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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里帶孫子,老伴在老家,我偷回去想給他個驚喜,開門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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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在省城給兒子帶了三年孫子,劉桂芬每天累得像個抽打個不停的陀螺。

視頻里,留在老家的大半截老頭子張建國天天去公園下棋釣魚,紅光滿面,背后的沙發永遠收拾得一塵不染。

“這老東西倒過上神仙日子了。”

趁著兒子一家去三亞旅游,劉桂芬沒打招呼,偷偷買了大巴票,提著張建國最愛吃的豬頭肉,準備來個突然襲擊。

可等她拿鑰匙悄悄擰開自家的大門,眼前的一幕直接把她砸懵了……



早晨六點,天光還是青灰色的,透過主臥那層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擠進房間。

劉桂芬準時睜開眼,手在床頭柜上摸索了一陣,按掉還沒來得及響的鬧鐘。

她掀開夏涼被,腳掌踩在木地板上。

地板有點涼。她趿拉著那雙鞋底已經磨平一半的塑料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客廳里靜悄悄的,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晚孫子童童吃剩的榴蓮披薩味。

劉桂芬走到窗前,一把拉開客廳的紗簾,外頭省城的高架橋上已經排起了一長串亮著尾燈的車流。

她轉身進了廚房,按下抽油煙機的開關,嗡嗡的轟鳴聲立刻填滿了狹小的空間。

她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一把小蔥。水龍頭嘩啦啦地放水,水流沖刷著不銹鋼水槽。切蔥花,打雞蛋,熱鍋下油。

刺啦一聲,油煙騰起,劉桂芬熟練地翻動著鍋里的雞蛋,拿鍋鏟把蛋塊搗碎。她關了火,把熱氣騰騰的雞蛋面盛進三個青花瓷大碗里。

“張浩!王萌!幾點了還不起來!童童今天還要不要去幼兒園了!”

劉桂芬解下圍裙,走到主臥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拍了三下。砰,砰,砰。聲音大得震落了門框上的一點灰。

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過了五分鐘,兒子張浩頂著個雞窩頭走出來,襯衫扣子系錯了一顆。兒媳婦王萌跟在后面,臉上敷著一張白慘慘的面膜,手里拿著梳子使勁扯著頭發。

“媽,大清早的,你小點聲,童童還在睡呢。”

張浩拉開餐椅,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媽,這面有點坨了。”

“坨什么坨,剛出鍋的。趕緊吃,吃完去叫童童。”

劉桂芬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她走到衛生間,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洗手臺上的水漬。

王萌的各種瓶瓶罐罐擺了一桌子,劉桂芬小心翼翼地繞開它們,把鏡子擦得锃亮。

七點半,家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童童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嚎啕大哭,死活不肯穿那雙帶閃光燈的運動鞋。

王萌在一旁急得直跺腳,臉上的妝化了一半,睫毛膏蹭到了眼皮上。“童童聽話,穿這雙,馬上遲到了!”

劉桂芬從廚房走出來,手里拿著個包子,一把塞進童童手里。“哭什么哭,吃包子!不穿這雙穿哪雙?”她彎下腰,三下五除二把鞋套進童童腳里,魔術貼撕得刺啦作響。

砰的一聲,防盜門關上了。張浩和王萌帶著童童像一陣旋風一樣卷出了家門。

劉桂芬站在玄關,看著滿地的拖鞋和扔在沙發上的睡衣。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走到沙發前,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疊好放進臥室。

然后她拿起拖把,開始從陽臺一路拖到廚房。水桶里的水換了三次,直到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上午十點,劉桂芬提著兩個大號的帆布環保袋,擠進了小區外頭的農貿市場。市場里人聲鼎沸,空氣中混合著生肉的血腥味、活魚的土腥味和剛出爐的烤鴨香味。

她在一個蔬菜攤前停下。攤主是個胖女人,正拿著蒲扇趕蒼蠅。“這西紅柿怎么賣?”劉桂芬捏起一個西紅柿,翻來覆去地看。

“四塊五一斤,透紅透紅的,剛摘下來的。”胖女人說。

“四塊五?你搶錢啊!前面那家才賣三塊八。”劉桂芬把西紅柿扔回筐里,轉身要走。

“哎哎,大姐,別走啊,四塊,四塊給你拿!”胖女人趕緊遞過來一個塑料袋。

劉桂芬停住腳,接過袋子,挑了五個最硬實的西紅柿。接著又去割了半斤五花肉,買了一把小青菜。

路過鹵味攤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玻璃柜里擺著油亮亮的豬頭肉。

她想起老家的張建國,那老東西最愛吃這口,配上二兩白酒,能高興半天。她盯著那盤肉看了一會兒,咽了口唾沫,最后還是轉頭走了。

中午,劉桂芬一個人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昨晚剩下的半盤炒白菜和一碗白米飯。她沒熱菜,就著涼白開把飯扒拉進嘴里。

吃完飯,她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電視里播著抗日劇,炮火連天,她卻靠在沙發背上打起了瞌睡。

下午四點,鬧鐘準時響起。劉桂芬猛地驚醒,關掉電視,換上鞋出門去接童童。

幼兒園門口擠滿了老頭老太太,劉桂芬擠在人群里,伸長了脖子往鐵門里看。接到童童后,順路買了個冰淇淋塞住他的嘴,祖孫倆慢吞吞地往家走。



晚上的時間過得又快又黏糊。做飯,吃飯,洗碗。王萌在客廳輔導童童畫畫,張浩在書房對著電腦敲鍵盤。劉桂芬把廚房收拾干凈,把抹布洗白,擰干,平鋪在水槽邊緣。

八點半。劉桂芬走到陽臺上,拉上玻璃門。

陽臺上掛滿了剛洗的衣服,帶著一股洗衣液的茉莉香味。她從圍裙口袋里掏出手機,按開了微信,點開那個頭像是風景照的對話框,按下視頻通話鍵。

嘟——嘟——嘟——

響了七八聲,那邊接通了。屏幕晃動了一下,張建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他穿著件舊的條紋Polo衫,頭發梳得溜光。背景是老家客廳那面有些泛黃的碎花墻紙,還有那張棕色真皮沙發的靠背邊緣。

“剛接啊?干嘛去了?”劉桂芬的大嗓門在陽臺上響起,隔著玻璃門,客廳里的童童還在大叫。

“沒干嘛,剛洗完澡。”張建國在屏幕那邊咧嘴笑,露出兩顆金牙。他把手機拿遠了點,“你那邊挺吵啊,童童又鬧人了?”

“可不鬧人么,一天到晚沒個停歇。”劉桂芬把手機湊近,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里張建國的衣服領子。“你這領子怎么這么黑?洗澡不換衣服啊?”

張建國低頭看了一眼領口,扯了扯衣服。“哎呀,光線問題,黑什么黑。我今天下午去公園看老李他們下棋了,坐了一下午,沒出汗。”

劉桂芬撇了撇嘴。“下棋下棋,你就知道下棋。家里的花澆了沒有?廚房垃圾倒了沒有?別我一不在家,你就把家里搞得跟豬窩一樣。”

“澆了澆了,垃圾早倒了。”張建國把鏡頭往旁邊偏了偏,拍了一下沙發的一角,“你看,沙發我都擦過了,干凈著呢。”

劉桂芬瞇起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那個角落。每次視頻,他都是坐在這個位置,鏡頭從來不轉到別的地方。“你站起來我看看。你把鏡頭轉一圈,看看你那電視柜上是不是又堆滿了報紙。”

屏幕里的張建國明顯僵了一下。他干笑兩聲,沒動彈。“轉什么轉,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看的。我手機插著充電線呢,線不夠長,拔了就關機了。”

劉桂芬剛想說什么,屏幕畫面突然卡住了。張建國的臉定格在一個有些別扭的笑容上,屏幕中間一直轉著小圈圈。

“破網!”劉桂芬拍了一下手機屏幕。

過了大概十幾秒,畫面重新動了起來。張建國那邊傳來“咣當”一聲悶響,像是鐵器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什么動靜?”劉桂芬立刻豎起耳朵。

“哦,沒啥,樓上老劉家的孫子在跳繩呢。”張建國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馬上又盯住屏幕,“那啥,時間不早了,你也累一天了,早點睡。我這也困了。”

不等劉桂芬接話,屏幕一黑,視頻掛斷了。

劉桂芬站在陽臺上,手里攥著有些發燙的手機。夜風吹進來,把剛洗的床單吹得啪嗒作響。

她低頭看著手機黑掉的屏幕。跳繩?老劉家的孫子今年都上初中了,跳哪門子繩?那聲音聽著明明就像個大鐵扳手掉地上的動靜。

第二天,日子照舊。劉桂芬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按部就班地運轉著。買菜、做飯、帶孩子、洗衣服。

過了幾天,又是晚上八點半的例行通話。

這回張建國換了件白背心。背景依舊是那面碎花墻紙和皮沙發的邊緣。

“今天干嘛了?”劉桂芬一邊問,一邊拿個小梳子梳著自己的頭發。

“今天去釣魚了。老李帶路,去了城西那個野塘子。”張建國笑瞇瞇地說,“你看,老李還給了我一條大鯽魚。”

說著,他舉起一個白色的塑料袋,里面確實有一條巴掌大的魚在撲騰。

劉桂芬盯著屏幕,視線越過那條魚,落在張建國的鼻尖上。那里有一抹黑灰色的東西。“你鼻子上蹭的什么?黑乎乎的。”

張建國立刻抬起手背在鼻子上抹了一把。“哪有?可能是剛才弄魚的時候蹭上的泥巴吧。”

劉桂芬沒出聲。她把手機屏幕調到最亮,臉貼近屏幕。張建國雖然在笑,但眼眶底下有一圈明顯的烏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而且,他說話的時候,呼吸有些粗重,像是剛干完什么重活兒。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劉桂芬問了一句。

“沒有!我身體好著呢,吃嘛嘛香。”張建國提高嗓門,“你別瞎操心我,管好童童就行了。我一個人在家,自由自在,神仙日子!”

劉桂芬冷笑一聲。“神仙日子?我看你是造反的日子。行了,不說了,我要去給童童洗澡了。”

掐斷視頻,劉桂芬走到衛生間,往浴盆里放水。水流聲很大。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里夾雜著不少白絲,眼角滿是皺紋。她又想起了張建國那個固定不變的背景,還有那聲奇怪的“咣當”聲。

這老頭子,脾氣倔得像頭驢,一輩子報喜不報憂,當年在廠里砸斷了腳趾頭,硬是忍著痛走回家,愣是一聲沒吭。他現在一個人在老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這種平淡得近乎麻木的日子,在十月的一個星期五下午被打破了。

那天王萌下班回來得很早,一進門就踢掉高跟鞋,滿臉興奮地從包里掏出一張彩頁宣傳單拍在茶幾上。

“媽!好消息!”王萌大聲說。

劉桂芬正拿著一塊濕抹布擦電視機屏幕,頭也沒回。“什么好消息?超市雞蛋降價了?”

“不是!”王萌走過去,從背后抱住童童,在孩子臉上親了一口,“我們公司下周組織去三亞團建,五天四晚!最重要的是,允許帶家屬!公司報銷一半機票和住宿費。”

張浩這時也拎著公文包進門了,一邊換鞋一邊笑:“是啊媽,萌萌她們老板這次大出血。我們商量好了,我請年假,咱們一家四口去三亞過冬!去海邊玩沙子,吃海鮮!”

劉桂芬停下擦電視的手,轉過身,看著興奮的兒子和兒媳,又看了看茶幾上的宣傳單。那上面的大海藍得刺眼,椰子樹綠油油的。

她把抹布在手里擰了擰,走到沙發旁坐下。“去三亞?去那地方干嘛,大老遠的。得花多少錢啊?”

“媽,公司報銷一半呢,自己花不了多少。”王萌在旁邊坐下,拉著劉桂芬的胳膊,“你來省城三年了,天天帶童童,連個遠門都沒出過。這次正好出去散散心。”



張浩走過來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就是,媽。票我都看好了,下周二早上的飛機。你把身份證給我,我晚上就把票定了。”

劉桂芬看著張浩伸過來的手,沒動彈。她腦子里快速盤算了一筆賬。四個人,來回機票加上住宿、吃飯,就算報銷一半,也得小一萬塊錢。一萬塊錢,在老家夠買多少斤豬頭肉了。

“我不去。”劉桂芬擺了擺手,站起身往廚房走。

“哎?媽,你怎么不去啊?”張浩追到廚房門口。

劉桂芬打開水龍頭,搓洗著手里的抹布。“那地方熱得要命,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吹不了海風,關節疼。再說了,吃海鮮我也吃不慣,吃了鬧肚子。你們倆帶著童童去玩吧,正好過過二人世界。”

王萌也走了過來,靠在門框上。“媽,你真不去啊?機會難得。”

“真不去。”劉桂芬把洗干凈的抹布搭在水管上,“我正好在城里這房子里清靜幾天。天天被你們三個吵得腦殼疼。你們去了給我多拍點照片看看就行。”

張浩和王萌對視了一眼,見劉桂芬態度堅決,也就沒再強求。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徹底變成了行李打包站。地上攤著兩個28寸的銀色大行李箱。王萌把一堆花花綠綠的沙灘裙、防曬霜、墨鏡往箱子里塞。張浩則在整理童童的小泳褲、水槍和挖沙工具。

劉桂芬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插句話。“給童童帶件長袖外套,海邊早晚風大。”“那瓶防曬霜蓋子擰緊點,別漏出來把衣服弄臟了。”“腸胃藥帶了沒有?張浩你一吃涼的就拉肚子,別忘了帶蒙脫石散。”

周二早上天還沒亮,張浩叫的網約車就到了樓下。

劉桂芬穿著睡衣,站在玄關,看著一家三口把行李箱拖出門。童童手里還攥著個奧特曼,迷迷糊糊地喊著:“奶奶再見。”

“到了地方發個信息啊。”劉桂芬對著樓道喊了一句。

“知道了媽!你一個人在家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自己買!”張浩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

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了。

劉桂芬關上防盜門,咔噠一聲上了反鎖。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靜得讓人耳鳴。往常這個時候,家里應該是伴隨著新聞頻道的播報聲、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和童童的哭鬧聲的。

現在,除了墻上那塊石英鐘滴答滴答的秒針走動聲,還有冰箱壓縮機偶爾發出的嗡嗡聲,什么聲音都沒有。

劉桂芬在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

她走到沙發前,把上面被壓皺的抱枕一個個拍打蓬松,擺正。她又走到陽臺,把窗戶關嚴實。接著她走進廚房,看著光溜溜的灶臺,突然覺得沒什么事情可做了。

她打開冰箱。里面還有半棵白菜,幾個雞蛋,和一盒昨天吃剩的紅燒肉。她端出那盒紅燒肉,放進微波爐里轉了一分鐘。肉香飄了出來,但她聞著卻覺得有些膩。

她就著白開水,吃了幾塊紅燒肉和半碗剩飯。吃完飯,她把碗筷洗了,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下面高架橋上的車還是那么多,密密麻麻地像甲殼蟲。

她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真靜啊。靜得她能聽見自己骨頭縫里關節摩擦的聲音。

她走到主臥,打開衣柜。里面掛滿了她的衣服。她撥開那些衣服,從最底下拽出一個深藍色的帆布手提袋。這是三年前她從老家來省城時背的包。包的拉鏈已經有點生銹了。

她把手提袋扔在床上,拉開拉鏈。然后走到衣柜前,拿了兩件換洗的內衣,一件薄毛衣,一條黑色的長褲,胡亂地塞進包里。她又去了趟衛生間,拿上自己的牙刷和毛巾。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玄關,從抽屜最里面摸出一串掛著紅繩的鑰匙。那把黃銅色的防盜門鑰匙,她已經整整三年沒有用過了。鑰匙的邊緣摸起來有些發澀。

她把鑰匙塞進褲兜,背起帆布袋,換上了一雙黑色的平底布鞋。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像保姆一樣伺候了三年的房子。地板干干凈凈,東西擺放整齊。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出門前,她沒有給張建國打視頻,也沒有發微信。她什么都沒說。

劉桂芬坐地鐵去了省城的大巴客運站。地鐵里人擠人,她背著帆布袋,雙手緊緊抓著頭頂的吊環,隨著車廂的晃動搖擺。周圍都是低頭看手機的年輕人,沒人注意這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客運站里充斥著一股劣質皮革、汽車尾氣和方便面混合的味道。廣播里循環播放著去往各個縣城的班次信息。劉桂芬走到售票窗口,從內衣口袋里摸出一個布包,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



“去清河縣,一張。”

售票員把票和找零遞出來。“下午一點半的,13號檢票口。”

劉桂芬看了一眼候車室墻上的大鐘,才十二點。她找了個藍色的塑料排椅坐下。椅子冰涼冰涼的。她把帆布袋抱在懷里,眼睛盯著檢票口上面那塊紅色的LED顯示屏。

大巴車很破舊,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柴油味。劉桂芬的座位靠窗。車子一發動,劇烈的顛簸震得她胃里直翻騰。她打開一點車窗,風灌進來,帶著點土腥味。

車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化。從省城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廈,漸漸變成了連片的工廠廠房,最后變成了大片大片收割完的農田和低矮的平房。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舊抹布。

劉桂芬靠在座椅靠背上,閉著眼睛。大巴車的引擎聲轟隆隆的。她腦子里一直在想象等會兒推開家門的情景。

那老東西肯定穿個破背心,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茶幾上肯定堆滿了瓜子殼和煙灰缸。

說不定電視機還開著,放著他最愛看的打仗片。廚房的水槽里肯定堆滿了沒洗的碗,地上的灰估計能有半寸厚。

想到這里,劉桂芬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她甚至連進門后第一句話怎么罵他都想好了:“張建國,你個老東西,這就是你說的神仙日子?家里臟得能下崽了!”

她要在張建國那驚慌失措的眼神中,大搖大擺地把包一扔,然后挽起袖子,像個統帥一樣指揮他去打掃衛生。

大巴車晃晃悠悠開了四個多小時。傍晚時分,車子終于駛進了清河縣的汽車站。

劉桂芬從車上擠下來,雙腳踩在地面上時,感覺地還在晃。此時天已經黑透了,縣城街道兩旁的粗糙路燈亮了起來,發出昏黃的光。

風比省城大,夾雜著些許涼意。劉桂芬裹緊了外套,背著帆布袋,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縣城的變化不大,路邊的幾家小賣部還是老樣子。那家理發店的招牌依舊閃著紅藍兩色的霓虹燈。街邊停滿了電動車。

走過一個十字路口,一陣濃郁的香味飄了過來。那是街角“老李鹵味店”的味道。三十多年的老店了,大鐵鍋里常年燉著老湯,那股子八角桂皮混合著肉香的味道,順著風能飄出半條街。

劉桂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腳下一轉,朝鹵味店走去。

店老板老李正拿著個長柄大鐵勺在鍋里攪和。案板上點著一盞很亮的白熾燈,照得那些鹵肉油光锃亮。

“喲,這不是建國媳婦嗎?”老李抬眼認出了劉桂芬,臉上堆滿笑,“好長時間沒見你了啊,聽建國說去省城享福去了?”

劉桂芬把帆布袋往肩膀上拽了拽,笑了笑。“享什么福啊,給兒子當免費保姆去了。老李,給我切半斤豬頭肉,挑那個半肥半瘦的,帶點拱嘴的。再給我稱半斤炸花生米。”

“好嘞!”老李麻利地從案板上挑起一塊肉,“當”的一聲扔在木墩子上,大菜刀上下翻飛,切得片片均勻薄如蟬翼。接著拿起一個透明塑料袋,把肉裝進去,又舀了一勺秘制的老湯汁澆在上面。

劉桂芬遞過去三十塊錢,接過塑料袋。溫熱的油脂隔著塑料袋傳到手心,滑膩膩的。豬頭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她幾乎能想象到張建國看到這包肉時,兩眼放光的饞樣。

提著肉,劉桂芬加快了腳步。轉過兩條街,自家的那個老舊小區出現在眼前。

小區連個大門都沒有,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種六層紅磚樓。樓道口的聲控燈早壞了,黑咕隆咚的。

劉桂芬站在樓下,抬頭往上看。三樓左邊的那個窗戶里,亮著一團昏黃的光。那是她家客廳的燈。

那老東西在家呢。

劉桂芬在心里哼了一聲,放輕了腳步走上樓梯。樓梯臺階的水泥邊緣早被踩得磨圓了,有些地方還缺了角。二樓那戶人家的防盜門后傳來電視機里新聞聯播的聲音,還有炒菜的呲啦聲。

走到三樓半那個緩步臺時,劉桂芬停了一下,平復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她把提著豬頭肉的右手換到左手,空出右手,伸進褲兜里,摸出了那串掛著紅繩的鑰匙。

她屏住呼吸,踮起腳尖,像個正在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一樣,一步一步走完了最后幾節臺階,停在了自家那扇刷著綠漆的防盜門前。

門縫底下的確透著光,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嗡嗡聲傳出來。

劉桂芬用大拇指緊緊捏著黃銅鑰匙的柄,將尖端對準鎖孔。她小心翼翼地把鑰匙插進去,動作極慢,盡量不讓金屬碰撞發出任何聲響。

鑰匙完全沒入了鎖孔。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腕猛地用力。

“咔噠”一聲脆響,兩道鎖舌彈開了。這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劉桂芬順勢握住門把手,大臂發力。

門,被猛地推開了。

劉桂芬嘴里那句“老頭子,我回來了”還沒喊出口,整個人就僵在原地,手里提著的豬頭肉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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