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史記·伍子胥列傳》《楚辭·離騷》《吳越春秋》《荊楚歲時記》《漢書》《論衡》《續齊諧記》《端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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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日，粽葉飄香。

每到這一天，家家戶戶都在包粽子、賽龍舟，大人們告訴孩子："端午節是為了紀念屈原。"

這個答案，幾乎成了中國人從小背到大的標準回答，考試能用，飯桌上能說，走遍天南地北都能講，像一個寫進基因里的集體記憶。

可要是往深處挖一挖，就會發現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在浙江、江蘇一帶，端午節祭祀的主角從來就不是屈原。

當地人在這一天祭拜的，是另一個同樣在五月初五與江水產生了深刻關聯的人——伍子胥。

兩個人，相隔將近兩百年，死于不同的江，葬于不同的地，身后卻被后人擺在了同一個節日里，年年供奉，歲歲追思。

這件事，藏著一段被很多人忽略的歷史，也藏著中國民間最深沉的一種情感積淀。

要搞清楚這背后的來龍去脈，我們得把兩個人的故事都講清楚，從頭講起。

【一】公元前340年，一個楚國王族后裔降生于秭歸

要說清楚端午節背后那段被人忽略的歷史，得先從屈原這個人說起。

屈原，羋姓屈氏，名平，字原，生于公元前340年，出生于楚國丹陽秭歸，也就是今天湖北宜昌一帶。

他出身楚國王族，與楚王同姓同宗，自幼所受的教育與熏陶，皆是楚國最正統的貴族傳承。

用今天的話來說，他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一個極高的起點上——家世顯赫，出身名門，擱現在妥妥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那種。

年輕的屈原，博聞強識，志向遠大，很早就展現出了超乎同齡人的才華與膽識。

《史記》里說他"博聞強志，明于治亂，嫻于辭令"，翻譯成白話就是：懂得多、記性好、說話還特別有水平，是那種走到哪里都能把人鎮住的人。

楚懷王也是個識貨的，很快把他納入核心圈子，讓他既管內政，又主持外交，一手挑大梁，既要起草法令，又要出使齊國，內政外交兩手抓，深受器重。

那段日子，是屈原這一生最風光的時候。

他提倡"美政"，主張舉賢任能、修明法度，對外力主聯合齊國共同抗秦。

在他的推動之下，楚國的國力確實有所起色。

彼時的屈原，大概是走路都帶風的那種人，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一腔熱血全撲在楚國的山河上。

然而，風光的日子總是特別短暫。

公元前313年，秦國派張儀出使楚國，帶來了一個聽起來極為劃算的交易：只要楚國與齊國斷絕同盟，秦國就割讓商於之地整整六百里作為回報。

乍一聽，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什么都不用干，割斷一紙盟約，就能白得六百里土地，換誰都心動。

屈原當場反對。

他太清楚秦國的套路了，這種好事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

他在楚懷王面前據理力爭，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苦口婆心，聲聲勸諫，可惜楚懷王偏偏就是沒聽進去。

結果，楚國真的與齊國斷交了。

然后呢？張儀立刻翻臉，說當初承諾的是六里，不是六百里。

六百里變成六里，就這么一字之差，楚國被耍得團團轉，顏面盡失。

楚懷王暴怒，兩度發兵攻秦，結果在公元前312年的丹陽之戰、藍田之戰中接連慘敗，不僅寸土未得，連漢中大片土地都拱手相讓，軍隊損失慘重，國力大為折損。

這兩場敗仗，把楚國的元氣打掉了一大半。

而這一切，屈原早就說過了，說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但沒有人因此感謝他——在朝堂上，失敗的鍋永遠是說真話那個人來背。

以靳尚為首的親秦派，趁機在楚懷王面前日夜進讒言，把屈原描繪成一個攬權自重、目無君上、居功自傲的危險人物。

楚懷王本來就心里煩，連吃兩場敗仗，正需要找個地方撒氣，一來二去，對屈原的態度就從信任轉成了猜忌，從器重變成了疏遠。

公元前313年，屈原被流放至漢北地區。

從郢都到漢北，是一段漫長的路。

那一年，屈原二十七歲，正是一個人最意氣風發的年紀，卻要獨自走上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流放之路。

換作一般人，大概早就心灰意冷、就此蹉跎下去。

但屈原不是一般人——他開始寫詩。

把委屈、憤懣、對楚國山川的眷戀、對君王的失望與期待，全部熔鑄進文字里，化為一行行流傳千古的楚辭。

《離騷》，就在這段流放歲月中誕生了。

那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不是什么輕飄飄的豪邁宣言，是一個被放逐的人在最深的黑暗里給自己點的一盞燈，是他與命運之間的最后一場較勁。

流放期間，屈原并未徹底斷了念想。

楚懷王雖然讓他失望了無數次，但這份感情割舍不斷。

公元前299年，楚懷王被秦國以會盟為名誘入武關，此后遭到扣押，再也未能回到楚國。

公元前296年，楚懷王客死秦國，消息傳來，屈原心中那最后一絲期盼，大概也隨之熄滅了大半。

楚頃襄王繼位，朝政依舊把持在親秦勢力手中，不久屈原遭到第二次流放，這一次被趕得更遠，直到沅湘流域以南的偏僻之地，離郢都，越來越遠了。

【二】公元前278年，郢都陷落，一個人走向了汨羅江

第二次流放開始后，屈原在沅湘流域一帶度過了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段時光。

這段時間里，他仍舊在寫。

腳步不停，筆也不停。

《九歌》《天問》《九章》，一篇接一篇，每一篇都是他對這個世界最深的凝視與追問。

這些作品風格各異：《九歌》華麗飄逸，像是為神明寫就的頌歌；《天問》奇譎宏闊，一口氣向蒼天拋出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那股氣勢，像一個不肯認輸的人死死攥著筆，對整個宇宙發出質問；《九章》則沉郁凝重，每一字每一句都浸透了流放歲月的苦楚與孤獨。

《哀郢》里有一句話，讀來讓人心里發酸："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寫的是故土離散，寫的是骨肉分離，寫的是一個人眼睜睜看著家園崩碎卻無能為力的悲哀。

屈原在沅湘流域的山水之間一邊走，一邊寫，一邊等。

他大概一直相信，楚國還有救，楚國還會回來，只要自己等著，說不定有一天會被召回。

就這樣等了二十多年，他等來的，是一個讓他徹底絕望的消息。

公元前278年，秦將白起率兵大舉南下，勢如破竹，長驅直入，攻破了楚國都城郢都。

楚頃襄王倉皇出逃，把經營了幾百年的都城就這么丟了，朝堂上的人四散奔逃，什么都來不及帶走。

這個消息傳到屈原耳中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是什么表情，是沉默，還是嚎啕，是站著，還是跪倒。

只知道他很快寫下了那篇被后世視為絕筆的《懷沙》，文末有一句話："知死不可讓，愿勿愛兮。"

公元前278年五月初五，屈原在湖南汨羅江邊來回徘徊了很久很久，最終抱著一塊石頭，走進了江水之中。

《史記》記載這一刻只有寥寥數語："于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

簡簡單單一句話，但背后是一個人用了整整六十二年換來的絕望，是一顆赤誠之心在最深處的徹底熄滅。

屈原投江之后，當地百姓聞訊趕來，劃著船沿江打撈，沒能找到遺體。

人們往江里扔竹筒裝的米，說是喂魚的，不讓魚蝦去咬屈大夫的身體。

后來竹筒慢慢變成了粽葉，小船慢慢變成了龍舟，這個"撈人"的動作，流傳了兩千三百多年，到今天還在年年重演。

你說這是習俗也好，是儀式也好，歸根結底，都是老百姓用自己最樸素的方式，年年把一個沉入水底的人重新打撈上來，不讓他就這么消失在歷史的深處。

【三】公元前559年，楚國椒邑，一個日后將改寫吳國命運的人降生了

好，屈原的故事先講到這里，現在我們把目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這個人和屈原相差將近兩百年，出身楚國，最終卻成了吳國的柱石，用一生的時間，以一己之力深刻影響了春秋末年整個吳越地區的歷史走向。

他叫伍子胥。

伍子胥，名員，字子胥，生年約為公元前559年，楚國椒邑人。

他父親伍奢，是太子建的太傅，負責輔導太子的學業與德行，在楚國朝堂上地位舉足輕重。

在這種書香門第、官宦之家里長大的伍子胥，自幼文武雙修，《吳越春秋》稱他"少好于文，長習于武"，是個典型的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的全能型人才。

這樣的出身，這樣的能力，按理說日后必定是楚國棟梁。

但命運這東西，有時候真的特別會開玩笑——而且往往是最殘忍的那種。

公元前522年，楚國朝堂發生了一場足以改寫無數人命運的風波。

事情的起點，是楚平王身邊一個叫費無忌的人。

這個費無忌到底有多能折騰呢——他奉命去秦國給太子建迎親，把秦國公主接過來一看，發現人長得絕美，腦子一轉，立刻跑回來對楚平王說："大王，這個秦國公主是絕色佳人，您要不要自己留著？太子那邊，另外給他找一個就好了。"

楚平王居然真的照做了。

這操作擱在哪個時代都是離譜的狗血劇情，但更離譜的還在后頭。

費無忌幫楚平王搶了兒媳婦之后，徹底倒向了楚平王那邊，開始日夜在楚平王耳邊進讒言，說太子建因為這件事心懷怨恨，打算謀反，同時把太子建的太傅伍奢也一并拖下水，說他與太子串通，圖謀不軌。

楚平王信了。

公元前522年，伍奢被捕下獄，楚平王同時派人去殺太子建，太子建提前得到消息，逃往宋國。

處置完太子之后，楚平王又想斬草除根，以伍奢的名義把他兩個兒子也召回來一并處置。

伍奢的長子伍尚，明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條，依然選擇回去。

他跟弟弟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的才能不如你，我負責為父親去死，你負責為父親報仇，各司其職，不必勉強。"

說完，就這么走了。

一句話，兄弟二人就此分道揚鑣，一個走向死亡，一個踏上了漫漫復仇之路。

伍奢與伍尚，在郢都遇難。

而伍子胥，開始逃亡。

從楚國出逃，必須經過一個叫昭關的險要之地。

昭關地勢險峻，扼守楚國通往吳國的要道，楚平王已經把伍子胥的畫影圖形貼遍了各處關卡，重兵把守，嚴令緝拿。

伍子胥在昭關附近的山林里躲藏了好幾天，進退兩難，走投無路，日夜憂慮，急火攻心。

等他終于有機會再次露面的時候，一夜之間，滿頭青絲全白了。

《吳越春秋》里有明確記載："伍子胥過昭關，一夜須發盡白。"

這不是什么夸張的文學描寫，這是史書白紙黑字寫下來的事。

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愁白了頭，急白了頭，一夜之間人老了十歲。

這種程度的精神重壓，換一般人早就垮了。

但伍子胥沒有垮——他靠著一張陌生的白發老人的面孔，硬是混過了昭關守衛的盤查，踏上了離開楚國的路。

出了昭關，以為終于安全了——結果前方還有一條大江攔路，渡船遍尋不著。

就在伍子胥走投無路、焦急萬分之際，一個漁夫出現了，把他渡過了大江。

伍子胥感激不已，解下隨身攜帶的寶劍相贈，漁夫擺了擺手，平靜地說："楚國懸賞你人頭，價值五萬石糧食，還賜爵執珪，我若是貪圖錢財，又何必在乎你這把劍。"

漁夫劃船離去，消失在江霧之中。

伍子胥立在岸邊，愣了很久。

他一路輾轉，先投奔在宋國的太子建，宋國發生內亂，又隨太子建逃往鄭國。

后來太子建卷入鄭國內亂被殺，伍子胥帶著太子建的兒子公子勝，繼續向吳國方向奔逃。

等到他真正踏上吳國土地的時候，已經是一個身無長物、狼狽不堪的流亡者。

《史記》里記載他"鼓腹吹篪，乞食于吳市"——在吳國街頭靠賣藝乞討為生。

堂堂楚國貴族，一路逃到這個地步，才終于停了下來。

但他心里裝著一件事，這件事讓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熬，什么苦都能吃下去。

那件事，叫做報仇。

【四】公元前484年五月初五，錢塘江邊發生了一件讓整個吳國震動的事

伍子胥在吳國乞討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機遇，總是偏愛那些做好了準備的人。

他結識了公子光，也就是后來的吳王闔閭。

公子光是吳王僚的堂兄弟，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氣——按照血統，吳國王位本就該輪到他這一支，卻被旁支截了胡，這口氣他咽了很多年。

兩個都憋著一股勁的人，相遇之后，一拍即合，開始秘密謀劃。

公元前515年，公子光設計刺殺了吳王僚，奪取王位，是為吳王闔閭。

闔閭登基之后，立刻重用伍子胥，委以軍國重事，伍子胥的人生，從這一刻開始徹底轉向。

伍子胥向闔閭舉薦了孫武——那個后來寫下《孫子兵法》、被后世尊為"兵圣"的人。

兩人聯手，將吳國軍隊從里到外打造了一番，訓練嚴苛，整軍有方，把一支原本稱不上強大的軍隊，慢慢錘煉成了令諸侯聞風喪膽的精銳之師。

這中間，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

公元前506年，等待了整整十六年之后，伍子胥終于等來了那一天。

吳軍大舉伐楚，史稱"柏舉之戰"。

這場仗，以三萬精兵對陣楚國二十萬大軍，在今湖北境內展開決戰，吳軍以少勝多，打得楚國毫無還手之力，隨后長驅直入，攻破郢都。

楚昭王倉皇出逃，郢都就這么落入吳軍之手。

此時楚平王早已死去多年，墓冢深埋地下，無法當面對質。

但伍子胥沒有因此罷手——他命人找到楚平王的墓冢，掘土開棺，親手鞭尸三百下，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向地下的仇人討還了父兄的血債。

鞭尸之后，伍子胥回到吳國，繼續輔佐闔閭。

公元前496年，闔閭在與越國的槜李之戰中受傷，不久病逝。

臨終之前，他把兒子夫差叫到床前，問他："你能忘記勾踐殺了你父親嗎？"

夫差回答："不敢忘。"

這句"不敢忘"，后來讓勾踐在越國臥薪嘗膽了整整二十年。

夫差繼位之后，整軍備戰，矢志報父仇。

公元前494年，吳越兩國在夫椒展開決戰，勾踐大敗，率殘部退守會稽山，已是窮途末路，被迫遣使求和，表示愿意攜妻入吳，俯首稱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吳國大局已定的時候，伍子胥與夫差之間，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伍子胥力主斬草除根，趁勢滅越，永絕后患。

他把道理說得清清楚楚：越國與吳國相鄰，積怨已久，勾踐此人能忍能謀，絕非等閑之輩，如今雖然兵敗，但只要人還在，就是后患。

此時不除，如同放虎歸山，日后必悔。

夫差沒有聽。

他接受了越國的求和，讓勾踐夫婦入吳服侍三年后放歸，自認為已經將越國牢牢掌控在手心，勾踐不過是一條被馴服的狗。

這個決定，日后被歷史一次次證明是吳國走向覆滅的根本轉折點。

但在公元前494年的那個當下，沒有人知道結局會是什么。

此后數年，勾踐回到越國，表面上畢恭畢敬地向吳國進貢朝拜，暗地里臥薪嘗膽，積蓄力量，一點一點地把越國從廢墟中拉了起來。

與此同時，越國重金賄賂吳國重臣伯嚭，讓他在夫差面前持續為越國美言，同時不斷詆毀伍子胥。

伯嚭和伍子胥，本來都是楚國流亡到吳國的人，曾經也算同病相憐。

但從這一刻起，兩人站到了彼此對立的位置上，伯嚭選擇了收越國的錢，伍子胥選擇了繼續說真話。

這兩條路，注定只有一條能走到最后。

公元前489年，夫差決意北上伐齊，爭霸中原。

伍子胥再度進言，認為越國才是吳國腹心之患，北伐是舍近求遠、本末倒置，請夫差三思。

夫差依舊不聽。

公元前484年，吳軍在艾陵大敗齊軍，夫差愈發驕傲自信，滿朝上下一片頌揚之聲。

就在這一年夫差班師之后，一件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事發生了。

夫差拿出了一把劍，名叫"屬鏤"，命人送去給伍子胥，帶了一句話："子以此死。"

沒有審判，沒有罪名，沒有任何解釋，就這樣一把劍，就是夫差給伍子胥的最終回答。

賜劍當日，伍子胥沒有哭，沒有求饒，也沒有沉默。

他對身邊的門客留下了一句話——這句話一字一字傳了出去，吳國朝野上下，但凡聽到的人，無不面色劇變，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在夫差面前提起這句話的內容……

而當這句話最終還是傳到了夫差耳中，夫差的第一反應不是悲傷，不是后悔，而是震怒——極度的震怒。

他當即下令，將伍子胥的尸體裝入皮革袋中，于公元前484年五月初五，投入錢塘江，不許收葬，不許立祠，要讓他在江水里永遠消失。

然而就在那具尸體沉入錢塘江的那個夜晚，沒有人能想到，這條江從此將在每年的特定時節，以一種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方式，把這個名字一次次重新送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