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嘩嘩地下。
我媽提著一個塑料袋子,我爸拎著個蛇皮袋,一前一后出了門。
雨水順著他們的灰白頭發往下淌。
“媽,你們等雨小點兒再走。”我說這話時,許建平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傘,另一只手不耐煩地朝外擺。
我媽沒回頭。
我攥緊傘柄沖進雨里,喊出那句“你們還有沒有良心”,話沒說完,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整個人踉蹌著跌進水洼。
許建平的聲音在雨里響:“再鬧連你一塊兒滾。”2023年11月15號,這個日子我記著。
我父母在我家住了十三年,幫我帶孩子、做飯。
一個月后,我站在醫院急診室門口,手還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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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夜兩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廚房,看到燈亮著。
我媽蹲在地上擇菜,膝蓋上貼著膏藥,那膏藥還是去年我爸在藥店買的,已經發黃了。
她擇的是韭菜,明天要給小磊包餃子。
小磊就愛吃韭菜雞蛋餡的。
“媽,你腿不好就別蹲著。”我說。
我媽抬頭看我一眼,笑了笑:“沒事,我帶孫子高興。”
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我媽今年六十四,頭發白了大半,但她從來不讓我給她染,說浪費那個錢干啥。
我沒再說話,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旁邊灶臺上放著中午剩下的菜——一盤炒豆芽,一盤涼拌黃瓜,還有半碗稀飯。
這是父母中午吃的,他們從來不跟我們一桌吃,說“我們老人口重,你吃不慣”。
小磊的奶粉桶放在柜子上面,已經見底了。我記得上個月我媽剛往里面塞了兩千塊錢,說是給小磊買奶粉的。我問她哪來的錢,她說退休金發了。
我爸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手邊還放著縫了一半的書包帶子。小磊的書包帶子斷了,他非要自己縫,說“送店里修要二十塊,不劃算”。
我爸媽的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不到四千塊錢。這十三年,他們一分錢沒攢下,全貼在這個家里。
我算過一筆賬。
從孩子出生那年算起,我媽每天早起做早飯,我爸負責接送孩子上下學。
兩人的退休金,每月花在小磊身上的至少兩千。
逢年過節,他們還偷偷給許建平的爸媽包紅包,說“親家不容易,咱不能讓人家挑理”。
十三年,光錢就貼了三十多萬。
這還不算他們的力氣和心血。
我回到臥室,許建平睡得死沉,鼾聲一聲接一聲。我躺在床邊,看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
腦海里一直是我媽蹲在廚房擇菜的畫面。
她膝蓋上的膏藥是去年買的,已經發黃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媽說:“媽,你以后別起那么早做早飯了,我自己來。”
我媽正在廚房忙活,頭也不回:“你做的那飯小磊不愛吃,孩子長身體呢,得吃好。”
我想再說點什么,許建平從臥室出來了。他看了一眼餐桌,把鑰匙往茶幾上一扔:“早飯又吃面條?我都吃膩了。”
我媽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天天面條,你們家就會下面條。”許建平說著,穿上外套就要出門。
我爸放下筷子,什么也沒說。
我看著許建平的背影,胸口發悶,可我還是沒開口。我這個人就這樣,從小到大不會跟人吵架。人家說什么,我就聽著。
我媽打破沉默:“明天給你包餃子。”
許建平沒應聲,門已經關上了。
這天下午,我媽去菜市場買肉。回來的時候天陰了,她沒帶傘,淋了一身雨。我讓她換衣服,她說沒事,轉身又去廚房剁餡。
剁餡的聲音很大,一下一下的。
我爸在客廳里給小磊改書包帶子,手上都是老繭。他以前在工廠干了一輩子,手早就糙得不像樣。
“閨女,”我爸突然開口,“要不我和你媽回老家吧。”
我愣住了。
“你媽在這也幫不了多大忙,還惹人嫌。”我爸沒抬頭,手里的針線動得很快,“老家房子雖然舊,但收拾收拾還能住。”
“爸,你說啥呢。”我嗓子發緊,“你們走了誰幫我帶小磊?”
我嘴上這么說,其實我知道——我不是離不開他們幫忙,我是怕他們走了,這個家就真的只剩下我和許建平兩個人了。
我跟我爸說這話的時候,我媽在廚房包餃子。
她包得很仔細,每個餃子都捏出花邊。
小磊放學回來,看到餃子高興得跳起來。我媽坐在旁邊看著他吃,臉上都是笑。
“姥姥,你也吃。”小磊遞過去一個。
我媽擺擺手:“姥姥不愛吃韭菜。”
我在旁邊看著,眼睛發熱。
我知道她不是不愛吃韭菜。她是想把好的都留給孩子。
那天晚上,許建平喝多了酒。回來的時候晃晃悠悠的,一進門就開始摔東西。
“我媽打電話來了,”他指著我說,“說想孫子了,要來住幾天。”
我說:“來就來吧,又不是沒地方。”
“你說得輕巧,”他冷笑,“你爸你媽在這住著,我爸媽來了睡哪?睡沙發?”
我說那回你爸媽的房間安排一下。
“安排個屁,”他說,“沈婉,你爸媽在這都住了多少年了,心里沒點數嗎?”
我想說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一個人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我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我媽翻身的動靜,一下一下的。
她大概也沒睡著。
02
公婆來了。
我媽提前一天就把客房收拾干凈了,被子換新的,枕頭拍松了,連拖鞋都給準備好。
許麗陪著來的。
小姑子一進門就到處轉悠,看看廚房,看看衛生間,最后站到客房門口。
“媽,你看,我哥家真闊氣。”許麗笑著說。
公婆拎著大包小包往里走,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了。
“哎呀,城里就是好啊,”婆婆靠在沙發上,“不像我們那破地方,下雨天墻就滲水。”
婆婆叫羅芹,今年六十二,長得富態,看起來比我媽年輕十歲。公公叫許仁貴,六十五了,不怎么愛說話,但笑起來讓人覺得不自在。
許麗轉了一圈,走到廚房門口。
“沈婉姐,你爸媽還住這兒呢?”她用的是那種很隨意的語氣,但我聽得出話里的刺。
“嗯。”我說。
“住多久了?”
“十三年。”
“哦……”許麗拉長了聲音,“那可夠久的。”
我媽端了水果出來,本來是切好的西瓜,看著挺甜的。
許麗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皺了皺眉:“這西瓜不太甜啊,媽,你嘗嘗。”
婆婆咬了一口,點點頭:“是不太甜。”
我媽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去買點甜的。”我媽說著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媽,”我攔住她,“不用管他們。”
許麗看我一眼,沒說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去接小磊放學了。我做了四菜一湯——糖醋排骨,紅燒魚,炒青菜,還有個雞蛋湯。
我媽在廚房忙了一下午。
“姥姥,這個排骨好吃。”小磊夾了一塊放到我媽碗里。
我媽笑了笑:“好吃你就多吃點。”
“這就對了,”許麗說,“孫子嘛,就得疼孫子。有些老人疼外孫,那是瞎疼,疼了也白疼。”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就冷了。
我爸沒說話,夾了塊青菜慢慢嚼。
我媽低著頭喝湯,勺子磕在碗邊上,發出細小的聲音。
我想說什么,可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來。
許建平這時候開口了:“麗麗說的也是實話,姥姥姥爺疼外孫是應該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爸媽一眼。
我看著我爸媽的臉,他們什么也沒說。
自從公婆來了以后,家里的氣氛全變了。之前我爸媽住的時候,雖然許建平態度不好,但至少表面還過得去。現在公婆住進來,一切都變了味。
婆婆開始在飯桌上挑我媽的毛病。
“這菜咸了。”
“這飯硬了。”
“你媽干活利索不?”
我媽每次都不吭聲,只是笑著答“下次注意”。
許麗每天都要過來,一坐就是一下午,跟我婆婆聊個沒完。有時候我聽到她們在屋里小聲嘀咕,一看到我就停住了。
我爸跟以前一樣,每天接送小磊上學。但他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在外面一坐就是一個小時。
我問他去哪了,他說在樓下公園坐坐。
我知道他不是去坐坐,他是想給他們騰地方。
有天晚上,我媽來我房間。她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欲言又止。
“媽,咋了?”
“沒什么,就是跟你說一聲,”她說,“我和你爸明天想回趟老家看看。”
“回去干啥?”
“看看房子,下雨天怕漏。”她說得很輕松,“一兩天就回來。”
我看著她,心里發酸。
她不是回去看房子,她是想走。
“媽,”我說,“你別走,這是你家。”
“傻閨女,”她笑了笑,“你過得好就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公婆的房間傳來打呼嚕的聲音,一陣接一陣的。
我媽他們在隔壁房間,安安靜靜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媽起來給小磊做了早飯。
“姥姥包了餃子,在冰箱里,”她跟小磊說,“你明天早上讓媽媽給你煮。”
小磊問他:“姥姥要去哪?”
“姥姥回趟老家,很快就回來了。”
小磊沒說什么,低頭吃飯。
我媽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去。
“走吧,閨女,”我爸說,“別讓你媽等急了。”
我看著我爸拎著那個蛇皮袋,我媽拎著塑料袋子,兩個人一前一后出了門。
到門口的時候,我媽轉回身來,塞給我一個信封:“這里面有三千塊錢,你給小磊報個補習班吧。”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嶄新的鈔票。
“媽……”
“別送了。”她擺擺手,“照顧好自己。”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公婆在屋里說話,聲音不大,但能聽見。
“走了也好,省得礙眼。”
許麗的嗓音格外清楚。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信封被我攥得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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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們回老家那兩天,我看著小磊每天放學回來就往廚房跑,站在門口喊:“姥姥,我回來了。”
沒人應。
他就站那兒發呆。
“小磊,”我說,“姥姥回老家了。”
“她什么時候回來?”
“過兩天。”
他點點頭,沒再問了。
可每到吃飯的時候,他就會問:“媽,這菜咋不是姥姥做的?”
我說我做的。
他嘗了嘗,沒再說話。
我心里酸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公婆吃得倒是開心,婆婆說:“你做飯比你媽好吃多了。”
我沒應聲。
許麗還是天天來,一來就跟我婆婆在屋里聊天。我有時候走過門口,能聽到她們說“老太太不識趣”之類的話。
有天下班回來,我看到許麗從我爸媽的房間出來。
“你干嘛?”我問她。
“我看看這房間能不能改造一下,”她笑得很自然,“我媽腿不好,這上下鋪她翻不上去。”
“這是我爸媽的房間。”
“他們不是走了嗎?”許麗眨眨眼,“再說,還能回來住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許建平說了這事。
“咱們得說清楚,”我說,“這房子是你婚前全款買的,但我爸媽在這住了十三年,現在你讓他們走,他們在哪住?”
許建平躺在床上看手機:“又不是不讓回來,就是換個房間。他們睡沙發不行嗎?”
“睡沙發?”
“怎么了?你爸媽又不是金枝玉葉,睡幾天沙發怎么了?”
我想起我媽膝蓋上的膏藥,想起我爸干了一輩子的老繭。
“不行。”我說。
許建平翻了個身:“沈婉,你到底向著誰?”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背過身去:“你現在越來越會跟我頂嘴了,我爸媽來了你就不高興。”
“我沒有。”
“有也得有,沒有也得有。”他關了燈,“睡覺。”
我躺在黑暗里,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第三天,我爸媽回來了。
我爸拎著老家院子里摘的青菜,我媽手里提著一只雞,是親戚送的土雞。
“你爸說城里雞太貴,”我媽笑著說,“殺一只給你們燉湯。”
婆婆坐在沙發上,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我媽把雞放廚房,開始收拾東西。
客廳里的氣氛很陌生,空氣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晚飯的時候,我媽燉了一鍋雞湯,滿屋子都是香味。小磊喝了兩碗,她說姥姥燉的最好喝,我媽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可許建平沒怎么喝。
許麗來了,一進門就皺眉:“怎么一股雞騷味?”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就說,土雞就是這樣,味道重。”婆婆接話,“下次別帶了。”
“是嫌我帶的東西不好?”我媽小聲說。
“不是嫌,就是實話實說。”婆婆說,“我們這又不是養雞場,不用天天往家拎雞。”
我媽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我來收拾。”她蹲下去,手在發抖。
我看著我媽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碎瓷片,心里像刀割一樣難受。
“行了,”許建平放下筷子,“吵什么吵,飯都吃不好。”
他起身走了。
許麗也站起來:“我也吃不下。”
婆婆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這飯,真是沒法吃。”
飯桌上只剩下我和我爸媽,還有小磊。
我媽還在撿碎瓷片,我爸坐在旁邊,一動不動。
“姥姥,”小磊問,“他們咋了?”
“沒事,”我媽強笑,“姥姥給你盛飯。”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廚房回到臥室。
許建平已經躺下了,我開著燈看著他。
“建平,我有話跟你說。”
“說。”
“咱媽他們……”
“別說了。”他翻了個身,“今天這事,是你媽太敏感了。”
“我媽說什么了?她就是隨口一說。”
“那你們家的意思,是想讓我爸媽走?”
“我沒說讓他們走,”他閉著眼,“但你爸媽也該有自知之明,沒誰家的老人賴在女兒家一住十三年的。”
“他們是幫我帶孩子。”
“帶孩子?”他突然睜眼,“誰家帶孩子還倒貼錢的?你媽要是有骨氣,就該自己走。”
我站在那兒,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看著他,覺得他特別陌生。
04
公婆住了一個月,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一個月里,我媽的變化,我看在眼里。
她以前每天早起都會哼小曲,現在不哼了。
以前做飯會跟小磊說“姥姥今天給你做糖醋排骨”,現在不說了。
以前吃完飯會在客廳看會兒電視,現在吃完就回房間,門關上。
她瘦了。
有天我下班回來,看到她站在陽臺上發呆。風吹著她的頭發,她臉上的皺紋深了,眼睛也有些腫。
“媽,你站這干嘛?”
“沒事,透氣。”她趕緊轉過身,“你回來了?飯做好了。”
我拉住她的胳膊:“媽,你怎么瘦了?”
“哪有,我還胖了呢。”她笑著說,眼角卻往下掉。
我去廚房,鍋里燉了紅燒肉,是我最愛吃的。
可我沒胃口。
晚上我給我媽收拾房間,發現抽屜里放著一個小本子。
里面是她記錄的生活花銷,每一筆都記著:小磊奶粉268元,小磊補習班1200元,小磊衣服兩件320元……
后面還有一句話,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很淺:“我閨女,別讓她為難。”
我心里發酸,把本子放回去。
這天晚上,許建平突然說要跟我媽攤牌。
“我爸媽也覺得,你爸媽在這住著不合適。”他抽著煙,“你媽也看見了,我媽腿不好,住樓上上下不方便。讓你爸媽住樓下那間小屋,你不是有兩個房間嗎?”
“那屋沒窗戶,冬冷夏熱。”
“怎么了?又不是讓他們長住。”
“你爸媽啥時候走?”
許建平臉色變了:“沈婉,你這是在攆我爸媽?”
“不是,我只是……你也不能……”
“行了,”他掐滅煙,“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上班,接到許麗的電話。
“沈婉姐,你快回來一趟,家里出事了。”
我掛了電話就往家跑。
到家門口,就聽到屋里傳來爭吵聲。
我媽的聲音,我從沒聽她那么大聲過:“這花是孩子他媽種的,誰也不能拔!”
“我就要拔,”許麗的聲音,“什么破花,擋了我媽曬太陽。”
“你不許碰。”
“你憑什么攔我?”
我推開門,看到我媽站在陽臺門口,護著一盆茉莉花。那是小磊小時候種的第一盆花,我媽一直給它澆水,都養了六年了。
許麗站在對面,手里攥著一根花枝,枝已經斷了。
“你放手。”我媽說。
“我就不放。”許麗冷笑,“一個外姓人,在我哥家住了十三年,還有臉了。”
“你……”
“我說錯了嗎?你算什么東西?賴在我哥家養老不走了是吧?”
“你閉嘴。”我爸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
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把菜刀,刀上還沾著蔥花。
“許麗,你再敢說一句試試。”
“你嚇我?”許麗撇嘴,“我告訴你,我哥……”
“你哥怎么了?”我爸走近一步,“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是拼了,也不能讓你欺負我老婆。”
許麗臉色變了,往后退了幾步:“你們等著,我叫人來。”
她走了。
屋里安靜下來,我媽蹲在地上,給那盆茉莉花澆水。
水灑出來,流了一地。
“沒事了。”我媽笑著說。
我爸放下菜刀,走回廚房,刀放回案板上,繼續切蔥。
“老沈,”我媽叫我爸,“把那盆花搬到屋里來。”
“嗯。”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他們老了。腰彎了,頭發白了,連吵架的力氣都快沒了。
可他們還在護著這個家。
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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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3年11月15號,下雨。
大雨從早上開始下,一直沒停。
那天中午,許建平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摔了雨傘,臉上的表情,我從沒看過。
小磊在客廳寫作業,我爸媽在旁邊看著。
“你們還在這干嘛?”
他這句話,說得特別平靜。
我媽抬頭:“什么?”
“我說,你們怎么還在這?”許建平聲音大了,“不打算走了是吧?”
“建平!”我喊他。
“怎么了?”他瞪著我,“我說的不對嗎?一個外人,在我家白吃白喝十三年,還賴著不走。”
我媽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爸,媽,你們先回屋。”我趕緊說。
“不用回,”許建平指著門口,“今天就走。”
“你再說一遍?”我喊起來。
“我說,今天就走!”
他抓起我媽放在桌上的包,扔到門口。
包里的東西撒了一地——錢包、鑰匙、老花鏡、那本記賬本子。
“你這是干啥!”我爸站起來。
“老東西,你也走!”許建平指著門口,“滾!”
我扯著他的胳膊:“許建平,你瘋了嗎!”
“瘋的是你們!”他一把推開我,“我養了他們十三年了,還不夠嗎!”
公婆也從屋里出來。婆婆站在門口,公公跟在后頭。
我沒說話,看著他們。
婆婆看著我,眼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建平,”婆婆開口,“好好說話。”
“沒這個必要!”許建平喊,“今天必須走!”
“行,”我爸聲音顫抖,“我們走。”
“爸!”我急了。
我媽蹲下收拾東西,把那些零碎一樣一樣撿回包里。
“媽,你不能走。”
“閨女,”我媽抬頭,臉上濕漉漉的,“你也看到了,這個家容不下我們了。”
她站起來,拉著我爸往外走。
“媽!”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轉回頭來看我。
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涼透了心的無奈。
“你好好過日子,”她說,“別管我們。”
門關上了。
我追出去,外面大雨滂沱。
我媽撐著傘,我爸拎著包,兩個人在雨里走得很快。
他們沒回頭。
我沖進雨里,喊著:“你們良心被狗吃了啊!”
許建平跟出來,站在門口,撐著傘看著我。
“再喊連你一塊兒滾。”
我不管,追上去。
“媽!你們別走!”
他追上我,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一巴掌扇得狠,我整個人往后一仰,摔在大雨里。雨水和泥濺了我一身。
“瘋了吧你!”他踢了我一腳,“還嫌不夠丟人!”
我爬起來,還想追。
他已經擋在我面前:“你再動一步,我讓你也滾蛋。”
我渾身發抖,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往遠處看,雨太大了,看不到我爸媽的身影。
只有雨,不停地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雨一直沒停。
我給我媽打電話,打不通。發微信,不回。
再打,已經關機了。
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哭了一宿。
許建平在旁邊睡得死沉。
06
父母走了以后,日子還在繼續。
我每天起床,做飯,送小磊上學,上班,下班,接小磊,做飯,睡覺。
日子像復印機一樣重復著。
可我不打電話了。有時候撥過去,也不說話,聽到那頭響,就趕緊掛了。我怕他們接起來,我怕我媽的聲音。
我怕我會哭出來。
但我每次打電話,都是響兩聲就掛。
不是不想聽他們的聲音,是怕自己撐不下去。
許建平那巴掌把我扇醒了,我第一次意識到:我不是怕他,我是對不起我爸媽。
我爸媽在城郊租了一間農民房,三百塊一個月。
我找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是周末。敲開門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那房子還沒我家客廳大,四面墻用報紙糊著,窗戶玻璃裂了一條縫,用透明膠帶粘著。屋里擺著一張行軍床,一個電磁爐,地上放著兩個暖水壺。
我媽坐在床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被子。
“閨女,你咋找到的?”我媽站起來,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我打聽了。”
她瘦了很多。臉上沒什么血色,眼眶凹陷下去。頭發白了大半,隨便扎著,也沒梳整齊。
“吃了沒?”她問,“媽給你下碗面。”
“吃過了。”
其實我沒吃,可我吃不下。
“爸呢?”
“去市場了,想買點肉。”
“買肉干啥?”
“你來了,總得吃頓飯。”
我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
屋里冷得很。沒有暖氣,只有一個電暖爐,我媽說是從垃圾站撿的,修了修還能用。
“媽,你們回我那住吧。”
“別傻了。”
“許建平他……”
“別提他,”我媽的聲音很輕,“閨女,媽沒求過你什么,就求你一件事。以后,別讓爸媽再回那個家了。”
我愣在那兒。
“住哪兒都行,就是不去你家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
“你跟小磊好好的,就行了。”
我走的時候,我媽把我送到門口。她站在門框邊看著我,像以前送我上學時那樣。
“照顧好自己。”
我沒回頭。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車上哭了一路。
兩個星期后,我媽住院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我爸的電話,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閨女,你媽住院了。”
“啥?”
“腦溢血。”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媽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我爸一個人坐在走廊里,手里攥著病歷本,整個人陷在綠色的塑料椅子里,看起來特別小。
“爸。”我蹲在他面前。
“她早上起來就頭暈,”我爸說話斷斷續續,“我說去醫院,她不去,說沒事。后來說頭疼,我說不行,得看醫生。她去了,到診室門口,就倒了……”
“醫生怎么說?”
“說是高血壓,血壓高到危險值,血管爆了。幸虧送得及時,再晚十分鐘就沒命了。”
我爸看著我,眼圈紅了。
“閨女,你媽是被氣得。”
我的眼淚“啪”地掉下來。
“她天天晚上睡不著,坐那兒哭,說閨女這輩子咋辦。我說你別想了,她嘴上答應著,第二天又說同樣的話。”
“那一個月里,她就瘦了十幾斤。血壓噌噌往上漲,吃藥都壓不住。”
我在走廊里坐著,很久沒說話。
手術燈滅了,醫生出來說手術還算成功,要留院觀察。
我從ICU門口往里看,我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她閉著眼,臉色蒼白,看起來特別瘦小。
我爸坐在ICU門口,把病歷本攤開給護士看。
我看著他手上的老繭,那些繭子,都是我從小到大慢慢長出來的。
我媽在ICU住了三天,轉到普通病房。
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我:“閨女,小磊誰照顧?”
“媽,你別管我。”
“你放心不下你。”她聲音虛弱,卻還在笑,“你要是過不好,我死不瞑目。”
我爸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稀飯。他坐在床邊,給我媽喂飯。一勺一勺的,吹涼了再送到她嘴邊。
“你媽以前是十里八鄉最漂亮的姑娘,”我爸忽然說,“我是她追的,追了三年。”
我媽瞪他一眼:“凈瞎說。”
我看著他們,笑了。
可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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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許家那邊也開始出事了。
先是許建平被單位降職。
他以前是小組長,雖然不是大官,但手下管著十幾號人。
有次匯報工作,他算錯了數據,被領導當場抓住了把柄。
領導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姓陳,平時對他們挺和氣的。
那天在會上,陳姐把報表拍在桌上:“許建平,你這組的業績下滑了三成,你解釋一下。”
他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陳姐直接說:“組長的位置,你讓給別人坐吧。”
他在單位干了好幾年,第一次當眾丟這么大的人。
事后我聽說,陳姐手里還有他遲到早退的記錄,全是因為家里雞毛蒜皮的事耽誤的。
以前他遲到,我爸媽還能替他瞞著,說“建平不舒服,請個假”。
現在沒人替他遮掩了,領導一查一個準。
他回到家,臉黑得像鍋底。婆婆問他怎么了,他不說話,摔門進了臥室。
公公坐在沙發上抽煙,小磊嚇得低著頭不敢出聲。
后來我才知道,他開車撞了人。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路上車少,他打了個哈欠。
油門沒踩好,沖到斑馬線上去了。
一個行人被他刮倒,小腿骨折,后腦勺磕在地上,流了不少血。
交警來了,劃分了責任,許建平全責。
更要命的是,他為了省錢,只買了交強險,商業險沒買。對方醫藥費、誤工費、護理費、精神損失費,全得他自己掏。
十幾萬。
那個被他撞的人,是個送外賣的,家里兩個孩子要養。骨折后不能上班,光是醫藥費就花了好幾萬。
許建平去找他談,想少賠點。
“我家里也難,”許建平聲音低下去,“孩子要上學,老人要養。”
那人冷笑:“你難?你開車撞我,你跟我說你難?”
許建平啞口無言。
他把房子押了出去,貸了十五萬,才湊夠賠償款。
還沒等他緩過氣來,許麗那邊也出事了。
許麗天天在群里發我家的丑事,說我爸媽賴著不走,說我對公婆不孝順。她老公一直忍著,后來實在忍不了,偷偷錄了音,拿著去法院起訴離婚。
法官問她:“你說的這些事,有證據嗎?”
她拿不出證據。她老公把錄音放出來,里面她罵人的話,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最后判了離婚,孩子歸男方,她就分了三萬塊錢。
許麗搬回娘家的那天,婆婆站在門口嚎啕大哭:“我的命咋這么苦啊!”
許麗不說話,拎著行李箱往里走。
“我咋養了你這么個閨女!”婆婆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罵我?”許麗猛地轉過身,“是誰教我的?不是你跟我說的,嫁出去的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男人靠不住,就得自己存錢嗎?我存了,存了十萬,現在全被你兒子輸光了!”
婆婆愣住了:“啥?建平拿你的錢?”
“不然你以為我離婚為啥?”許麗冷笑,“他跟我借的,說做生意,全賠了。要不是你們家,我能離這個婚?”
許建平借錢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打電話問許麗,她承認了:“我哥跟我說有門好生意,讓我湊十萬。我想著他是親哥,還能坑我?結果倒好,全賠了。”
“他做什么生意?”
“說是炒什么股,虧得底朝天。后來又說要借錢還債,我不敢再借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拿著手機,半天沒緩過氣來。
他瞞著我欠了這么多債。
婆婆摔斷腿那天,我正陪我媽復查。
許麗打電話過來,語氣慌張:“嫂子,你快回來,媽從樓梯上滾下來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婆婆正躺在那兒喊著疼。
婆婆這一摔,摔得不輕,骨盆骨裂,得臥床三個月。
許麗站在旁邊哭著說:“媽想喝湯,她自己熱湯,湯鍋打翻了……”
“家里沒別人嗎?”
“我一個人,哪顧得過來……”
我看著許麗,她哭得很傷心。
那天晚上,許建平給我打了個電話。
“沈婉,你回來吧。”
我沒說話。
“媽的腿摔了,家里沒人照顧,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住。”
“你不是有爸媽嗎?”
“我爸腿腳也不好,我媽現在躺著呢,飯都沒人做。”
“你開車撞了人,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瞞著我,還欠了十幾萬的債?”
“沈婉,我……”
“你讓我怎么回去?”
“我賠錢,”他突然說,“你媽的事,我賠錢。”
“賠錢?”
“五萬,夠不夠?”
我蹲在出租屋的樓道里,忽然覺得特別好笑。
他以為,賠錢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