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劉玉彤端著餃子從廚房出來,看見董美蓮正對著鏡子照脖子上的金項鏈。
那鏈子她認得。結婚那年,她媽跑了三個金店才挑中的款式,說“閨女,戴金不只是好看,是底氣”。
董美蓮轉過身,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姑姑,這鏈子真好看,我戴著合適嗎?”
李秀芝坐在沙發上,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合適,你比某人戴著好看多了。”
劉玉彤放下盤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沒說話。
她看了一眼鏡子里的金項鏈,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兩個人,轉身回了廚房。
那天晚上的餃子,她一個都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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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劉玉彤嫁進周家那年,二十五歲。
周海在建筑工地當小工,一個月掙八百塊錢。李秀芝在紡織廠剛退休,每月退休金一千二。
日子緊巴巴的,但劉玉彤沒嫌過。
她爸是個退休教師,從小教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教她“吃虧是福”。
嫁過來第一個月,李秀芝對她說:“玉彤啊,你那些首飾放我這里,媽幫你保管。年輕人戴著不安全,丟了怪可惜的。”
劉玉彤當時沒多想,把一條金項鏈、一對金耳環、一個金戒指全交了出去。
后來她才知道,婆婆的“保管”是有去無回。
那天晚上,劉玉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周海打了一天的混凝土,累得直打呼嚕。
她捅了捅他的胳膊:“周海,你醒醒。”
周海迷迷糊糊地:“嗯?”
“你媽把我的金項鏈給美蓮了。”劉玉彤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周海翻了個身:“都給那就給唄,又不是什么大事。”
劉玉彤沒再說話。
她盯著天花板,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那是她嫁過來的第三年。
小姑子周芳想買個手機,李秀芝二話不說掏了兩千塊錢。
劉玉彤實在忍不住了,說了句:“媽,你給小姑子買東西能不能別瞞著我?”
就這一句話,李秀芝當場往地上一坐,把腿一拍,哭天喊地:“我命苦啊,守寡養大的兒子,娶了個媳婦回來排擠我!我不活了!”
然后她沖進廚房,拎出農藥瓶子,擰開蓋子就要往嘴里灌。
周海死命抱住她,周芳嚇得大哭,鄰居都跑過來看熱鬧。
劉玉彤站在那里,整個人都是懵的。
從那以后,她學會了閉嘴。
那天晚上,劉玉彤在廚房洗碗,洗了很久。
碗都洗完了,她還在擦碗。
一個碗擦了五分鐘。
李秀芝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里放著春晚重播,笑聲一陣一陣的。
董美蓮走了之后,客廳安靜了很多。
劉玉彤從廚房出來,看見李秀芝靠在沙發上打瞌睡。
她走過去,輕輕把毯子蓋在婆婆身上。
然后她回了自己的房間。
周海已經睡了,鼾聲很響。
劉玉彤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翻到一張照片。
那是結婚那天拍的。
照片里她穿著紅嫁衣,脖子上戴著那條金項鏈,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放下,關了燈。
黑暗里,她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李秀芝起床的時候,發現劉玉彤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小米粥,咸菜,兩個煮雞蛋。
跟往常一樣。
李秀芝在飯桌前坐下,看了看雞蛋:“就兩個?”
劉玉彤低著頭喝粥:“我給你留了一個,周海上早班吃了一個,我也吃了一個。”
“美蓮今天要過來吃飯,你多買點菜。”李秀芝咬了一口雞蛋。
劉玉彤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然后松開:“好。”
02
董美蓮大包小包地來了。
水果、點心、一箱牛奶。
李秀芝笑得合不攏嘴:“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
“孝敬姑姑應該的嘛。”董美蓮把東西往茶幾上一放,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盒子,“姑姑,我給你買了條絲巾,你看喜不喜歡。”
李秀芝打開盒子,一條印花的絲巾,摸著料子還不錯。
“你個孩子,亂花錢。”李秀芝嘴上這么說,眼睛都亮了。
劉玉彤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玉彤啊,你那個魚別紅燒了,清蒸吧,美蓮不愛吃紅燒的。”李秀芝朝廚房喊了一句。
劉玉彤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好。”
董美蓮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跟李秀芝聊天。
“姑姑,我美容院最近生意可好了,上個月凈賺一萬多。”
“你本事大,比你哥強。”李秀芝拍拍她的手,“你哥在工地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七八千。”
“哥那是踏實。”董美蓮嗑了一顆瓜子,“不像我,就知道瞎折騰。”
“你那叫有出息。”李秀芝拿了個橘子給她,“吃橘子,可甜了。”
劉玉彤在廚房里,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切菜、炒菜、燉湯。
一個人忙活了一上午。
中午十二點,菜上了桌。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西紅柿雞蛋湯。
董美蓮看了一眼:“嫂子手藝真不錯。”
劉玉彤沒接話,給他們盛飯。
飯桌上,董美蓮眉飛色舞地講她美容院的事。
“有個顧客,那臉爛得跟月球表面似的,我給她做了兩個月護理,現在皮膚水嫩嫩的。”
李秀芝聽得津津有味:“那是你有本事。”
“那當然。”董美蓮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姑姑,等我賺了大錢,我給你買個大房子,接你去享福。”
李秀芝笑得眼角的褶子又堆起來:“好好好,姑姑等著。”
劉玉彤低下頭,往嘴里扒飯。
吃完飯,董美蓮走了。
李秀芝坐在沙發上剔牙:“你看美蓮多好,知道疼人。”
劉玉彤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像有些人,嫁到我家這么多年,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說。”李秀芝的聲音不大不小的,剛好讓廚房里的人聽見。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
劉玉彤把手伸進水里,水有點燙,她沒縮手。
那天下午,劉玉彤收拾廚房的時候,翻到了垃圾桶里那條絲巾的包裝盒。
絲巾已經被李秀芝戴在脖子上了。
她對著鏡子照來照去,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劉玉彤把包裝盒扔回垃圾桶,拍了拍手。
晚上周海回來,李秀芝跟他顯擺:“你看,美蓮給我買的。”
周海看了一眼:“挺好。”
“比你家媳婦強多了,結婚這么多年,一分錢都沒給我花過。”李秀芝的聲音透著不滿。
劉玉彤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手機:“媽,上個月我才給你買了件棉襖,你忘了?”
李秀芝愣了一下,然后說:“那個……那個顏色我不喜歡。”
劉玉彤看著她的眼睛:“那你當時怎么不說?”
“我……我怕你面子上掛不住。”李秀芝別過頭去。
劉玉彤沒再說話,回了臥室。
周海跟進來,關上門。
“你跟媽較什么勁。”
“我沒較勁。”劉玉彤坐在床邊,聲音很平靜,“我就是問問。”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周海躺下來,拿出手機刷短視頻。
劉玉彤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轉過身,面朝墻。
墻上貼著一張舊的年畫,是李秀芝從市場上買的,兩塊錢一張。
畫上寫著四個字:家和萬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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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劉玉彤下班回到家,一進門就聽見客廳里的笑聲。
董美蓮又來了。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個男人。
“姑姑,這是小李,我男朋友。”董美蓮挽著男人的胳膊,笑得甜蜜蜜的。
李秀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小伙子不錯,多大了?”
“三十一,做建材生意的。”小李遞上帶來的煙酒,“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快坐。”李秀芝笑得合不攏嘴。
劉玉彤換了鞋,說了句“我回來了”,就往廚房走。
“玉彤,今天多做兩個菜,美蓮帶男朋友來了。”李秀芝喊了一句。
劉玉彤的腳步頓了一下:“我買了菜,夠吃。”
“那不夠,再去買點鹵菜,弄盤牛肉。”李秀芝掏出五十塊錢,“快去。”
劉玉彤看著那五十塊錢,沒接。
“冰箱里有牛肉,我拿出來解凍就行。”
“那多慢,美蓮他們等著呢。”李秀芝把錢往她手里一塞,“快點去。”
劉玉彤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五十塊錢,轉身出去了。
她去小區的鹵菜店買了三十塊錢的牛肉,找回來二十塊。
回到家,把找零放在茶幾上。
李秀芝看都沒看,正在跟小李聊天。
“我們家美蓮可優秀了,從小就會疼人。”
“是的阿姨,美蓮跟我說過,她最敬重的就是您。”小李說話很會來事。
李秀芝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劉玉彤在廚房里忙活,聽見客廳里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她低頭切著牛肉,刀工很穩,每一片都薄厚均勻。
吃飯的時候,董美蓮夾了一塊牛肉放進李秀芝碗里:“姑姑,你多吃點。”
李秀芝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好好,你自己也吃。”
劉玉彤坐在桌子的一角,默默吃飯。
“嫂子,你怎么不說話?”董美蓮忽然問了一句。
劉玉彤抬起頭:“我聽你們聊就行。”
“嫂子就是太內向,跟我哥一樣。”董美蓮笑了笑。
劉玉彤沒接話,繼續吃飯。
吃完飯,董美蓮跟小李走了。
李秀芝坐在沙發上,還在回味:“那個小李看著不錯,條件應該不差。”
劉玉彤在收拾碗筷:“媽,我先洗碗了。”
“洗吧洗吧。”李秀芝揮揮手,然后拿起電話,給周寶珠打電話,“寶珠啊,你家美蓮今天帶男朋友來了……”
劉玉彤洗碗的時候,聽見李秀芝在電話那頭笑得很大聲。
她把最后一個碗洗干凈,放進碗架里。
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碗上,聲音很清脆。
她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李秀芝還在打電話:“……我就是偏心美蓮怎么了?人家知道疼我……”
劉玉彤的腳步沒停,直接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還是小姑娘,在娘家院子里,媽媽給她梳辮子。
媽媽說:“彤彤啊,以后嫁人了,要好好過日子。”
她在夢里點了點頭。
然后畫面一轉,她站在廚房里,李秀芝站在門口,手里拎著金項鏈:“這個我給了美蓮,你有意見嗎?”
她想說“有”,但張不開嘴。
她使勁想說話,使勁想,然后醒了。
枕頭濕了一片。
04
大年初三,周家的親戚來拜年。
堂的表的,七七八八來了十幾口人。
李秀芝換了一身新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坐在沙發上招呼客人。
劉玉彤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忙,剁餡、和面、搟皮、包餃子。
董美蓮來得晚,一進門就叫了一圈人。
“二姑、三姑、四叔、五叔,新年好。”
李秀芝拍拍身邊的位置:“美蓮,來,坐這兒。”
董美蓮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姑姑,新年大吉,身體健康。”
“你太客氣了,都大姑娘了還發紅包。”李秀芝嘴上這么說,手已經接了過去。
“應該的。”董美蓮笑著,然后從包里又掏出一個紅布包,“姑姑,這個是我特意帶給你的。”
李秀芝打開紅布包,里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內衣褲。
“純棉的,穿著舒服。”董美蓮說。
“哎呀,你這孩子。”李秀芝笑得合不攏嘴。
親戚們都在夸:“美蓮真孝順,比親閨女還貼心。”
劉玉彤在廚房里,餃子皮在她手里一轉,一捏,一個漂亮的餃子就成了。
“嫂子,我來幫你。”董美蓮走進來,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不用,我自己就行。”
“那我幫你端餃子吧。”董美蓮端著一盤餃子出去。
走到門口,她的手機響了,她一只手端著盤子,一只手接電話。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她笑得很開心。
然后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包里。
包開著口子,里面露出一個紅布包角。
劉玉彤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個紅布包,她認得。
那是她媽當年用來包金首飾的。
“美蓮,你包里的紅布包是什么?”
董美蓮的臉色變了變:“沒什么,就是……一個東西。”
“能給我看看嗎?”劉玉彤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搟面杖的手已經發白了。
“嫂子,你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看看。”
董美蓮的臉色不大好看了。
“你什么意思嘛,我姑姑的東西給我怎么了?”
劉玉彤放下搟面杖,走到客廳。
“媽。”她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的人都聽見了。
“怎么了?”李秀芝抬起頭。
“我的金項鏈、金耳環、金戒指,你是不是給美蓮了?”
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
親戚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李秀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什么叫你的?你嫁到周家來,人都是周家的,東西還不是周家的?”
“那是我的陪嫁,婚前財產,跟你周家沒關系。”劉玉彤的聲音開始發抖,但話還是一句一句地說清楚了,“你說幫我保管,一保管就是十二年。”
李秀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她下不來臺了。
“你……你這是要氣死我!”李秀芝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沒想氣你,我就想要回我的東西。”
客廳里針落可聞。
董美蓮趕緊打圓場:“姑姑,算了算了,嫂子說得也有道理,這是她的陪嫁,我改天還給嫂子就是了。”
“不用改天,就今天。”劉玉彤盯著她的包,“現在。”
董美蓮的臉也掛不住了,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她沒辦法。
她從包里掏出那個紅布包,扔在茶幾上。
金項鏈、金耳環、金戒指,都在里面。
劉玉彤拿起那個紅布包,手有點抖。
她打開看了一眼,確認是自己的。
“謝謝。”她說了一句,然后轉身回了房間。
客廳里炸開了鍋。
“嫂子這什么意思?”
“就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這不是讓姑姑下不來臺嗎?”
“真是的,一點孝心都沒有。”
李秀芝坐在沙發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咬著牙說:“明天我就把這套房子過戶給美蓮,我看她還能怎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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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過了正月十五,劉玉彤就發現婆婆不對勁了。
不跟她說話,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吃飯的時候,她把菜往自己面前一拉,不挪到桌子中間。
周海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她再把菜夾回去。
“我不吃她炒的菜。”她說。
周海為難地看著劉玉彤。
劉玉彤面無表情地吃自己的飯。
“媽,差不多行了。”周海小聲說了一句。
“行什么行?我還沒死呢,你們就想翻天了?”李秀芝摔了筷子。
劉玉彤端著碗,不動了。
“媽,你的意思是,我不該要回我的東西,對嗎?”
“你的東西?上面寫你名字了?”
“那是娘家給我的陪嫁。”
“你媽當年就沒把我放在眼里,嫁妝給那么寒酸,好意思說。”李秀芝冷笑一聲。
劉玉彤放下筷子,端起碗,回了臥室。
周海追進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年紀大了。”
劉玉彤坐在床邊,碗里的飯還剩一半。
“周海,我問你一句話。”她抬起頭看著她男人,“你站在誰那邊?”
“我……”周海張了張嘴,喉結上下一滾,“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
“那你跟你媽說,我們要分家。”
“什么?分家?”周海被噎住了,“這怎么行?”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劉玉彤的聲音很堅決,“我不可能跟一個存心踩我臉的人過一輩子。”
周海用力撓了撓頭發,在房間里轉了三圈。
“玉彤,你聽我說……”
“我不聽。”劉玉彤站起來,“你要是不分家,那我們就離婚。”
周海愣住了。
劉玉彤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那天晚上,周海在外面喝了半夜的酒。
回來的時候東倒西歪的,吐了一地。
李秀芝在房間里罵:“沒出息的東西,被個女人拿捏成這樣!”
劉玉彤沒睡,在床上坐著,聽見了這句話。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煮了粥。
李秀芝吃了兩口:“難吃死了。”
劉玉彤沒搭理她。
吃完早飯,她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客廳里。
“媽,我們談談。”
“談什么談?”
“談分家的事。”
李秀芝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分家。”
“好,好,好!”李秀芝站起來,手指著她,“你想分家是吧?你今天分家,明天我就去死!”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腳步太急了,腳下一滑。
劉玉彤看見她的身體往后一仰,整個人的重心全亂了。
“媽!”劉玉彤沖過去,沒來得及。
李秀芝的后腦勺磕在大理石茶幾角上。
很悶的一聲。
然后她軟軟地倒了下去,再也沒動過。
劉玉彤蹲在她面前,喊了幾聲。
李秀芝的眼睛睜著,嘴歪了,右半邊身體像一攤爛泥。
“媽!”
沒有回應。
劉玉彤抖著手掏出手機,撥了120。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變了調:“快來,我婆婆,她摔了,人不會動了……”
06
急救室的紅燈亮了三個小時。
周海從工地上趕過來的時候,褲腿上還沾著水泥點子。
他一把抓住劉玉彤的胳膊:“怎么回事?”
“她自己摔倒的。”劉玉彤的聲音很干,眼睛一直盯著急救室的門,眼珠子一動不動。
“怎么會摔倒?”
“她要往外面走,走太急了,腳滑了,磕到茶幾上了。”
周海松開手,蹲在墻角,雙手抱頭。
過了很久,他擠出一句話:“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劉玉彤沒說話。
她靠在墻上,墻皮冰涼冰涼的,冷意隔著衣服滲到骨子里。
急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腦梗,右邊偏癱,先住一周院看看恢復情況。病人年紀大,不要抱太大指望。”
李秀芝被推出來。
她醒著,嘴歪著,右邊的眼睛閉不上,露著一條縫,看著很嚇人。
她的眼睛在費力地搜尋著什么,眼皮一抽一抽的。
“媽。”周海湊過去。
李秀芝的嘴動了動,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音:“美……美……”
周海聽懂了:“你要找美蓮?”
李秀芝的眼皮眨了兩下,算是點頭。
劉玉彤掏出手機,撥了董美蓮的號。
嘟嘟嘟……嘟了三聲,沒人接。
再打。
嘟了一聲,對方直接掛斷了。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劉玉彤把手機放在李秀芝眼前:“她關機了。”
李秀芝那只還能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開始哆嗦。
“我再幫你打一個。”劉玉彤撥了周寶珠的號。
這次通了。
“阿姨,我是玉彤。我媽住院了,腦梗,美蓮聯系不上,你能幫忙聯系一下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美蓮去外地學習美容技術了,我也聯系不上她。你讓醫院先治著,等我聯系上她讓她馬上過去。”
“好。”劉玉彤掛了電話。
病床上,李秀芝的眼睛一直望著天花板。
那只還能動的手攥著被單,指關節泛白,攥出了一道道褶皺。
當天晚上,劉玉彤沒回家。
她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整整一宿。
半夜的時候,護士出來跟她說了句“病人情況穩定了”。
她“嗯”了一聲,繼續坐著。
椅子很硬,坐久了屁股疼,但她懶得挪窩。
偶爾有水滴從她臉上滑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繼續坐著。
第二天早上,周海來了。
他眼睛紅紅的,胡子拉碴,顯然一宿沒睡好。
“醫生怎么說?”
“穩定了,但右邊動不了,說話不利索。”劉玉彤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
“你去上班吧,我在這里守著。”
劉玉彤看了他一眼:“你工地那邊怎么辦?”
“請假了。”
“那就好。”劉玉彤拿起包,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媽要找美蓮,你幫她打。”
周海沒說話。
劉玉彤走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電梯壁上,眼睛閉上了。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她沒忍住,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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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秀芝住到第五天的時候,董美蓮還是沒來。
周海打了幾十個電話,開始還有人接,后來直接關機。
他沒辦法,打了周寶珠的電話。
“姑媽,美蓮怎么還不來?我媽念叨她呢。”
“哎呀,美蓮在外地,我也聯系不上。”
“她到底去什么地方了?”
“好像是……湖南吧,做培訓。你別急,等她回來我讓她去醫院。”
說完就掛了。
周海把手機往病床上一扔:“真是靠不住。”
李秀芝歪著嘴,閉上了眼睛。
第五天下午,劉玉彤來了。
她提著一個保溫桶,里面裝了粥。
“我熬了點粥,給你媽喝點。”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
李秀芝轉過頭去,不看粥也不看她。
“你什么意思?”周海問。
“我沒什么意思,她好歹是你媽,我不能看著她餓死。”
周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他打開保溫桶,粥的香味飄出來了。
“媽,吃點東西。”
李秀芝的嘴緊閉著,頭扭到一邊去了。
“媽……”
“你……要……餓……死……我……”李秀芝含含混混地說了一句。
劉玉彤聽清楚了,沒反駁。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后傳來李秀芝的聲音,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在顫,像含著半塊石頭:“你……沒……良……心!”
劉玉彤站住了。
走廊里安靜得很,安靜得不正常。
她回過頭,看著病床上的婆婆。
“我沒良心?”
李秀芝的嘴又動了動,聽不清在說什么。
劉玉彤走回病床邊,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媽,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哪里沒良心?”
李秀芝的嘴唇費力地翻動著:“你……不……管……我……”
“我給你熬粥了。”
“你……不……不……照顧……我……”
“我上班,你要我請假還是辭職?”
“辭……職……”
劉玉彤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沒什么笑意。
“辭職可以,誰給我發工資?”
“我……給……你……”
“你拿什么給我?你的退休金一個月一千二,夠不夠交醫藥費?”
“有……有……首飾……”
“首飾給美蓮了。”
李秀芝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讓……讓她……還……”
“你的親侄女,拿走了你的首飾,人不見了,你還讓我指望她?”
劉玉彤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墻上。
李秀芝那只還能動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她看著劉玉彤,嘴唇翕動著,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媽,你還記得你當初怎么說的嗎?”劉玉彤看著她,聲音忽然軟了一點,又硬了回去,“你說美蓮比我孝順,比我靠得住。那你生病的錢,也應該她出。”
她轉身走了。
李秀芝在后面喊:“玉……彤……”
劉玉彤沒回頭。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聽見病房里傳來一聲嘶啞的哭聲。
那聲音像一條老狗在叫,壓著嗓子,嚎不出聲來。
她靠在電梯壁上,汗濕的手心攥著手機的邊角,按得發麻了也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