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窩在出租屋里給老家打電話。
電話接通,母親的聲音還是老樣子,問我冷不冷、吃飽沒。
我應付了幾句,說今年項目沒談成,就不回去過年了,給他們轉了一萬五千塊錢當過節費。
話音剛落,話筒那頭傳來嫂子的聲音。
“一萬五?夠干啥!”她像是特意湊到電話機旁邊,“還不夠塞牙縫的!偉誠,你在城里混了好幾年了,一百多萬的房子買不起,一萬五倒好意思拿得出手?”
我攥著手機的指節發白,正要懟回去。
母親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低低的,帶著點顫。
我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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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月里的出租屋冷得像冰窖。
我趴在床上刷手機,腦子里全是那通電話。
一萬五,對我來說已經是大半年攢下來的錢了,每個月工資七八千,除去房租、吃飯、交通,能剩下三千就不錯。
這一萬五是我咬著牙攢了五個多月,打算過年給爸媽改善生活的。
可嫂子那句“不夠塞牙縫”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來。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打開手機看了看銀行卡余額。轉完那一萬五,卡里還剩兩千三。
手機突然亮了,是一條微信消息。
母親的頭像,點進去,是一個紅包,備注寫著“偉誠,過完年給自己買件新衣服”。
我盯著那個紅包,鼻子發酸。
紅包上是她連著發了三次才發過來的,每次都是幾塊錢的面額,最后湊了兩百塊。
母親不會用智能手機,這紅包肯定是找別人幫忙弄的。
我收下紅包,又給她轉回去了。
沒過五分鐘,電話響了。
“偉誠,你怎么又把錢轉回來了?”母親的聲音有點急,“媽有錢,你拿著花。”
“媽,我不缺錢。”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在家吃好喝好就行。”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嫂子……也不是故意說那些話的,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吭聲。
說不往心里去是假的。
我哥在老家開了個小五金店,生意不溫不火,勉強夠一家三口吃喝。
嫂子嫁過來七八年,從一開始就看我不順眼,總覺得我在城里享福,她在家吃苦。
可她不知道,我一個月吃住加起來花兩千多塊,連女朋友都不敢談,哪來的福享?
“媽,哥那邊生意還好吧?”我轉移話題。
“還……還行。”母親的語氣有點含糊,“就是……你哥最近手頭緊,那錢我借給他周轉了。”
“借給他?”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一萬五都給他了?”
“沒,沒全給。”母親急忙解釋,“就……就借了點兒。”
她說話的語氣太不對勁了,我認識她四十多年,每次撒謊就是這個調調。
“媽,你給我說實話。”我壓著聲音,“那一萬五到底去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六秒。
“偉誠,媽有點累了,先掛了啊。改天再聊。”
嘟的一聲,電話斷了。
我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幾個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涌上心頭。母親從來不會主動掛我電話,這次卻掛得這么干脆。
她肯定有事瞞著我。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給老家村支書張叔打了個電話。張叔跟我爸是發小,從小看著我長大的,說話從來不打馬虎眼。
“張叔,家里沒什么事吧?”我裝作隨口問。
“沒啥大事啊。”張叔語氣挺輕松,“你爸身體還行,你媽也挺好的。”
“那……我哥那邊呢?生意怎么樣?”
張叔沉默了一下,聲音明顯壓低了:“偉誠,你哥那個五金店,你心里沒數?一年到頭能賺幾個錢?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手松,花錢大手大腳的,能有結余才怪。”
我心里一沉。
“那……我爸前幾年的手術,花了多少錢?”
“手術的事你不知道?”張叔的語氣變了,“當年你爸住院,你媽到處借錢,聽說前前后后花了五六萬。你嫂子跟她鬧了好幾回,說這錢不該他們出。”
我腦子嗡的一聲。
五六萬?我爸當年住院,母親跟我說的是合作醫療報了大頭,自己只掏了一萬多。她從來沒跟我提過借錢的事。
“張叔,那錢還完了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你得問問你媽。”張叔猶豫了一下,“不過我看你媽最近好像在做手工活,給鎮上那家紙盒廠串珠子,一個月能掙個七八百。”
我攥緊手機,指節泛白。
母親快七十歲的人了,眼睛花得穿根針都要找半天,現在居然在串珠子掙錢?那手指上的膠布印子,根本不是什么切菜劃的,是串珠子磨出來的。
“偉誠,你媽不讓我跟你說這些,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張叔,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半天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著一層洗不干凈的布。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買車票的APP。正月十五還有票,硬座,十五個小時。
買。
我必須回去一趟。
出發前,我給哥打了個電話,說想回家看看。哥嗯嗯啊啊地應了幾聲,也沒多問。他的性子就是這樣,從小到大都悶葫蘆一個,有事就往肚子里咽。
火車上,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倒退。車廂里擠滿了返程的人,到處都是泡面和瓜子味,但我顧不上這些,腦子里全是事兒。
父親做手術欠了錢,母親瞞著我。
嫂子把那一萬五拿走了,母親替她找借口。
母親連兩百塊都要發好幾次紅包才湊得出來,卻說要給我買手機。
我越想越覺得心慌,像是腳底下踩著一塊薄冰,隨時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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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四下午,我到了鎮上。
鎮上冷冷清清的,過年的氣氛早就散了。
我拖著行李箱,沿著老街往家走。
老家的院子還是老樣子,鐵門銹跡斑斑,院墻上的水泥掉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紅磚。
我推開門,院子里曬著幾件舊衣服。
母親從廚房里探出頭,看見我,明顯愣住了。
“偉誠?你怎么回來了?”
“不是說過年沒回成,現在補上。”我笑了笑,走過去幫她拎菜。
她的手縮了一下,但沒來得及。我看見了,那雙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老繭,手指頭纏著一圈又一圈的膠布,好幾個指尖都裂了口子。
我什么也沒說,把菜拎進廚房。
廚房里冷冷清清,灶臺上只有半棵白菜、兩個土豆、一小塊五花肉。冰箱里除了幾根蔥,什么都沒有。
“媽,過年沒買菜?”
“買了買了,都吃完了。”母親趕緊說,“你回來得突然,明天媽去鎮上買點好的。”
我沒戳穿她。冰箱門上貼著超市的促銷單,上面畫著打折的雞蛋和白菜,日期是臘月二十六的。
“爸呢?”
“去你哥店里幫忙了。”母親低頭燒水,“待會兒就回來。”
我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看著她忙活。她的背更駝了,頭發白了大半,后腦勺那一片都快掉光了。
“媽,那串珠子……一個月能掙多少?”
母親手里的水瓢啪地掉進水缸里,濺了一地水。
“你說啥?”
“我都知道了。”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我爸手術的錢是借的,你一直在串珠子還債。那一萬五,嫂子拿走了,對不對?”
母親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一下子紅了。
“偉誠……媽不是故意瞞你的……”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是你兒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說?”
母親低下頭,兩只手絞在一起,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你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媽不能老拖累你……”她的聲音很小,“你嫂子那個人,吵起來沒完沒了,媽怕你跟她鬧掰,到時候你夾在中間難做人……”
我心里酸得不行。
原來她瞞著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不讓我為難,為了不讓我跟嫂子撕破臉。
“那錢……嫂子都拿走了?”
母親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她說你哥店里周轉不開,先借一借,過陣子就還……”
“那這三年借的債,你還了多少了?”
母親沒吭聲,手指在圍裙上繞來繞去。
“媽!”我急了。
“還了一大半了……”母親的聲音小得快聽不見,“還有一萬多沒還清。”
一萬多。她靠串珠子,一個月七八百,一年九千多,三年扣掉日常開銷,也就還了兩萬塊。這一萬多的窟窿,她得再還一年多。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眼眶里的熱意。
“那債是誰的?有沒有欠條?”
母親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里面裝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叔寫下的借條,五萬塊,利息不要,但本金要還。
我看了看日期,三年前的八月十五。
三年前父親做手術那陣子,我正在城里剛找到工作,實習期一個月兩千五,我連房租都交不起。母親那時候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借條的事。
04
晚上父親回來,看見我愣了好一會兒。
他沒說什么,就是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坐在飯桌旁,一個人吃了兩碗稀飯。
父親一輩子話不多,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他只知道母親跟他說“錢的事你別管”,他就真的沒管。可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說。
吃完晚飯,我借口去找同學,騎上電動車去了嫂子家。
嫂子住在鎮東頭,一棟三層小樓,外面貼著白瓷磚,裝了防盜窗,條件看著比我那出租屋強多了。
我敲開門,嫂子正靠在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看見是我,她挑了挑眉。
“喲,大忙人回來了?稀客啊。”
我沒跟她繞彎子:“嫂子,那一萬五,你拿走了?”
嫂子手里的瓜子殼一扔:“什么叫拿走了?那是你們家欠你哥的!你爸生病你哥出了多少力?你媽在家吃飯買菜誰掏的錢?你一年到頭給過幾個子兒?一萬五,說得好聽,我拿這點錢還得看你的臉?”
我盯著她,一字一頓:“那是我給爸媽的錢,不是給你的。你憑什么都拿走?”
“憑什么?”嫂子站起來,嗓門一下子大起來,“就憑我伺候你爸媽七八年!你哥那個窩囊廢,一年掙不了幾個錢,要不是我撐著,這個家早就散了!你倒好,在城里吃香喝辣,一年回來一兩次,轉個一萬五就覺得了不起啦?”
“我在城里吃香喝辣?”我冷笑,“我租的房子連暖氣都沒有,一個月吃十幾塊錢的盒飯,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吃香喝辣了?”
“你沒錢你干嘛裝大款?”嫂子指著我的鼻子,“沒錢就別充大頭,轉個一萬五還要別人謝你?”
我氣得渾身發抖,但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嫂子這么理直氣壯,肯定覺得她占著理。要是跟她硬吵下去,不光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母親更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