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大廳燈火通明。
我端著酒杯站在角落,看著丈母娘沈麗拉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滿臉堆笑朝賓客介紹:“這是我新女婿,呂博裕,上市公司總監!”
老婆胡詩雯站在一旁挽著那人的胳膊,笑得花枝亂顫。
全場目光都聚在他們身上。掌聲和恭維聲不絕于耳。
沒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的我,端酒的左手紋絲不動。
我只是掏出手機,給財務發了一條消息:“我名下所有股份,全部清倉,今日結算。”
發完,我把手機放回兜里,換了杯新酒,倚著吧臺慢慢喝完。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本來以為她至少能記得。
看來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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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亮前,廚房的燈亮了。
我系上圍裙,把昨晚泡好的黃豆倒進豆漿機。冰箱里還有兩根蔥、一把青菜,我拿出來準備煮面。
手機屏幕亮了。
上面彈出一條提醒:今天是爸的忌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按掉屏幕,繼續切蔥。
胡詩雯穿著睡衣從臥室里出來,睡眼惺忪地走向飲水機。
她路過我身邊時,瞄了一眼我放桌上的手機。
屏幕又亮了,還是那條提醒。
她什么也沒說,倒了杯水就回了屋。
我聽見臥室門關上的聲音。
鍋里的水開了,我把面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看著面條在沸水里翻滾。
“大清早的,煮什么面?又不掙錢,光知道吃。”
沈麗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
她穿著那件棗紅色的睡衣,頭發盤得一絲不茍,一邊下樓一邊打量廚房。
“煮多了,您要不要也來一碗?”
我沒回頭,把面撈進碗里。
“我不吃這沒油沒鹽的東西。詩雯要吃土司,你待會出去買點。”
沈麗走到餐桌邊坐下,翻開手機刷短視頻。
我端著面碗走到陽臺。外面天還暗著,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我坐在陽臺的小馬扎上,一口一口吃面。
面有點糊了,咸淡剛好。
這是我爸教我的做法:醬油打底,蔥花爆香,再加一勺豬油。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擦干手,打開手機,又看到那條提醒。
爸走了三年了。
我吐出嘴里的煙,把煙頭熄在花盆邊的煙灰缸里。
“小蘇。”
胡洪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頭。老丈人站在陽臺門口,手里攥著一個信封。
“今天是你爸忌日。”他把信封遞過來,“去買點紙錢燒燒。”
我接過信封,捏了捏,有點厚。
“爸,不用,我有錢。”
“拿著吧。”胡洪亮把手背在身后,聲音很低,“我沒記錯日子。你爸喜歡喝點二鍋頭,打一瓶。”
我看著這個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喉結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爸,我記住了。”
胡洪亮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兩步,又回頭:“牛奶別買了,我喝不慣。”
我愣了一下。
他都已經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搬走前,給樓下便利店打過電話,讓他們每天早上送一瓶牛奶上門。
“喝了對胃好。”我說。
“太甜了。”他擺擺手,“你留著錢自己花。”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信封里裝著三千塊錢。
我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里,拉好拉鏈。
那天下午,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坐公交車去了城北的公墓。
我爸的骨灰葬在普通區,墓碑很簡陋,連張照片都沒有。
我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
把帶來的二鍋頭打開,倒了半瓶在碑前。
“爸,兒子來看你了。”
“三年了,我把你教的東西都快忘光了。”
有人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
我轉頭一看,是師父沈永孝。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里的菊花放在碑前,然后點了三根煙,一根插在碑前的土里,另外兩根遞給我一支。
“你爸是條漢子。”
我接過煙,狠狠抽了一口。
“三年了,還打算忍下去?”沈永孝看著我,眼神很沉,“你手里那張牌,夠讓胡家翻十個跟頭了。”
我沒接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
“沈叔,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爸的這個忌日徹底過去。”
我站起身,把剩下的酒澆在碑前,轉身走了。
身后,煙頭的紅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
02
酒會那天,我起得很早。
胡詩雯在浴室化妝,鏡子前擺滿了瓶瓶罐罐。
我坐在床邊系鞋帶,抬頭看到梳妝臺上放著一張請柬。
“建材行業酒會暨新品推介會”。
邀請人寫的是“胡詩雯女士及家屬”。
我伸手想拿起來看看,胡詩雯從浴室里探出頭:“別碰,那是請柬,弄皺了怎么拿得出手。”
我收回手,沒說話。
“你晚上穿那件灰色西裝吧。”她轉回去繼續化妝,“別穿那雙舊皮鞋,太寒酸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鞋。
鞋底磨得快平了,后跟那塊皮子翹起來一點。
這是我三年前入贅時買的,穿了三年,一直不舍得換。
“知道了。”
我換上一雙黑色皮鞋。
沈麗在樓下喊:“小蘇,快遞到了,你下樓拿一下。”
我下樓,看到門口堆著好幾個大箱子。
沈麗正蹲在那里拆一個。箱子里露出米白色的禮服裙擺。
“這是詩雯今晚酒會穿的,小呂專門找人定做的。”
“小呂?”
“呂博裕啊。”沈麗仰起頭,笑得露出一排牙,“詩雯公司新來的總監,人家可大方了,聽說咱們家搞裝修的,還給介紹了兩個大單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沈麗拆了那件禮服,掛起來,反復摩挲布料。
“你晚上也去,別穿得太寒磣。”她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別給咱們家丟人。”
那天下午,呂博裕第一次登門。
開著一輛黑色奔馳SUV,穿著深藍色西裝,皮鞋锃亮。
沈麗笑得合不攏嘴,親自給他開門,帶他參觀客廳。
“這是紅木的,咱們家老胡選的。”
“哦喲,這地毯是進口的吧?”
“不是,就普通的那個...哎,小呂你喝什么?”
呂博裕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胡詩雯從樓梯上下來,穿著那件米白色禮服,臉上化著精致的妝。
她站在樓梯中間,低頭問呂博裕:“怎么樣?”
呂博裕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一圈:“不錯,這條裙子襯你。”
沈麗在旁邊笑著說:“小呂眼光就是好,這條裙子是他專門找人設計的。”
我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盤水果。
客廳里的三個人,目光都沒落在我身上。
我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又站到一邊。
“姐夫,你站那兒干嘛?”
胡秋菊從樓梯上走下來,端著杯奶茶,朝我努努嘴。
“過來坐唄,又不是外人。”
沈麗瞪了她一眼。
秋菊沒理她,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刷視頻。
呂博裕站起身:“阿姨,那我先去會場準備一下,晚上見。”
“哎哎,晚上見。”沈麗送到門口,回頭沖胡詩雯擠眼睛,“這小伙子,真不錯。”
胡詩雯低著頭笑了一下。
我轉身走進廚房,把下午要穿的衣服拿出來。
那件灰色西裝,因為不常穿,袖口有點皺。
我打開蒸汽熨斗,慢慢熨平。
電話響了。
是沈永孝打來的。
“小子,晚上酒會我派人去接你。有些事,該決定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客廳。
沈麗的笑聲、胡詩雯的笑聲、還有胡秋菊刷視頻的背景音樂,混在一起,從門縫里擠進來。
“知道了,沈叔。”
掛了電話,我繼續熨衣服。
熨斗冒著白氣,蒸汽散在空氣里,模糊了我的視線。
晚上六點,我換好西裝,下樓。
胡詩雯和沈麗已經坐在呂博裕的車里。
沈麗從車窗探出頭:“你自己打車吧,我們坐小呂的車先去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匯入車流,消失在路口。
出租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報了會場地址。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哥,你這西裝挺精神,去參加什么喜事?”
我笑了笑,沒回答。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覺得這條路,從來沒像今天這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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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會大廳,燈光璀璨。
香檳塔從地面堆到近兩米高,長桌上擺滿了各種點心、海鮮。
嘉賓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聲、碰杯聲混成一片。
我端著一杯酒,站在角落的柱子旁邊。
這里燈光最暗,視野最好。
遠遠的,沈麗穿著一身紫紅色的旗袍,挽著呂博裕的胳膊穿梭在人群里。
胡詩雯跟在她旁邊,笑容溫和,不時跟人碰杯。
“這位是呂總,上市公司總監,年輕有為啊!”
“詩雯是我們公司的骨干,能力強,人也漂亮。”
“哎呀,真是郎才女貌。”
一聲聲恭維從人群中傳過來。
我抿了一口酒。
杯子里是白蘭地,度數不低,入喉的時候有點辣。
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轉過頭。
沈永孝站在我身后,也是一身西裝,臉上沒什么表情。
“看夠了?”
我沒說話。
“這場面,你早就想到了吧。”
“能想到今天會發生什么。”我說,“只是沒想到,她這么著急。”
沈永孝看了我一眼,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這是我們公司法務的電話。如果你想動手,明天就可以。”
我接過名片,沒看,放進了口袋里。
“再等等。”
“等她把這杯酒敬完。”
大廳里,沈麗已經拉著呂博裕走到了臺上。
主辦方遞過麥克風。
“各位來賓,今天我要特別介紹一下我的準女婿——呂博裕先生!”
臺下響起掌聲。
“小呂是上市公司總監,我們詩雯能遇到他,是福氣!”
沈麗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
“以后啊,咱們家的裝修公司,還要靠小呂多關照呢!”
呂博裕笑著接過話筒:“阿姨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
臺下又是一陣掌聲。
我端著酒杯,遠遠看著這一幕。
身邊有人小聲議論:“那個就是胡家以前的上門女婿吧?”
“聽說是個吃軟飯的,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
“嘖嘖,跟人家呂總監比,一個天一個地。”
我轉過身,去端餐臺的香檳。
沈永孝跟過來,壓低聲音:“你確定要等到酒會結束?”
“不用。”
我掏出手機,找到財務的微信。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打下一行字:“我名下所有股份,全部清倉,按市價結算。今天之內完成。”
發送。
我把手機放回兜里。
端起香檳杯,一飲而盡。
這時候,沈麗端著酒杯朝我走過來。
笑容滿面,但眼神里帶著一絲冷意。
“小蘇,你站這兒干嘛?也不跟人喝一杯。”
“不喜歡熱鬧。”
“要我說,你也出去找個活干,別整天在家閑著。男人嘛,總得有份事業。”
她抿了一口酒,聲音壓低了:“你看看小呂,人家一年幾百萬。你跟他比,差遠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生氣,甚至有點想笑。
“媽說得對。”
沈麗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順她。
她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我放下空杯,拿起外套,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胡洪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
他顯然不是來參加酒會的。可能是路過,也可能是專門來的。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句:“回吧。”
我點點頭。
走到他身邊時,我低聲說了句:“爸,這張卡你拿著。”
我把胡洪亮之前給我的信封和一張銀行卡塞進他手里。
“密碼是你生日。”
胡洪亮低頭看著手里的東西,手有點抖。
“小蘇,你別——”
“爸,保重。”
我打斷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身后,是大廳里觥籌交錯的熱鬧聲。
我沒有回頭。
04
那天晚上,我搬出了胡家。
行李不多,一個行李箱就夠了。
衣服、洗漱用品、筆記本電腦、還有我爸的一張老照片。
其他的,我全留了。
我路過樓下便利店時停了一下。
“老板,給我幫我辦件事。”
“哥你說。”
“每天早上,幫我送一瓶牛奶到302,門口鞋柜上就行。錢我出。”
“哥,你這是?”
“走吧,房租到期了。”
我沒再多說,拖著行李箱走了。
當晚住進沈永孝安排的一套小公寓。
一室一廳,干凈簡單,窗戶朝南。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亮了。
胡詩雯的信息:“你人呢?”
我沒回。
過了十分鐘,又一條:“你這就走了?你是不是男人?”
我按掉屏幕,翻了個身。
窗外霓虹燈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公司。
沈永孝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一疊文件。
“來,簽個字。”
我拿起來掃了一眼。
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書。
甲方是我的名字。
“把你那部分股權轉出去,順帶把你手里那條供應鏈也撤了。”
沈永孝端起茶杯,“胡家那裝修公司,核心設計師是你找的,關鍵材料商是你談的,這三年,你就是一個免費打工的。”
我拿起筆,簽了名。
“供應商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沈永孝繼續說道,“他們欠你的人情,現在該還了。”
“老李那邊也是?”
“對。他答應今天開始,停止供貨。”
我把筆放下,靠進椅背。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叔,你覺得我心狠嗎?”
“狠什么狠?”沈永孝放下茶杯,“你幫他們賺了三年錢,他們連句好話都沒給你。這叫報應。”
他沒再說什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新手機遞給我。
“原來的號別用了。換這個。”
我接過手機,把舊卡抽出來,折成兩截,扔進垃圾桶。
第三天,胡家公司的電話開始響了。
先是設計師團隊集體辭職。理由是“個人發展原因”。
然后是供應商那邊,老李親自打的電話。
“洪亮哥,不是我不給你們發貨。你們賬上只剩五萬了,還有三百萬的欠款沒結清,我做生意也難啊。”
沈麗接過電話,急得聲音都變了調:“老李,咱們合作這么多年了!你臨時斷貨,我這批單子怎么做!”
“麗姐,你找小呂啊,他不是有錢嗎?”
沈麗氣得摔了電話。
第四天,銀行的人來了。
說有一筆兩百萬的貸款已經逾期三個月,再不還就要起訴。
沈麗傻眼了。
她翻來覆去想,想起那兩百萬是兩個月前,被呂博裕說動,投進了他的“新項目”。
她打電話給呂博裕。
“小呂啊,那個錢,能不能先調一調?公司這邊急了。”
“阿姨,您別急,項目正在走流程,錢下周就到。”
“可是銀行——”
“您放心,我有門路。”
掛了電話,沈麗在客廳走來走去,坐立不安。
胡詩雯從公司回來,臉色也很難看。
“媽,我聽說公司那邊出事了?設計師都跑了?”
“沒事沒事,小呂說他有辦法。”
胡詩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手機上,還留著兩天前我給她的最后一條消息:“對不起,我走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后刪掉了聊天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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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一切開始崩盤。
銀行的白紙黑字催款函塞滿信箱,上面蓋著紅色公章。
沈麗拿著函件,手抖得紙嘩嘩響。
她第三次打給呂博裕。
這次,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可能是開會。”
胡詩雯坐在沙發上,臉色發白。
她兩天前給呂博裕發了消息,問他公司那筆錢什么時候到賬。呂博裕回了一句“快了”,然后就沒下文了。
“媽,我去他公司一趟。”
她開車到了呂博裕公司樓下。
寫字樓十二層,掛著“博裕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
她進去,前臺小姐抬頭看了她一眼。
“請問您找誰?”
“我找呂總。”
“呂總不在,出差了。”
“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清楚。您要不要留個言?”
胡詩雯站在前臺,感覺不對勁。
她走到呂博裕的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里面空無一人,桌上沒有電腦,沒有文件,連筆筒都是空的。
“他辦公室怎么這么空?”
“哦,呂總說最近要換辦公室,把東西都搬走了。”
胡詩雯腦子“嗡”的一聲。
她掏出手機,撥呂博裕的電話。
這次,直接提示關機。
“不可能...他不可能...”
她跌跌撞撞沖出寫字樓,站在馬路牙子上,拼命呼吸。
陽光刺眼,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晃。
晚上,沈麗坐在飯桌前,臉色灰白。
“詩雯,小呂他......”
“聯系不上了。”
胡詩雯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沈麗呆住了。
飯桌上安靜得可怕。只有胡洪亮低著頭吃飯,夾菜的手穩穩的。
“爸,你怎么不著急啊!”胡秋菊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