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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里的那張臉,不是我的。
我盯著浴室鏡子,左邊的嘴角歪斜著向上吊起,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用力拉扯。左眼怎么都閉不緊,眼皮耷拉著,露出半顆眼珠。
我試著笑一笑。
鏡子里的人咧開嘴,右半邊臉在笑,左半邊臉紋絲不動,像一具尸體被強行拼接到活人身上。
我的手指死死摳住洗手臺邊緣。指尖泛白。喉嚨里發出一個音節,連我自己都聽不出那是笑還是哭。
四十二歲。
面癱。
醫生說這叫“周圍性面神經麻痹”,病因不明,可能是受涼,可能是勞累,可能是免疫力下降。他說了一堆可能,給了我一堆藥,要求我每天堅持針灸和理療。
他是那樣說的,用一種對待“中年人常見病”的平靜口吻。
好像這只是像感冒那樣的小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你每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臉在一點點死去,你是什么感覺。
吃飯時湯從嘴角漏出來,你拿紙巾慌亂地擦。
和同事說話時對方的目光躲閃,你假裝沒注意到。
丈夫林志強在你吃藥時突然別過臉去,好像這張臉讓他無法忍受。
而他只是說:“好好治,總會好的?!?/p>
然后他上了出租車,拉活去了。
他總是這樣。從結婚第三年開始就是這樣。
那晚我哭了很久,對著鏡子哭。但鏡子里的臉連哭都哭不對,眼淚只從右眼流出來,左眼干澀得像沙子硌在里面。
我四十二歲,在一所中學教語文,有一個開出租車的丈夫,有一個在上大學的兒子,有一個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婆婆。
我以為我的人生已經夠難了。
直到婆婆陳桂芳走進浴室,拿走了我所有的藥。
那天的記憶清晰得像刀子刻的。
“媽,你干什么?”
陳桂芳把藥瓶全部倒進垃圾桶,然后從冰箱里拿出一個大瓷盆。瓷盆里堆滿了冰塊,透明的冰塊冒著白色冷氣,在燈光下折射出鋒利的棱角。
她今年六十八歲,退休前在紡織廠做工人,雙手粗糙得像是老樹皮。那雙手端著瓷盆,穩穩地放在餐桌上。
“吃藥沒用?!彼f,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吃這個?!?/p>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但她不是。
她拿起一塊半個手掌大的冰塊,遞到我面前:“嚼。”
我盯著那塊冰。
“媽,醫生說——”
“我說了,嚼。”
她的眼睛不大,眼窩深陷,眼珠渾濁。但那一刻她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穿透了我,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三斤?!彼f,“每天三斤,嚼碎了,咽下去?!?/p>
我大概愣了有十秒。
然后我笑了——右半邊臉在笑,左半邊臉仍然死著:“媽,你知道嚼三斤冰是什么概念嗎?你知道這樣會把口腔凍壞——”
“我知道?!?/p>
她打斷我。
“我什么都知道。”
她轉身從廚房柜子里拿出一個老式桿秤,那種市面上已經很少見的、帶著銅秤砣的桿秤。她把瓷盆放在秤盤上,開始稱重。
“現在是五斤?!彼钢有牵俺酝晔山?。我盯著你吃?!?/p>
她看向我。
“蘇玉,”她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頓,“你要想讓臉好,就嚼?!?/p>
“我不會害你?!?/p>
那是我嫁給林志強十八年來,她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
也是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種讓我毛骨悚然的東西。
不是惡意。
是某種偏執到極點的,近乎瘋狂的篤定。
好像她不是在逼迫我,而是在完成某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我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客廳里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低了。
01
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我能忍。
第一塊冰塞進嘴里,腮幫子立刻凍到發麻。我本能地想把它吐出來,陳桂芳就站在我面前,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
“嚼。別吐?!?/p>
我只好用后槽牙咬下去。
咔嚓。
冰塊碎裂的聲音通過骨傳導,直接從牙齒傳到顱骨里,像有人在用釘子鑿我的頭骨。
冰水順著喉嚨往下流,冷到胃部一陣痙攣。我打了個哆嗦,手抖得拿不住第二塊冰。
“繼續。”她說。
“媽,我——”
“繼續?!?/p>
那一天我嚼了整整三個小時。
嚼到最后,嘴唇已經凍到沒有知覺了。我能感覺到口腔內壁的肉被冰渣劃破——冰塊的邊緣很鋒利,像碎玻璃渣。當碎冰貼著傷口往里灌的時候,那種疼是針扎一樣的。
我想張嘴呼救,但我能呼救給誰聽?
林志強跑夜班車,凌晨才回來。兒子在外地上大學。
家里只有我,和一個逼我嚼冰塊的婆婆。
第一天,我嚼了一斤。吐出來的漱口水帶著淡淡的粉紅色——血絲。
第二天,一斤半。嘴角開始皸裂,一說話就往外滲血。
第三天,婆婆把秤放在我面前。
我看著秤盤上剩余的兩斤多冰塊,聲音都變了調:“媽,我真的嚼不動了。我的嘴里全是傷口——”
“嚼?!?/p>
一個字。
一個像鐵釘一樣硬的字。
我咬著牙,繼續往嘴里塞冰塊。腮幫子已經酸脹到張不開口,每嚼一下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和嘴邊滲出的血水混在一起,滴在瓷盆的冰面上,洇出一小片淡紅色。
第四天,左臉的嘴角輕微抽搐了一下。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鏡子前,嘗試著做各種表情。
左邊嘴角還是歪的,但當我很用力地去動它的時候,嘴唇會微微顫抖。
它在動。
它竟然在動。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醫生開的藥吃了兩周沒有效果,針灸扎了十次依然嘴歪眼斜。但這個殘忍的、聽起來荒謬至極的“嚼冰療法”,用了四天,讓我臉上的肌肉開始有了反應。
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從鏡子里看到陳桂芳站在門口,手里抱著那個瓷盆,里面是今天要嚼的冰塊。
她的臉藏在走廊的陰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聽到她說:“我說過,我不會害你。”
“繼續嚼?!?/p>
02
第五天開始,加量了。
陳桂芳把每天的定額從三斤提高到了三斤半。她從早市買回來的冰塊更多了,冰箱冷凍層里塞滿了冰格,連凍肉的抽屜都被清空,全部用來裝冰塊。
“為什么要加量?”我問她。
“因為你適應了?!?/p>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醫學常識。但我問過做醫生的同學,對方說這種程度的凍刺激不僅不能治面癱,嚴重的話會引發口腔黏膜大出血,甚至凍傷食道。
我把同學發來的科普文章給她看。
陳桂芳只看了一眼,就還給了我。
“你信他,還是信我?”
“媽,這是科學——”
“科學?”
她突然笑起來。那笑聲干澀,像是砂紙刮過鐵皮。
“三十年前,醫生也說科學上沒辦法。說我女兒這輩子都歪著嘴,說這是她命里的劫?!?/p>
她轉身走向廚房,背對著我。
“后來呢?”她問,聲音沉下去,“后來我女兒好了?!?/p>
“你就信我這一次。”
我張了張嘴,想問更多。
問她女兒是誰——林志強從沒說過他有個姐妹。問她三十年前發生了什么。問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但陳桂芳已經端起了瓷盆,轉身走向餐桌。
她不再提那個女兒的事,就好像剛才那段話是我幻想出來的一樣。
但從那天開始,我注意到她的一些小動作。
比如,她會在每天晚上,等我嚼完冰回房間后,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翻看一個小布包。
那個布包很舊了,是八十年代的那種碎花布,洗得泛白。她從里面掏出薄薄幾張東西,對著燈光反復看。
有一次我假裝去廚房倒水,從她背后走過。
我看到她手里捏著的,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得很燦爛。
但照片磨損太嚴重了,看不清五官。
陳桂芳聽到我的腳步聲,動作很快地收起照片,重新塞回布包里。
她轉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戒備。
“嚼完了?”
“嗯。”
“那就去睡吧?!?/p>
她沒有解釋照片的事。
我也沒有問。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反復想那句話——
“三十年前,我女兒好了。”
林志強的媽媽,只有他一個孩子。
那這個“女兒”是誰?
03
第二十天,我的臉頰開始消腫了。
之前因為面癱,左半邊臉的肌肉松弛下垂,看上去像是臉頰凹進去一塊。但嚼了二十天冰塊后,消腫了。
鏡子里的臉,正在一點一點恢復對稱。
但代價是什么?
代價是我每次嚼完冰,都要用溫水含漱很久才能緩解嘴里的刺痛。代價是我的牙齦開始萎縮,每次刷牙都出血。代價是我的嘴唇皸裂出好幾道口子,結痂了又裂開,反復到后來留了淺色的疤痕。
代價是我吃飯再也不能吃熱的——熱湯碰到口腔里的傷口,會疼到冒冷汗。
婆婆把這些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沒說,但每天午飯開始變清淡了。以前她炒菜多油多辣,現在全是蒸菜和清燉的湯。燉排骨湯放涼了才端上來,米飯也是溫的。
她從來不解釋。
只是默默地把菜換成我能吃的溫度。
我丈夫林志強回來過一次。
那天他跑夜班,凌晨兩點到家,看到我還在客廳嚼冰塊。他愣了一下,走過來問我怎么還不睡。
燈光下,他看到我嘴角的血痂。
“我媽讓你嚼的?”
我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他會說什么。比如,他會去找他媽談談,或者至少表達一下不認同。
但他只是說:“她年紀大了,有時候想法比較固執。你……你就當哄她吧?!?/p>
說完他走進臥室,倒頭就睡。
我坐在餐桌前,嘴里含著碎冰,聽著臥室里傳來均勻的鼾聲。
那塊冰我含了很久很久。
冰水順著食道往下流,冰到心臟的位置,好像停了半拍。
當哄她。
我的面癱,我的嘴在流血,我的牙齦在萎縮,在他嘴里,只是“哄一個固執的老人”。
我用舌頭頂著冰塊,用力壓在口腔的傷口上。
疼痛是清醒的。
疼痛是真實的。
疼痛提醒我,不管別人怎么看待我的痛苦,它都真實存在。
我把冰渣咽下去,又拿起一塊新的。
那晚我嚼完了三斤。
沒有漏掉一克。
因為我想明白了——在這個家里,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04
第三十天。
那天發生的事情,我到現在想起來,手指都會發抖。
那是一個周日,我下午沒有課,在家休息。婆婆按時端出冰塊,我按時開始嚼。嚼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今天的冰塊里混著幾個顏色不對的東西——是凍在冰塊里的血塊,深紅色,像是凝結了很久的血。
我愣住,把冰塊吐出來。
“媽,這是怎么回事?”
陳桂芳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塊帶著血塊的冰。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可能是做冰塊的時候手指割破了?!彼p描淡寫地說,“不影響,接著嚼。”
“怎么不影響?這是你的血——”
“我說了,不影響!”
她突然提高音量,一巴掌拍在餐桌上,瓷盆里的冰塊跳起來,稀里嘩啦地響。
我被她的反應嚇住了。
這一個月來,她雖然一直很強硬,但從來沒對我發過火。她只是不斷地重復“嚼”,像一個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人。
但這一次,她的反應很激烈。
“嚼。”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繼續嚼。”
我沒動。
她突然伸出手,從瓷盆里抓起一塊冰,塞進自己嘴里。
咔嚓。
咔嚓。
她用力地嚼著冰塊,嘴里的響聲清脆刺耳。她一邊嚼一邊盯著我,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不正常。
“這樣行了吧?”她嚼碎冰塊,咽下去,“我陪你嚼。我吃得比你少嗎?”
“從今天開始,你嚼三斤,我陪你嚼一斤。”
“你不是覺得我在害你嗎?那我就陪你一起?!?/p>
她連續塞進去三四塊冰,腮幫子鼓起來,艱難地咀嚼著。冰水從她的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慌了:“媽,你別這樣——”
她推開我擋過來的手,繼續嚼。
動作很慢,但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什么儀式。
我看著她側臉的肌肉因為咀嚼而凸起又放松,看著她鬢角的白發,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光線從廚房窗戶打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然后我看到了。
她的左半邊臉,嘴角微微翹起,是不自然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
肌肉抽搐。
她的左邊面頰,也在微微顫抖。
我愣住了:“媽,你的臉——”
“沒事?!?/p>
她擦掉嘴角的冰水,轉過來看我。
“我嚼完了,該你了?!?/p>
她把瓷盆推向我,上面擺著我今天還要嚼的三斤冰塊。其中幾塊上面還沾著她的血——這次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凍進去的血塊,是她剛咬破嘴唇流出來的新鮮血液。
我看著那幾塊紅色的冰。
看著她嘴角鮮紅的血。
看著她的左邊臉頰——它還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一個讓我頭皮發麻的念頭。
“媽,”我的聲音在發抖,“你是不是……也有面癱?”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緩緩地,再次重復了那句話:
“我不會害你。”
“嚼。”
那晚我沒有睡。
我躺到凌晨兩點,確定婆婆房間的燈滅了之后,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客廳。
我知道她的布包藏在沙發墊子底下。
我找到了。
手指碰到那塊洗得發白的碎花布時,我的心臟像要停跳。我深吸一口氣,解開系包的繩子。
里面掉出來幾樣東西。
一張照片。是那個梳麻花辮的女孩,日期很新——背面寫著“2019年春,小雨”。
我翻過來,愣住了。
這張照片上不是那個十七八歲的女孩。
是另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藍色連衣裙,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
但臉——
右半邊臉在笑,左邊嘴角歪斜,左眼閉不緊。
是面癱。
和小雨五官一樣,但年齡不同的兩張照片。
一張十七歲,面癱前拍的。
一張三十歲,面癱后拍的。
她不是一直好好的。
布包里還有一本老病歷,泛黃的紙頁,上面手寫著診斷記錄:
“患者:林小雨,女,17歲。診斷:左側周圍性面神經麻痹(重度)?!?/p>
“治療建議:行針灸、營養神經藥物治療。”
“病情預估:完全恢復概率較低,建議做好長期康復準備?!?/p>
下面有一行字,筆跡不同,是鋼筆后加的:
“我不要長期。我會讓她好?!?/p>
字跡有力,收筆帶鉤——和陳桂芳年輕時在紡織廠記錄本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布包里最后一樣東西,是一本日記。
封面是那種八十年代的塑料皮筆記本,紅色封面已經褪色發白。我翻開。
第一頁:
“小雨生病第三天。醫生說她好不了。我不信?!?/p>
第二頁:
“今天聽廠里老孫說,她老家有個偏方,孩子面癱用冰敷刺激神經,堅持三個月有效果。我決定試一試?!?/p>
第三頁:
“小雨不肯嚼冰。我打了她。我從來沒有打過她。但這次我打了她?!?/p>
“打完她我躲進廚房哭了兩個小時?!?/p>
“她不能這樣歪著嘴過一輩子?!?/p>
手指一頁頁翻過去,墨水的顏色時深時淺,時間跨度從三十年前一直延續到五年前。
“第八十天,小雨今天嚼了三斤三兩。臉上消腫了。她對我笑,說媽媽有用了。我抱著她哭?!?/p>
“第九十天,小雨好了。面癱完全恢復。醫生說是奇跡,問我怎么做到的。我說就是堅持?!?/p>
“我不讓他說出去,怕惹麻煩。”
翻頁。
筆跡突然變得潦草,紙張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泡過又干了的痕跡。
“2019年9月7日,小雨走了?!?/p>
“車禍。”
“她才二十五歲?!?/p>
“我用三十年救回的女兒,一輛車就把她帶走了。”
后面的字跡看不清楚了,整頁紙都皺成一團,墨跡被水暈開,模糊成一團藍黑。
我合上日記,坐在沙發上。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鳴聲。
我看著茶幾上婆婆的水杯,里面裝著一杯涼白開。她總是喝涼水,從我嫁進這個家就是。
以前我以為只是個人習慣。
現在想想——
嚼了那么多年冰塊的人,口腔里大概滿是舊傷口。
三十年前,她為了救女兒,用自己的身體嘗試那個土方子。
她和女兒一起嚼冰三個月。
女兒恢復了。
代價是她的口腔承受了不可逆的損傷。
再也不能喝熱的。
日記后面,是更專業的治療記錄——五年前更多。
“2019年10月,面癱復發。左側?!?/p>
“2020年3月,二次復發。雙側?!?/p>
“2023年,蘇玉發病。”
“我知道怎么治。我就是這么治回來的?!?/p>
“小雨走后,我以為這輩子不用再嚼冰塊了。”
“但你來了?!?/p>
“我幫你。就像當年幫小雨一樣?!?/p>
最后一頁:
“蘇玉,別恨我?!?/p>
我放下日記。
手在抖。
不是因為發現了什么驚天大秘密。
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三十天里,婆婆每天陪我嚼一斤冰。
一斤。
她嚼了整整三天——不,是第一版那三天,后來每天陪我嚼一斤。
那她吃了多少?
她的臉——
我猛地站起來,沖向婆婆的房間。
房門沒鎖。
推開門的瞬間,借著走廊燈的光,我看到婆婆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她的肩膀在輕微抽搐。
“媽?”
她沒有回應。
我繞到她的正面。
然后我看到了。
她的臉——
左半邊完全歪了。嘴角下垂得很厲害,比我當初還要嚴重。右邊的眼睛閉不緊,眼珠在眼皮縫隙里轉動。
雙側都在抽。
這是嚴重的面癱。
比我的嚴重,比我見過的任何病例都嚴重。
“媽!”我蹲下來搖她,“媽你醒醒!你怎么——”
她慢慢睜開眼睛。
半邊臉動不了,說話也含混不清:“……沒事……老毛病……讓我睡一會兒……”
“什么老毛??!”我的聲音已經變了調,“你嚼了多久了?你到底嚼了多久了?!”
她沒有回答。
只是用那只還能動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像在哄一個孩子。
“不哭?!彼f,聲音含混,“別哭。嘴會歪。”
我哭著笑。
嘴會歪。
她已經歪了。
她全歪了。
我跪在地上,把臉埋進被子里,壓抑著的哭聲悶在棉花里,聽上去像獸類的嗚咽。
第二天早上,我端起了那個瓷盆。
冰塊在里面嘩啦作響。
婆婆靠在床上,看到她恢復能動的半邊臉皺起來,用含混的聲音說:“今天……可以不嚼。你已經……好多了……”
我打斷她。
我看著她的眼睛。
“三斤,一口不少?!?/p>
我拿起一塊冰,放進嘴里。
咔嚓。
冰渣扎著還沒愈合的傷口。
疼。
但這一次,疼痛里有別的東西。
不是恨。
不是委屈。
是三十年前一個母親跪在廚房里,一邊舔著凍傷的嘴唇滲出的血,一邊為她的女兒一點點嘗試土方子。
是她選擇相信一個沒人信的偏方,咬著牙堅持下去。
是她的女兒好了,笑了,長大了,死了。
是她等了五年,等來了另一個面癱的女人。
這個女人是她兒子的妻子。
是她女兒走后,她能用半生積累的痛苦經驗去救的第一個人。
咔嚓。
冰塊在齒間碎裂。
婆婆靠在床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用力咀嚼的樣子。
她半邊臉動不了,眼角卻在顫抖。
我知道那是她在用唯一能動的方式告訴我——
她不后悔。
無論對我,還是對她死去的女兒。
都不后悔。
05
小半年的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第一版改到日記那里,后面改了順序——
不是小雪,是小雨。
女兒的年齡放在那里,面癱病歷條的時間在那里,死亡時間也在那里。
推開門發現真相的時間,在我嚼冰塊滿四個月的那天。
那天早上,我站在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終于再次是我。
不對,不完全是我。
嘴角還有一點歪——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當我張大嘴笑的時候,左邊嘴角上揚的弧度比右邊低一點點。
這是最后一點點后遺癥。
但除此之外,我的臉恢復了。
四個月,一百二十天,每天三斤到三斤半的冰塊。
口腔里不知道凍傷了多少次,嘴唇的疤痕到現在還留著兩道白印子。
但我恢復了。
和婆婆日記里寫的一樣——
“九十天,完全恢復?!?/p>
“一百天,能大笑。”
我用了一百二十天。
可能是因為我年紀比當年小雨大,恢復得慢一點。
但我確實恢復了。
那天我沒告訴婆婆我發現的一切。我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現,一如既往地嚼冰塊,一如既往地在她的注視下稱重。
她也沒提。
我們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紙,誰都不捅破。
只是一層紙經不起戳。
我打電話叫來了娘家人。
我叫了大哥蘇建國,還有二哥蘇衛軍。
沒叫他們沖誰,就讓他們來看看。
大哥是建筑工人,二哥是貨運司機,都比我能扛事。從小我被欺負,都是他們幫我出面。上學時有人扯我辮子,大哥能追出三條街。工作后單位有人欺負我這個新人,二哥開車堵在對方家門口罵了一下午。
我嫁到林家十八年,他們也護了我十八年。
“哥,”我在電話里說,“你們周末過來一趟,我有話跟你們說?!?/p>
“啥話電話里不能說?”
“來了就知道了。”
我沒和他們說嚼冰塊的事。
不是不敢說——是怕他們聽完直接就殺過來了。
周末,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大哥蘇建國站在門口,二哥蘇衛軍跟在他身后。兩個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帶著一身柴油味和建筑水泥的粉塵味道。
“人呢?”大哥問,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婆婆臥室的門上。
“媽,在里面?!蔽艺f。
大哥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小時候告訴哥哥自己被欺負了的妹妹時,他眼睛里會出現的,護崽的母獸才會有的光。
他大步走過去,抬起手,啪地一下拍在那扇門上。
“姓陳的!你開沒開門——”
我攔住了他。
“大哥,”我說,“我來開?!?/p>
我伸手推門。
門沒鎖。
我記得那天也是沒鎖。
門吱呀一聲開了。
客廳的光涌進臥室,將屋內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坐在床邊,背對著我們。她的肩膀在抖。
她的面前是一個打開的冰柜——不是家用冰箱那種小冷凍柜,而是老式冷飲店用的那種臥式大冰柜,外殼銹跡斑斑,壓縮機發出巨大的嗡嗡聲。
冰柜里,堆滿了冰塊。
不是透明的,是帶顏色的。
有淡粉色的冰,上面還凝著血絲。
還有深紅色的——那是凍住的血。
一整個冰柜,將近上百斤的冰塊。
每一塊上面都有血跡。
她拿著一塊深紅色的冰塊,慢慢地往嘴里送。動作很慢,像在嚼毒藥。
“媽——”
我還沒喊完,她轉過來了。
她的臉。
我十六歲認識林志強,十八歲嫁進林家,叫了她十八年的媽。
我見過她笑,見過她怒,見過她在我生完孩子坐月子時,紅著眼睛給我熬雞湯。
但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兩條嘴角,全部歪斜下去,歪到一個無法形容的角度。
嘴角有干涸的血痂,嘴唇皸裂出道道血口子,口腔里——她張嘴的瞬間,我看到里面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流著血,有的還在往外滲黃色的透明液體。
她的嘴唇是紫黑色的。
那是凍傷的標志。
她一邊嚼,一邊用一只已經不太好使的手在冰柜里翻找。
“不行……這一塊不行……不夠冷……得再冷一點……”
她含混地嘟囔著,像完全沒看到我們。
我妹妹嚇哭了——不是。我是唯一的女兒,我在心里哭著。
大哥手里的螺絲刀——不,他拿的是根棍子,從車上順下來的鐵棍。
鐵棍掉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她……怎么比你當初還嚴重?”他問我,聲音發啞。
沒人回答他。
婆婆還在嚼。
嘴里嚼著,手又伸進冰柜,拿起一塊凍著血的冰塊,換進去。
然后她翻開放在腿上的一個本子。
我認出來了。
是那本紅色塑料皮的日記本。
翻開的那一頁寫著:
“第一百二十天。小玉嚼了3斤3兩。比小雨當年多??炝恕!?/p>
“我自己嚼了4斤?!?/p>
“不能讓她一個人嚼。不公平?!?/p>
“小雨,媽媽又讓一個人好好活下去了?!?/p>
“你再等等媽媽?!?/p>
“媽媽把你救回來過,也能把她救回來?!?/p>
她寫字的手在抖。
一邊寫,一邊往外流口水——不,那不是口水,是血水,從歪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來,滴在那頁日記上,把墨跡染成深紅色。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那頁紙。
上面密密麻麻,記了滿滿四個多月。
每一天。
我的嚼冰量。
她的嚼冰量。
“不能讓她一個人嚼?!?/p>
“不公平。”
我看到這幾個字的瞬間,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陪我嚼了四個月。
從第一天開始,每天一斤。
后來我從一斤加到兩斤,她就陪我嚼兩斤。
我從兩斤加到三斤,她就陪我嚼三斤。
我嚼了三斤半的時候,她陪了我三斤半。
我問過她為什么天天嚼冰塊。
她說年紀大了上火了,嚼點冰舒服。
我信了。
我的口腔里滿是傷口,疼得連水都喝不下——我還信她的話,信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嚼冰塊是因為上火。
她從什么時候開始嚼的?
不是四個月前。
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開始,她就嚼冰塊了。
為了救女兒。
為了試土方子。
為了證明這個方法有用。
三十年。
冰箱里常年堆滿冰塊。
每年冬天凍了嘴唇就流血。
從來不吃熱菜,從來只喝涼白開。
“口舌之快,沒什么大不了。”
這是她一貫的口頭禪。
口舌之快。
四個字輕飄飄的,背后是三十年的凍傷、口腔潰爛、牙齦萎縮、食道損傷。
是她歪斜到不成樣子的臉。
我再也繃不住了。
我一步沖上去,按住她的手。
“媽!別嚼了!”
她抬起頭看我。渾濁的眼睛聚焦了,認出是我。
然后她突然笑了。
歪著的嘴笑起來更難看了,口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小玉啊,”她說,聲音含混但很清楚,“你臉好了,是不是?”
“你看,我就說,我會讓你好的?!?/p>
“就像當初讓小雨好一樣?!?/p>
她顫抖著手,把日記本遞給我。
“你看看,看看媽記的賬?!?/p>
“你比小雨進步快,比她當年嚼得多,也恢復得快。”
“你是個好孩子。比我生的小雨還要強?!?/p>
“她最開始不肯嚼,我打了她好多回。”
“你不一樣。你自己嚼?!?/p>
“你比她懂事。”
她說著說著,眼眶濕了。
眼淚從那只已經閉不緊的眼睛里流出來,淌過歪斜的面頰,流進嘴里,混著血水和冰水一起吞下去。
“媽——”我的聲音全變了,嗓子像被砂紙刮過。
“你到底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你的臉——你是為了我——”
“不是為了你?!?/p>
她搖搖頭,伸出蒼老的、布滿凍瘡疤痕的手,摸了摸我的臉。
“是為了小雨?!?/p>
“她死了五年了。我總得做點什么,證明她還是活過的?!?/p>
“我把你治好了,也算告訴別人——你看,我不光能救她,我還能救別人。”
“這樣,小雨就沒有白來世上走一回。”
“她留了個東西給媽媽?!?/p>
“就是那個——”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
“治面癱的土辦法。”
她身后,冰柜的壓縮機還在嗡嗡作響。
冰柜里的那些淡粉色的、深紅色的、凍滿了血跡的冰塊,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而婆婆坐在那堆冰塊中間,歪斜的嘴試圖對我擠出笑容。
她身后,冰柜的上面,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照片。
是那個穿藍色連衣裙的女人。
林小雨。
她死去的女兒。
照片下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媽,我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