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樣板間的落地窗斜斜打進(jìn)來，把米色地磚上那條裂紋照得一清二楚。

“陳先生您看，這個戶型南北通透，主臥帶獨立衣帽間，一百三十平做成四室兩廳，利用率非常高。”王經(jīng)理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向客廳天花板，“層高兩米九，吊頂做完也不會壓抑。”

我正要去臥室看看采光，小小的手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口。

“遠(yuǎn)舟。”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猶豫。

我回頭，看她咬著下唇，眼眶有點紅——這是我們看過的第六套房子，每次她都這樣，要么覺得價格高，要么嫌戶型差。我以為這次又是。

“怎么了？不喜歡？”

“不是。”她搖頭，“這房子挺好的，我就是想跟你說個事。”

我松開拽著戶型圖的手，看著她。

小小的眼睛很好看，深棕色，像秋天的梧桐葉。我們在一起四年，我能讀出那雙眼睛里所有情緒。此刻，那里面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種我不明白的決絕。

“你說。”

“房本上，能不能寫上我弟弟的名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陽光剛好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rèn)真，不是在開玩笑。

窗外的風(fēng)突然停了。

王經(jīng)理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笑容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他大概中介做了十年，沒聽過這種要求。

我的大腦有幾秒鐘是空白的。

“林浩？”我確認(rèn)一遍，“你的弟弟林浩？”

“嗯。”小小點點頭，語氣變快了，“你知道的，浩浩他還沒房子，爸媽一直擔(dān)心他以后怎么辦。如果我們房本上寫他的名字，他能拿到戶口，后續(xù)貸款也好辦——”

“我們買房，為什么要寫你弟弟的名字？”

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因為我們以后是一家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浩浩是我親弟弟，他也算你的弟弟，幫幫他，怎么了？”

幫幫他。

怎么了。

這三個詞像三根針，扎進(jìn)我的太陽穴。

幫。

怎么幫？拿三百多萬的房子幫？

他。

林浩現(xiàn)在二十四歲，畢業(yè)兩年沒工作，在家啃老，打游戲到凌晨三點，出門只去網(wǎng)吧和麻將館。我們還沒結(jié)婚，我已經(jīng)幫了他多少次？剛畢業(yè)時說要找工作，給過他五千；后來說要報培訓(xùn)班，給過兩萬；去年說想做短視頻創(chuàng)業(yè)，要買設(shè)備，我又轉(zhuǎn)了三萬。

那些錢，沒一筆還過。

而我現(xiàn)在的存款，加上父母給的四十萬，再加上攢了八年的公積金，首付剛剛夠百分之三十。月供一萬二，我一個人還。小小工資四千，我從來沒讓她出過一分錢房租。

“寫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的聲音很平靜，“房子是我們倆的，首付我出的，月供我還，為什么要加一個外人的名字？”

小小臉色變了。

“浩浩怎么是外人？”她的聲音提高了，“他是我親弟弟！”

“對我來說，他就是外人。”

她說不出話，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在發(fā)抖。我知道她要哭了，但我不想哄。因為這件事，不能靠哄來解決。

長久的沉默。

王經(jīng)理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您二位慢慢商量，我下樓去拿礦泉水——”

“不用。”我松開小小的手，朝門口走去，“這房子不要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

陽光被樓道隔成斷斷續(xù)續(xù)的碎片，我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下走，心跳從太陽穴直接碾過。手心里還殘留著小小的溫度，但現(xiàn)在只覺得冷。

四年。

四年的感情，在今天這個下午，被一句“寫上我弟弟的名字”砸得粉碎。

走出單元門，冷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王經(jīng)理追了出來。

他氣喘吁吁，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陳先生！”他喊，“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他追到跟前，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尷尬，是一種中介獨有的精明。

“陳先生，我剛想起來，前兩天新出了一套房源。”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飛快地翻著，“那套精裝帶車位的，一百一十一平，戶型正，改口價——今天就能簽合同，比你剛才看的那套便宜二十萬。”

便宜二十萬。

精裝帶車位。

今天就能簽合同。

我看著王經(jīng)理那張真誠的笑臉，突然覺得很荒誕。

為什么人在做最重要決定的時候，所有條件會以一種諷刺的方式集齊？

錢夠了，房子好，手續(xù)快。

唯一的前提是——

我一個人簽。

01

我和小小的故事開始于四年前一個雨天。

那天我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躲雨，她沖進(jìn)來的時候頭發(fā)濕透了，懷里抱著一沓設(shè)計圖紙，急得快哭出來。那是她入職第一周，公司讓她送圖紙去甲方，下雨打不到車，眼看要遲到。

我?guī)退辛艘惠v車。

后來她說，那是她人生中最糟糕也最幸運(yùn)的一天。

在一起后，我才慢慢了解她的家庭。父母早年下崗，開了個小賣部維持生計。弟弟林浩比她小四歲，輟學(xué)兩年，做過保安、外賣、網(wǎng)管，最長的一份工作干了三個月。

剛認(rèn)識小小的時候，我跟趙峰說：“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趙峰是律師，比我毒舌得多。他當(dāng)時就問我：“為什么特別懂事的女生，往往有個廢物弟弟？”

我沒接話。

因為我知道答案。

林家只有林浩一個兒子。在他們的觀念里，女兒遲早要嫁人，兒子才是傳宗接代的根。小小從小被教育要讓著弟弟，零食讓，新衣服讓，后來連學(xué)費都差點讓——她考上大學(xué)的那個夏天，父母跟她商量，要不就別上了，把錢留給弟弟讀高中。

她沒答應(yīng)。自己打工貸款讀完四年大學(xué)，每個月還給家里寄五百塊生活費。

我以為她掙脫了。

但現(xiàn)在看來，有些繩子你以為解開了，其實只是換了個地方勒著。

晚上八點，我回了父母家。

我媽端來一盤切好的蘋果，看看我的臉色：“跟小小吵架了？”

“沒有。”我說，叉起一塊蘋果，嚼不出味道。

“你從小不會撒謊。”她坐在我旁邊，“說吧，什么事？”

我把下午發(fā)生的事說了一遍。我媽最開始只是皺眉頭，聽到最后一句時，手里的水果刀“咣”一聲擱在玻璃桌上。

“寫她弟弟的名字？”她重復(fù)一遍，“她是不是覺得咱家的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

“我拒絕了。”

“你當(dāng)然該拒絕。”我媽站起來，“寫了別人的名字，這房還是你的嗎？她那個弟弟我見過一次，過年你們回來吃年夜飯的時候，他喝了點酒就開始吹，說什么以后要當(dāng)大老板，讓姐姐別工作了跟著他享福——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人，還敢說這種話。”

我媽頓了頓，放輕了聲音：“遠(yuǎn)舟，媽不是嫌貧愛富的人。但是你找的是老婆，不是老婆全家。如果婚前就這么過分，婚后怎么辦？”

我沒接話。

手機(jī)屏幕亮了，小小發(fā)來十多條消息。

“遠(yuǎn)舟，你聽我解釋。”

“浩浩他真的很需要這套房你聽我說完行不行。”

“我不敢打電話怕你兇我。”

“我只是想在房本上加他的名字為什么你反應(yīng)這么大啊。”

“你是不是不愛我？”

“如果你愛我，你就該理解我。”

“我這些年對你怎么樣你自己說說。”

“你說話啊。”

“求求你了別不理我。”

我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把手機(jī)扣在桌上。

“媽。”

“嗯？”

“我之前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我媽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心里清楚，只是今天才肯承認(rèn)。”

02

第二天，小小來到我的住處。

說“我的住處”，不是“我們的住處”，是因為這個四十平的一室一廳是我三年前租的。小小當(dāng)時說要搬過來一起住，我沒反對。她把自己租的那間退了，把東西塞進(jìn)我這邊，那時候她說省下的房租可以攢著一起買房。

我信了。

現(xiàn)在回頭看，省下的錢去哪了，我從來沒問過。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毛衣，頭發(fā)扎成低馬尾，眼睛腫得像核桃。看得出哭了一整晚。

“進(jìn)來。”我說。

她換了拖鞋，安安靜靜坐到沙發(fā)上，把包放在膝蓋上。

“遠(yuǎn)舟，我知道你生氣了。”她低著頭，“昨天是我太沖動了，沒跟你商量。但是浩浩的事，我真的要跟你好好說。”

“說吧。”

“他最近在學(xué)編程，有個朋友帶他做項目，說做成了能賺不少錢。但是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大概七八萬。如果房子能寫他的名字，他就有了資產(chǎn)證明，以后接活也能接大的——”

“等等。”

我打斷她。

“昨天你說寫名字是為了讓他辦戶口、方便貸款。今天你說是為了做資產(chǎn)證明接大活。”我盯著她的眼睛，“林小小，你到底在為誰跟我說話？”

她睫毛抖了抖。

“當(dāng)然是浩浩。”她聲音輕了很多，“也……也是為了我們。浩浩好了，我爸媽才會放心，我就能專心過我們的日子。”

我看著她，慢慢坐直身體。

“所以你承認(rèn)了。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先讓林浩滿意，然后你才能跟我好好過日子。換句話說，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要優(yōu)先滿足你弟弟的需求。”

“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房本寫他的名字，首付我出，月供我還。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房子是他林浩的，我什么都沒有。”我頓了頓，“連這幾年攢的首付都會被分走。”

小小抬起頭，嘴張開又合上。

她說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你不信任我。”她眼眶又紅了，“你覺得我會讓你吃虧。”

“四年了，我信你。”我說，“但你現(xiàn)在讓我做的事，不是在損耗我的信任，是在挑戰(zhàn)我的智商。”

沉默。很長的沉默。

墻上的鐘在轉(zhuǎn)，秒針一格格跳動。

忽然，小小低聲說：“如果我不幫他，爸媽會罵我。”

我愣住。

這句話太熟悉了。

四年來，每次她做了一件明顯違背自己意愿的事，事后從不解釋原因，只說“沒辦法”。我以為是性格，現(xiàn)在才明白是習(xí)慣——被控制的人，不需要理由。

“你先回去吧。”我說，“這件事我必須重新考慮。”

她站起來，腳步很慢，走到門口又回頭。

“遠(yuǎn)舟，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的。”

“我知道。”我說，“但我怕你自己都不知道，‘真心’里有多少是自己的真心。”

03

第三天，我約趙峰吃晚飯。

趙峰來得晚了些，西裝沒打領(lǐng)帶，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扔，直接拿起菜單：“你請？”

“我請。”

“那好。”他打了個響指叫來服務(wù)員，點了三個菜一個湯，又加了瓶啤酒，“來，從實招來，跟小小出什么事了。你臉色差得像三天沒睡覺。”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趙峰聽完，夾了片牛肉放在碗里，慢慢嚼。

“陳遠(yuǎn)舟，你知道你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

“嗯？”

“你一直在糾結(jié)小小為什么會有這種要求。但你該糾結(jié)的，是她怎么敢提這種要求。”

我愣住。

趙峰放下筷子，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正常的情侶關(guān)系里，不會有任何一方提出把自己親屬的名字寫進(jìn)對方的婚前財產(chǎn)。如果一個女人提了，說明她覺得你有義務(wù)照顧她全家。”

“第二，她用一個‘愛你’的理由包裝一個顯而易見的利益輸送。說明她習(xí)慣了用情感挾持達(dá)到目的。”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他拍了下我的肩，“你們在一起四年了，她從來沒在你面前表現(xiàn)出對這套邏輯的反思。這說明什么？說明她不是被人逼迫的，她是認(rèn)同的。”

我倒吸一口涼氣。

趙峰又夾了口菜，喝了半杯啤酒，舒了口氣：“兄弟，我不是想拆散你們。但我得給你提個醒，你這些年對林小小的好，可能跟她心里的賬本不一樣。”

“什么意思？”

“她覺得自己虧欠家里一個天。”趙峰把酒杯放在桌上，“她從小被教育要為弟弟犧牲，現(xiàn)在長大了，弟弟混得不好，她覺得是自己的責(zé)任。你對她好，她會感激，但感激完了，她會覺得你幫她還不夠——因為只有你幫她一起養(yǎng)弟弟，才叫真正的‘好’。”

我閉了閉眼。

四年來所有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她每個月給弟弟轉(zhuǎn)生活費我沒在意；她頻繁說錢不夠用我沒算過賬；她說想晚點結(jié)婚先存錢我答應(yīng)了。

我以為是她在為我們打算，原來她在為另一個男人兜底。

“趙峰。”

“說。”

“她在我這，拿過多少錢？”

趙峰挑了挑眉：“你想查？”

“我想查。”

“那你先查她今年這幾個月。”他把手機(jī)轉(zhuǎn)過來，上面是一個銀行App截圖，“我剛才查了朋友發(fā)給我的一個金融數(shù)據(jù)工具，——林浩名下沒有房產(chǎn)，沒有銀行流水記錄，但上個月還清了某網(wǎng)貸平臺的一筆短期貸款，金額五萬。還款日期是什么時候你知道嗎？”

我看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

八月十七號。

那天我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小小說是家里有急用。

原來就是這筆錢。

趙峰看著我的表情，什么都沒再說，只是把啤酒倒?jié)M推過來。

我握住杯子，冰涼的玻璃貼著掌心。

手機(jī)又亮了。

小小發(fā)來消息：“明天下午你有空嗎？我們?nèi)タ纯戳硪惶追孔樱掖蚵犨^了，三環(huán)那邊有套現(xiàn)房，首付比咱們現(xiàn)在這套低，加浩浩的名字月供壓力也不會大太多。”

我看完，打字，刪除。再打字，再刪。

趙峰瞟了一眼：“回什么？我?guī)湍阏遄谩！?/p>

我搖頭，把手機(jī)放進(jìn)褲兜。

我不能現(xiàn)在回。因為如果現(xiàn)在回，我會說臟話。

04

第四天下午，我去小小公司門口等她下班。

她看到我的時候愣了下，然后快步走過來，小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遠(yuǎn)舟，你來了。”她挽住我的胳膊，“我剛請了半天假，咱們?nèi)タ捶堪桑h(huán)那套現(xiàn)房我約好了。”

她的動作很自然，就像這四天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我輕輕抽回胳膊：“先不去看房。找個地方說會兒話。”

我們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廳坐下。她點了一杯橙汁，我要了杯美式。

“遠(yuǎn)舟，我這兩天又看了看。”她從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戶型圖，“其實不一定是大四居，小一點的也可以。八十平的，首付能控制在八十萬以內(nèi)，加浩浩的名字也——”

“小小。”

我打斷她。

“你先別聊房子。我問你幾個問題。”

她愣了愣，放下紙張。

“你弟弟林浩，現(xiàn)在在跟誰做項目？”

“一個朋友介紹的——”

“叫什么名字？什么公司？”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再問你，你說要幫他做資產(chǎn)證明。資產(chǎn)證明是買房前一天去銀行開，還是你其實打算把房子也抵押幫他貸款？”

她的臉?biāo)查g白了。

“遠(yuǎn)舟你別瞎猜——”

“不是瞎猜。”我從手機(jī)里調(diào)出截圖，“上個月十七號，林浩在網(wǎng)貸平臺還了五萬塊錢。同一天我給了你兩萬。剩下三萬呢？”

她捂住嘴，眼淚掉下來了。

小小哭起來的時候特別安靜，不像別的女生那樣嚎啕或者抽噎，只是無聲地流淚，肩膀微微發(fā)抖。從前我看她這樣，會心疼，會趕緊把她摟進(jìn)懷里安慰。

但現(xiàn)在，我只覺得胸口堵著塊石頭。

“浩浩欠了網(wǎng)貸。”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還不上就會有人去找爸媽。爸媽年紀(jì)大了，受不了這個。我——”

“所以你就從我這里拿錢給他還債。”我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還是覺得我不需要知道？”

她拼命搖頭：“不是想騙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說。你工作那么辛苦，攢錢那么累。如果我說我弟弟又欠債了，我怕你會不要我了。”

“所以你選擇把我當(dāng)提款機(jī)。”

“不是的！”她猛地抬頭，“遠(yuǎn)舟，我只是幫浩浩度過難關(guān)。他這次跟的項目如果做成了，就能把錢都還回來，他答應(yīng)我了。所以我想，如果房子能寫他的名字，他有了資產(chǎn)證明，以后接生意也容易——”

“又在繞了。”

她把頭低下去。

我看著窗外。初冬的陽光稀薄得像一層紗，路邊梧桐樹的葉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幾片黃葉在風(fēng)里打著旋。

“小小，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我現(xiàn)在點頭，說房子可以寫你弟弟的名字。你會怎么跟你爸媽說？”

她愣住，嘴唇微動。

“你會說，”我替她說了出來，“‘浩浩有房了，遠(yuǎn)舟同意的’。然后你爸媽會說——”

她聽不下去了，抬手捂住耳朵。

但我必須說完。

“他們會說，‘既然遠(yuǎn)舟這么大方，以后浩浩結(jié)婚的房子也讓他幫忙找吧。還有車，還有工作’。這些事，你信不信都會發(fā)生？”

她沒有回答。

但她抖得更厲害了。

因為連她自己都信。

我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小小，我先送你回家。”我站起來，“然后我們各自冷靜幾天。這段時間，我們別再提房子的事了。”

“遠(yuǎn)舟。”

她抬起頭，眼睛里裝滿了跟四年前一模一樣的無助。

“你不懂我的苦。”

我頓住。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了。

她以前說的時候，我會心疼，會抱住她，說沒事有我呢。

但現(xiàn)在我終于聽懂這句話了。

“你的苦，”我低頭看她，“從來不在我身上。”

05

我把小小送回去，回到自己住處。天全黑了，手機(jī)扔在茶幾上，屏幕亮過幾次又滅掉。我沒看，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凌晨一點，手機(jī)又亮了。

我拿起看，是趙峰。

“睡了沒？”

“沒。”

“我剛翻完林浩的征信記錄。”趙峰發(fā)來一份PDF截圖，“兄弟，你還坐著嗎？坐下看。”

我往下翻。

林浩名下的網(wǎng)貸記錄有六筆，時間跨度近三年。每筆金額平均在三到五萬，還款日期集中在每月中旬。最近的這一筆八月份還清，但九月初又有一筆新貸記錄，金額八萬。

八萬。

我放下手機(jī)，深吸一口氣。

也就是說，從我們交往的第二年開始，林浩就在不停借網(wǎng)貸，不停讓姐姐還。兩萬、三萬、五萬——這一次是八萬。

而這次小小提出的要求，已經(jīng)不是借錢了。

是要把我的房子寫他的名字。

從借錢變成拿房，這一步走得太大，大到我終于看見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小家。開門的時候她還沒完全醒，揉著眼睛看是我，嘴角往上翹了翹，大概是以為我來和好了。

“遠(yuǎn)舟——”

“你手機(jī)給我看看。”

她愣住了。

“你手機(jī)給我看。”我又說一遍，語氣平靜。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睡衣領(lǐng)口：“為什么？”

“小小，我最后給你一次機(jī)會。”我看著她，“你自己給我看，還是我直接走。”

她的手在發(fā)抖。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猶豫，有掙扎，但更多的是恐懼——不是害怕失去我的恐懼，是害怕我看見什么的恐懼。

她把手機(jī)遞過來，屏幕還亮著。

我打開微信，找到和林浩的對話框。

最近一條消息是昨天晚上的。

林浩：“姐他還沒同意？你磨嘰什么呢，不就是寫個名字嗎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跟他說就當(dāng)借我的，以后我還他。他要是不同意就分手，姐你這條件還怕找不到更好的？”

小小：“你別這樣說，遠(yuǎn)舟他對我真的很好。”

林浩：“好個屁。叫你買個房子寫個名字都不干，這叫什么好？姐你清醒一點，咱們是一家人，他一個外人算什么！”

我往上翻了翻。

八月十二號。

林浩：“姐我要急死了，九月前不還款利息就要翻倍了，你幫我想想辦法。”

小小：“我上個月剛給過你，哪還有錢……”

林浩：“陳遠(yuǎn)舟那個傻逼不是有錢嗎？你說家里要用，他不會不給的。再不行就說咱爸住院了，他最吃這套。”

小小：“不可以騙人。”

林浩：“那你給我錢啊！你不給我我就去找網(wǎng)貸，到時候利息滾到出不來，你看著辦！”

八月十五號。

小小：“我只能拿兩萬，其他你自己想辦法。”

林浩：“兩萬不夠啊姐，你再翻翻他錢包，他不是有張工商銀行卡嗎？看看密碼好不好。”

小小：“那是他娘的卡。”

林浩：“都一樣都一樣，你快點。”

八月十六號。

小小：“轉(zhuǎn)賬：兩萬元。”

林浩：“收到！姐你真是我親姐！”

九月三號。

林浩：“姐我這邊又有難處了，你能不能先轉(zhuǎn)我一筆？”

小小：“你上次錢剛還完怎么又借了？那個項目不是快成了嗎？”

林浩：“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點周轉(zhuǎn)。姐你再幫我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證！”

九月八號。

小小：“轉(zhuǎn)賬：八千元。”

林浩：“姐還有個事，我準(zhǔn)備跟小紅結(jié)婚，她家說要彩禮二十萬。你跟姐夫商量下，讓他先出點。”

小小：“你別亂叫，我跟遠(yuǎn)舟還沒結(jié)婚呢。”

林浩：“那還不是早晚的事。你抓緊提買房的事，趁現(xiàn)在感情好，一鼓作氣要他答應(yīng)寫我的名字。你記住姐，房子是我們家的，不能讓他一個人說了算。”

九月十五號。

林浩：“姐你快點提買房的事！我等不及了！”

林浩：“不是我說，你在陳遠(yuǎn)舟那兒白吃白住這么多年，要點回報怎么了？”

林浩：“你腦子要清醒一點，他是外姓人，咱們才是血親！”

林浩：“該拿的一定要拿回來，否則你以后會后悔的。”

我一字一字往下看。

越看手越冷。

原來在過去的三個月里，每天都有人在教我的女朋友——如何從我這里拿東西。

而她，從來沒有拒絕過。

我放下手機(jī)，看著小小。

她跪坐在地上哭，手緊緊攥著我的褲腳。

“遠(yuǎn)舟你聽我說，浩浩他年紀(jì)小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我是喜歡你的，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的。我不是因為他才跟你在一起的，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

我蹲下來，把手機(jī)屏幕對準(zhǔn)她的眼睛。

“‘該拿的一定要拿回來’，這句話你也覺得對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我一字一字，“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她渾身發(fā)抖，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我……我沒有辦法，他是我弟弟……”

“所以他的錯都是‘沒辦法’，我的傷就是‘不該計較’。”我站起來，“林小小，你知道你最傷我的是什么嗎？”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

“不是你替他拿錢。是你替他騙我。”我說，“你在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真正站在我這邊。”

轉(zhuǎn)身，開門，走出樓道。

冬日的冷風(fēng)吹在臉上。

手機(jī)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陳先生嗎？我是房產(chǎn)中介小王。”王經(jīng)理的聲音熱情洋溢，“不好意思打擾您。上次您來看房的時候我就覺得您特別實在，所以特意幫您留意了一下。昨天出來了一套房子，一百一十一平，精裝修帶車位，總價比市場價低二十萬，原房東急需資金周轉(zhuǎn)。”

他頓了頓。

“我知道您可能還跟女朋友在商量，但是這套房——真的很搶手。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聲音壓低了，“這套房的首付比例和月供，剛好在您一個人的承受范圍內(nèi)。不需要加任何人。”

身后響起小小的哭聲。

手機(jī)里的中介在等我的回答。

我站在初冬的風(fēng)里，手里握著兩個選擇。

一個選擇有四年感情做抵押，有一個哭泣的女孩在等我回頭，有一個叫林浩的人等著我出錢買房。

另一個選擇什么都沒有——只有我自己。

但至少，我不需要再被騙第二次。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

“明天上午十點，我去看房。”

王經(jīng)理愣了一下，隨即聲音高了八度：“好嘞！我這就把合同準(zhǔn)備好！”

掛斷電話。

風(fēng)又大了一點。

我往地鐵站走去，沒回頭。

走了大概二十米，小小突然追出來了，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哭著朝我的背影喊：

“陳遠(yuǎn)舟！”

我停下腳步。

她說：“你如果不幫我弟弟，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我慢慢轉(zhuǎn)過身。

看著這個我深愛了四年的女人，一字一字說：

“你從來都有選擇。”

“只是你不選我。”

她撐不住了，蹲下去，把頭埋進(jìn)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

我轉(zhuǎn)回身，繼續(xù)往前走。

手機(jī)又亮了。

是小小的手機(jī)——剛才看聊天記錄時，系統(tǒng)自動同步了備份到我這里。

屏幕彈出的是一條新消息。

聯(lián)系人：媽

“小小，你跟遠(yuǎn)舟說好了沒有？浩浩那邊催得緊，再不決定，高利貸的人真要去咱家砸東西了。你爸急得高血壓都犯了，醫(y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

消息最后一行字，刺痛我的眼睛。

“女兒，媽求你了，想辦法讓遠(yuǎn)舟答應(yīng)。他要是不答應(yīng)——

你就說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