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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迪拜身份娶80歲富婆,新婚夜獨守空房:綠卡給你,2億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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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進行曲響起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個正在行竊的小偷。音樂聲越莊嚴,賓客的掌聲越熱烈,我內心的羞恥感就越像針一樣扎進骨頭里。

可我沒有停下腳步。

我穿著阿瑪尼定制西裝,袖扣是白金鑲鉆,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我一步步走向紅毯盡頭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嘴角掛著練習了整整一周的微笑。管家哈桑告訴我,這個弧度剛好——不太諂媚,也不太冷漠。他教我的時候面無表情,仿佛只是在教我如何使用刀叉。

“先生,請放松。”哈桑低聲說,聲音淹沒在音樂里,“夫人不喜歡緊張的人。”

我側頭看他,這位五十多歲的印度管家臉上永遠掛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表情。我厭惡這種表情,它時刻提醒我,我自以為滴水不漏的演技,在某些人眼里就是透明的玻璃。

婚禮在棕櫚島亞特蘭蒂斯酒店舉行。這是迪拜最頂級的酒店之一,據說今晚的包場費就夠我在國內還一半的債。賓客不多,大約五六十人,大部分是法蒂瑪家族的成員或商業伙伴。我注意到他們看我的眼神——禮貌、好奇,以及一絲心照不宣的輕蔑。

他們都是老迪拜圈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場婚姻的本質。一個三十三歲的中國男人,迎娶八十歲的拉希德家族末裔。這不是愛情,這是生意。

法蒂瑪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手工刺繡的羊絨毯。我看不清毯子下面她的腿有多瘦,但露在外面的手已經說明了一切。那雙手枯槁得像冬天的樹枝,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她在笑,和每一位敬酒的賓客碰杯。她的手指已經沒什么力氣了,每次舉杯都有哈桑在一旁托著。

“新人喝交杯酒!”有人起哄。

我身體猛地繃了一下。

交杯酒。我和她。

哈桑已經把兩杯香檳送到我們面前。金黃色的液體在水晶杯里晃蕩,細密的氣泡從底部升騰上來,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我接過酒杯,低頭看向輪椅上的法蒂瑪。

她也在看我。

這是我今晚第一次真正直視她的眼睛。奇怪的是,一個八十歲老人的眼睛里,沒有太多渾濁。反而有種很沉很定很靜的東西,像古井里的水,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

“程遠。”她輕聲叫我的名字。中文發音居然很標準,我懷疑她練過。

“夫人。”我彎下腰,讓手臂能繞過去。

她的手搭上我的手臂。輕。幾乎沒重量。我甚至能隔著兩層布料感受到她指尖的涼意。酒杯湊近唇邊時,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不知道是她用的香水,還是這座酒店里焚燒的名貴香料。

“謝謝你來。”

她突然說。

聲音很小,只有我能聽見。

我差點沒拿穩酒杯。

謝謝我來。

這句話的潛臺詞,我在那一刻沒敢深想。賓客們在鼓掌,哈桑推著輪椅緩緩退后,司儀宣布進入下一環節。我站在原地,握著空酒杯,感覺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往后退了一步。

宴席持續到深夜。等我終于能脫身時,身體已經僵得像塊鐵板。法蒂瑪被提前送回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而我按照哈桑的指引,獨自乘另一部電梯上去。

電梯上升時,數字一層層跳躍。我盯著光滑如鏡的門板,看見自己的倒影——西裝筆挺,頭發一絲不茍,卻像極了櫥窗里穿著衣服的模特。

面無表情,靈魂缺席。

總統套房的門是往外拉的。我正準備刷房卡,門卻從里面打開了。

哈桑站在門口,微微欠身。

“先生,夫人在書房等您。”

“書房?”我皺眉,“這么晚了,她需要休息。”

“夫人說,今晚有兩件事必須完成。”哈桑的表情永遠是那種不卑不亢的標準微笑,“否則她不放心睡。”

“什么事?”

“第一件,是簽一份文件。”

哈桑側身讓我進屋。穿過玄關和客廳,書房的門半掩著。我推門進去時,法蒂瑪已經換掉了那身繁重的禮服,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絲絨睡袍,坐在書桌后面。她的輪椅被調到最低檔,整個人陷在寬大的皮椅里,像一只蜷縮在殼里的老貝。

書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旁邊是一張金色的銀行卡。

“過來坐下。”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走過去坐下。低下頭看見文件的內容時,我的手開始發抖。

那是一份房產轉讓書,附帶著一張永久居留權的審批確認函。落款處蓋著阿聯酋移民局的紅色公章,墨跡還是新的。

“這是……”我的聲音都變了調。

“綠卡。和兩個億的迪拜幣。”法蒂瑪的聲音平靜如水,仿佛只是在說今天的天氣,“答應你的,不會少。”

我的手指蜷緊,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來迪拜之前,我欠了兩千三百萬的債務。生意失敗,合伙人跑路,前女友蘇珊用那種失望透頂的眼神看我,說:“程遠,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然后她嫁給了某個外企高管。我沒去參加婚禮。

我用了五個月時間在迪拜掙扎。做導游,做翻譯,在工地當過監工。直到某天,一個印度男人找到我住的工人宿舍,遞給我一份合同。

“夫人愿意幫您。”他只說了這一句。

我沒有推辭。沒有拒絕的資格和余地。

兩個月后,我站在亞特蘭蒂斯的紅毯盡頭,交換了戒指。

而現在,合同上的一切,被這個女人輕描淡寫地放在我面前。

“夫人……”我張了張嘴,所有準備好的“謝謝”“我不會忘記”以及“您真的很慷慨”之類的鬼話,全都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不必謝。”法蒂瑪打斷我,“你有資格拿。”

“為什么?”我終于問出了這個困擾我兩個多月的問題,“您明知道……這只是一場交易。”

法蒂瑪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手。哈桑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我身后,將一個老舊的銀質懷表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懷表很舊了,表面的銀已經氧化發黑。我猶豫了一下,拿起它,用拇指按下那個小小的卡扣。

表蓋彈開。

表盤已經不走了,指針停在三點四十分。但我的目光不在那里,而是在表蓋的內側。

那里刻著一個漢字。

一筆一劃,深深的,清晰的——

“程”。

我的姓氏。

“你以為……”法蒂瑪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很輕,卻像一根針落進空曠的大廳,“我在和誰說話?”

我抬起頭。

法蒂瑪的眼睛很深,那里面的情緒太多,太重。有悲傷,有解脫,甚至有一絲我無法理解的愛意。

“四十年前,我認識了一個中國男人。”她說,“他姓程。他是你父親。”

我的手一松。

銀懷表砸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時針和分針,依然紋絲不動地指著三點四十分。

“第二件事。”法蒂瑪的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她皺紋密布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就是告訴你,程遠。”

“你坐下。”

“這場婚禮,不是因為你要什么,而是因為……”

她停頓了很久。

“我要還一筆四十年的債。”

窗外,波斯灣的夜潮開始上漲。海浪拍打棕櫚島的人工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01

書房里安靜了很久。

我盯著那只銀懷表,它躺在大理石桌面上,像一枚從四十年時光里射來的子彈。表蓋上那個“程”字的刻痕,邊緣已經磨損得有些模糊。看得出曾被無數次摩挲。

“夫人的意思是……您認識我父親?”我的聲音像是從別人嘴里發出的,很陌生,很遙遠。

法蒂瑪沒有回答我,她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對哈桑做了一個輕輕揮動的動作。哈桑會意,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個深棕色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我面前。

“打開看。”法蒂瑪說。

我猶豫了幾秒,伸出手去。檔案袋有些沉,封口處粘得很緊,我用指甲一點點把它摳開。里面是一疊照片,和一些發黃發脆的文件。

第一張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已經泛黃卷邊。照片里,一群人站在一片純粹的沙漠上,背景是幾輛推土機和幾個臨時搭起的帳篷。所有人的臉都曬得黝黑,穿著上世紀八十年代那種藍色粗布工裝,胸口印著“中國建筑”四個字。

我的視線落在中間那個人身上。

他很年輕,最多三十出頭。瘦,高,顴骨突出。嘴角抿得很緊,眼睛里有一種在現在的我身上早已喪失的東西——那是一種篤定的、熱烈的光。

他在笑。那種笑不是對著鏡頭的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明天會更好的那種笑。

毫無疑問,這是程建國。

我的父親。

手指在照片邊緣摩挲了一下,我打開了第二張。

這一張是彩色的,年代近一些。照片里,程建國站在一棟剛剛封頂的大樓前。他身邊站著一個女性,年紀與他相仿,頭巾包裹住大部分頭發,只露出一張輪廓深邃的臉。眉眼之間,能看出很明顯的阿拉伯血統。

她的身體微微向程建國的方向傾斜。那種姿態,不需要任何文字說明。

我抬頭看了一眼法蒂瑪。

她也在看這張照片。眼神是靜止的,沒有眼淚,卻讓整張臉像是暮色里的沙漠,蒼涼得無邊無際。

“你父親當年參與建造的,是迪拜最早的現代化地標之一。”法蒂瑪慢慢開口,“他是技術骨干,從地基澆筑到大樓封頂,他一共在沙漠里干了四年。”

“我從沒聽他說過這些。”我說。

“他回去之后,應該也不會說。”法蒂瑪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照片說話,“有些事,說出來就是一場地震。”

我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翻。第三張照片的尺寸比其他照片都小,邊緣剪裁得不太整齊,像是從什么地方拆下來的。

照片里,法蒂瑪站在一家醫院門口,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很小,閉著眼睛,頭上裹著淺藍色的毛巾。法蒂瑪的臉很瘦,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

我沒有問這個孩子是誰。我已經不敢問了。

“我的女兒。”法蒂瑪替我說出了答案,“生于1985年秋天。”

窗外,海浪聲忽然大起來。遠處有貨船緩緩駛過海灣,低沉而悠長的汽笛聲穿透窗玻璃,讓書房里的沉寂被振蕩出漣漪。

“那孩子的父親……”我艱難地張開嘴,發現喉嚨已被什么東西堵得嚴嚴實實。

“回去休息吧。”法蒂瑪忽然收回了目光,她的手重新落回輪椅的扶手上,語氣突然恢復了那種初見面時公事公辦的冷淡,“今晚你看到的,足夠你慢慢消化。明天哈桑會帶你去公司的律師樓,完成文件簽署。”

“夫人……”

“程先生。”她打斷了我,叫我“先生”時的語氣和叫我名字時截然不同,“有些故事,一天講不完。有些債,一天還不了。”

她抬手。哈桑立刻上前一步,將我面前的東西一一收回。那只銀懷表也被他拿走了,動作很輕,卻很堅定。我想伸手去要回來,卻又覺得沒有開口的立場。

哈桑推著輪椅向書房外走去。經過我身旁時,輪椅輕輕停住了一秒。

法蒂瑪沒有轉頭,只是說:“你的胃藥在浴室的右邊抽屜里。今晚用得上。”

然后輪椅繼續往前。哈桑替她拉開門,輪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滾動聲響。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被沉重的實木門隔絕在外。

我一個人站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總統套房里有三個臥室。我的那間在走廊最深處,與法蒂瑪的主人套房隔著整整一個客廳。

我走進房間,關上房門,脫下西裝外套。然后走進浴室,打開右邊抽屜。

里面真的有一盒胃藥,沒開封,德國產的。

旁邊還有一瓶依云礦泉水。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動,還是恐懼。

這個女人什么都知道。包括我今天晚上會用胃痛這個借口。

我把藥吞下去,擰上水瓶蓋子。鏡子里,那個男人的臉疲憊得像是從別人的身體里借來的。我對著鏡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甚至笑不出來。

回到臥室,我倒在床上。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前女友蘇珊發來的消息。只有五個字。

“恭喜你結婚。”

我沒回。刪除對話框,點開銀行APP,看了一眼尾號顯示的余額。

四位數。

我欠兩千三百萬。

窗外,波斯灣的海面倒映著迪拜璀璨的夜景,光影碎成一片片的。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忽然浮現出法蒂瑪剛才看那張黑白照片時的神情。

那不是懷念舊情。

那是罪孽在求生。

02

第二天早上我被哈桑的敲門聲叫醒。七點整,分秒不差。

“先生,夫人請您共進早餐。”

昨晚的一切像一場夢,直到我看見餐廳里輪椅的背影時,才被拉回現實。早餐很豐盛,阿拉伯式的薄餅和鷹嘴豆泥,還有一小碟橄欖。法蒂瑪只吃了一點點,還掰碎了半片薄餅,其余時間都在喝茶。

“律師樓九點半開門,你吃完先喝杯咖啡醒醒神。”她的語氣平淡,好像昨晚那個說“我要還四十年的債”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我拿起勺子又放下,終于還是問了:“那個孩子……她現在在哪?”

法蒂瑪端著茶杯的手停頓了一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死死盯著她就不可能注意到。

“死了。”她把茶杯放回托盤,瓷器碰撞的聲音很輕,“八歲的時候,一次高燒引起的急性肺炎。那時我在也門,沒能及時趕回來。”

餐廳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對不起。”我說。這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干巴巴的,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不用道歉。”法蒂瑪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父親當年也說了同樣的話。一個字都不差。”

我握住杯子的手緊了緊。我想問她我父親為什么要道歉,跟他有什么關系。但哈桑已經推著輪椅轉向客廳,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飄進餐廳里:“九點出發,別遲了。”

移民局的手續很順利。法蒂瑪家族在迪拜經營了整整三代,老拉希德從六十年代珍珠貿易起家,到法蒂瑪這一代只剩她一個人,但積攢下來的人脈和影響力足夠讓任何流程都變成綠色通道。簽字、拍照、錄指紋,前后不到一個小時。工作人員看我的眼神依然是那種禮貌的、有分寸的“我懂”,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從移民局出來已是中午。哈桑問我要不要回酒店休息,法蒂瑪卻吩咐他繞道去老城區。

“想讓你看個地方。”她說。

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從鋼筋玻璃的現代化天際線一路駛入逼仄的巷弄。迪拜的老城區迪拉,和我印象中的奢華完全是兩個世界。街道突然變窄變彎曲,白色的民宿墻壁上爬滿了歲月的斑駁痕跡。空氣里彌漫著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氣味,遠處傳來清真寺宣禮塔的廣播聲。

哈桑把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樓很舊了,粉刷的白色石灰多處剝落,露出底下土黃色的泥磚。墻根長著稀疏的野草。門口的招牌已經褪色,阿拉伯文和英文的字跡都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英文單詞。

“珍珠客棧。”法蒂瑪沒有下車,只是透過車窗看著那棟樓,“四十二年前,這里是迪拉區第一家由中國人經營的旅館。你父親剛到迪拜時在這兒住了半年,直到工地的臨時宿舍搭起來為止。”

我看著那棟樓,試圖想象程建國——那個照片里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在這條狹窄的巷子里進出時的樣子。巷子很窄很暗,濕熱的空氣裹挾著排水溝的氣味涌進車窗。幾個南亞面孔的工人扛著大包小包從巷口經過,好奇地朝這輛豪華轎車里張望。

“他住在三樓的閣樓間。”法蒂瑪說,“夏天的時候溫度超過五十度,房間沒有空調。他用濕毛巾搭在額頭上降溫,用兩塊磚頭架起電風扇。”

她怎么會知道這些。我想問,但沒問出口。

“后來呢?”我問。

“后來他搬到了工地,再后來……”法蒂瑪收回了視線,靠在輪椅靠背上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再后來他遇到了我父親。那時候拉希德家族剛開始涉足房地產,你父親在的工程公司就是我父親找的合作方。”

車子重新發動,駛離迪拉老城。我回頭看那棟褪了色的客棧,它慢慢倒退著縮小,最后被巷口的墻面吞沒。

車子拐進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時,法蒂瑪讓哈桑停了下來。她指著三樓一個窗簾緊閉的窗口說:“那是你父親住過的第二處地方。他從工地調出來后租了那個單間,因為是獨門獨戶,比較清靜。”

“你記得很清楚。”我說。

法蒂瑪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窗簾。車內安靜了許久,直到哈桑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我別再問。

回到酒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法蒂瑪說累了,要睡一會兒。哈桑把她推進主臥時我看見她的臉,疲倦像一層薄紗籠下來,將她的表情蓋得模糊不清。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從昨晚到今天的一切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懷表上的“程”字、那張抱著嬰兒的照片、舊城區那棟褪色的客棧、四十年這筆被不斷提及卻始終沒有被解釋的“債”。

我拿起手機撥了媽媽的電話。國內是下午七點多,響了五聲才接通。

“媽。”

“嗯。”電話那邊周淑云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一杯放涼的白開水,“什么事?”

“爸當年在迪拜……工作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法蒂瑪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的時間不長,大概兩三秒。但我聽到了某種細微的變化,像是在某個地方,一個塵封四十年的瓷瓶被輕輕碰響。

“你問這個干什么?”媽媽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硬。

“沒什么,就是……”我斟酌著措辭,“遇到了一個老太太,說認識我爸。八十歲左右,迪拜人,家族——”

“去迪拜是去工作的。”媽媽打斷了我,聲音像一把突然關緊的門,“你爸是去賺錢養家的。沒有什么法蒂瑪不法蒂瑪。”

“可是——”

“程遠。”媽媽叫我的全名,聲音里有種被刻意壓制的顫抖,“你爸走了快十年了。別再翻舊賬。”

然后電話被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慢慢暗下去。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毯上切割成一條條平行的光帶。灰塵在光線里無聲地浮動。

媽媽知道。至少知道些什么。而她用四十年時間,選擇忘記。

傍晚時分,門被敲響了。我以為是哈桑,打開門卻發現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來不到六十歲,頭發剪得很短,皮膚是常年在日曬下形成的那種棕褐色。身上穿著深灰色西裝,布料不算昂貴,但板板正正。他的臉型是典型的阿拉伯面孔,顴骨高,眼眶深,嘴唇薄而緊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很深很黑,看人時不閃不避,像兩粒用舊了的鐵釘。

“程先生?”他開口,聲音低沉,英語里帶著明顯的阿拉伯口音。

“是我。”

“我叫塔里克·易卜拉欣。”他沒有伸出手來握,只是微微點頭,像是不習慣這種西式禮節,“法蒂瑪女士的律師。”

我讓他進了房間。塔里克在沙發上坐下,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面前。

“這是拉希德家族信托基金的受益權變更協議。”他用食指點了點文件封面,然后收回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法蒂瑪女士指示我,在大婚典禮之后,即刻為您辦理相關手續。”

我低頭看那份文件。條款密密麻麻,厚重的法律英語像一道密不透風的墻。我只看得懂幾個數字。信托基金總額折合迪拜幣超過五億。受益權一欄,原來只有法蒂瑪的名字,現在旁邊多了一行——程遠,共同受益人。

“為什么是我?”我問。

塔里克看著我。那雙鐵釘般的眼睛靜默了幾秒。然后他抬手,將第一頁翻過去,露出后面的附件材料。那是一份泛黃的英文報紙剪報,日期標注是1984年7月16日,將近四十年前。

標題是大號加粗的黑體字母,印在已經發脆的紙面上。

我認出了那個標題里唯一的動詞。

KILLED。

死了兩個人。

“看來令堂沒有告過訴您。”塔里克的英文并不流暢,語法也有些奇怪,但每一個落在我耳朵里的單詞都像釘子釘進木板里,“你父親和法蒂瑪女士的婚姻,差了四十年前的署名問題。”

“署名?”我抬起頭,困惑如潮水漫上喉嚨。

“建筑安全事故。”塔里克翻開剪報配圖——一棟在建大樓的腳手架坍塌現場。滿地鋼筋水泥的廢墟中,有幾個被白布蓋住的人體輪廓。其中一個白布只蓋到胸口,露出的臉正是父親。程建國蹲在擔架旁邊,雙手沾滿灰塵和血跡,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人劈了一刀似的木然。

“塔樓在建到第十七層的時候,外掛腳手架整體垮塌。高處的六名工人,三死三傷。”塔里克的食指在剪報的一個角落點了點。那里印著一行小字,是當年承包商的署名——拉希德建筑公司,法蒂瑪女士的父親名下。

“拉希德老先生把腳手架項目分包給了另一家報價更低的公司,以節省成本。”塔里克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宣讀法庭判決書,“那家公司并沒有按照你父親提交的圖紙來施工,把關鍵的錨固件從圖紙上標明的六個減到了三個。”

我盯著那張剪報,視線在程建國的臉上凝固。他那張臉在照片里模糊得幾乎看不清表情,可我莫名覺得他在那一瞬間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出了事之后,拉希德老先生連夜修改所有分包合同。”塔里克緩緩翻到下一頁,“所有的責任被轉移到工程監理和施工方身上。而唯一的監理人——一個從巴基斯坦來迪拜謀生的年輕人,在一個月后被逮捕,判了七年。”

“我爸呢?”

“程建國先生在事故發生后第三天,主動找到拉希德老先生。”塔里克抬起眼看我,那眼神里沒有譴責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時間淬煉過的冷靜,“他拿著一沓原始設計圖紙和材料清單的復印件,說他要實名舉報拉希德公司偷工減料。”

我的呼吸忽然斷了。

“你知道當年在迪拜,一個外國人實名舉報本地龍頭企業要承擔什么后果嗎?”塔里克停頓了一下,自己也沒有回答那問題,只是說下去,“拉希德老先生派人找到他。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四十歲的法蒂瑪女士坐在父親的車里,親眼看到程先生被人堵在那棟公寓的門口。”

“然后呢?”

“然后法蒂瑪女士做了一件事。”塔里克合上了文件夾,那雙眼睛直接看進我的眼睛里,“她從車里走出來,擋在你父親身前。那些堵他的人認出了拉希德家大小姐,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窗外,宣禮聲從不遠處的清真寺傳來,蒼涼悠長。

“那天晚上,你父親手里握著的那沓圖紙——如果交出去,拉希德家族的整個產業會徹底完蛋。”塔里克站起來,把文件夾留在我面前的茶幾上,“法蒂瑪女士花了整整一個通宵,勸自己父親撤回威脅,拿出兩百萬迪拜幣——那是八十年代初,夠買下整整一條街——作為死傷工人的撫恤金。”

“我父親同意了嗎?”

“他同意了。”塔里克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著我,“條件是拉希德家族必須承擔一切賠償責任,并且公開道歉。至于圖紙和實情——他同意不往上匯報。”

“條件?”

“是的。”塔里克打開門,走廊里的燈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更深,“他的條件還有一個。要拉希德老先生把法蒂瑪女士送去也門,永遠不能回來。”

門輕輕合上了。走廊里皮鞋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里,面前的文件和剪報散發著陳年紙墨的霉味。

我父親要她走。

那個照片里笑得那樣篤定的年輕人,在某個大雨傾盆的夜晚,對著剛剛擋在他身前的女人說——我要你永遠離開。

四十年前,他趕走了她。

四十年后,她要我用婚姻來償還。

03

之后的幾天,法蒂瑪沒有再提起我父親。我們維持著一種奇異的默契——她不說,我不問。每天早晨一起吃早餐,她掰碎半片薄餅,我喝黑咖啡。哈桑偶爾會匯報一些信托基金手續的進展,語氣公事公辦,像在匯報天氣。

但我開始失眠。

閉上眼就是那張剪報上的照片。程建國蹲在擔架旁,手上全是血和灰。然后是我想象中的那個雨夜——他站在公寓門口被人圍堵的時候究竟在想什么,他和法蒂瑪那個通宵的談判里究竟說了多少話,又是怎樣一字一句地,說出“讓她永遠離開”這個條件。

一個為他擋下危險的女人。一個他親手推開的女人。

驅虎吞狼還是恩將仇報。我想不出答案。

第四天上午,哈桑破天荒地敲開了我的房門,表情比平時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夫人請您去書房。”他頓了頓,“有新的資料需要您過目。”

書房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比平時暗。法蒂瑪坐在書桌后面,面前放著一個老式的鐵皮餅干盒。盒子的漆面大半剝落,露出生銹的鐵皮。她見我進來,把那盒子往前推了推。

“這是哈桑今早回老家宅收拾出來的。”她的手指搭在盒蓋上,動作很慢,像是那薄薄一層鐵皮有千斤重,“埋在地下室一個舊箱子里。四十年了。”

她掀開盒蓋。

最上面是幾封信。信封已經脆得發黃,收件人一欄寫著法蒂瑪的名字,英文,用一種細長而工整的筆跡。寄件人地址是中文,我看了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程建國的字。

“這些信……”我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他一共寄了十一封。”法蒂瑪慢慢從盒里拿起最上面那封,手指在信封邊緣摸了摸,沒有拆開,“從1984年冬天到1990年冬天。每年寄一封,同一個日期。”

“12月24日。”她說,“平安夜。”

我沒有問為什么是平安夜。因為我想起來了。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年,程建國大年三十的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我媽讓我喊他吃年夜飯,我喊了三遍他都沒回頭。后來他進屋時眼眶是紅的,說是被煙熏的。可那晚他根本沒抽煙。

“你從來沒回過信?”我問。

“沒有。”法蒂瑪垂下眼,“我父親把第一封信攔截了。等我收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封。我沒有勇氣拆開看前面寫了什么,也沒有勇氣回信。”

她把信放回盒子,從底下抽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設計圖。

圖紙邊緣已經卷起,折痕處磨損得厲害。但鉛筆繪制的線條還很清楚——那是一座清真寺的剖面圖,穹頂弧線優美,宣禮塔纖細高聳。圖紙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同樣是程建國的筆跡。

“給法蒂瑪的禮物。不需要地基,全憑想象力。”

“你父親是學建筑的。”法蒂瑪說,“在迪拜那四年,他一直說想蓋一座屬于大家的清真寺。不是為誰祈禱,只是想讓所有人都能進去坐坐。”

她頓了頓。

“事故之后他改行做裝修。從此不提建筑。”

我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張設計圖。程建國畫的每一根線條都帶著一種被壓抑的虔誠。我想象他在那個熱得發燙的閣樓間里,借著一盞昏黃的燈泡一筆一筆畫下這些弧線。身旁沒人,外面是迪拜永不熄滅的燈火。

“事故發生后,我父親沒有兌現諾言。”法蒂瑪把設計圖推向我,“他沒有公開道歉。只是賠了錢,把涉事的分包商推出去抵罪。我跟他吵了很久,他說這是為了家族。為了我。”

“所以你離開了。”

“所以你父親讓我離開。”法蒂瑪糾正我,“他讓我去也門,遠離迪拜。他說你在迪拜一天,你父親就有借口繼續掩蓋。我想整夜,最后明白他說得對。”

“你去了嗎?”

“去了。帶著我女兒。”法蒂瑪停了許久,“在薩那一家醫院當志愿護工,住到孩子出事。然后那些年我就一個人過了。”

書房里很安靜,空調的送風口發出細微的氣流聲。

“他讓我走,是保護我。”法蒂瑪看著那張圖紙,眼神像落在很遠的地方,“也是懲罰他自己。他覺得自己有罪——明知分包商有問題卻沒有堅持制止,明知圖紙被改動卻沒有咬死不放。他沒有上報舉報,不是因為他懦弱;是因為我求他不要。”

那個夜晚,她擋在他面前,替他攔下父親的打手。然后她哭著求他——別舉報,那是我父親,求你了。

而他用了整整一生來為那個“好”字贖罪。

我愣在原地。

“程遠。”法蒂瑪第一次以她的視角叫我的名字,聲音很干很澀,像沙漠里干涸了四十年的河床終于等到了水,“你父親為你取名‘遠’,是要你走得遠遠的。不要走他的老路。”

尾聲還沒從她嘴里出來,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咳嗽猛烈得反常,法蒂瑪整個人都在輪椅里弓起來,手捂住胸口,臉色剎那間失去全部血色。

“夫人!”哈桑沖過來扶住她。

“不用慌。”她咳了好一會兒才平復,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把那份文件給他。”

哈桑遲疑了整整五秒,從抽屜里取出另一個檔案袋。這個比之前那個更厚更舊些,封口處用火漆封著,是暗紅色的。

“這是你父親1984年10月寫的遺書。”法蒂瑪靠在輪椅里,眼皮垂下去的樣子讓我心里猛然抽緊,“他沒有自殺。但他知道自己不會活太久——他回國后查出了肝病,慢性的,拖了二十年才走。這封遺書里有一句話,我想讓你自己看。”

我拆開火漆。信紙是那種老式的航空信紙,薄得近乎透明。程建國的字我認得,那個細長而工整的筆跡和他的性格一樣——倔,認真,不妥協。

前面幾段的墨跡已經有些洇開,大概是受過潮。我跳過一段又一段,視線最終落在倒數第三行。

“若將來有一日,吾兒程遠入迷途而不自知,煩請法蒂瑪代為照看。此子性情類我,易走極端,需人提醒。”

“吾欠你一生清白。唯此子,是余生唯一能托付給你的事。”

下面還有一個地址。

非洲某國。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地名。末尾一行小字寫著:“那里有一座大清真寺,可容所有人進去坐坐。我去過。很美。”

我終于反應過來。

那天午后,在迪拜舊城區那棟褪色的客棧前,法蒂瑪指著閣樓間說“他住在那里”。

她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一層磚瓦。

她在意的,是一個人用一生畫了一座清真寺。一個人欠她一生清白,卻用余生托付了她最后一件事。而我——程遠,三十三歲,負債兩千三百萬,用婚姻換綠卡的男人——是他托付給她的那件事。

04

那天之后,法蒂瑪的身體狀況開始明顯下降。早上起來她不再掰碎那半片薄餅,只喝茶;午餐的鷹嘴豆泥也剩了大半。哈桑替她量體溫時我會假裝在看手機,余光卻瞥見體溫計上那些往上竄的數字。38度2。38度5。39度。

她不許哈桑叫醫生。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她從書房搬出一摞又一摞文件,召集律師和家族信托的管理人員來酒店開了一整天的會,簽下數不清的名字。每一份文件都離不開“程遠”兩個字。我坐在角落里看他們忙碌,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塞進精致籠子里的鳥——他們說這是為我好,但我翅膀還沒張開過。

我想跟她說不要再給我任何東西了,綠卡也好錢也好那些信托基金也好。可每次走到她面前我那張嘴就像被人縫上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知道為什么。

因為我不能拒絕。我背后還有兩千三百萬債務,有回不去的國內,有一個掛斷我電話的媽媽。我需要這些。我需要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我恨自己這種需要。

婚禮后第七天傍晚,哈桑到房間來找我。

“夫人請您去二樓露臺。”

露臺上風很大。法蒂瑪裹著那條暗紅色的羊絨毯坐在輪椅里,面前擺著一張小圓桌。桌上兩只白色陶瓷杯,杯口冒著熱氣。是她慣喝的那種阿拉伯紅茶,加了薄荷和糖。

“坐。”她指著對面的藤椅。

我坐下。風從海上吹來,帶著波斯灣特有的咸腥氣。遠處棕櫚島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一串緩慢綻放的焰火。夜景很美,美得讓人忘了這座城市的每一粒沙子都曾屬于沙漠。

“我二十歲的時候做過一個夢。”法蒂瑪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捂著,像在取暖,“夢見自己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口干舌燥。走到一棵樹下時看見有個年輕人在那里畫圖紙。我問他你在畫什么,他說他在畫一座清真寺。我說這里什么都沒有,誰會讓你的清真寺蓋在沙漠里。他抬起頭看我,說不知道,但總得先畫出來。”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眼睛看著遠方的海平線。那里最后一縷暮色正被夜色吞沒。

“后來我認識了你父親。”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暮色里顯得太單薄,“發現他就是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話。‘總得先畫出來’。”

風大起來。我下意識去看法蒂瑪的毯子有沒有滑落,她的雙手仍然緊緊捂著茶杯。茶水已經不冒熱氣了。

“夫人,您該回房間了。”哈桑在身后輕聲提醒。

法蒂瑪沒有回答,只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我收到了他的圣誕信。”

我愣住。“信?”

她從毯子下面取出一個信封。新的,潔白,沒有郵戳。收件人寫的是她的名字,英文,筆跡仍然工整,卻不再是程建國那種年輕有力的線條。筆畫有些抖,有些猶豫,像一棵老樹在風里寫字。

“這是在整理遺物時,你媽媽托人轉交的。”法蒂瑪把信封放進我手里,“你父親去世前寫的,沒來得及寄出去。”

信封上,寄件地址只寫了三個字。

平安夜。

我握著那封信,沒有拆開。手指在發抖。

“里面寫了什么?”我問。

“這么多年,他終于回答了我問的那個問題。”法蒂瑪將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轉頭看著我。她的眼窩很深,燈光照不進去,只映出兩個模糊的光點。“當年在樹下,他又畫了幾筆,忽然問我,如果有機會,你愿意來這座清真寺坐坐嗎。”

“他怎么回答?”

法蒂瑪沒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說:“打開看看。”

信紙很薄,只有一頁。折痕很深。

我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像被水洇過。不是雨水,是別的什么液體。信很短,只有三行。

“我嫁了一個好人。謝謝你父親當年讓我走。”

“他畫的那座清真寺,我去了。”

“現在輪到我問他——當年你說‘總得先畫出來’,你畫出來了嗎。”

我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從來沒有為程建國流過眼淚。

他走得突然,腦溢血,睡下去就沒再醒來。我媽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在工地上和甲方吵架,聽到消息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死寂的平靜。掛了電話繼續吵,吵完走出工棚才蹲在路邊開始抖。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白酒,沒醉,就是清醒得可怕。

我為他主持葬禮。捧著他的遺照從靈堂走到火化間,二十幾步路,是我這輩子陪他走過最長的一段。在追悼會上我念的悼詞他媽的全是套話什么慈父良師什么一生勤勉。他確實勤勉,也確實慈。喪事辦完后我媽說:“你爸這輩子沒什么出息,你別學他。”

我點了點頭。我真的點了頭。

那之后我一直都在努力“不學他”。他不懂交際我拼命學。他甘于平凡我拼死往上爬。他在一個單位干了二十年,我兩年換一個地方。他認命我從不認。然后我摔得很慘。兩千三百萬那么慘。

我一直覺得我走得比他遠,比他聰明,比他懂得這個世界的規則。

直到我看著這封信。

他用了整整一輩子,才給一個人寫了一封三行的信。

而三行她看懂了。她全看懂了。

“清真寺。”我的聲音在喉嚨里碎成沙子。

“在薩那老城附近。”法蒂瑪接過話,她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你父親寄給我最后一封信中提到的那座可以容納所有人的清真寺,在也門。”

她把手伸向哈桑。哈桑彎腰遞上一個不大的相冊。

“我們分開后第四年,他真的去了那里。一個人。”她翻開相冊,里面只有一張照片。照片發黃,邊角有折痕。照片中,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白色清真寺前,沒有看向鏡頭,眼神落在遠處的宣禮塔上。身形比年輕時更瘦,頭發剃得很短,鬢角已經白了一片。

他穿著灰色襯衫,深藍色工裝褲。褲腿上有泥點不清。腳邊放著一個行李袋,拉鏈半開,露出一卷圖紙。

他把圖紙帶到了也門。

“他在那里待了三個月。”法蒂瑪翻過照片,背面有鋼筆寫的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勉強辨認——

“地基已定。后續請自行完成。”

我的“遠”。

我忽然想起那座清真寺在設計圖中宣禮塔的高度。我父親畫宣禮塔的時候把它設計得比一般清真寺略矮一些。我當時以為只是比例問題,現在忽然明白他不是設計矮了。他是把自己也算了進去。

他把自己砌進了塔身。

而我這些年對父親唯一的記憶是:他沒出息,他認命,他這輩子沒什么值得驕傲的。

我……錯了。

那天晚上我在臥室里哭了很久。

成年男人哭起來沒有聲音,就是蜷著身子發抖。我借著眼淚把所有記得的片段都過了一遍。程建國在小本子上畫圖紙時我喜歡蹲在旁邊看他用鉛筆一點點把線條洇粗;他在陽臺上站著的每個大年三十;他最后一次電話里咳嗽了很久很久然后說“沒事只是感冒”。他說得對,他的確一輩子沒做成那件事。

可他讓法蒂瑪去也門。他用自己的方式推開了她,然后一個人背著所有承諾走完余生。

我哭的不是他走了。我哭的是,他走了之后我才真正認識他。

東方發白時我洗了把臉。鏡子里的男人眼眶紅腫胡茬滿面,但眼睛里某種東西不一樣了。在迪拜混了這么久,第一次明白有些債不是錢能還的。法蒂瑪在我身上還了她欠的。我欠的,該輪到我還了。

我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爸的遺物箱里,是不是還留著一個藍色硬殼筆記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

最后她說:“在衣柜上面的樟木箱里。你回來時自己拿。”

然后她又說:“他給你留了一段話。”

“什么話?”

“他說……‘別學我’。下一句他沒寫出來。”

電話掛斷。我望著窗外波斯灣的晨光一點一點漫過天際,忽然想通了。

他沒寫完的那句話,我現在替他寫。

05

法蒂瑪的病情在婚禮后第九天急轉直下。天亮時她開始發高燒,體溫逼近四十度,整個人陷入半昏迷狀態。哈桑終于不再聽她的,叫來了私人醫生。醫生檢查后把哈桑拉到走廊里低聲說話。我隔著門縫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詞:肝功能衰竭、時間不多了、準備后事。

我站在主臥門外,手搭在門把上,遲遲沒有推門。不是不敢進去,是怕進去之后控制不住自己。

我們的婚姻到今天一共九天。我以為這場婚姻的本質是一場交易,我以為我是那個精于算計的騙子。結果她從一開始就在等我上鉤。不對,她從四十年前就在等我出現。

那年我還沒出生。那年程建國才知道自己會有一個兒子。

哈桑從里面打開門,眼眶是紅的。這個印度管家跟了法蒂瑪快二十年,我第一次看見他失態,哪怕只是眼眶發紅。

“夫人醒了。她要見您。”

主臥的窗簾拉得很嚴,只留一盞床頭燈。法蒂瑪靠在幾個疊起來的枕頭上,身上蓋著兩條毯子。她的臉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是這幾天來最清醒的一刻。

“程遠。”她叫我名字時不再用“先生”兩個字了。

“我在。”

“坐下。”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從前在書桌后跟我說話時總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的、近乎親人之間的語調。

“文件簽完了。律師會處理后續。”她說話很慢,每個字都要停頓一下喘口氣,“你拿到綠卡之后,可以留在迪拜,也可以回中國。錢不夠用的話,信托基金每年會撥付生活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夫人……”

“聽我說完。”她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落在我搭在膝蓋上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很涼,輕得像一片落葉。“你父親這輩子,欠的不是我。”

我愣了。

“他欠的是他自己。”法蒂瑪說,“他把一輩子用來懲罰自己。你不欠任何人,程遠。你唯一欠的,是不欠你自己的人生。”

這句話我聽懂了。程建國用半生懲罰自己,然后讓我不要學他。法蒂瑪用這場婚姻完成他的托付,然后告訴我不必為任何人的過去買單。

“我父親……”我握住那只干枯的手。她的手很瘦很薄,骨節硌手。握在手心里像一個受傷的鳥,隨時可能飛走。“他為什么一定要你去也門?”

法蒂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因為他知道,如果我不走,我父親會在他身上做更過分的事。”她緩緩開口。聲音非常輕,但我聽得很清楚。“當年那場事故,是他和你父親之間永遠的鯁。我父親不想被曝光,你父親不想更多人死。他們彼此需要,彼此痛恨。而我夾在中間,是他們用來談判的籌碼。”

“所以他讓你走。”

“所以他說‘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他是在保護我,也是在讓我不要再保護他。”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將近半個世紀的重量。“我恨過他。恨他讓我離開迪拜,恨他不讓我選擇。后來在也門,我女兒生病走的那夜,我恨透了所有人。”

我握著她的手,不敢用力。

“然后某一天我忽然不恨了。因為我知道他比我還痛。”

“你父親這輩子唯一愛的人,他親手推到了地球另一端。他寫信,不敢求回復。他畫圖紙,沒有地基。他給我女兒立了一個墓,碑上寫著‘這里睡著一個從沒去過迪拜的女孩’。他每年12月24日寫信,沒中斷過一天。直到去世。”

窗外陽光很亮,波斯灣的海面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你。”法蒂瑪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卻沒有流下來,“你父親留給我的遺書上說,他有一個兒子,性情類他,易走極端。他說如果將來有一日這個兒子走投無進了,托我幫忙。他從不求人。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口求我。”

原來那封遺書上“若有一日吾兒程遠入迷途而不自知”的意思,不是在說“某一天,也許”。而是在說“我這一生都在害怕這件事。我害怕我的孩子變成另一個我”。

她把手抽回來,顫巍巍地從枕頭下取出一只銀懷表。正是書房那晚她第一次給我看的那只。

“拿去。你父親留下的。表停了,走不動了。”她把懷表放進我手心。“但時間一直是往前走的。程遠,你要比我們都走得遠。”

懷表沉甸甸的,冰涼的。我攥緊它,好像攥住了程建國四十年前停掉的那分鐘。

那天晚上我守在法蒂瑪門口沒有離開。哈桑拿來了毯子和枕頭,我就在走廊的地毯上鋪開。他說先生要不您去房間休息這里有我,我說不必了。

半夜時我聽見里面傳來隱約的聲音。把耳朵貼在門縫上仔細聽,發現是她在唱歌。

是一首老歌,英文的。我認出了旋律,是《平安夜》。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斷斷續續,唱不準調。但那個聲音是我這輩子聽過最讓我心痛的聲音。

她唱完一遍停下來喘了很久,然后又開始從頭唱。循環往復,像一個壞掉的留聲機。

我沒有敲門進去。因為我知道這首歌,不是唱給我的。

是唱給四十年前那個圣誕夜的。唱給那個在沙漠邊緣的月光下畫圖紙的年輕人聽的。

三天后,法蒂瑪·拉希德在迪拜去世,享年八十歲。

葬禮按照她的遺囑從簡處理。參加的只有法蒂瑪家族少數幾個遠親、哈桑、塔里克律師,還有我。墓碑立在迪拜老城外的一處私人墓園里。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下面只有一行阿拉伯文。

“平安夜,平安。”

哈桑告訴我,這句話出自她最喜歡的一首詩。意為“愿你走過漫漫長夜,歸來仍是平安”。

葬禮結束后人們陸續離開。最后只剩下我和哈桑站在墓碑前。

“夫人留給您的信托基金,總共價值兩億迪拜幣。”哈桑的聲音很低落,“還有一封親筆信,在她辭世前最后一夜寫的。”

他遞給我一個信封。

“夫人的遺愿,是希望您自由。”他頓了頓,“她這輩子唯一沒有的自由——希望您能替她拿到。”

我打開信封。信紙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頁,邊緣參差不齊。法蒂瑪的字潦草而用力,有些字母的筆畫歪歪扭扭,看得出她是在身體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寫下的。

信上只有寥寥三行。

“程遠,你父親問我,如果有機會,你愿意來我們的清真寺坐坐嗎。”

“我去了。”

“你能來嗎?”

風從沙漠方向吹來,帶著細沙打在臉上,有些疼。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對著墓碑,輕輕說了兩個字。

“我來。”

第二天上午,我打電話給塔里克律師。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

“塔里克先生,我想委托您代為處理兩件事。”

“請說。”

“第一,兩億迪拜幣信托基金的全部資金,在我本人沒有回國到場簽字前,暫停一切關于我名下的權益流轉。”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很輕的一聲嘆。這聲嘆很短,很克制,幾乎只像是話筒里電流的雜音。哈桑在我身后站著,他沒有說話,但我聽見他皮鞋的后跟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明白了。”塔里克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我握緊電話,手心里是那只停止走動的銀懷表。表殼的溫度被我的掌心焐熱了些。窗外波斯灣的海面又在漲潮,和那些早晨一樣規律。“請幫我訂一張去也門的機票。單程。”

“什么時間出發?”

“越快越好。”

電話掛斷。

窗外的海面上,一只白色的海鷗正離開水面,向微光漸起的東方飛去。

在我口袋里,那只銀懷表仍然停在三點四十分。但隔著薄薄一層衣料貼在我皮膚上的冰涼金屬,正被體溫一點一點煨熱。

我知道它不會再走了。

但時間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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