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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和二叔5年斷了聯系,今年二叔因病住院,我爸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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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黃昏,天黑得特別早。

我從學校回來,剛把車停好,就看見樓道口站著一個人。他佝僂著背,左手扶著墻,右手捂著肚子,像一棵被風吹斜的老樹。

走近了我才認出,是二叔。

他瘦了很多。五年前我最后一次見他時,他還挺壯實,嗓門大得隔著三條街都聽得見。現在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兩鬢白得像落了霜。

我愣在車旁,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五年了。

我爸和二叔五年沒說過一句話。

“默默。”二叔先喊了我,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你爸在家不?”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點頭是因為我爸確實在家,搖頭是我想說“你還是別見他”。

二叔沒等我回答,慢慢挪動腳步,一只手始終捂著腹部。我這才想起上個月聽二嬸在電話里跟我媽念叨——我媽去世后,二嬸逢年過節還是會打來電話——說二叔膽結石住院了,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當時我爸就在旁邊,我接了電話,他一句都沒問。

“二叔,您身體好點了嗎?”我上前扶住他。

“好了,出院了。”他擺擺手,擠出一個笑,“我來找你爸說點事。”

我看了看四樓的窗戶,燈亮著。我爸肯定在。

我扶著二叔上樓。每走一層,他都要停下來喘一會兒。他的手一直捂著肚子,我注意到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們家在四樓。門沒關嚴,透出一線燈光。

二叔站在門口,舉起手,又放下。

我伸手推開了門。

我爸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

他看見了二叔。

他的臉沒有任何變化。

就像看見一個陌生人。

就像五年的時光在這一刻凝固成一塊冰。

我爸把報紙翻了一頁。

二叔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一只手撐著門框,一只手伸進懷里。

他掏出一個布包。

藍色的布,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

“哥。”二叔的聲音在發抖,“我……”

我爸放下報紙,面無表情地看著二叔。

布包被二叔攥得緊緊的,他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我站在兩人中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屋子里的暖氣嗡嗡響著。

窗外最后一線天光消失了,整個城市沉入黑暗。

二叔往前邁了一步。

我爸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向二叔。

他轉身走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二叔站在客廳中央,手里攥著那個布包,像攥著一顆滾燙的心。

01

我叫陳默,今年三十二歲,在一所中學教語文。

我媽走了八年了。

她走的時候是秋天,樹葉正黃。她去醫院做常規檢查,再也沒回來。她有心臟病,好多年了,我們一直以為控制得不錯。

我爸從那天起就不怎么說話了。

我媽在世的時候,他是話多的。每天下班回來,總要跟我媽絮絮叨叨說廠里的事,誰誰調走了,誰誰跟領導吵了一架。我媽就一邊擇菜一邊聽,偶爾應幾句。

我媽走后,他像被抽走了魂。

他開始一個人坐在藤椅上發呆,一開始只是一會兒,后來越來越久。有時候我回家,看見他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我和妻子小雅勸他去散散心,去公園走走,他都搖頭。

“哪兒也不想去。”他說。

二叔以前常來。

二叔叫陳啟亮,比我爸小三歲。他們兄弟倆長得不太像,我爸國字臉,濃眉,看起來很嚴肅。二叔圓臉,見人先笑,街坊鄰居都喜歡他。

我媽在世時,二叔每個月都來一兩趟,有時候帶點水果,有時候帶二嬸做的腌菜。他跟我爸坐在客廳里聊天,聊小時候的事,聊老家那些親戚。我爸會笑,那種笑是我媽走后很少能見到的。

五年前的那個冬天,二叔來借錢。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著雨夾雪,冷得刺骨。二叔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哥,我實在沒辦法了。”他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小雨生病了,要手術,醫院讓交五萬塊押金。”

小雨是我堂妹,二叔的女兒,那年二十二歲,剛參加工作不到一年。

我爸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旁邊,看見我爸的手握成了拳頭。

“你上次借的三萬還沒還。”我爸說,聲音很平。

二叔的臉一下子白了。

“哥,那次是意外,我做生意賠了……”

“什么生意?”我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跟人合伙開棋牌室,那叫生意?”

二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雨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響。

“啟亮,我不是不幫你。”我爸深吸一口氣,“你嫂子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和默默兩個人。我這輩子攢下的錢,得給默默留著。他還沒結婚,房子首付還沒著落。”

“哥,我按月還你,我一定還……”

“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

二叔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雨夾雪灌進樓道,門關上的瞬間,冷風撲了我一臉。

那之后,二叔再沒來過。

后來我聽二嬸說,小雨的手術費最后還是湊齊了,二叔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二嬸打電話來的時候,我爸從來不說“讓他接電話”,也不問他們過得好不好。他只是坐著,聽,然后把電話遞給我。

五年了。

二叔和小雨過年也不回來了。

有時候我刷到小雨的朋友圈,看見她發的生活日常,教的幼兒園小朋友,周末和二叔二嬸出去吃飯的照片。我只是看,不點贊。

我知道這個家缺了一塊。

但我不敢提。

我爸的沉默像一堵墻,我撞不破。

02

上個月,二嬸打來電話。

“默默,你二叔住院了。”二嬸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膽結石,疼得不行。醫生說要手術。”

“嚴重嗎?”

“手術不大,但是他血糖高,得住幾天院調一調。”二嬸頓了頓,“你爸……他知道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二嬸嘆了口氣:“算了,我不問這個了。你二叔不讓告訴你爸,說免得你爸不自在。”

掛了電話,我走進客廳。

我爸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爸,二叔住院了。”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翻報紙。

“哦。”他說。

一個字。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站起來說“走,去醫院看看”?期待他露出哪怕一丁點擔憂的表情?

什么都沒有。

我回到房間,坐在床邊發呆。

小雅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怎么了?”

“我爸……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揉了揉臉,“二叔住院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小雅沉默了一會兒:“也許他只是在裝。”

“裝什么?”

“裝不在乎。”

我抬頭看她。

小雅說:“你爸是個很能忍的人。你媽走的那年,他在殯儀館站了三天,沒掉一滴淚。但是你記得嗎?后來我們整理你媽遺物的時候,你發現他的枕頭芯是濕的。”

我想起來了。

那是我媽去世后的第二個月。我幫他換床單,拿起枕頭,摸到里面一塊硬硬的。拆開一看,是一張我媽的照片,被淚水浸泡得發皺。

“那不一樣。”我說,“二叔是他弟弟。”

“就是因為是弟弟,傷才更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爬起來,走到客廳想倒水喝。

路過我爸的臥室,門沒關嚴,里面透出一線光。

我聽見翻東西的聲音。

我從門縫往里看。

我爸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一個鐵盒子。那是他從來不讓碰的盒子,鎖在衣柜最底層。

他從盒子里拿出一張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緣。

我認出來了。

那是他和我媽、二叔的合照。

我媽站在中間,笑得很燦爛。我爸和二叔站在兩邊,胳膊搭著對方的肩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還沒出生吧。

我爸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字。

我看不清寫的是什么。

他把照片貼在額頭上,肩膀開始輕輕地抖。

我悄悄退回房間。

躺在床上,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爸不是不在乎二叔。

他只是……有什么在阻止他。

但那是什么?

03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一共撞見我爸三次偷看照片。

每次都是在晚上十一點以后,他以為我已經睡了。他打開那個鐵盒子,拿出照片,一看就是半個小時。

白天,他一切如常。看報紙,吃飯,睡覺,偶爾去菜市場買菜。

但我知道他有什么不一樣了。

他的沉默重了。

以前是空白的沉默,現在是有東西壓著的沉默。

“你爸最近怎么了?”小雅也察覺到了,“吃飯的時候一直走神,我叫他兩次他都沒聽見。”

“二叔的事吧。”

“要不你去醫院看看二叔?”小雅試探著說,“回來跟你爸說說情況,也許他就……”

“他不會問的。”

“你試試嘛。”

第二天下午,我沒去學校。我打車去了市中心醫院。

在護士站問到了二叔的病房。消化內科,1208床。

我站在電梯里,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十二樓,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我往1208走去。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一個人。

我爸。

他站在1208病房門口,兩只手垂在身側,背微微佝僂。他透過門上的玻璃往里看。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站了很久。有護士推著車過來,他側身讓了讓,然后又站回去。

他伸出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我的心跳加快了。

但他的手停在那里,沒有擰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松開手,轉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低著頭,差點撞到拐角的墻。

他進了電梯。

等我追到電梯口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喘著氣。

護士走過來:“先生,您沒事吧?”

我搖頭。

“您是來看1208的病人嗎?他剛才出去做檢查了,可能還要半小時才回來。”

原來二叔不在病房。

我爸是不是知道二叔不在,才來的?

還是他根本不知道,只是……不敢敲門?

我打電話給二嬸,說我來過了,二叔不在。

二嬸說不用來了,二叔過兩天就出院了。“不嚴重,你別擔心。你爸……他有沒有……”

我說:“他不知道。”

二嬸沉默了一會兒:“也對。”

掛了電話,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拿出手機,點開錄音。

04

我是下午四點半到家的。

我爸坐在藤椅上,姿勢和平時一模一樣。報紙攤在膝蓋上,老花鏡架在鼻梁上。

但我注意到,他的報紙拿反了。

“爸。”我坐下。

“嗯。”

“我今天去了一趟醫院。”

他翻報紙的手沒停。

“我去了二叔的病房。”

報紙輕輕顫了一下。

“我在那里看見……”我頓了頓,“看見你在病房門口站著。”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秒針走動。

我爸把報紙放下了。

他摘下眼鏡,慢慢疊好,放在茶幾上。

“你看見我了。”他說。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為什么你不進去?”

他沒回答。

“你不恨二叔,對嗎?”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每天都在看照片。你偷偷去醫院看他。你為什么不直接……”

“你不懂。”我爸打斷我。

“那你告訴我。”

他看著窗外。夕陽正沉下去,把屋子染成橘紅色。

“你媽走的那年,”他開口了,每個字都很慢,“啟亮來過。”

“我知道。二叔幫了咱們很多忙。”

“不只是幫忙。”我爸深吸一口氣,“你媽臨終前,讓我答應她一件事。”

我愣住。

“什么事?”

“讓我照顧啟亮。”

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暗下去。

“你媽跟啟亮關系很好,你知道。她嫁過來的時候,啟亮才十幾歲,她把他當親弟弟看。”我爸的聲音有些啞,“她走的時候,抓著我的手,說啟亮心太軟,容易被人騙,讓我多看著他。”

“那你為什么……”

“為什么五年不跟他說話?”我爸轉過頭看我,眼睛里全是血絲,“因為他讓我失望了。”

“就因為借錢的事?”

“不是借錢。是他從來不長記性。”我爸握緊了拳頭,“你媽在的時候,他鬧了多少亂子?跟人合伙開店,被合伙人卷走所有錢;借錢給別人,別人跑了;被拉去打麻將賭錢,一晚上輸兩千多。”

我沉默了。

“我答應你媽照顧他,不是給他擦屁股。”我爸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他得自己站起來。小雨生病那次,他是為了給小雨籌手術費才去賭的。他沒有辦法。但他是怎么籌的?他去借錢賭博。他以為他能贏。他從來沒學會面對問題。”

“所以你就不理他?”

“我不是不理他。我是不知道怎么理他。”我爸的聲音忽然破了,“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永遠長不大的人。可我又答應了你媽……”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眼眶紅了。

但我第一次看見,他在忍。

這么多年過去,他還是沒學會在我面前哭。

“你知道二叔要出院了嗎?”我輕聲說。

他點頭。

“他還是會來找你的。”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

我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二叔真的來找我爸了,我爸會怎么做?

05

二叔出院的第三天,他來了。

十一月末的黃昏,天黑得特別早。我下班回來,看見樓道口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二叔瘦了,頭發白了許多,手一直捂著肚子。

我帶他上樓。

我爸坐在客廳的藤椅上。

他們見面的瞬間,一切都像慢鏡頭。

我爸面無表情。

二叔嘴唇顫抖。

然后二叔把手伸進懷里,掏出那個藍色的布包。

我爸站起來,走進了臥室。

二叔站在客廳里,手里攥著布包,臉上一片死灰。

我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他弓著背,把布包放在膝蓋上,兩只手捂著,像捂著一只受傷的鳥。

“二叔,您先坐,我去叫我爸。”

我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敲。

門開了。

我爸站在門口,表情很平靜,但喉結在滾動。

“爸,二叔來了。”

“我看見了。”

“他給您帶了東西。您出去看看。”

他沒動。

“爸。”

“你不懂。”他說,還是那句話。

“那你告訴我,我不懂什么。”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疲憊。

“他不會改的。”他說,“五年前我拒絕他,是想讓他明白,這世上沒有人可以一直替他兜底。他是被慣壞了。你爺爺奶奶慣他,你媽慣他,所有人都慣他。我不想慣他了。”

“可是……”

“他來找我,無非又是遇到了難處。”

“也許不是呢?”

“還能是什么?”

我啞然。

我轉身回到客廳。二叔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你爸……還是不肯見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二叔深吸一口氣,開始解那個布包。

他的手指在發抖。那個結扣系得很緊,他解了很久。一層一層地打開,藍色的舊布攤開來。

里面是一張銀行卡。

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泛黃發舊,邊角都起毛了。是三十年前的照片,我爸和二叔站在老屋前面,肩并肩,胳膊搭著對方的肩膀。兩個人都年輕,意氣風發。

還有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面寫著:給我哥的。

信封一角,隱隱有紅色的印記。

像血跡。

“這卡里有八萬塊。”二叔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這五年在工地上掙的。上個月剛攢夠。”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五年前,我欠你爸五萬塊。”二叔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氣,“當時你爸說得對,我該站起來的。我也沒資格再讓他信我。”

他的手指摩挲著那張老照片。

“但我沒有再去賭。我找了個工地,干了五年。我攢了八萬。”他頓了頓,“三萬是利息。”

我盯著那張銀行卡。

“我不是來找你爸幫忙的,默默。”二叔看著我,眼睛里有光在顫,“我是來還債的。還完了,我就再也不來打擾他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封信……”

“是給你爸的。有些話,不該當面說。當面說了,我怕你爸會更難受。”

我把布包拿起來,走進臥室。

我爸坐在床邊,還是那個姿勢。

我把布包放在他面前。

“二叔說,他這五年在工地上干活,攢了八萬塊。”我的聲音有些抖,“他說,他是來還債的。”

我爸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說他再沒去賭過。”

我爸慢慢抬起頭,看著我手里的銀行卡和照片。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

字跡清秀,是我二嬸寫的。

“哥,我們對不起你。這五年,啟亮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騎著三輪車送快遞。他瘦了三十斤。他說他一定要把錢攢夠,才有臉來見你。”

我爸的手開始發抖。

他拿起那封信。

信封一角紅色的印記,在燈光下分外刺眼。

是印泥。

二叔用拇指按下去的。

像一個承諾。

信封被打開。

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三行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是二叔的筆跡。

“哥。

媽走的時候讓我照顧你,我沒做到。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想說——”

信紙被眼淚洇濕了。

“對不起。”

我爸的眼淚掉下來。

砸在那三個字上。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驚愕,到崩潰。他把信紙貼在臉上,那種無聲的哭泣像鈍刀割肉。

我看著他。

這個硬了一輩子的男人。

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聲。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細很彎的一鉤。

客廳里傳來二叔壓抑的咳嗽聲。

我爸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臥室門口。

停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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