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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掌權十年,孫子手術需20萬,取錢只剩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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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發酸。

沈悅坐在重癥監護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攥著那張已經被捏出褶皺的繳費通知單。紙上的字被手汗洇得有些模糊,但那個數字還是清清楚楚——

貳拾萬元整。

“小宇媽媽,手術必須盡快安排。”主治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孩子的室間隔缺損已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心功能會越來越差。”

沈悅木然地點頭。

八歲的小宇,她的兒子,此刻正躺在里面,胸口貼著電極片,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從出生就查出來的先天性心臟病,醫生說過要盡早手術,但婆婆張秀蘭總說“孩子太小,受不住”“再等兩年,等他壯實些”。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現在,醫生說不能再等了。

沈悅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丈夫周明遠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她掛斷,又打。

還是通話中。

沈悅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這個時間,明遠應該在帶客戶看房。她沒有再打,轉而撥通了婆婆的號碼。

“媽,”沈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醫生說了,小宇的手術必須現在就做。您把存折給我,我去取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張秀蘭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你來家里拿吧。”

沈悅打車回了家。

老小區,六層板樓,沒有電梯。周家住三樓,是公婆年輕時單位分的房子。沈悅和明遠結婚后也住在這里,一住就是十年。

門沒鎖。

沈悅推門進去,客廳里光線昏暗。婆婆張秀蘭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個紅色的絨布袋子,那是她用來裝存折和重要票據的。

“媽。”

張秀蘭抬起頭。六十二歲的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看了沈悅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存折在袋子里,”張秀蘭說,聲音有些發抖,“你自己……自己看吧。”

沈悅走過去,打開絨布袋。

里面是一本皺巴巴的存折。她翻開——

最后一頁,余額欄里赫然印著一個數字:

叁佰元整。

300塊。

沈悅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看了一遍。

還是300塊。

“媽,”沈悅的聲音在抖,“這……這是什么意思?錢呢?這些年我每個月交給您的錢呢?明遠交給您的錢呢?”

張秀蘭沒有回答。

“不是說了要攢著給小宇做手術的嗎?”沈悅的聲音越來越大,“十年啊,媽,十年!我一個月交四千,明遠一個月交六千,就算刨去開銷,少說也該攢了四五十萬了!錢呢?!”

張秀蘭的肩膀開始抖動。

“小宇現在躺在醫院里,等著這二十萬救命!”沈悅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媽,您告訴我,錢去哪兒了?”

張秀蘭從沙發上滑下來,雙膝跪在了地上。

“悅悅,”她的聲音像被碾過的枯葉,“錢……錢沒了。”

沈悅渾身發冷。

“什么叫……沒了?”

張秀蘭抬起頭,老淚縱橫。

“都是媽不好……是媽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宇……”

沈悅一把抓住婆婆的肩膀:“您到底把錢拿去干什么了?!”

張秀蘭的嘴唇囁嚅著,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

沈悅沒聽清。

“什么?”

張秀蘭閉上眼睛,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那兩個字——

“明遠。”

01

沈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門的。

她坐在樓下的花壇邊上,手里還攥著那本存折。十月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吹得她渾身發抖。

“明遠。”

婆婆說,錢給了明遠。

她的丈夫,周明遠。

沈悅想起上個月明遠跟她說過的話。

“悅悅,我最近在看一個項目,投資回報率很高,咱媽那邊的存款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來投一下,等賺了錢,別說二十萬,小宇以后讀書的錢都夠了。”

當時她是怎么說的來著?

“你跟媽商量吧,錢是她管著的。”

“商量過了,媽同意了。”

同意了。

沈悅突然想笑。

原來所謂的“投資”,是這樣的嗎?錢呢?投資的結果呢?

她拿出手機,再次撥通周明遠的電話。

這一次,接通了。

“喂,悅悅?”周明遠的聲音聽起來很日常,“怎么了?我正帶客戶呢——”

“你現在立刻回來。”沈悅打斷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宇要做手術,需要二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那……去跟媽拿錢啊。”

“我拿了。”

“那不就行了——”

“存折上只剩三百塊。”

沉默。

很長的沉默。

沈悅聽到電話那頭有車流的聲音,還有周明遠逐漸變重的呼吸。

“悅悅,你聽我說——”

“回來。”

沈悅掛斷了電話。

她坐在花壇邊上,看著小區里的桂花樹。十月桂花正開著,香氣甜得發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周家,也是十月,也是桂花香。

那年她二十四歲。

大學剛畢業兩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周明遠是同事介紹認識的,比她大兩歲,做房產中介,人長得精神,嘴也甜。

談戀愛的時候,明遠對她好得沒話說。下雨天送傘,加班送夜宵,她感冒了他能守一整夜。沈悅的父母在她上高中時就離婚了,她跟著母親過,母親再嫁后又生了個弟弟,她在那個家里總覺得自己是多余的。

所以當明遠說“嫁給我吧,我給你一個家”的時候,她哭了。

嫁進周家的第一天,婆婆張秀蘭就把她叫到了房間里。

“悅悅,既然嫁進來了,就是一家人了。”張秀蘭拿出一個賬本,“咱們家有個規矩——錢我來管。你和明遠的工資,每個月交給我,我統一安排。吃住都在家里,花不了什么錢,剩下的攢起來,將來你們買房子、養孩子,都用得著。”

沈悅當時覺得挺合理的。

她在自己的原生家庭里從來沒有過“管家”的概念,母親再嫁后,錢都是繼父管著的。有人管錢,有人操心,她覺得挺好。

后來她才知道,這個“規矩”有多么沉重。

每個月發工資那天,她要把四千塊交給婆婆。買菜、交水電、人情往來,都是婆婆說了算。她想買件新衣服,要跟婆婆說;想給小宇報個興趣班,要跟婆婆說;就連過年回不回娘家、帶什么東西回去,也要聽婆婆的安排。

她也提過意見。

“媽,小宇學鋼琴的事兒——”

“學什么鋼琴?浪費錢!男孩子學那個有什么用?”

“可是小宇喜歡——”

“喜歡?喜歡的東西多了,都能任性嗎?”

沈悅就閉嘴了。

她不是沒有反抗過,但那都是在心里,從來沒有說出來。因為她一看到婆婆那種不容置疑的表情,就會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她說什么都不對、做什么都不對的童年。

她害怕沖突。

害怕自己說了什么,這個“家”就不要她了。

所以她順從了。

十年。

順從了十年。

可到頭來,她順從的結果是什么?

是兒子躺在醫院里等手術費,是存折上只剩三百塊,是婆婆跪在地上說“錢沒了”。

沈悅用手捂住臉。

她不知道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但她隱隱覺得,這只是開始。

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后頭。

02

周明遠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悅坐在客廳里沒開燈。他推門進來,摸索著開了燈,看到沙發上的人影,嚇了一跳。

“悅悅?你怎么不開燈?”

沈悅沒說話。

周明遠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他下意識地想拉沈悅的手,沈悅把手抽走了。

“悅悅——”

“錢呢?”

周明遠咽了口唾沫。

“投資……投資失敗了。”

“什么投資?”

“就是……一個朋友介紹的項目——”

“哪個朋友?”沈悅的聲音平平的,“叫什么名字?什么項目?投了多少錢?合同呢?”

周明遠不說話了。

沈悅轉過頭看著他。

三十六歲的周明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穿得體面,頭發梳得整齊,臉上總是帶著那種讓人信任的笑容。他就是靠這張臉做房產中介的,客戶都信他。

沈悅也信他。

信了十年。

“周明遠,”沈悅說,“你告訴我實話。”

周明遠的表情在燈光下變了又變。

“我……”

“是不是賭博?”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周明遠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賭博!就是……就是偶爾打打牌……”

“打牌?”沈悅的聲音終于有了起伏,“打牌能把五十萬都打沒了?!”

“沒有五十萬!”周明遠急了,“媽那里總共也就三十多萬——”

他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沈悅盯著他。

“三十多萬。所以你知道媽那里有多少錢。”

周明遠的喉結上下滾動。

“悅悅,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的。剛開始就是跟朋友打打麻將,輸贏都不大……后來朋友帶我去場子里玩了幾次,一開始手氣好,贏了不少,我就想著再多贏點,給你們換個大房子,讓小宇上好學校……”

“然后呢?”

“然后……”周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就開始輸了。輸了就想翻本,翻不了就借,借了又輸……”

“借了多少?”

“我問你借了多少!”

“二十……二十多萬。”

沈悅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二十多萬。

加上把家里的存款輸光的三十多萬。

五十多萬。

夠小宇做三次手術了。

夠他們一家在郊區付個首付了。

夠小宇從小學讀到大學的學費了。

全沒了。

全被周明遠輸在賭桌上了。

“媽知道多久了?”沈悅問。

“……大半年了。”

“大半年。”沈悅重復了一遍,“這大半年,你媽一直在替你還賭債。”

周明遠低下頭。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離婚?”沈悅站了起來,“怕我帶著小宇走?所以你們母子兩個聯手騙我?”

“悅悅,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沈悅的聲音終于變成了一聲嘶吼,“那是怎樣的,周明遠!你告訴我!”

臥室的門開了。

公公周國棟拄著拐杖走出來,臉色灰白。他有心臟病,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平時早早就睡了。

“悅悅,”周國棟的聲音有些喘,“別……別吵了。”

“爸,”沈悅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您也知道?”

周國棟沒說話。

那一瞬間,沈悅覺得這個家陌生極了。

住了十年的家。

叫了十年“爸”“媽”的人。

她沒有一刻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可原來,她從頭到尾都是個外人。

“我明天要帶小宇轉院。”沈悅擦了一把眼淚,“手術費我自己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周明遠急了,“你不能去跟你娘家借錢——”

“那也比指望你強!”

“沈悅!”

“別叫我!”

沈悅轉身就要出門。

但她剛走到門口,身后傳來一陣騷動——

“國棟!國棟你怎么了!”

她回過頭。

周國棟捂著胸口,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整個人順著墻往下滑。

張秀蘭從廚房沖出來,尖叫著撲過去。

“藥!快拿藥!”

周明遠手忙腳亂地翻抽屜。

沈悅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想走。

但她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03

那晚,周國棟被送進了醫院。

急救室的紅燈亮了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里,沈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和小宇的病房隔了兩層樓。她的兒子還在等著做手術,她的公公在急救,她的丈夫蹲在墻角一言不發,她的婆婆站在急救室門口,背對著所有人。

沒有人說話。

凌晨兩點,醫生出來說,周國棟脫離了危險。

張秀蘭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周明遠趕緊扶住她。

“媽,您先坐一會兒。”

“我沒事。”張秀蘭推開他,“你去看你爸。”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沈悅站起身,走向電梯。

“你去哪兒?”張秀蘭突然開口。

“去看小宇。”

“我跟你一起去。”

沈悅沒有拒絕。

兩個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她們倆。

張秀蘭先開了口。

“悅悅,我知道你恨我。”

沈悅沒說話。

“你恨我是應該的。”張秀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我沒管好兒子,是我瞞著你,是我對不起你。”

“您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沈悅的聲音很輕,“小宇的手術費還是沒有著落。”

“我想辦法。”

“您能想什么辦法?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塊,不吃不喝也攢不出二十萬。”

電梯門開了。

沈悅走出去,張秀蘭跟在后面。

小宇的病房在走廊盡頭。沈悅推開房門,孩子已經睡了,小臉埋在枕頭里,呼吸有些急促。

沈悅在床邊坐下,握住兒子的手。

“媽。”

“嗯?”

“您這十年,管著這個家,管著錢,管著我和明遠,您累不累?”

張秀蘭沒回答。

“我以為您是不放心我,”沈悅的聲音很平靜,“怕我亂花錢,怕我不會持家,怕我對明遠不好。我一直在努力證明,證明我是個合格的好媳婦。您說什么我都聽,您怎么安排我都接受。”

她轉過頭,看著婆婆。

“可原來您不是在防我。”

張秀蘭的嘴唇在顫抖。

“您是在替您的兒子兜底。”

“悅悅——”

“您早就知道他賭博了吧?”沈悅說,“不止這大半年吧?更早的時候就知道了吧?他不務正業,他打牌輸錢,您一次一次替他還,一次一次替他瞞。您管著這個家的錢,不是為了攢什么買房子的錢,是要保證有足夠的錢替他還賭債。”

張秀蘭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張白紙。

“我猜您掌權這十年也是這樣過來的。這個家,從始至終就不是什么‘為了將來’,而是在填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不是——”張秀蘭突然開口,“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

張秀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悅等了幾秒鐘,沒有等到回答。

“算了。”她站起身,“我不想聽了。小宇的手術費,我自己想辦法。我有個大學同學在做小額貸款——”

“不能去借高利貸!”

“那您倒是給我一個更好的辦法!”

沈悅的聲音在病房里回蕩。

小宇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叫了一聲“媽媽”。

沈悅趕緊俯下身,摸著兒子的額頭:“乖,媽媽在,繼續睡吧。”

小宇又閉上了眼睛。

沈悅直起身,看著婆婆。

“明天我去借錢。”她說,“這件事不需要您同意了。”

她以為婆婆會阻止她。

沒想到張秀蘭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說了一句話:

“你等我三天。”

“什么?”

“三天。三天之內,我想辦法湊出這二十萬。”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出了病房。

沈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她心里涌上一種奇怪的感覺,但說不上來是什么。

三天。

她想,婆婆能有什么辦法?

后來她才知道,她的感覺是對的。

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04

三天。

第一天,張秀蘭一大早就出門了,晚上才回來。問她去哪兒,她說“去看個老姐妹”。

第二天,張秀蘭又說要出門。

這一次,沈悅偷偷跟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跟蹤。也許是因為婆婆那天的表情太奇怪了,也許是因為她總覺得婆婆有事瞞著她。

她跟著張秀蘭出了小區,坐了二十分鐘公交車,在城西一個老舊的小區下了車。

張秀蘭走進一棟樓,敲了二樓的某扇門。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到張秀蘭,臉色立刻變了。

“你怎么又來了?我說了,那筆錢早就算了——”

沈悅躲在樓梯間,聽不太清楚。

只聽到張秀蘭說“求求你”,說“我孫子在等著手術”,說“就二十萬,我以后一定還”。

門“砰”地關上了。

張秀蘭在門前站了很久,才轉身下樓。

沈悅趕緊躲到上面一層。

她從樓梯間的縫往下看,看到張秀蘭站在樓道里,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繼續往下走。

沈悅繼續跟著。

張秀蘭又去了幾個地方——一個批發市場旁邊的小店面,一棟老舊的辦公樓,還有一個居民區。每一處,她都是敲門、說話、被拒絕、離開。

下午三點,張秀蘭走進了一家二手房中介。

沈悅躲在對面的奶茶店里,看到一個年輕的房產中介接待了張秀蘭。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中介拿出了一個文件夾,張秀蘭看了一會兒,簽了什么字。

沈悅的心沉了下去。

晚上,她回到醫院。

小宇今天精神好了一些,看到她來了,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媽媽,我想喝酸奶。”

“好,媽媽去給你買。”

沈悅去樓下便利店買了酸奶,回來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小宇的主治醫生。

“周小宇的家屬是嗎?”

“對。”

“手術的事情你們要抓緊了。”醫生說,“孩子目前狀況還可以,但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就要錯過最佳手術時機了。”

沈悅點了點頭。

“手術最早能安排在什么時候?”

“下周三。”醫生說,“但需要先把費用繳了。”

下周三。

還有五天。

沈悅回到病房,把酸奶遞給小宇。小宇喝了兩口,突然說:“媽媽,奶奶今天來看我了。”

“是嗎?什么時候?”

“下午。你不在的時候。”小宇說,“奶奶一直在哭。她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沒睡著。”

沈悅心里一緊。

“奶奶跟你說什么了嗎?”

“她跟我說對不起。”小宇歪著頭,“媽媽,奶奶為什么說對不起?”

沈悅不知道怎么回答。

這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

張秀蘭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超市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營養品。

“媽。”

張秀蘭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

“給……給小宇買的。”

她的眼睛有些腫,像是哭過。

沈悅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無力。

對這個婆婆,她恨不起來——至少現在恨不起來。可是讓她說一句“沒關系”,她也說不出口。

“出來一下,我有話跟您說。”

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

“您去借過錢了吧?”

張秀蘭的身體僵了一下。

“您去找了誰?”

“我今天跟著您了。”

張秀蘭的臉色變了。她的嘴張了又合上,像是被當眾拆穿的犯人。

“我從早上就跟著您了。您去找了三個人借錢——不對,應該是去找人還債吧?當年您借錢給別人,現在想討回來,可是沒人認賬。”

張秀蘭的眼睛紅了。

“以前明遠的爸爸在工廠的時候,手底下的小兄弟有困難,我們都幫過。二三十年過去了,我以為這份情分還在……”

“可是不在了。”

張秀蘭沒有否認。

“把老房子賣了吧。”

沈悅愣住了。

“什么?”

“我今天去了中介。”張秀蘭說,“老房子雖然是老小區,但是地段好,賣個七八十萬沒問題。還了那二十多萬的外債,剩下的錢夠給小宇做手術了。”

“那些外債……不是還清了嗎?”

張秀蘭沒有說話。

“您還瞞著我什么?”沈悅問。

張秀蘭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之前的三十多萬,是第一次。明遠這些年一直在賭,我一直在替他還。有些還了,有些沒還完,還有些是新借的。”

“所以存折上才只剩三百塊。”

“是我沒管好兒子。”張秀蘭的聲音在發抖,“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宇。”

沈悅閉上了眼睛。

“您這十年,管著這個家,管著錢——”

“媽——”

一個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她們同時回頭。

周明遠站在那里,臉色鐵青。

顯然,他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媽,您不能賣房子!那是您的養老本錢!爸的心臟病也要錢——”

“那你倒是拿出錢來救你兒子!”張秀蘭突然吼了出來。

周明遠被吼得愣住了。

這是他從小到大的母親。

那個永遠偏袒他、替他兜底、替他扛事兒的母親。

第一次,用這種聲音吼他。

“你告訴我,”張秀蘭一步一步逼近他,“你有什么資格說‘不能賣房子’?錢是你輸掉的,債是你欠下的,你爸媽這一輩子的積蓄,你兒子的救命錢,全他媽被你輸在牌桌上了!”

周明遠的臉抽搐著。

“現在你兒子躺在醫院里等手術費,你不去想辦法,你跟我說不能賣房子?”

“我去借——”

“你借個屁!”張秀蘭一巴掌扇在了周明遠臉上,“你還嫌不夠丟人嗎?這些年你借了多少?你那些狐朋狗友,誰還理你?”

周明遠的臉上出現一個紅印。

他沒有還手,也沒有說話。

沈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一個十年來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媽。”

張秀蘭回過頭。

“您一直不讓我插手錢——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不信任我?”

張秀蘭的目光閃了一下。

“是因為……您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家要填一個窟窿。您不讓我插手,是怕我知道真相后,會帶著小宇離開。”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張秀蘭沒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這十年,”沈悅說,“您一直在替您的兒子贖罪。”

張秀蘭低下頭。

“可您有沒有想過——”沈悅的聲音終于哽咽了,“您保護的不是他。您保護的是您自己。您怕這個家散了,怕您老了沒人管,怕您兒子打了光棍——”

“不是的——”

“那是怎樣的!”

沈悅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

張秀蘭的身體晃了晃。

她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因為……”

她說。

“因為明遠他……”

她說不下去。

周明遠突然沖了上來——

“媽!別說!”

但張秀蘭推開了兒子。

“讓你媳婦知道。”她說,聲音像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她該知道。十年了,她該知道。”

她轉過身,看著沈悅。

“悅悅。”

“我不讓你碰家里的錢,不是因為怕你知道了會走。”

“是怕你知道了……”

“會報警。”

05

報警。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沈悅心上。

“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為什么要報警?”

周明遠站在那里,臉白得像一張紙。他想說什么,但嘴唇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秀蘭靠著走廊的墻壁,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明遠……二十三歲那年,談過一個女朋友。”張秀蘭的聲音很慢,很輕,好像每一個字都要花很大力氣,“姑娘懷孕了,他想結婚,但人家家里嫌他沒出息,不同意。”

沈悅靜靜地聽著。

“后來有一天,姑娘來找我,臉上全是傷。”張秀蘭的眼淚流了下來,“是明遠打的。他把她摁在地上,往她肚子上踹。孩子……孩子沒了。”

沈悅的血液凝固了。

“姑娘要報警。她家里人要報警。”張秀蘭說,“我……我跪在她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我把家里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了,六萬塊,賠給人家。人家收了錢,沒報案。”

走廊里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我知道我養了個畜生。”張秀蘭說,“可他是我的兒子。我……我能怎么辦?”

沈悅的視線轉向周明遠。

她的丈夫。

相處十年的丈夫。

那個會對她噓寒問暖、會抱著小宇舉高高的男人。

他曾經踹掉過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沈悅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怕你走。”張秀蘭說,“怕你知道他干過這種事,會走。所以我把家里的錢攥在手里,我看著他不讓他沾錢,我怕他有了錢又去賭,又犯了渾,又惹出什么事來。”

“可他還是賭了。”

“是啊。”張秀蘭慘笑了一聲,“我管了十年,沒管住。”

沈悅轉過身,面對周明遠。

“你動手打過我嗎?”

周明遠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恐懼。

“沒有!悅悅,我沒有!我……我那次是喝多了……我后來再也沒有……”

“喝多了。”沈悅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把她打到流產,你說是因為喝多了。”

周明遠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你現在還在喝酒。”沈悅說,“上個月你喝醉了回來,吐得滿地都是。是我收拾的,你記得嗎?”

周明遠的身體在發抖。

“你是不是也賭?”

“沒有——我沒有——”

“賭了,對不對?不是你說的什么‘偶爾打打牌’,是一直在賭吧?十年了,一直在賭吧?”

周明遠沒有回答。

但張秀蘭閉著眼睛,替他回答了。

“從結婚前就在賭。”她說,“我以為娶了媳婦有了孩子就會收手。沒有。沒有收手。”

“所以您管著錢,”沈悅轉向張秀蘭,“不給明遠一分錢,也不讓我碰錢。因為您要把錢留著替他還賭債。十年了,您替他擦屁股擦了十年了。”

“悅悅——”

“他的前女友要報警,您跪下求情。他賭錢輸了要債的上門,您拿積蓄替他平。”沈悅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眼淚已經干了,“您是一個好母親。您保護了您的兒子。您讓他娶了媳婦,生了兒子,有了家。您替他兜住了所有的爛攤子。”

“我不是……”

“可您有沒有想過,您保護他,就是在害人?”沈悅終于把這句話說出來了,“那個姑娘,那是一個孩子啊!一個快要出生的孩子!被他一腳一腳踹死在肚子里了!六萬塊就了了!她這輩子怎么辦?她以后還能生孩子嗎?她夜里做不做噩夢?”

張秀蘭順著墻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您有沒有想過,”沈悅繼續說,“如果當年您讓她報了警,讓她把他送進監獄,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他還有今天嗎?他還會在賭桌上輸掉兒子的救命錢嗎?還會有小宇嗎?”

“別說了……”周明遠的聲音在發抖。

“我嫁給你的時候,”沈悅看著他說,“你說過,你會給我一個家。一個安全的、溫暖的家。”

“悅悅……”

“你對‘家’的定義是什么?”沈悅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是踹掉孩子的父親,是賭輸了就找媽的男人,還是連自己兒子做手術的錢都要等媽賣房子的廢物?”

周明遠的臉扭曲了。

但他說不出話來。

沈悅后退了一步。

“明天是第三天。”她說,“您說的,三天內想辦法湊出二十萬。”

她看著蹲在地上的張秀蘭。

“您想不出辦法的話,我來想。我去報警,讓警察來查這十年家里賬目的去向。我去法院起訴離婚,申請財產保全,拿回屬于小宇的那部分。”

“悅悅——”

“手術必須做。”沈悅打斷了她,“下周三之前,二十萬的繳費單,我一定會拿到窗口。誰來付這筆錢,用什么方式付,你們自己看著辦。”

她轉身朝電梯走去。

“你去哪兒?”周明遠追上來。

沈悅沒有回頭。

“去看我兒子。”

電梯門關上。

把跪在地上哭的婆婆,和臉色灰敗的丈夫,都關在了外面。

走廊里安靜下來。

張秀蘭蹲在那里,老淚縱橫。

“媽說了……媽說了讓你別說……”

周明遠像一根木頭一樣杵在原地。

“她知道了。”張秀蘭呢喃著,“她全知道了。她看你的眼神,跟當年那姑娘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會報警嗎?”

“我不知道。”

張秀蘭抬起頭,看著兒子。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

“賣了房子吧。”

“媽——”

“賣了房子,給小宇做手術。”張秀蘭的聲音突然平靜了,“剩下的錢,還債。還完了,我們搬回老家鎮上。老家的房子雖然破了點,但夠住。”

“可是爸的身體——”

“死不了。再說了,留在這里,讓你爸天天看著你賭,他也活不長。”

周明遠的嘴唇抖了一下。

“房子賣了,你手里沒有一分錢,以后——”

“以后我沒有錢替你還賭債了。”張秀蘭打斷他,“我替你還了十年,夠了吧?當年饒了你一回,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后來又替你兜了十年,差點害了悅悅一輩子,害了小宇一輩子。”

她站起身。

“明遠,媽累了。”

“再也不想替你兜著了。”

她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月光照在她滿是淚水的臉上。

“你要恨我,就恨吧。恨我把你慣壞了,恨我沒早點讓你去坐牢。”

“你要是改不了,這輩子就別再叫我媽了。”

然后她走了。

只留下周明遠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走廊里。

那天晚上,沈悅站在小宇的病房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她亮的。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從來不敢想的事。

如果當年她早點知道真相,她還會嫁嗎?

如果十年前她就知道丈夫是個賭徒還曾經家暴,她還會留在周家嗎?

答案是——

不會。

可是如果不會,那躺在病床上的小宇,就不會是她兒子了。

這十年是她偷來的。

還是這孩子是她偷來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小宇已經是她最愛的孩子了。

無論他父親是什么樣的人。

這個孩子,必須活下去。

手機響了,是張秀蘭發來的短信:

“明天我去中介簽合同。房子賣掉,三天能拿到首付。”

沈悅看著這條短信,久久沒有回復。

最后,她打了三個字。

“知道了。”

沒有“謝謝”。

沒有“辛苦”。

只是“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

但她的心里,有一盞燈,似乎也悄悄亮了起來。

很微弱。

但畢竟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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