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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那天,我特意在六點起床。
翻了半天,找出壓在衣柜底十八年的存折。封皮已經發黃,邊角卷著,翻開來,里面的數字密密麻麻列了幾十行——每個月,950元,雷打不動。
我坐在床邊,用計算器一個一個加。加了兩遍,結果都一樣。
二十萬五千二百元。
十八年。二百一十六個月。每月950元,本金剛好這個數。再加上利息,二十萬出頭。
不算少,但也絕對不算多。
我把存折合上,在手指間摩挲著封皮。十八年,從三十五歲到五十三歲,我就這么一個月一個月地往里存,像朝一口深井里扔石子。
現在,該聽到響聲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還沒亮透。二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濕冷。
我穿上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還是守誠留下的。袖子有點長,我往上卷了兩圈。他比我高半個頭,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罩了層殼子。
洗漱的時候,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五十三歲,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紋路深得能夾住一粒米。這些年,熬的。
“退休了,”我對著鏡子說,“該算賬了。”
鏡子里的人沒回應。
我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小區里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我走了十分鐘到公交站臺,坐上第一班車。
車廂里只有我和一個打瞌睡的年輕人。我把存折揣在懷里,手一直按著。
十八年,我在心里念叨。十八年,二十萬。
公交車晃了半小時,在興業路的銀行門口停下。我來得太早了,門還沒開。銀行九點才營業,現在才八點四十。
我在門口的臺階上站著,腳底下踩著濺上去的泥點子。風灌進來,我緊了緊羽絨服的領子。這件衣服陪了守誠十幾年,里面的棉花都薄了,不怎么暖和。
等的時候,我腦子開始轉——轉得全是十八年前那場架。
那是2006年,七月份。天熱,悶得喘不過氣。
醫保改革,單位不全體兜底了,要自己買。守誠那天回來,黑著臉,說一年要交兩千多。
“交啊,為什么不能不交?”我記得我是這么問的。
“兩千多,夠兒子補習一年了。”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再說咱倆身體好好的,用得著?”
“萬一呢?”
“哪那么多萬一。”他說,“你爸媽我爸媽,誰沒病沒災活到七八十?”
我記得我當時就火了。不知道哪兒來的火,蹭一下就冒上來了。也許是因為那段時間加班太多,也許是覺得他不把家當回事,也許是看他那副“怎么可能出事”的嘴臉就來氣。
我摔了只碗。
“不買是吧?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那你以后生病別找我,我也不買,我存錢,我他媽自己存!”
守誠愣了愣,然后也火了:“你講不講理?”
“不講理就不講理,你自己看著辦。”
吵到最后,守誠摔門走了。第二天早上,他上班前在桌上放了五百塊錢,什么都沒說。
我沒動那五百塊錢。
從那個月開始,我每個月往銀行存950。
為什么是950?那是當年醫保費用的三分之一,我算過了,如果真出事,二十年后能有二十萬,至少夠一個人的大病。
賭氣。
賭的是他不把我當回事。
十八年,一賭就賭了十八年。
門開了。
銀行保安拉開卷簾門,嘎吱嘎吱的聲音撕破早晨的安靜。我走進去,柜臺后面的周姐認出了我。
“沈姐,又來了?”
“嗯。”
她習慣了。十八年,每個月十號之前,我都會出現。有時候人少,她會跟我聊兩句;人多的話,我就直接把錢遞進去,存完就走。
“今天不存錢。”我說。
周姐愣了下:“退休了?”
“退了。”我把存折遞過去,“來,算算賬。”
周姐接過存折,在機器上劃了一下。屏幕跳出來的數字,她念出來:“二十萬五千二百。”
和我在家算的一致。
“利息呢?”
“定期活期混著存的,收益不高,大概一千多。”她敲敲鍵盤,“全取?”
“全取。”
就在這時候,周姐突然“咦”了一聲。
“怎么了?”我問。
“沈姐,你這本存折……”她皺著眉頭,盯著屏幕看了半天,“不對。”
“怎么不對?”
“系統里顯示,你這張存折還有一筆定期,是……三年前存的。”她抬起頭看我,“一筆單獨的,150萬。”
我愣住了。
01
我沒聽清周姐說什么。
或者說,聽清了,但腦子不接收這個信息。150萬?怎么可能?我每個月存950,一個月沒落,也記了十八年的賬,本金利息加一塊就二十萬出頭。
“你再看一下,”我把存折往柜臺推了推,“是不是搞錯了?”
周姐又敲了幾下鍵盤:“沒錯,系統里顯示得很清楚。2021年3月,一次性存入150萬,存期三年,明天到期。”
2021年。
三年前。
守誠就是那年走的。三月底,清明節前。他走的時候,什么話都沒留下,我收拾他遺物的時候,也沒翻出什么存折、銀行卡。他工資卡里就兩萬塊錢,我拿去辦了后事。
“你查查這筆錢是怎么存的?”我趴在柜臺上,聲音有點抖,“柜臺存還是轉賬?”
周姐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的臉色不對,沒多問,繼續去查。她對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來,聲音壓低了:“沈姐,這筆錢……是轉賬進來的。轉出方,是‘遠江期貨有限責任公司’。”
遠江期貨。
這個名兒,我在哪兒聽過。
“轉賬附言里備注了一行字,”周姐念出來,“‘陳守誠先生投資回款,代為存入’。”
陳守誠。
我手指死死扣在柜臺的大理石邊沿上。指甲白了,指節發酸。
“還有,”周姐猶豫了一下,“轉賬那天,陳叔本人來過。”
“什么叫本人來過?”
“銀行監控里拍到他了。他拿著身份證,專門到柜臺辦的確認手續,”周姐說,“是我們這兒的李經理經辦的,剛查了記錄,確實是陳叔本人。”
我站在柜臺前面,感覺腳下的地磚有點滑。不對,可能是我腿有點軟。
守誠是2021年3月28號走的。
三月十五號,離他走還有十三天。他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說去單位辦點事。我記得他那段時間瘦得很厲害,眼窩陷下去,臉色蠟黃。我問他要不要去醫院,他說不用,就是沒睡好。
他騙了我。
“李經理呢?”我問。
“今天休班,要明天才來。”周姐說著,又看了眼屏幕,“沈姐,這事兒……你還是先回去問問?”
問問?
問誰?問一個死了三年的人?
我把存折收起來,沒取錢,出了銀行。門口臺階上還留著剛才踩的泥印子,我跨過去,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遠江期貨。
我想起來在哪兒聽過這名兒了。
2020年初,疫情剛開始那年,守誠在家待了幾個月。那段時間他老是抱著手機,一會兒緊張兮兮地盯著屏幕,一會兒又輕松地笑兩聲。我問他看什么,他說學理財。
理財。
我后來在他手機里看到過一個APP,圖標就是個紅色箭頭朝上的曲線圖,名字好像叫什么“遠江期貨交易平臺”。
他刪了。
我記得他刪了。他去世以后,我把他的手機從頭翻到尾,微信、短信、通話記錄、APP,能翻的全翻了,什么都沒留。干干凈凈,像他怕留下什么東西給別人看。
“投資回款,代為存入。”
我默念這八個字,念了兩遍。
三年前存進銀行的,是投資回款。他拿什么投資的?我們家的錢都在我手里,他那點工資,每月交完伙食費和兒子生活費就剩不下幾個,他哪來的本金去投資?
除非——
我腦子突然轟的一聲,像被什么東西砸中了。
除非他動了那筆錢。
我打了輛車回家,沖上三樓,翻出衣柜頂的舊鐵皮箱。那個箱子還是結婚時候的東西,四十年了,鎖早壞了,我就一直用來裝各種票證、合同、存折。
我從箱子底翻出這些年所有的存單。
十八年,存折用了三本。第一本2006年到2012年,第二本2012年到2018年,第三本2018年到2024年。我一本一本攤在桌上,一行一行看數字。
2006年7月:存950元,余額950元。
2006年8月:存950元,余額1900元。
每一筆,每月十號之前,一分不少。
我看到2019年底的余額,七萬八千六百元。
翻到2020年,竟然有一筆取款記錄——三萬元。
2020年4月,柜臺取款,取款人:陳守誠。
他取過錢。
我愣在桌前。守誠拿我的存折,取了三萬塊。他知道我怕丟,存折一直鎖在鐵皮箱里,他也知道鑰匙放在哪里。他沒跟我說一聲,就取走了三萬——那是他2010年以后交的所有工資。
然后是第二筆,2020年8月,又取了五萬。
再然后是第三筆,2020年11月,取了兩萬。
2021年2月,取了一萬。
他在不到一年里,分四次取走十一萬。
我手開始抖,從指尖抖到手腕,存折上的數字在眼前浮動,像水底下的字。
十一萬。
守誠背著我,拿出去了十一萬。加上2021年3月那筆150萬——那150萬,到底是什么?
我把存折放下,閉上眼睛。
守誠走之前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好幾次半夜醒來,床邊是空的,他在陽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問過他:“怎么了?身體不舒服?”
他總說:“沒事。”
后來他瘦得脫了相,我硬拽他去醫院。抽血、B超、CT,做了一整套。
結果是胃癌,晚期。
醫生說,這個情況,至少已經拖了大半年,如果能早半年發現,還有手術機會。
我記得到家那天晚上,守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言不發。燈沒開,黑漆漆的,就他一個人。
我開了燈,看見他眼睛紅了。
“月明,對不起,”他說,“拖累你了。”
他的聲音是啞的。
我沒接話。我走進廚房,開始做飯。我炒了兩個菜,一個蛋湯,擺上桌,叫他吃飯。他坐到桌前,夾了塊青椒,手一抖,掉在桌上。
我說:“明天去住院。”
他說:“嗯。”
住院第七天,做化療。第一天晚上,他吐了一整夜。我在病房的椅子上坐著,聽著他嘔吐的聲音,擦汗,倒水,沒合眼。
第五天,他又吐了,吐完以后,躺在床上看著我,突然說了一句話。
“月明,那本存折上的錢……你留著,別動。”
我當時沒在意。他大概覺得虧欠我,想用這點錢補償。我說:“知道了,你好好養病。”
他笑了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第十二天,他走了。凌晨三點,心率監測儀變成一條直線。
我簽的死亡證明。
現在回想起來,他讓我別動那本存折。不是讓我存著不用——是讓我別查。
十一萬。150萬。
他拿什么做到的?
我站起來,把存折收進包里,手指碰到一個硬東西。我抽出來一看,是一張銀行卡。守誠的工資卡,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沒注銷。
我拿起來,在光下翻了翻。
卡號、人名、有效期——所有的信息都和以前一樣。但是有個細節,我從來沒注意過。
這張卡,是三年前四月份補辦的。
守誠三月份去世,卡是四月初辦的。
人死了怎么補辦工資卡?
02
那個夜晚,我盯著守誠的工資卡,一直看到半夜。
三年前四月補辦。
守誠三月二十八號走的,社保那邊接到死亡申報得一到兩個月,銀行聯網系統不可能那么快更新。所以理論上,在社保局把他的信息注銷之前,他在系統里還是“活著”的狀態。
理論上,他可以拿著身份證去銀行,說卡丟了,申請補辦。
他做過嗎?
不對。那張補辦的單子上簽字的是誰?如果他自己去辦的,那說明他三月底根本沒死。如果不是他辦的,那就是我搞錯了——或者有別的人,用了他的身份證。
我盯著房頂,想了一個多小時,突然爬起來翻出守誠的死亡證明。
紙張已經泛黃了,印章還是鮮紅的。死亡日期:2021年3月28日。死因:胃癌晚期。簽字人:沈月明。
他確實死了。我親眼看著他被推進太平間,親手挑的骨灰盒,親手埋的。
但是銀行記錄顯示,三月十五號他還在柜臺辦過業務。周姐說得很肯定,監控拍到他了。
那時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走路都需要攙扶。我每天守著他,他怎么去的銀行?
天色由黑轉灰,窗外有鳥叫起來。我坐起身,把所有線索在腦子里整理了一遍。
存折被取了十一萬,在2020年4月到2021年2月之間。那時候他身體還勉強能出門,有可能自己去取的——雖然沒告訴我。
三月份,一筆150萬從遠江期貨轉入,附言是“投資回款,代為存入”。兩天后守誠本人到銀行辦了確認手續。那時候他臥床不起,怎么可能去?
除非——這筆錢,是在更早的時候談好的。遠江期貨名義上是“回款”,實際上是“賠付”或者“安家費”。他們把錢打過來,附言寫清了來源,怕以后查。守誠知道了,去確認。但是那時候他已經病得走不動了,所以——
有沒有可能,去的不是他?
“代為存入”四個字,是什么意思?
由別人代他存進去。但是銀行確認手續又必須本人辦,所以有人陪他去,或者——用他的證件去辦的。
我躺不下去了,坐起來,翻出手機通訊錄,一個個往下滑。守誠的老同事,得問問。
他這一輩子,在單位干了三十年,不爭不搶,也不怎么跟人應酬,同事關系不遠不近。我找到他退休前的組長,叫劉永福,今年也快六十了,跟守誠一起進廠的。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劉師傅,我是月明。”
“哦,月明啊,怎么這么早……”劉永福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我想問守誠的事——他生前最后那兩年,有沒有跟你提過投資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劉師傅?”
“他沒跟你說過?”劉永福的聲音低下來,醒了,“那是前年,哦,不對,是2020年年初,那段時間疫情剛來,大家都歇在家里,單位沒活干。老陳確實找過我。”
“找你干什么?”
“借錢。”
我握著電話的手指收緊:“借多少?”
“五萬。”劉永福說,“他說是他兒子那邊急用,要周轉一下,我家里也不寬裕,就借了他兩萬。”
兒子。陳念。
“他還了嗎?”
“還了,兩個月以后就還了,還加了一千利息。我還跟他開玩笑,說你這哪是借錢,是放貸啊。”
兩個月,兩萬變兩萬一。翻一倍,算起來年化超過百分之三十。
“他借了都投哪兒了?”
劉永福說:“他說是期貨,主要是原油和銅。那段時間國際油價暴跌,他說是抄底的好機會,穩賺。我當時還勸他,說期貨風險太大,小玩玩可以,別往里砸太多。”
“他怎么說?”
“他說他懂,研究了半年了。”劉永福頓了一下,“月明,守誠這事兒……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沒事,就是想問問。”
劉永福“嗯”了一聲,沒追問。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在轉——守誠借錢投資的事,從2019年就開始了。
那他找過多少人借?除了同事,還有什么途徑?他取存款里的十一萬,是不是利滾利借多了,窟窿越來越大?
那他最后又怎么從遠江期貨拿回來150萬?
我打開守誠的手機——三年前我替他收著的,沒舍得扔,隔段時間充充電,怕電池廢了。我劃開屏幕,輸入密碼:我的生日。
桌面干干凈凈,就剩幾個系統自帶的APP,微信還在,點開,聊天記錄一片空白。他刪得精光,連轉賬記錄都沒留。
翻開相冊,空的。
通訊錄,還有號碼。我一個一個往下翻,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本地號碼,通話時間顯示2021年3月14號,上午十點半,通話時長四十八分鐘。
那是他去世前兩周。
我按了回撥。
電話通了,響了好多聲,我以為沒人接,正要掛,那頭突然“喂”了一聲。是個男的,聲音沙啞,像剛睡醒。
“請問,您是陳守誠的朋友嗎?”
電話那頭頓了十幾秒,然后說:“你是誰?”
他聲音里帶著警覺。
“我是他愛人,沈月明。”
長久的沉默。我甚至懷疑他掛了電話。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說:“你拿他手機打電話的?”
“對,通訊錄里找到的。”
“陳哥走之前,沒跟你提過我?”
“沒。”我握緊手機,“他什么都不跟我說。”
那邊嘆了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于有了出口。
“我是章磊,做期貨的。”他說,“陳哥是我的客戶,也是……怎么說,朋友吧。”
“2021年那筆150萬,是你轉給他的?”
章磊沒搭話。
我又問了一遍。
“算是吧。”他終于說,“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章磊在電話里說了很長時間。他說守誠是通過朋友介紹找到他的,2020年初開始投,小打小鬧先賺了一點,后來膽子大了,就到處湊錢——除了工資積蓄,還借了同事、親戚、甚至是網貸。
“他最高峰的時候有將近三十萬在賬戶里,我勸他取出來,差不多了。他不聽,說銅價還要漲。”
后面的事我差不多猜到了——銅價沒漲,反而跌了。守誠的持倉爆倉,三十萬本錢全部虧光,還倒欠了平臺保證金。
“他欠了多少?”
“加利息,九十二萬。”
我倒吸一口氣。
九十二萬。他不吃不喝二十年,也還不上。難怪那幾個月他睡不著覺。
“那些討債的天天打電話,追得他沒辦法,”章磊說,“后來他找我,問有沒有辦法翻本,哪怕把借的錢還上。我說有,但是風險更大。”
“什么辦法?”
“配資。”章磊說,“五倍杠桿,炒原油。壓對了就能翻身。”
“他壓對了?”
沉默。
“八個月,兩萬滾到一百五十萬。”章磊的聲音很平,“然后他就讓我全部清倉,一分不剩,把錢全轉到他指定的賬戶上,說是給老婆存的。”
我握著電話的手開始發抖。
“他清倉以后,我問他,為什么不再繼續做?他說……”章磊頓住了。
“他說什么?”
“他說,他快死了。”
眼淚掉在手背上,燙的。
“他做最后一次交易的時候,疼得趴在電腦前,鼠標都握不住。我給他打電話,聽見他在那邊干嘔,問他怎么了,他說胃疼,老毛病。”
章磊的聲音遠了,像隔了一層水。
“月明姐,陳哥最后說,他對不起你。十八年前跟你賭那口氣,本來想爭個面子,到頭來欠了一屁股債。這150萬,是這把老骨頭最后的運氣,他不敢留,直接給你存了。”
“他把你的存折取出來,拿了十一萬,全都砸進保證金里了。他說那個存折是你每個月的念想,不能斷。要是翻了十倍的虧讓你知道他動了錢,他會死都不安心。”
他說完。
窗外天已經亮了,太陽升上對面樓的房頂,光落到我的膝蓋上。
我慢慢掛了電話。
存折還攤在桌上,一堆數字,密密麻麻,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一樣整齊。
950元,每月十號之前,一分沒少。
原來他的那口氣,比我還長得多。
03
我一個人在客廳里坐到天光大亮。
那張存折還攤在桌上,一頁一頁的存款記錄,18年不中斷,每個月10號前。從最開始的鋼筆手寫,到后來的機打小票,紙張新舊不一,有的已經泛黃,邊角卷起來,還沾過水漬。
2006年8月,存950,余額1900。
2006年9月,存950,余額2850。
2006年10月,存950,余額3800。
那些數字我早就能背下來。每個月拿出工資的一部分,留下生活費,留下兒子的補習費,留下水電燃氣,然后雷打不動把950塊錢塞進存折。
“不能買醫保,”我對自己說,“買了就輸了。”
輸了什么呢?
說到底,是輸了自己的倔強。守誠越不放在心上,我就越要把這件事做下去。十八年,做著做著,這件事就從賭氣變成了習慣,又從習慣變成了執念。
連自己都忘了當初為什么開始,只知道每個月必須存950。不是為生病,是為證明——證明他沒有遠見,證明他不聽我的錯了,證明我把他說的“不用買醫保”釘死在這本存折上。
可到頭來,本錢二十萬的存折里放了150萬。
他在看不見的地方全還回來了。
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兒子陳念打來的,聲音急匆匆的。
“媽,我今早查了爸的社保賬戶,系統里登記的死亡時間是2021年4月3號,比實際的晚了六天。”他頓了頓,“爸是不是走之前辦過什么手續?銀行的錢,是不是跟這個有關?”
我捏緊了電話:“你爸在系統里‘活著’的那六天,辦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他去了銀行,把150萬存進了我的存折,還確認簽字了,是柜臺本人辦理的。那時候他已經病得起不來床,是撐著最后一口氣去的。他在社保系統里還沒注銷身份,‘活’在證明上,他就是靠著最后這點力氣,把那筆錢穩穩當當放進了我的名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陳念的聲音再響起來時有點啞:“他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他不敢。他怕我追問那150萬哪來的,怕我知道他把存折里的錢挪去炒期貨。他本來想用這筆錢翻身,結果翻了,也是他運氣好——八個月,兩萬變一百五十萬。可掙到錢了他也不敢跟我們說實話,因為一旦說了,我就知道他動過我的存折。”
停了停,我又補了一句:“他瞞了我一輩子,最后還是要用這張卡、這個名、這個身份,把一輩子欠我的心虛還掉。”
陳念在電話里哭了。
成年人的哭是不出聲的,是電話那頭呼吸不均勻,氣息斷斷續續。過了會兒,他問:“媽,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隨你。”
掛了電話以后,我起身把存折收進包里,又坐車去了銀行。
周姐今天當班,見我進來,臉色一緊,示意我到VIP室等一下。幾分鐘后,李經理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沈姐,這是陳叔當年存款時留下的東西,簽了保密協議封存的。今天我們上級同意,可以解封交給你了。”
他把文件袋推過來。
我打開。
里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面一行字,是守誠寫的。手有點抖,字跡歪歪扭扭,但還認得出來是他在國企寫了半輩子報告的筆跡——
“內附:1.遠江期貨投資回款憑證;2.欠款償還明細;3.個人致歉信;4.定期存單復印件。陳守誠,2021年3月。”
他沒讀過太多書,公文寫得一板一眼。連給家人留東西,都像寫報告。
我抽出致歉信,只看到第一行,眼淚就掉下來了。
“月明:你要是看到這個,大概還是氣不過。”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米粒兒拼成的一樣,擠在一張稿紙上。
“十八年前不該跟你吵,買了就是了,你也不用存這些年。可我沒買,不是為了省錢,是放不下面子。你越堅持,我越不想認輸。你說存錢,我就讓你存,看你什么時候服軟。可你沒服軟。十八年,每個月,950。你不看我,也不問我,就是存。我知道你是在跟我賭氣。你賭贏了。我后來炒股虧了錢,從存折取了十一萬,不敢告訴你。我怕你說我偷你的念想。可我就算取了錢,你那本存折上的數字從來沒停過。每個月的950雷打不動。我欠你一輩子。這150萬,是我最后的運氣,也是這輩子唯一能給你留下的東西。不治病了,治也治不好。錢給你,你留著,別動。守誠。”
我抱著那張紙,在銀行VIP室里哭了很久。
04
陳念是清明前一天到家的。
我去車站接的他。出站口涌出人群,他個子高,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拖著行李箱朝我走過來,步子快,走到跟前叫了聲“媽”,然后抱了抱我。
他身上有汗味兒,衣服皺巴巴的,沒來得及換。
“先回家。”我說。
他沒多問。路上我開著車,他坐在副駕駛,一直側頭看窗外。街景一樣,老街還那樣,沒什么變化。只是路邊的梧桐樹又粗了一大圈,樹冠密密地挨在一起。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突然開口:“媽,我爸最后那段時間,是不是很難受?”
我把車停穩,拉上手剎。
“嗯。”
陳念沒接話。
回到家,我把守誠留下的東西全攤在茶幾上。存折、銀行卡、那張稿紙上寫滿字的信、期貨公司的轉賬憑證、銀行的定期存單復印件。還有一個小塑料袋子裝著幾盒沒拆封的止痛藥——從他走以后,我一直沒扔。
陳念一樣一樣拿起來看,看得很慢。看完以后,他把信重新疊好,放回信封。
“他最后那幾個月,”陳念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是不是都沒睡過一個整覺?”
我說:“睡不著。”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晚上,我們娘倆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吃飯。炒了兩個菜,一個蛋花湯。陳念夾了好多回菜,都夾掉了。
飯快吃完的時候,他去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了很久。我坐在客廳里,聽著水聲,覺得有什么東西松動了——不是釋懷,不是原諒,就是松動。像一塊壓得太久的石板,終于被人推開了一道縫。
那天夜里,我做了個夢。
夢里守誠站在客廳門口,穿著那件舊的灰色夾克衫,比最后見他的時候胖了一圈,臉上有肉了,看著像很多年前的樣子。他手里拿著我的存折,沖我晃了晃。
“月明,你看,我還清了。”
夢里我說不出話。
他又說:“那氣,咱不賭了,成不成?”
醒了以后,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枕頭是濕的。
05
清明節。
天微微陰著,像要下雨,又不像要下。我帶著存折去了公墓。守誠的墓碑立在半山腰上,灰白色的石頭,名字被描過好幾道金漆,顏色還新。
我把那本存折放在碑前,用塊石頭壓在底下。
“陳守誠,你看清楚了——這里面有二十萬是我存的,十八年,每個月950。另外一百五十萬是你的。”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墓碑前的枯草吹倒。沒人回答我。
“你瞞了我一輩子,臨了給我留這些,以為我會謝你?”我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可是守誠,我存錢不是為了讓你還的。”
我頓了頓,把哭腔壓下去。
“你欠我的,從來就不是錢。”
我把存折收起來,拿在手里。風大起來了,山間嗚咽著,像有什么東西在遠處慢慢地滾過去。
從公墓回來以后,我順路去了趟銀行。
周姐看到我,眼神里有點擔心。我把存折遞過去,說:“不取,查一查。”
“查什么?”
我重新打印了這十八年來所有的流水記錄。機打小票,一截一截裁下來,擺了一柜臺。每個月950,存進取出——中間那空缺的十一萬,用紅筆畫了四條杠。
標注:2020年4月,取3萬。8月,取5萬。11月,取2萬。2021年2月,取1萬。
取款人:陳守誠。
我看著那四條紅杠,看了一會兒,然后把流水中斷的那一段圈出來,在底下寫了一行字。
“補錄:2021年3月15日,存入150萬元,資金來源:期貨投資盈利。注:截至本人查證,陳守誠已于生前將欠款全部清償,無遺留外部債務。沈月明,2024年3月。”
寫完以后,我把紙頁遞給周姐。
“附到存折檔案里。”
周姐接過去,有點猶豫:“沈姐,這是你存折,沒必要留這么細的。”
“有必要。”我說,“這筆錢不能只是我賬上的一個數字。它從哪來、怎么來的、為什么來,得有個東西說清楚。不然以后我不在了,兒子翻出來又是一筆糊涂賬。”
手續辦完,我把存折合上。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想了想,又轉身回去,把附注里的最后一行重新抄了一遍,把“全部清償”四個字描粗了很多。
從銀行出來,天色已經放晴了。
我走在街上,手機響了,陳念打來的。
“媽,我今天收拾房間,翻出來一個紙箱子,里面全是存根的復印件——爸存了好多年,每月都存,跟你一樣,也是950。他藏得挺深,塞在床板底下。”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
陳念的聲音有點發悶:“媽……你們倆這是何苦呢。”
我握著手機,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
“不是賭他,是賭我。”我輕聲說。
“賭你自己什么呢?”
“賭我能贏。”
陳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后只說了一句:“媽,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買。”
“隨便。”
“那就包餃子吧,我爸以前老饞那口。”
“行。”
我掛了電話,把存折放進包里,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太陽從云后鉆出來,街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