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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夫時伯爺逼我帶走三個孩子,我抱起長女他臉白,不知我帶非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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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書擱在桌案上,墨跡還沒干透。

紀南枝跪在正堂的青石地磚上,膝蓋隱隱作痛。八年前她嫁進景川伯府時,也是跪在這塊地磚上拜天地。那時地磚上鋪著大紅錦墊,謝忘塵的手指修長白凈,隔著紅綢牽住她,溫熱的體溫讓她以為這一生都有了依靠。

此刻謝忘塵坐在上首,手指還是那樣修長白凈,只是指尖正捏著那封休書,輕輕擱在她面前的茶案上。

“七出之條,你犯的是善妒。”他的聲音四平八穩,像在處置一樁尋常家務,“周氏進門五年,你處處苛待于她。念在八年夫妻情分上,我不休你出門,只與你和離。但你需得簽了這文書,自請下堂。”

紀南枝抬起頭。

西廂廊下站著周姨娘周雪音,穿一件鵝黃色繡纏枝蓮紋的褙子,發間簪著謝忘塵新賞的紅寶步搖。她身邊站著五歲的庶子謝知禮,手里捏著塊桂花糕,正朝他母親笑。周雪音微微垂首,眼角卻勾著正堂里的動靜,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妾身不求別的。”周雪音捏著帕子,聲音軟得像浸了蜜,“只求大奶奶簽了這文書,也省得伯爺為難。說到底,知禮也是伯爺的骨肉,總不能一直背著庶出的名頭叫大奶奶壓著。”

紀南枝沒看她。她只看著謝忘塵。

“我嫁進伯府八年,生養三個孩子,操持中饋,侍奉婆母。你說我善妒——”她頓了頓,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忘塵,當年成婚時,你說此生只我一人的。”

謝忘塵垂下眼皮,沒有接話。

周雪音輕嘆一聲:“大奶奶何必說這些。伯爺待你已經仁至義盡。如今朝中局勢微妙,伯爺需要一個有助力的夫人,大奶奶娘家式微多年——”

“夠了。”謝忘塵抬起手,止住周雪音的話頭。他看向紀南枝,目光里終于有了幾分復雜的意味,“南枝,你我夫妻情分已盡。你若痛快簽了,我還許你帶走嫁妝。孩子——”

他停頓了一瞬。

紀南枝的心猛地收緊。

“三個孩子,你只能帶走一個。”謝忘塵說,“知意、知行、知恩,你自己選。另外兩個留在伯府,由周氏代為撫養。”

正堂里靜了一瞬。

然后紀南枝聽見自己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千百只蜂子在腦仁里振翅。她盯著謝忘塵的嘴,那張嘴還在動,還在說些什么“伯府血脈”“嫡庶有別”“周氏會善待”之類的字眼,但每一個字落進她耳中都像是冰碴子砸在心上,又冷又疼。

“你要我把孩子留給周雪音?”

“周氏性情溫和,不會苛待嫡子女。”

紀南枝忽然笑了。

她想起上個月——不對,是上上個月——周雪音嫌知恩哭鬧吵了知禮午睡,讓人把四歲的知恩關在柴房里。知恩哭了一個時辰,嗓子全啞了,回來燒了兩天。她去找謝忘塵討說法,謝忘塵說:“不過是管教孩子,你太嬌慣知恩了。”

她又想起知行的先生辭館,原因是周雪音說嫡子和庶子不必分開教導,讓知禮和知行一同上課。知禮五歲,剛開始描紅;知行六歲,《論語》已經讀完。《論語》讀完。先生教不了兩個進度天差地別的孩子,最后誰也沒教好。周雪音對謝忘塵說,是大奶奶安排的先生不中用。

至于知意——

知意是她最大的孩子,也是最讓她心疼的孩子。

八歲的女孩兒,因為不足月就出生,自幼體弱多病,春秋換季總要咳上一整個月。前年冬天高熱不退,差點沒熬過來。瘦得像紙片人,風一吹就能飄走似的。周雪音嫌知意病懨懨的不吉利,從不讓知禮跟長姐親近,知意在府里除了奶娘和紀南枝,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把這樣的女兒留給周雪音——

“我選知意。”紀南枝說。

周雪音的嘴角徹底揚了起來。

謝忘塵卻忽然變了臉色。

他猛地看向紀南枝,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至極的話。那一瞬間的表情,紀南枝看在眼里,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謝忘塵的臉白了。不是普通的蒼白,是血色在眨眼間褪盡的那種白。他捏著休書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你選知意?”

“對。”

“知行和知恩還小——”

“知意體弱。”紀南枝平靜地說,“交給周氏,我不放心。”

“你——”

謝忘塵站了起來。

這個反應太奇怪了。紀南枝的心里忽然浮起一種古怪的感覺。謝忘塵逼她三選一,她以為他會更在意兩個年幼的孩子,但他的震驚不是因為知恩和知行,而是因為她選了知意。

他怕她選知意。

為什么?

還沒等她想明白,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紀南枝回過頭。

知意站在正堂門外,八歲的小姑娘裹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夾襖,頭發簡單地梳成雙鬟,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身后站著沈嬤嬤——紀南枝的乳母,也是知意的奶嬤嬤。沈嬤嬤的手搭在知意肩上,指節微微發顫,眼眶已經泛紅了。

“娘。”知意輕聲叫了一句。

紀南枝的心像被人揉碎了一樣疼。

她站起身,走過去蹲在知意面前,把女兒冰涼的小手握在手心里。

“知意,娘要離開伯府了。”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你跟娘一起走,好不好?”

知意看著她,那雙眼睛又黑又亮,不像八歲孩子的眼神。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紀南枝的臉。

“娘去哪兒,知意就去哪兒。”

紀南枝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抱起知意。孩子輕得驚人,八歲了才四十來斤,骨頭硌手。沈嬤嬤跟在她身后,手里挎著個小包袱,里面是知意的幾件換洗衣裳和日常用的藥。

“沈嬤嬤,你留在府里照看知行和知恩。”紀南枝低聲說,“我娘家的陪嫁丫鬟翠屏你管著,有什么事派人來報我。”

沈嬤嬤點頭,嘴唇哆嗦著,終于沒忍住掉了淚:“大奶奶——”

“別叫大奶奶了。”紀南枝說,“叫我南枝。”

她抱著知意,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堂。

謝忘塵的聲音從身后追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急切:

“站住!”

紀南枝沒有停步。

她走過西廂廊下時,余光瞥見周雪音臉上的笑意已經凝固了。周雪音盯著她懷里的知意,又轉頭看向謝忘塵,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知意趴在紀南枝肩上,忽然回過頭,看向正堂里的謝忘塵。

八歲的孩子,眼神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謝忘塵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紀南枝跨出伯府大門時,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南枝!”謝忘塵追到了門廊。

她停下,但沒回頭。

“你……”他的聲音發緊,“你確定要帶走知意?”

“我確定。”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后謝忘塵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你若帶走知意,知行和知恩的命就握在你手里了。”

紀南枝猛地回過頭。

謝忘塵站在門廊下,臉上已經恢復了血色,但那血色底下藏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在威脅,又像是在恐懼。

“你什么意思?”

謝忘塵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知意,眼神復雜得讓紀南枝心底那股古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知意摟著紀南枝的脖子,把臉埋在她頸窩里,小聲說:

“娘,別怕。”

紀南枝愣住了。

這孩子——

她低頭看知意,知意的眼睛闔著,長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得很緊。

“我們走。”紀南枝咬了咬牙,轉身大步離去。

身后,伯府的大門緩緩合上。

那扇朱紅漆門在她身后發出沉重的響聲,像是一段人生的終結。

紀南枝抱著知意走在京城南城的巷子里,暮色已經壓下來,石板路上的青苔在夕光中泛著濕漉漉的綠。知意的呼吸伏在她肩上,淺淺的,像一只小小的蠟燭在風中明滅不定。

沈嬤嬤給她們找了個落腳的地方——紀家在南城的一處舊宅子,這些年一直空著,只有個老仆守著。三間正房,一處小院,院墻角長著一棵石榴樹,枝干虬曲,葉子被秋風撕得只剩幾片殘黃。

紀南枝把知意安置在南間房里,燒了一壺熱水,用舊棉被把床鋪得軟軟的。知意靠在床頭,看著她在屋里忙活,安靜得像一只小貓。

“娘,我們以后就住這兒嗎?”

“嗯。”紀南枝擰了熱帕子給她擦臉,“雖然比伯府小,但干凈。回頭娘收拾收拾,一樣住得舒坦。”

“比伯府好。”知意說。

紀南枝手一頓。

“伯府里,娘總是不笑。”知意看著她,“在這兒,娘笑了。”

紀南枝怔怔地看著女兒,忽然覺得自己這八年的委屈,被這個八歲的孩子一句話就說透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來,把知意攬進懷里。

“知意,往后只有娘和你了。知行和知恩還在伯府,娘得想辦法把他們也接出來。”

“弟弟和妹妹會沒事的。”知意說,“父親不敢動他們。”

紀南枝身子一僵。

她低頭看知意,知意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知意,你為什么這么說?”

知意眨了眨眼睛。

“因為父親怕娘。”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怕娘知道。”

“知道什么?”

知意不說話了。

她就那么看著紀南枝,眼睛在昏暗的油燈光里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放在燈下的黑曜石。

紀南枝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知意——”

“娘,我想睡一會兒。”知意閉上了眼睛。

紀南枝坐在床邊,看著女兒沉靜的睡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窗外,暮色徹底吞沒了天光。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樹在風里搖了搖頭,幾片枯葉簌簌落下。

遠處傳來更夫敲更的梆子聲,一更天了。

紀南枝站起身走到窗邊,想關上窗戶,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她警覺地回頭看向院門。

月光照在門檻上,空無一人。

但她明明聽見了腳步聲。

紀南枝走到院門口,推開門向外看。巷子里空蕩蕩的,只在墻角躺著一只灰貓,綠色的眼睛在暗處閃爍。

她正要關門,忽然發現門檻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任何落款,火漆封口處壓著一枚奇怪的印記——不是伯府的紋章,也不是紀家的標記,而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圖騰。

她拆開信,借著月光辨認字跡。

信上只有兩行字:

“你帶走了不該帶走的人。”

“七日后,有人會來要。”

紀南枝的手開始發抖。

她轉過頭,看向南間房里搖曳的油燈光。

知意還在睡。

她忽然想起謝忘塵追到門廊時說的那句話——“你若帶走知意,知行和知恩的命就握在你手里了。”

她也想起知意說的那句話——“父親怕娘知道。”

知道什么?

紀南枝把信塞進袖口,快步走回屋里。她站在知意床前,低頭看著女兒——

不,不是女兒。

這孩子身上有秘密。

而謝忘塵知道這個秘密。

他逼她三選一,賭她不會選知意。可她偏偏選了。

所以他怕了。

紀南枝伸出手,輕輕撥開知意額前的碎發。

油燈的光落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眉眼像她,又不太像她。鼻梁比她的精致,耳廓比她的圓潤,嘴唇的弧度比她的柔軟。如果不是當作親生女兒養了八年,仔細看的話,會看出這孩子和自己的相似其實很有限。

紀南枝閉上了眼睛。

八年前那個雨夜,她跪在產房外,手里抱著一個渾身青紫的女嬰。妹妹南絮躺在產床上,血水浸透了被褥,宮里的嬤嬤搖頭說沒救了。南絮的手冰涼冰涼,指甲掐進她的手背,留下一排彎月形的血痕。

“姐姐,她叫知意。”

“南絮——”

“替我養大她。別告訴任何人。”

然后南絮的手松開了。

紀南枝再睜開眼時,眼眶里蓄滿了淚,但沒掉下來。

她俯身在知意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不管你是什么來歷,你都是我的女兒。”

油燈晃了晃,知意的睫毛動了動,翻了個身,嘴里含混地囈語了一句什么。

那句囈語清清楚楚。

“姨母……”

紀南枝呆住了。

——知意在叫誰?

01

紀南枝一夜沒睡。

天色將明時,她坐在知意床邊的小杌子上,把那封信在油燈底下來回看了十幾遍。字跡力透紙背,筆畫收束處鋒芒隱現,像是常年握刀的人寫出來的。紋章不是勛貴世家的花押樣式,倒更像某種江湖幫派的暗記。

她是在侯門長大的小姐,又做了八年伯夫人,京城勛貴圈的紋章她閉著眼都認得出來。但這個標記,她從沒見過。

謝忘塵知道什么?南絮的案子七年前就已了結,定的是“附逆”之罪,株連三族。紀家因為南絮出嫁多年,只被削了爵位,沒有被牽連更廣。南絮的夫家……

紀南枝按住太陽穴。

南絮嫁的是靖北侯世子陸錚。七年前那樁欽案,陸家滿門抄斬,只有南絮因為臨產被暫緩處置。她是在紀家的別院里生下知意的——紀老太太動了所有能動的關系,才把女兒從牢里接出來待產。孩子落地第三天,南絮就被帶走了,從此再無音訊。三個月后才有消息傳來,說是賜了白綾。

知意就成了紀南枝的女兒。

紀南枝向伯府報的是自己早產,孩子體弱需靜養,謝忘塵當時在軍營,直到孩子滿月才回來。一切都安排得嚴密合縫,知情者只有她、紀老太太、沈嬤嬤。

謝忘塵不應該知道。

他也不可能知道。

如果他早就知道,為什么不直接拿這個把柄休她?為什么要在休妻時逼她三選一?又為什么在她選擇知意后才露出那種表情?

除非——

他知道的不是全部真相。他只知道知意不是她親生的,但不知道知意是誰的孩子。他以為是她與別人私通所生,所以這些年對知意冷淡,對她也越來越疏遠。他逼她三選一,本以為她會選年幼的知恩,沒想到她偏偏選了知意。如果知意真的“非伯爺血脈”,她怎么會選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帶走?她應該心虛才對。

這才是謝忘塵震驚的原因。

紀南枝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但她想不明白的是——謝忘塵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又是怎么懷疑的?

知意長得確實不太像她,但孩子像父親也是常事。除非……有人告訴了他什么。

周雪音。

紀南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周雪音進府五年,一直盯著正室的位置。她會不會從哪里挖到了什么線索?紀家的舊仆?南絮夫家的殘留人脈?還是——

“娘。”

知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紀南枝抬起頭,發現知意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她。晨光從窗紙里透進來,落在那張小臉上,知意的表情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剛睡醒的孩子。

“你一夜沒睡。”知意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紀南枝把信收進袖中,擠出一個笑:“娘睡不著。你餓了吧?娘去煮粥。”

“娘袖子里是什么?”

紀南枝的手一頓。

知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能把一切都看穿似的。

“沒什么,一封舊信。”

“騙人。”知意說,“娘的手指在發抖。每次娘害怕的時候,無名指就會先抖。”

紀南枝愣住了。

這是她自己都沒注意過的細節。

知意從床上下來,赤腳走到她面前,仰頭看著她。八歲的小姑娘身高只到她的腰,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不像一個孩子應該有的。

“娘,你不用怕。”知意握住她的手,“我不會讓別人傷害娘的。”

紀南枝的心像被人猛擊了一拳。

她蹲下來,扶著知意的肩膀:“知意,你告訴娘——你昨天離開伯府時,在門口跟你父親說了什么?”

知意抿了抿嘴。

“你沒說話,但你看他的眼神——”紀南枝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你以前從來沒那么看過他。像是……像是在看一個你早就知道答案的謎題。”

知意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點在紀南枝的眉心。

那一下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紀南枝感覺有什么東西從眉心滲了進來——不是痛,也不是麻,而是一種奇異的暖流,像春天的溪水從額頭淌到心口,整個人忽然變得很平靜。

她聽見知意的聲音,但知意的嘴沒有動。

“娘,有些話我不能說出口。”

“一旦說出口,聽到的人就會死。”

紀南枝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猛地站起來,向后踉蹌了兩步,后背撞在門框上。知意還站在原地,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雙眼睛依然安靜地注視著她。

“你……”

“我是知意。”知意開口了,聲音是正常的八歲女孩的聲音,“我只是知意。娘的女兒。”

但剛才那句話不是從嘴里說出來的。

是直接出現在她腦子里的。

紀南枝扶著門框,指甲嵌進木紋里。她想說服自己剛才只是幻覺——一夜未眠產生了錯覺——但知意的表情告訴她這不是錯覺。

這孩子是故意的。

知意故意讓她知道。

“從什么時候……”紀南枝的聲音啞了,“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記事起。”知意說,“兩歲的時候,我就知道別人在想什么了。一開始只是模糊的感覺,像是一團霧氣里有人影在晃動。越長越大,霧氣就越來越薄。到現在,只要我看著一個人的眼睛,就能——”

她停了停。

“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知意的聲音低下去,“但不是每個人都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念頭。所以我不敢說。沈嬤嬤教過我,說我這種能力不能讓別人知道,否則會害了娘。”

紀南枝的身體沿著門框緩緩滑下去,最后跌坐在門檻上。

兩歲。

兩歲的孩子就知道別人在想什么。那個年紀的知意,已經能讀懂所有人的心事。她看著父親日漸冷淡的眼神,看著妾室的算計和嘲諷,看著府里下人的竊竊私語——她不哭不鬧,只是越來越安靜。

她從來不曾像別的孩子那樣撒嬌討抱,從來不曾問過“爹爹為什么不喜歡我”。

因為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你知道你父親——”

“他不是我父親。”知意說,“他只是一個怕我的人。”

“你都知道。”

“嗯。”

紀南枝覺得自己這八年的隱忍、犧牲、小心翼翼,在這個孩子面前變得像透明的玻璃一樣可笑。她以為自己在保護知意,以為一切的秘密都藏得很好。

可是知意從兩歲起,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的父親是誰?”紀南枝問,“你知道,對不對?”

知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娘,你確認你想知道嗎?”

“我想知道。”

“知道了以后,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

紀南枝盯著那個八歲的女孩。

那不是一個孩子應該說出的話。

“回不去了。”紀南枝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八年前南絮死的那天,就已經回不去了。”

知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我的父親,叫陸錚。”

紀南枝點了點頭。這是她知道的事。南絮的夫君,靖北侯世子,在案發時被斬于獄中。

但知意還沒說完。

“但陸錚——”知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刀尖上,“不是我親生的父親。”

紀南枝猛地抬起頭。

“我親生父親的名字,”知意看著她的眼睛,“叫——沈忌。”

紀南枝渾身一震。

沈忌。

這個名字她聽過。

七年前那樁震動朝野的欽案,主犯就是時任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的沈忌。他手握北境十萬兵馬,被控通敵賣國、意圖謀反。靖北侯世子陸錚是他的副將,牽連入案,陸家滿門因此覆滅。

那是當朝立國以來最大的謀反案。

涉案者三千余人,處斬者一百二十四人,流放者不計其數。

天子震怒,下旨欽犯余孽永世不得翻案,藏匿欽犯子女者同罪論處。

她養了八年的女兒,是欽犯首領的骨肉。

而現在,有人發現了她的下落。

紀南枝從門檻上慢慢站起來。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仰頭灌下去。茶水順著她的下巴流進領口,冰涼的觸感讓她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知意。”

“嗯。”

“昨天在伯府門口,你對你父親——”她頓住,改了措辭,“你對謝忘塵做了什么事嗎?”

知意垂下眼睫。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看了他一眼?”

“娘知道我的能力是讀人心。但我還有一個能力——我可以在別人心里放一樣東西。”知意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是控制他做什么,只是放一個念頭進去。比如,讓他感到恐懼。”

紀南枝終于明白過來。

謝忘塵追到門廊時那副見了鬼的表情,不是因為紀南枝選了知意。而是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感到了鋪天蓋地的恐懼——那種恐懼是知意放進他心里的。

“你給他放了什么?”

“‘你若泄露她的身世,必有滅頂之災。’”知意復述道,“只是一個模糊的念頭。但足夠讓他很久很久不敢來打擾我們。”

紀南枝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從昨天開始,徹底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過去那個隱忍的伯夫人,另一半是這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這個世界里有能讀心的孩子,有她從未真正了解的妹妹,有隨時可能來取她們性命的朝廷追兵。

“娘的茶涼了。”知意說,“我再給娘倒一杯。”

紀南枝看著知意踮著腳尖去夠桌上的茶壺,八歲的身體瘦瘦小小的,踮起的腳尖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這個動作真真切切是一個孩子。

一個孩子。

不管她有什么能力,不管她的父親是誰,她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紀南枝走過去,把知意抱了起來。

“娘自己倒。”

知意抬頭看她,眼睛里有了一絲難得的茫然。

“娘,”她小聲問,“你不怕我嗎?”

紀南枝把臉埋進知意的頭發里。知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是從小喝的湯藥在肌膚里浸透的味道。這味道她聞了八年——從知意出生第三天抱到她懷里開始。

“怕。”紀南枝說,“但不是怕你。是怕保護不了你。”

知意的身體微微一顫。

然后她摟住了紀南枝的脖子,把臉埋進她肩窩里。她沒有哭,只是抱得很緊,很安靜,像是要把這八年來一直獨自承載的一切都交付出去。

窗外,老石榴樹在風里搖了搖。

一只灰貓從墻頭躍下,落在院子里,踏過滿地枯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墻角。

遠處,京城南城的晨鐘響了。

一聲。兩聲。三聲。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一步步靠近。

02

第七日的早晨,紀南枝在院子里劈柴。

這是她們搬到南城舊宅的第三天。三間正房已經收拾出了兩間,院子里枯掉的石榴枝被她砍下來當柴燒,廚房里的灶臺重新糊了一層黃泥,煙囪也通了,煮粥不會滿屋子煙。

知意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坐著,膝頭攤著一本《千字文》,但她的目光不在書頁上,而是落在巷口的位置。

“娘,”她忽然開口,“有人來了。”

紀南枝劈柴的動作停住了。

她放下斧頭,走到院門口向外看。巷子里果然有人——一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巷口徘徊。那人身形消瘦,蓄著短須,舉止間有一股書卷氣,不像是武夫。他看見紀南枝探出頭來,快步走近,在院門外三步處停下,拱手行禮。

“敢問可是紀娘子?”

紀南枝的手按在門框上,沒有答話,只是上下打量著來人。

“在下姓蘇,單名一個晏字。”那人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遞過來,“奉沈嬤嬤所托,前來傳話。”

紀南枝接過木牌。那是沈嬤嬤的隨身體己之物——一支老壽星木雕,嬤嬤戴在身上幾十年了,從不離身。

“沈嬤嬤怎么了?”

蘇晏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伯府出事了。周姨娘昨日報官,說府里丟了要緊東西。京兆府的人上門搜檢,在知行少爺的房里搜出了……搜出了巫蠱之物。”

紀南枝腦子里嗡的一聲。

巫蠱。

當朝對巫蠱之禍最為忌諱,一旦坐實,輕則流放,重則殺頭。當年宮里一位貴妃就是因為巫蠱案被廢黜賜死的。

“他們想干什么?”紀南枝的聲音壓得很低,“要嫁禍知行?”

“不是嫁禍知行少爺。”蘇晏說,“是要嫁禍您。周姨娘對京兆府說,您被休之后懷恨在心,在府里行巫蠱之術詛咒伯爺。知行少爺房里的東西是您留下的。沈嬤嬤讓我給您帶話——這兩天京兆府就會派人來拿您問話,您得早做打算。”

紀南枝的手握成了拳頭。

周雪音這一手夠狠。巫蠱案沾上就脫不了身,就算最后查無實據,中間審訊的過程也能把人活活脫去一層皮。更何況她現在不在伯府,無人替她周旋,京兆府要拿她就像捏一只螞蟻。

而她最擔心的還不是自己。

知行和知恩還在伯府。周雪音能把巫蠱之物塞進知行的房里,就能再塞一次。今天是巫蠱,明天就可能是別的。兩個孩子是她留在伯府的軟肋,周雪音知道捏住這兩個孩子,就能逼她。

“沈嬤嬤還有別的話嗎?”

蘇晏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又取出一封信:“嬤嬤說,這封信是給您的。她還說,如果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讓您帶著意姐兒走得越遠越好,別回頭。”

紀南枝接過信,沒有當場拆開。

她看了一眼知意。知意依然坐在廊下,目光越過書頁落在蘇晏身上,那雙眼睛安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紀南枝知道,知意在讀這個人。如果蘇晏有任何歹念,知意會第一時間告訴她。

“蘇先生,你跟沈嬤嬤是什么關系?”

蘇晏苦笑了一下:“沈嬤嬤是在下的姨母。”

紀南枝微微一愣。她從不知道沈嬤嬤還有外甥。嬤嬤在紀家幾十年,從沒提過家人。

“姨母在紀家為仆多年,怕給主家添麻煩,一直不曾提過來往的親戚。”蘇晏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慮,主動解釋道,“在下在南城吉祥街開一間小書鋪,平日里替人代寫書信、抄錄典籍為生。姨母每次出府采買,會去我鋪子里坐一坐。昨日她突然上門,神色惶恐,說了伯府的事,讓我來給您報信。”

紀南枝讓開半個身子:“蘇先生請進來說話。”

蘇晏進了院子,在廊下和知意打了個照面。知意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蘇晏只來得及感覺這孩子生得過分安靜了一些,還沒細看,知意已經低下頭繼續翻書了。

紀南枝給蘇晏倒了一杯茶,然后拆開沈嬤嬤的信。

信上字跡潦草——沈嬤嬤識字不多,這封信應該是她口述、蘇晏代筆的。信的內容很短:

“大奶奶萬福。伯府近日不安。周氏與京兆府勾結,欲行巫蠱之事。二少爺被關在柴房,三小姐日夜啼哭無人理會。老奴無能,護不住兩個孩子。伯爺不聞不問,每日只在書房飲酒。周氏說只要您不回來,兩個孩子就沒事。但老奴怕她話里有話。若事急,老奴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住少爺小姐。您保重。”

紀南枝把信紙慢慢疊好。

謝忘塵在書房飲酒。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這種時候居然躲進書房喝酒去了。他是不是真的以為她帶走了知意,剩下兩個孩子就安全了?還是說周雪音做的事他根本不知情?

不,他一定知道。

他只是不想管。

“蘇先生,”紀南枝問,“京兆府的人大概什么時候會來?”

“快則今日,慢則明日。”蘇晏說,“姨母說,京兆府尹的夫人跟周姨娘的姐姐是手帕交,這件事周氏已經打點過了。一旦您進了京兆府的大牢,再想出來就難了。”

紀南枝的手指在茶杯沿上緩緩轉動。

她需要做一個決定。

現在帶著知意逃走,還來得及。南城人雜,巷深屋密,隨便找個門洞躲進去就能藏上幾天。再從南城出城,不到半日就能上運河,上了船就能南下。她有紀家留下的一點體己銀子,夠母女倆支撐一陣子。

但是知行和知恩還在伯府。

她走了,兩個孩子就徹底落到周雪音手里。那個女人的手段她比誰都清楚——表面上溫言軟語,背地里能把人不聲不響地逼死。知行性子倔,容易吃眼前虧;知恩才四歲,什么都不懂,被欺負了只會哭。

“娘。”

知意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紀南枝轉過頭。知意合上了書,從小杌子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娘回去接弟弟妹妹吧。”知意說,“我跟你一起去。”

“知意——”

“我知道娘在想什么。”知意握住她的手,“娘怕帶我回去會驚動父親,怕父親借機對我們不利。但娘想想——父親如果真的想把事情鬧大,他休妻那天就不會讓娘帶走我了。他害怕。一個人害怕的時候,會做很多蠢事,但他不會主動打破平衡。”

紀南枝怔怔地看著女兒。

“而且,”知意的聲音很輕,“我有辦法保護弟弟妹妹。”

蘇晏在一旁聽得有些茫然。他只知道這是紀南枝帶回娘家舊宅的長女,但這孩子說話的口氣和內容,實在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應該有的。

紀南枝深吸一口氣,把知意攬進懷里。

“蘇先生,勞煩你回去告訴沈嬤嬤,我今日會去伯府。”

蘇晏點了點頭,起身告辭。他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知意。

知意也在看他。

蘇晏愣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快步離開了。

紀南枝開始收拾東西。她把沈嬤嬤的信塞進袖中,帶上知意日常喝的藥包,又在灶間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布袋——里面是這些年攢下的碎銀子和幾件值錢的小首飾。然后她打了一盆溫水,給知意擦了臉,重新梳了頭。

“知意,到了伯府,你不要說話。不管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開口。能做到嗎?”

知意點了點頭。

紀南枝蹲下來,平視著女兒的眼睛:“你答應娘。”

“我答應娘。”知意說,“但娘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周姨娘對娘動手,娘要躲開。”知意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娘不能為了弟弟妹妹,讓她傷害你。”

紀南枝沒說話。

“因為如果娘受傷了,”知意說,“我會忍不住的。”

紀南枝的手指在知意肩頭微微收緊。

她聽懂了知意的意思。這孩子一旦“忍不住”,會發生什么事,她不敢想象。在伯府門口只是放了一個“恐懼”的念頭,就讓謝忘塵面白如紙。如果知意真的被激怒了,那后果——

“娘答應你。”紀南枝說,“娘不會讓自己受傷。”

知意這才點了點頭。

紀南枝抱起知意,走出院門。巷子里陽光正好,秋日的日光照在老石榴樹的枯枝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影子。巷口賣糖炒栗子的老陳正支起攤子,鐵鍋里的黑砂冒著白煙,甜香氣順著風飄過來。

知意趴在紀南枝肩上,看著那顆老石榴樹越來越遠。

忽然她輕輕說了一句:“娘,石榴樹底下埋著東西。”

紀南枝腳步一頓,回頭看向那顆石榴樹。

“什么東西?”

“不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埋的了。”知意的聲音有些困倦,像是用多了力氣累了,“上面有字。第一個字是……”

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沈。”

紀南枝站在巷口,抱著知意的手微微發顫。

沈忌。

那個被斬首于西市的欽犯首領,他的名字里有一個“沈”字。

而南絮當年——就是在南城這處紀家舊宅的別院里,生的知意。

03

伯府的朱紅大門緊閉著。

紀南枝站在門外,一只手抱著知意,另一只手叩響了門環。銅環撞擊門板的聲響在深秋的午后傳出去很遠,巷口的梧桐樹落下一片枯葉,飄過她的肩頭。

門開了。開門的老門房看見是她,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道:“大奶奶,您怎么來了?府里正亂著——”

“開門。”紀南枝說。

老門房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拉開了。紀南枝跨進門檻,穿過照壁,走進了她生活了八年的庭院。院里的布局和陳設沒有任何變化——東廂廊下的海棠還開著,西廂廊下的桂花已經落盡了。花廳的窗戶敞著,能看見周雪音坐在里面喝茶,身邊圍著兩個婆子,正在低聲說笑。

周雪音先看到了她,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綻出一個笑來。

“喲,大奶奶回來了。”她放下茶盞站起身,蓮步輕移走到花廳門口,“我還當大奶奶離了伯府,這輩子都不打算再踏這道門檻了呢。怎么,在外頭過不下去了,回來討口飯吃?”

紀南枝沒有理她。她把知意放在花廳門外的石階上,摸了摸她的頭,然后直起身看向周雪音。

“知行在哪兒?”

周雪音笑了一聲:“二少爺犯了錯,在柴房思過呢。大奶奶放心,伯府的柴房比外頭的客棧還舒坦,餓不著他。”

“他犯了什么錯?”

“年紀小不懂事,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些不三不四的東西藏在房里。”周雪音嘆了口氣,“大奶奶也知道,伯府規矩大,容不得這些歪門邪道。我已經跟京兆府報了案,想必府尹大人很快就會派人來查。我倒要看看,這府里到底是誰在行巫蠱之事,詛咒伯爺。”

她說這話時,眼睛直直地盯著紀南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紀南枝沒有接話,只是朝周雪音走近了一步。

“周雪音,你聽著。”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進刀背里的鐵砂,沉甸甸的,“我今日回來,是來接知行和知恩。你讓開。”

周雪音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接孩子?”她搖著頭,“大奶奶,你可是簽了和離書的人。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知行和知恩歸伯府撫養。你現在回來搶孩子,是當伯府沒規矩了嗎?”

她轉過身,朝身后兩個婆子招了招手:“來人,請大奶奶出去。”

兩個婆子應聲走過來。紀南枝認出來了——一個是周雪音的陪嫁嬤嬤趙氏,一個是府里的粗使婆子王婆子。趙氏生得膀大腰圓,兩只手跟蒲扇似的;王婆子雖然瘦些,但常年干粗活,力氣也不小。

趙氏伸手就來推紀南枝。

紀南枝側身避開,反手一記耳光甩在趙氏臉上。那記耳光又脆又響,打得趙氏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回過神。

花廳里靜了一瞬。

周雪音的笑容僵在臉上。

紀南枝甩了甩手腕:“我是簽了和離書,但我還是知行的娘。誰敢攔我?”

王婆子見狀不敢上前,只遠遠站著。周雪音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了,換上一層冰冷的怒色。她轉過身朝內院方向喊了一聲:“伯爺!您看看您的好前妻,回來撒潑了!”

片刻后,內院傳來一陣腳步聲。

謝忘塵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玄色長袍,外罩一件墨青色氅衣,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弓弦。幾日不見,他的眼眶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他走到花廳門口站定,目光在紀南枝和知意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后落在知意身上。

知意坐在石階上,安靜地看著他。

謝忘塵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你回來做什么?”他問紀南枝,聲音發干。

“接知行和知恩。”

“不行。”

“為什么?”

謝忘塵沉默了一瞬:“和離書上寫得清楚——”

“少跟我提和離書。”紀南枝打斷他,“周雪音往知行房里塞巫蠱之物,你不聞不問。知行被關柴房,你不聞不問。知恩日夜啼哭,你還是不聞不問。現在我要帶走自己的孩子,你倒來跟我談規矩?”

謝忘塵的喉結動了動,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周雪音忽然冷笑一聲:“大奶奶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知行房里的東西到底是誰放的,京兆府一查便知。到時候大奶奶要是進了大牢,知行和知恩留在伯府,總比跟著一個好。”

紀南枝轉過頭看向她,目光平靜得可怕:“周雪音,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當年在春風樓的事抖出來。”

周雪音的臉刷地白了。

春風樓。

那三個字像一把刀,直接切進了周雪音最隱秘的軟肋里。她不是正經人家出身,進伯府為妾之前的底細,謝忘塵并不完全知道。而以妾室之身進勛貴之門,本就需要清白來歷。如果那些事被翻出來……

“你……”周雪音的聲音發顫,“你胡說什么!”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里清楚。”紀南枝不再看她,轉向謝忘塵,“忘塵,我最后問你一次——知行和知恩,你放是不放?”

謝忘塵看著她。

看著這個他娶了八年、休了三天的女人。

她的頭發用一根銀簪隨意綰在腦后,幾縷碎發落在耳邊。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靛藍布衣,袖口磨得發白,但洗得很干凈。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府里那個忍氣吞聲的大奶奶,而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隨時會亮出獠牙的母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紀南枝從來都不是他以為的那種女人。她在府里隱忍了八年,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還有顧忌。現在她連和他最后的體面都撕破了,還有什么顧忌可言?

“你帶不走她們。”謝忘塵說,“因為京兆府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紀南枝一愣。

“周氏報案說府中有巫蠱,京兆府的人今日就來。”謝忘塵的聲音很低,“你若是現在走,還來得及。若是京兆府的人來了,你就——”

他停住了。

沒說完的話是“你就走不了了”。

紀南枝盯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個男人休她的時候干脆利落,現在又擺出一副在替她著想的樣子。

“那我就等著他們來。”紀南枝說。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重重的叩門聲。

“京兆府辦差,開門!”

老門房顫巍巍地開了門。四五個穿著差服的衙役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黑臉虬髯的捕頭,腰懸鐵尺,目光兇悍。他大步跨進院子,先朝謝忘塵行了一禮,然后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后落在紀南枝身上。

“你是紀氏?”

“是。”

“有人舉報你在伯府行巫蠱之術詛咒伯爺。”捕頭從袖中抽出一張拘票,“奉府尹大人之命,拿你回府問話。帶走。”

兩個衙役朝紀南枝走過來。

紀南枝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袖中的匕首上。她早做了最壞的打算,這把匕首是臨出門前藏在袖中的,拼死她也不會讓這些人把她帶走。她一旦進京兆府大牢,周雪音立刻就會對知行和知恩下手。

就在衙役的手即將碰到紀南枝的那一刻——

“放開她。”

院子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說話的不是紀南枝,也不是謝忘塵。

是知意。

八歲的女孩從石階上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她的身高只到衙役的腰,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讓那個抓人的衙役不自覺地收回了手。

謝忘塵的臉又白了。

捕頭皺著眉低頭看向知意:“小丫頭,大人的事你別摻和,一邊兒去。”

知意沒有動。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捕頭的眼睛。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圍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發生了什么。捕頭的臉色忽然變了——他的眼神瞬間渙散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但聚焦的方向不是知意,而是周雪音。

“周姨娘。”捕頭的聲音忽然變得鐵面無私,“巫蠱案的舉報人是你,對否?”

周雪音點頭:“是我。”

“那好。”捕頭手一揮,“連你一并帶走。”

周雪音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

“你、你說什么?”

“巫蠱之案,首告同審。”捕頭面無表情地說,“你說是紀氏所為,紀氏自然要審;但若查實并非紀氏所為,那誣告之人也得擔著。這是規矩。帶走。”

兩個衙役上前架住周雪音。周雪音尖叫起來,拼命掙扎,金簪從發間跌落,摔在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扭過頭朝謝忘塵喊:

“伯爺!伯爺您說句話啊!”

謝忘塵剛要開口,知意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謝忘塵的嘴閉上了。

他的后背貼在中堂的隔扇門上,手指在袍袖中劇烈地顫抖。他感受到了——那種恐懼又來了。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也不是對權勢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像是被人從里到外看了個通透,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都被照亮。

紀南枝看著這一幕,看著周雪音被拖出門去,看著知意安安靜靜地站在庭院中央——

然后知意忽然晃了晃。

紀南枝一個箭步沖過去接住了她。知意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在她懷里。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細得像游絲:

“娘,我不行了……”

“知意!”紀南枝的聲音發顫,“知意你看看娘!”

知意的睫毛顫了顫,終于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紀南枝抱著知意,渾身的血都涌到了頭頂。她朝謝忘塵吼了一句:“叫大夫!”然后抱著孩子朝內院跑去。

謝忘塵愣在原地,慢慢蹲下身去,雙手撐住膝蓋。他的額頭上也是一層冷汗——不是熱的,是嚇的。

他抬起眼,看向紀南枝抱著知意跑遠的背影。

那個八歲的女孩。

那個他從出生就沒抱過一次的孩子。

他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怕她了。

04

知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大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都說是驚厥之癥,開了安神的方子就走了。紀南枝守在床邊寸步不離,把藥一勺一勺喂進知意嘴里。知意牙關緊咬,藥汁大半都流了出來,紀南枝就一點一點掰開她的嘴,用銀勺撬開齒縫,把藥灌進去。

沈嬤嬤守在門外掉眼淚。知行和知恩被接回了紀南枝的院子——趁府里亂成一團的當口,沈嬤嬤帶著兩個信得過的老仆把柴房門砸開,把知行和知恩搶了出來。知行在柴房里關了一天一夜,出來時渾身發抖,臉上有巴掌印,問他誰打的,他抿著嘴不肯說。知恩倒是沒挨打,但被關在偏房里沒人管,四歲的孩子餓得啃了自己的手指甲,十根手指光禿禿的。

紀南枝沒有功夫去管周雪音在京兆府會怎樣,也沒有功夫去想謝忘塵現在是什么表情。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知意身上。

夜幕降臨時,知意終于睜開了眼睛。

“娘……”

紀南枝猛地抬起頭,眼眶里的淚珠終于滾下來。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知意的手攥得緊緊的。

“娘在這兒,娘在這兒。”

知意的目光還有些渙散,但漸漸聚焦在紀南枝臉上。她看見紀南枝哭紅的眼睛,眉頭皺了皺,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臉。

“娘別哭。”

紀南枝把她抱起來摟在懷里,下巴抵著知意的頭頂,身體止不住地發抖。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是她在養,可直到現在她才覺得,自己從始至終都在被這個孩子保護著。

“你嚇死娘了。”她的聲音悶悶的,“你再不醒,娘就——”

就怎樣?她也不知道。

知意靠在她懷里,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娘,對不起。”

“什么對不起?”

“我對那個捕頭用了讀心術。他心里的東西太多太雜,我讀不完,就用了力氣。然后我就不記得了。”知意的聲音很低,“以前我只是讀一個人,不會這么難受。今天同時讀了捕頭、周姨娘、還有父親——三個人。三個人的念頭一起涌進來,就撐不住了。”

紀南枝把她抱得更緊了。

“以后不準這樣了。答應娘。”

知意沒有答應。她只是把臉埋進紀南枝懷里,過了一會兒,悶悶地說了一句:“但是如果不這樣,娘就會被他們抓走。”

紀南枝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知意在伯府門口對謝忘塵用了能力,又在衙門捕頭面前發了力,加上今天同時讀三個人,這個八歲的孩子到底在承受什么樣的負擔?她每一次使用能力,是不是都在透支自己的命?

“知意,你老實告訴娘。”紀南枝的聲音平靜下來,“你每次……每次用這個能力,對身體有什么影響?”

知意沉默了一下。

“會冷。”她小聲說,“從心里往外冷。像冬天喝了一碗冰水,涼意從肚子里散出去,散到手指尖和腳尖。”她頓了頓,“小時候還好,這兩年越來越冷了。今天冷得最厲害,像是整個人被泡在冰水里。”

紀南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

知意才八歲。八歲的孩子,能力已經越來越強,但身體卻越來越弱。如果有一天她用盡了力氣——

“娘,”知意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別想那個。我沒事的。”

她又在讀了。不用看眼睛,只要靠近就能讀到。

紀南枝低頭看著知意,這個秘密藏了八年,她以為自己在保護知意,但其實是知意在保護她。

“知意,你答應娘,以后不是萬不得已,不要用這個能力。”

知意想了想,點了點頭。

“但如果娘有危險,我會用的。”她認真地說,“因為如果娘不在了,我就沒有娘了。”

紀南枝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里,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

過了很久,她松開知意,給她掖好被角:“你再睡一會兒。娘去給你熬點粥。”

知意乖乖地閉上眼睛。紀南枝走到門口,忽然聽見知意在身后說了一句:

“娘,周姨娘很快就要回來了。”

紀南枝停住腳步。

“捕頭沒有找到證據。那些巫蠱之物是周姨娘自己放的,上面的字是王婆子寫的。但王婆子不會招——她兒子在周姨娘手里。所以京兆府關她兩天,就會放人。”

紀南枝轉過身:“這些都是你從那捕頭腦子里讀到的?”

“嗯。”知意的眼睛閉著,聲音已經帶上了困意,“他會拖兩天,給她一個教訓。但她不會坐牢。”

紀南枝走到廚房里,點上灶火,把米淘好下了鍋。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影子映在墻上晃來晃去。她一邊攪著鍋里的粥,一邊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

周雪音回來是遲早的事。那個女人被當眾帶走,丟盡了臉面,回來只會變本加厲地報復。知行和知恩雖然暫時回到她身邊,但她們還在伯府,在人家的屋檐下,想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需要一個離開的機會。

粥熬好的時候,沈嬤嬤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大小姐,二少爺和三小姐都安頓好了。二少爺的臉上了藥,不礙事。三小姐吃了半碗蛋羹,抱著枕頭睡著了。”她頓了頓,“伯爺在書房里,從下午到現在沒出來過。”

紀南枝盛了一碗粥,端起來吹了吹氣。

“嬤嬤,京兆府那邊有消息嗎?”

“蘇晏下午托人帶了話。”沈嬤嬤壓低聲音,“周姨娘在牢里哭了半宿,趙婆子去探了監。府尹夫人那邊松了口,說關兩日就放人。”

和知意說的一模一樣。

“嬤嬤。”紀南枝放下粥碗,“南城那處老宅子,院子里的石榴樹——”

“石榴樹?”沈嬤嬤愣了一下,“那棵樹是……是南絮小姐出嫁那年親手種的。說是從靖北侯府移過來的苗,種在院子里留個念想。怎么了?”

紀南枝的心跳漏了半拍。

石榴樹是南絮親手種的。而知意說,石榴樹底下埋著東西,上面刻著一個“沈”字。

“嬤嬤,幫我看著粥。”紀南枝說,“我出去一趟。”

她快步走出廚房,穿過游廊,經過書房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書房的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燈光,里面靜悄悄的,沒有聲息。謝忘塵在里面,但她現在顧不上他。

紀南枝出了伯府,打了一輛馬車直奔南城。

老宅的院門虛掩著,她推門走進去,月光正好照在那棵老石榴樹上。樹下的泥土松軟,像是被什么東西翻過——不對,不是翻過,是有什么東西從底下往上拱,把表層的土拱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紀南枝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

泥土很松,像是被雨水泡過又被曬干的那種松。她只扒了小半個時辰,指尖就觸到了什么硬物。

是一個銅匣。

巴掌大小,通體生滿了綠色的銅銹,分量很沉。紀南枝把銅匣捧出來,拂去表面的泥土,月光映在銅匣蓋子上,能隱約看見刻著一個字——

“沈”。

她的手開始發抖。

銅匣沒有鎖,只用一個銅搭扣扣著。她打開搭扣,掀開蓋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紙質脆得像是隨時會碎掉。封口處的火漆已經碎裂,上面壓的紋章——和三天前她在舊宅門檻上收到的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樣。

她拆開信封,取出信紙。

信紙上有兩種筆跡。第一種是南絮的,她認得——妹妹的字娟秀纖細,一撇一捺都透著江南女子的溫柔。第二種筆跡她從未見過——凌厲剛勁,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南絮的筆跡寫在前半頁:

“姐姐,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有些話生前不能說,只能留在這里。知意的身世,母親和沈嬤嬤都知道一些,但全貌只有我清楚。沈忌不是逆賊。他是被人陷害的。當年陷害他的人,如今還在朝中,手握大權。我不敢告訴你他的名字,因為知道這個名字的人都會死。但我把他寫在了這封信的后半頁——用另一種筆跡。”

后半頁的筆跡驟變。

那是沈忌的親筆:

“吾女知意,汝母絮娘若將此信交予汝,汝當已知吾之冤情。害我者,當朝首輔徐——”

最后一個字沒有寫完,筆鋒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拖痕,像是書寫者被外力驟然打斷了。紙張的邊緣有不規則的缺損,像是被燒過又被撲滅的痕跡。

紀南枝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她翻轉信封,發現里面還有一張更小的紙片,折得四四方方。打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筆跡凌亂潦草,是南絮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姐姐,沈忌入獄前三日,曾將一件信物與我。這件信物可以證明他的清白,也可以要了所有人的命。信物和這封信原本放在一處,但我怕有人找到,分開放了。信物在——”

后面的字被血污浸染,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紀南枝跪坐在石榴樹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當朝首輔徐。

徐鶴。

二十年前輔佐天子登基的從龍之臣,執掌內閣十五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當年沈忌案發時,正是徐鶴保舉沈忌出任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的。

如果沈忌是被徐鶴陷害的——

那意味著,七年前那場株連三千人的驚天大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陰謀。

而沈忌的女兒,南絮的女兒,她的女兒——知意——就是這個陰謀最后的證據。

紀南枝慢慢把信紙疊好,放回銅匣,再把銅匣塞進懷里。她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土,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終于明白那封威脅信上說的“有人會來要”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來要知意。

是來要這個秘密。

而這個秘密一旦被翻出來,整個京城都會血流成河。

紀南枝跨出院子,抬頭看向天空。月正中天,銀輝灑滿長街。遠處傳來梆子聲,二更三點。

她忽然想起南絮臨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不是“替我養大她”,不是“別告訴任何人”。

是另一句。

南絮說:“姐姐,對不起。”

當時她不明白這句道歉的含義。現在她明白了。

南絮把一個火種交給了她。

一個足以焚毀半座京城的火種。

而這個火種,現在正躺在伯府那張小床上,安靜地睡著。

05

周雪音從京兆府放回來那天,紀南枝正在院子里給知行換藥。

六歲的男孩坐在廊下的臺階上,臉上已經消了腫,但右臉頰還留著一道青紫色的指印。紀南枝用手指蘸了藥膏,輕輕抹在傷處,知行嘶嘶地吸著涼氣,但一聲疼都沒喊。

“是誰打的你?”紀南枝又問了一遍。

知行抿著嘴不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院墻,落在內院的方向。

紀南枝沒有追問。有些答案不需要說出來。

知恩趴在廊下的蒲團上,手里捏著一只草編的螞蚱,是小丫頭從柴房外面的草叢里撿來的。四歲的孩子不知道這些天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娘回來了,姐姐在睡覺,哥哥臉上有塊紫紫的東西。

周雪音就是在這個時候跨進院門的。

她換了衣裳,重新梳了頭,臉上的妝容比往日更濃。只是兩只眼睛還有些微紅腫,眼角的脂粉蓋不住哭過的痕跡。趙嬤嬤跟在她身后,手上挎著個食盒,王婆子跟在另一側,手里捧著一匹綢緞。

“大奶奶。”周雪音站定在院子正中,聲音甜得發膩,“我今日來,是給大奶奶賠不是的。”

紀南枝沒有站起來,繼續往知行臉上抹藥。

“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周雪音說得情真意切,“都是伯爺的女人,何必鬧得跟仇人似的。大奶奶回來住了這些天,我都沒來探望,實在是失禮了。今日特意備了些東西——這匹云錦是今年新貢的上品,給大奶奶做件衣裳。食盒里是廚房新做的桂花糕,孩子們愛吃。”

趙嬤嬤上前一步,把食盒放在廊下。

紀南枝終于抬起頭來。

她看著周雪音的臉,那張笑容滿面的臉底下藏著的東西,不用讀心也能猜到。周雪音在京兆府吃了虧,知道硬碰硬討不了好,所以換了一副笑臉來探虛實。她要弄清楚,那天捕頭為什么忽然反水。

“東西放下吧。”紀南枝說,“話就不必多說了。周姨娘若是沒什么事,請回。”

周雪音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得更深了。

“大奶奶何必拒人千里。”她走到廊下,在紀南枝身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目光掃過知行臉上的傷,嘆了一口氣,“二少爺這傷,我看著也心疼。大奶奶放心,我已經讓人查了,是哪個下人手這么重,一定給大奶奶一個交代。”

“不用查了。”身后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知意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扶著門框站在房門口。她披著一件紀南枝的舊夾襖,長出來的袖子垂到手背,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手指。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比昨天有神了。

“知意,你出來做什么?回去躺著。”紀南枝站起身想去扶她。

知意搖了搖頭,目光越過紀南枝,落在周雪音身上。

周雪音的表情變了。那個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底下的肌肉已經開始發僵。她下意識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手指抓緊了膝上的裙幅。

“周姨娘,”知意的聲音很輕,“知行臉上的巴掌印,是趙嬤嬤打的。你讓她打的。”

周雪音的臉刷地白了。

趙嬤嬤在身后厲聲道:“意姐兒不要血口噴人!”

“用右手打的。”知意看著趙嬤嬤,“打了三下。打完以后,你從廚房端了一碗餿粥給知行,知行沒喝,你把粥潑在地上,讓知行把地舔干凈。”

院子里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嬤嬤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周雪音猛地站起來,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恐。

“你——”周雪音的聲音尖了起來,“你怎么知道的?!”

知意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

“我知道的事,比你以為的多得多。”知意說著,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周雪音連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趙嬤嬤,兩個人差點一起摔倒。周雪音扶著趙嬤嬤站穩,手指尖冰涼,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說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那只是個八歲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風一吹就倒。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周雪音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

她什么都知道。

周雪音腦子里只剩這一個念頭。

知意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五年前進伯府的時候,帶進府里的嫁妝單子是假的。你父親欠的賭債還沒還清。你私下在城西放印子錢,用的是伯府的印鑒。去年春天,你讓人在知恩的甜湯里下過寒藥,知恩拉了三天肚子,差點脫水。”

周雪音的腿軟了。

她一把推開趙嬤嬤,轉身就往院外跑。跑到院門口時腳下一絆,繡花鞋飛出去一只,她也顧不上撿,赤著一只腳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照壁后面。趙嬤嬤和王婆子連滾帶爬地跟在她身后,食盒和綢緞丟了一地。

知意站在廊下,看著她們跑遠,瘦小的身體晃了晃。

紀南枝搶上前一把扶住她,把她打橫抱起來:“你怎么又用能力了!你答應過娘——”

“我沒用。”知意說。

紀南枝一愣。

“剛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以前讀到的。以前在府里的時候,每天看著她,每天都能讀到一些,慢慢攢起來的。”知意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嚇唬她的。我沒讀新的。”

紀南枝怔了怔,忍不住在知意額頭上親了一口。

“臭丫頭。”

知意縮在她懷里,眼睛彎了彎。那是八歲孩子應有的笑容。

知行從臺階上站起來,走到知意身邊,仰頭看著姐姐。六歲的男孩不太明白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是姐姐讓那個壞女人跑了。

“姐,”他拽了拽知意的袖子,“她還回來嗎?”

知意想了想。

“會回來的。但不是今天。”

她看了一眼院門外空蕩蕩的石板路,目光在周雪音跑丟的那只繡花鞋上停留了一瞬。

“等她回過神來,就會帶著父親一起來。”

知意說對了。

周雪音沒有讓她等太久。

傍晚時分,謝忘塵出現在紀南枝的院門外。

他換了一身藏藍色暗紋直裰,頭上戴了網巾,胡茬也刮干凈了,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但他的手指依然攥著袖口,指節泛白的程度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紀南枝坐在廊下,知行和知恩在屋里吃完飯,知意還沒醒——下午那番話雖然沒有動用讀心的能力,但她回憶那些往事還是耗費了不少心神,從午后一直睡到傍晚。

“我想和你談談。”謝忘塵站在院門口,沒有跨進來。

“說吧。”

“關于知意。”

紀南枝抬起眼。

謝忘塵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知道知意不是我的女兒。我早就知道了。她出生那年,軍中的軍醫跟我說過,早產一個月的孩子,不會足重七斤。”

紀南枝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這個細節,她不知道。接生的穩婆被沈嬤嬤打點過,但軍醫過來查看時,她沒在場。

“但我沒有追究。”謝忘塵繼續說,“我以為是你婚前失貞,懷了別人的孩子,嫁進伯府讓我做這個冤大頭。這些年我對知意冷淡,對你冷淡,就是這個原因。”

他的聲音低下去:“但那天在門口——她回頭看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把她帶走,不是因為怕她在府里受苦,而是怕她的秘密被我發現。”

紀南枝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和他面對面站著。

“你要怎樣?”

謝忘塵看著她,目光復雜得讓人難以分辨是怨恨還是愧疚。

“周雪音今天來找我了。她說知意能讀她心里想的事,一件一件,分毫不差。她嚇壞了,求我把知意送走。”他頓了頓,“但我不信她。”

“不信?”

“我不信知意的能力只是讀心。”謝忘塵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天在門口,她放進我腦子里的不是信息,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我自己產生的。是有人從外面塞進來的。”

他盯著紀南枝的眼睛:“她到底是誰的孩子?”

紀南枝沒有回答。

“你告訴我,我可以——”

“你可以怎樣?”紀南枝打斷他,“你可以保護她?像過去八年那樣?把她扔在偏院里,由著周雪音欺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連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現在你說你可以保護她?”

謝忘塵的臉色白了一瞬。

“南枝——”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她是誰的孩子,”紀南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那我就告訴你。她是我妹妹南絮和沈忌的女兒。沈忌——這個你應該記得。七年前被你在戰場上親手擒獲的逆賊,你押他回京時他還對你說過一句話——‘小心徐鶴’。”

謝忘塵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門框上。

他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青白,嘴唇翕動著,像一條被丟在岸上的魚,張著嘴卻吸不到氣。

“你在騙我。”

“我騙你做什么。”紀南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親手擒獲了知意的父親,押他上了刑場。如今他的女兒在你府里養了八年。你說你能保護她——你拿什么保護她?拿你手上沾過她父親血的刀嗎?”

謝忘塵的身體沿著門框滑下去,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他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七年前,京城西市。沈忌被押上刑臺時,目光越過人山人海,忽然鎖定了他。那個滿身血污的將領沒有罵他,沒有求饒,只是看著他,問了一句話。

“我的孩子——是男是女?”

謝忘塵沒有回答。他當時不知道沈忌的妻子紀南絮即將臨盆,更不知道那個孩子此刻正躺在紀家別院的產房里。他只知道沈忌是欽犯,是罪人,是他職責所在必須拿下的人。

沈忌沒有再問。

刀光落下時,謝忘塵移開了眼睛。

現在他才知道,那個孩子一直活在他的府里。八年來,他連正眼都沒有看過她一次。

“徐鶴。”謝忘塵的嘴唇翕動,“沈忌入獄后確實說過徐鶴的名字,但沒有人信。當時所有證據都指向他通敵,徐閣老又是保舉他的人,誰會認為——”

他忽然頓住了。

“如果沈忌是被冤枉的,”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紀南枝,“那當年所有參與此案的人——”

“都是幫兇。”紀南枝接著他的話說,“包括你。你押他回京,你的證詞里有‘沈忌在北境私下與敵軍使者會面’這一條。是你親手把釘子釘進了棺材板。”

謝忘塵閉上了眼睛。

“所以南絮才會嫁進伯府。”

“南絮嫁進伯府是因為你爹和我爹是舊交,指腹為婚的婚約,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紀南枝的聲音沒有起伏,“和沈忌沒有關系。但她心里有沒有恨你——我不知道。她死前沒有提起過你一個字。”

謝忘塵坐在門檻上,月光照著他藏藍色的衣袍,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忽然問了一句:“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遲早會知道。”紀南枝說,“與其等你自己查出來,不如我直接告訴你。現在你知道了——知意是欽犯的女兒,藏匿欽犯子女是滅門之罪。你可以選擇去告發。我攔不住你。”

“我不會告發。”

紀南枝看著他。

謝忘塵慢慢站起來:“我不會告發。不是因為愧疚——雖然確實有。是因為——”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因為周雪音今天來找我,說那孩子是個怪物。說她會毀了伯府,會害死所有人。”他看向紀南枝,“但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七年前,有個軍士生了怪病,渾身青紫,軍醫都說是瘟疫。我們把他隔離在單獨的帳篷里等死。沈忌聽說了,讓人把他抬到中軍帳,用自己的酒給他擦身子,守了一整夜。第二天那軍士退了燒,活了過來。我問沈忌為什么冒險,他說——‘一個人的命也是命。’”

謝忘塵的聲音啞了:“這樣的人,不會通敵。”

紀南枝沒有說話。

“所以你說的那些,我不信——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在撒謊,是因為我不想信。”謝忘塵把攥了一晚上的拳頭慢慢松開,“但如果這是真的……我會保護那孩子。”

紀南枝看著他的眼睛。

八年以來,這是謝忘塵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她。不是疏離,不是懷疑,不是冷漠。是一種被命運當頭砸了一棒之后,終于清醒過來的眼神。

但是晚了。

她已經不需要他的保護了。

“謝忘塵,”紀南枝說,“三天后,我帶三個孩子離開京城。”

謝忘塵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問了一句:“去哪兒?”

“越遠越好。”

“那知意的身份——”

“只要你閉上嘴,沒有人會知道。”紀南枝看著他,“你是知意名義上的父親。保護她的最好方式,就是永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晚的對話。包括周雪音,包括你的同僚,包括你未來的妻子。”

她頓了頓。

“也包括徐鶴。”

謝忘塵走后,紀南枝回到屋里。知意還在睡,呼吸均勻,眉心舒展,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紀南枝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匣,打開,重新讀了一遍南絮的信。

信紙在燭光里泛著陳舊的黃色,南絮的字跡依然溫柔。那些字像是從時光的另一端飄過來的,穿過七年的生離死別,落在她指尖。

后半頁那些力透紙背的字——沈忌的親筆——她沒有再看。她只是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筆畫,感受那個被斬首于西市的男人留在世間最后的痕跡。

害我者,當朝首輔徐——

徐鶴。

這個名字像一顆燒紅的釘子,烙在她心口上。

她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帶著三個孩子離開京城,找個偏遠的小城,隱姓埋名過一輩子。知意的身份只要沒有人知道,她們就是安全的。

但是。

她低頭看向知意的睡顏。

這孩子兩歲就會讀人心。她讀到了什么?讀到了周雪音心里的惡毒,讀到了謝忘塵心里的恐懼,讀到了府里每一個下人看她的目光里摻雜的嫌棄和憐憫。她把這一切都咽進肚子里,從來不哭不鬧,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

而她親生父親的名字,被釘在逆賊的恥辱柱上。

她的外祖父家被削了爵。她的生母被賜死。那些害死她父母的人,此刻正坐在暖閣里享受高官厚祿,盤算著下一個要鏟除的人是誰。

紀南枝慢慢合上銅匣。

“南絮,”她輕聲說,“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知意平安長大了。但還有一件事你沒讓我答應,我自己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里,伯府的飛檐翹角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默地匍匐在天幕下。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三天后,她就要走了。

但走之前,她要把南絮最后那句話補完。

信物在——

在哪兒?

這世上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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