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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窗簾半拉著,午后的陽光把窗框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磚上。
我數著點滴的節奏,一滴,兩滴,三滴。護士說今天可以出院了,但我從早上七點等到下午兩點,婆家沒來一個人。
手機屏幕亮著,是女兒小棠昨晚發的語音:“媽媽,奶奶說你明天就能回家了,我來接你好不好?”
我回了消息:“媽媽自己能回去,你乖乖寫作業。”
她沒再回復。八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不對大人的話深究。
隔壁床的阿姨早上就被兒子接走了,臨走時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笑了笑,說家里人馬上就來。
這個“馬上”,我已經等了半個月。
住院第一天是母親送來的。她腰椎不好,幫我拎著住院用品,佝僂著背在護士站填表。我讓她回去,她說不放心。那天晚上她睡在陪護椅上,我聽著她翻身的響動,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母親要留下來,我說不用,給婆婆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陳桂蘭的聲音淡淡的。
“媽,我今天做了檢查,醫生說要在醫院住至少兩周,您看能不能幫我照看下小棠?還有我這邊的——”
“知道了。”她打斷我,“小棠在自己家,不用你操心。”
然后電話就掛了。
我盯著屏幕,通話記錄顯示23秒。
后來的十四天,婆家來人的次數是:兩次。
第一次是入院第三天,公公宋德正來了。他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兩個蘋果。他問我怎么樣了,我說還好,他點點頭,坐了五分鐘,說還有事就走了。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直到出院我也沒吃,慢慢地起了皺。
第二次是一周后,小姑子宋景雯帶著小棠來。小棠撲到床邊,我摟著她,聞到頭發上不是家里洗發水的味道。
“媽給你換洗發水了?”我問。
“奶奶說小孩不能用大人的。”她小聲說,“媽媽你什么時候回家?”
“快了。”
宋景雯站在門口沒進來,低頭刷手機。我喊她,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嫂子,你好好養著。”
然后就帶著小棠走了。小棠回頭看了我三次,最后一次眼眶紅了,被宋景雯拽著手拉進了電梯。
那之后,再也沒有人來過。
母親每天打電話,在電話里裝作不擔心。我知道她在做理療,腰椎的老毛病又犯了,坐公交要倒兩趟車。我讓她別來,她說好。
今天出院,我沒告訴她。她來了也幫不上什么忙,只會讓她看見我的狼狽。
護士已經進來第三次了:“周女士,出院手續辦好了,家屬還沒到嗎?”
“馬上到了。”我說。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下床開始收拾東西。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彎腰的時候要撐著床沿。我把洗漱用品裝進袋子,把病號服疊好放在枕頭上,把母親帶來的保溫杯擰緊蓋子。
走廊里有腳步聲。
門開了。
是宋景明。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手里拿著車鑰匙,身上有淡淡的煙味。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后移開。
“走吧。”他說。
我拎起袋子,他伸手要接,我避開了。
“……我自己來。”
他沒堅持。轉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拎著東西跟在后面,傷口隨著步伐一陣陣地抽痛。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我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傾著,那是常年伏案工作的痕跡。我們結婚十年,最近三年我說不上來哪里變了,只是覺得每次想跟他說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棠在家嗎?”我問。
“在上學。”他說,“今天周三。”
我忘了。住院住得連星期幾都記不清了。
電梯門開了。
宋景明走在前面,我依然跟在后面。地下車庫里空氣潮濕,有汽油和輪胎的味道。我一眼看到了那輛車——白色的SUV,是我當年陪嫁帶過來的。
不,不是。
那輛車的停車位上,空空的。
我停住腳步。
“車呢?”我問。
宋景明沒回頭。他走了兩步才停住,側過身,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正想跟你說這事。”他頓了頓,“車出了點問題,回頭再說。”
“什么問題?”
他沒有回答。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一邊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車位,看著地上那塊沒有灰塵的長方形痕跡。
那是我的車。
結婚時父母掏了三十萬,寫明是我的陪嫁。母親說,姑娘嫁過去得有點底氣,這車是你的,誰也不能說什么。
現在車位空了。
宋景明掛了電話走回來:“上車吧,我開的公司的車。”
我跟著他走向一輛黑色的轎車。不是我認識的車,聞著有股陌生的皮革味。
我坐進副駕駛,他把我的袋子放在后座。
車駛出地下車庫,城市的光線涌進來。半個月沒出來,外面的世界明亮得有點刺眼。
我閉了閉眼睛。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我掏出來,屏幕上顯示:宋景雯。
“喂?”
“嫂子!”她的聲音尖銳,從聽筒里刺出來,“嫂子,我問你,我三十萬的陪嫁車怎么被退貨了?”
我的手指僵住了。
車里很安靜,宋景明目視前方,像是什么都沒聽見。
“什么退貨?”我壓低了聲音。
“我剛接到車行電話,說有人把那輛車退了,全款退回。”宋景雯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明顯的怒意,“那車是我哥買給我的陪嫁!年底結婚用的!怎么就被退了?”
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轉過頭看向宋景明。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車窗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景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你說的那輛車,車牌號多少?”
宋景雯報了一串數字。
是那輛停在空車位上的車。
發動機的聲音嗡嗡地響。
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我的傷口又開始痛了,痛感從腹部蔓延到胸口,悶悶的,喘不上氣。
“嫂子!你在聽嗎?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著手機,盯著宋景明的側臉。他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靜音。
那個動作很熟練。
像是每天都在做。
01
回到家的時候,玄關的鞋柜上多了一雙我不認識的拖鞋。
粉色的,毛絨的,看起來很新。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宋景明從身后走過來,彎腰從鞋柜里拿出另一雙拖鞋放在我腳邊——是我以前穿的那雙,洗得有些發白。
“進去吧。”他說。
客廳里一切如常。茶幾上放著遙控器,沙發上扔著小棠的作業本,電視墻旁邊的綠蘿長了新的藤蔓,順著墻垂下來。
唯一不一樣的,是陽臺上的晾衣架。
上面掛著一件我從未見過的女士睡裙。
鵝黃色的,蕾絲邊,37碼。
不是我穿的號。我從來只穿深色睡衣。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里還拎著住院的袋子。宋景明從我身邊走過,徑直進了書房。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沒去問那件睡衣是誰的。
也沒去問那雙拖鞋。
我把東西拿進臥室,打開衣柜想放好。柜門拉開的那一刻,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衣柜里整整齊齊,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宋景明的衣服,右邊空出了一大片。
我的衣服呢?
我愣了幾秒,然后拉開下面的抽屜。空的。再拉開旁邊的。也是空的。
我蹲下來,把整排抽屜一個個拉開。
我的毛衣,我的褲子,我的內衣,我的襪子——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真空收納袋。
就在我蹲在地上的時候,背后傳來聲音。
“你住院后我把衣柜收拾了一下。”
我轉過頭,陳桂蘭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拿著一杯茶,熱氣裊裊的。
“你那些衣服我幫你打包起來了,放在儲藏室。”她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買了幾斤菜,“換季的衣服收起來,省得占地方。”
“媽,”我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您動我東西,應該先跟我說一聲。”
“說什么說。你在醫院躺著,這家里的活還不是我干?”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嫌我動你東西了?”
我沒說話。
陳桂蘭像是習慣了我不反駁的樣子,轉身往客廳走,丟下一句話:“廚房里有粥,自己熱。”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我站在臥室中間,看著那個空了一半的衣柜,看著床頭柜上已經干透的潤喉糖包裝紙,看著窗簾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來的一塊油漬。
這個家,半個月沒有我在,一切照常運轉。
甚至運轉得更順暢。
我去儲藏室找到了我的衣服。三個編織袋,袋口扎得緊緊的。我拖出來一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正要解開袋口的時候,小棠的聲音從玄關傳來。
“媽媽!”
我直起腰,小棠已經跑過來了。她背著書包,頭發扎成兩個小辮子,歪歪扭扭的。她抱住我的腰,力氣大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媽媽你終于回來了!”
我蹲下來,把她摟進懷里。她身上有汗味,校服袖子上畫了兩道圓珠筆印,指甲縫里有泥。
“放學了?”我問。
“嗯!”她用力點頭,然后壓低聲音,“媽媽,我有話跟你說。”
她的小臉很認真,眉毛皺起來的樣子像宋景明。
“你說。”
“你不在的時候,小姑帶了一個阿姨來家里。”她趴在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那個阿姨可奇怪了,她穿小姑的衣服,還用家里的衛生間。”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什么阿姨?”
“我不知道。”小棠搖搖頭,“小姑讓她叫‘沈姨’。她長得好看,頭發長長的,還給我買了糖。”
沈姨。
沈曼。
我的手還維持著摟住小棠的姿勢,但指尖已經涼了。
那天晚上,我熱了粥,給小棠洗了澡,檢查了她的作業。宋景明一直在書房里,門關著。陳桂蘭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九點半,我把小棠哄睡,走出她的房間。
走廊很安靜,只有電視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我走向書房,手搭在門把手上,正要敲下去的時候,聽到里面傳來宋景明壓低的聲音。
“我知道……你別急……我再想想辦法。”
停頓。
“她對這事很較真,不能硬來。”
停頓。
“先這樣吧,明天見面說。”
我退后一步,把放在門把上的手收回來。
走廊的燈光照在墻上,影子拉得很長。我站了大概十秒鐘,轉身走回臥室。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著。
我拿起來,點開宋景雯的微信對話框。她的最后一條消息還停在那里:“嫂子,這事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我沒有回復。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翻到住院前的,翻到兩個月的,翻到半年前的。
然后我看到了。
是一張照片。
拍照時間是三個月前,地點看起來是某個餐廳。照片是宋景雯的自拍,背景虛化了,但還能看清桌對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我丈夫。
另一個是長頭發的女人,側臉很熟悉。
我放大照片,手指在屏幕上一點一點地劃。
那個女人,是沈曼。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骨瓷茶杯,杯沿上有口紅印。還有一只男人的手,無名指上戴著婚戒。
那是我丈夫的手。
我關掉照片,打開通訊錄,找到沈曼的號碼。
最后一次通話,是四個月前。
我們聊了53分鐘,她說她換了新工作,說最近總是失眠,說羨慕我有小棠那樣聽話的女兒。
我記得那天我安慰她,說你要相信緣分,對的人總會出現。
我盯著屏幕上她的頭像——一張手繪的向日葵。
窗外的風吹進來,窗簾輕輕地動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住院第三天,宋景明來看我的時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當時我以為是自己對消毒水味道太敏感,沒有多想。
現在我想起來了。
那是梔子花香。
沈曼最喜歡的那款。
02
第二天早上,宋景明出門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他走的時候我在廚房給小棠熱牛奶。他拿了外套,經過廚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我以為他會說話,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開門走了。
我端著牛奶站在灶臺前,聽著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音。
八點整,我把小棠送去學校。回來的路上,我在小區門口的水果店前站了一會兒。
老板娘跟我打招呼:“好久沒見你了,去哪兒了?”
“住院了。”我說。
“哎呀,怪不得。”她一邊給顧客稱橘子一邊說,“這段時間都是你婆婆來買水果,每次都買好多,說你兒子愛吃。”
我愣了一下。
宋景明從來不吃水果。他血糖偏高,醫生建議少吃甜的東西。
“還說你閨女也愛吃。”老板娘補充道,“草莓,車厘子,什么貴買什么。”
我說不出話。
草莓是沈曼最愛吃的。
我走出水果店,站在小區門口的馬路邊。陽光很好,上班高峰已經過了,街上的人不算多。
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予安,你到家了沒有?我給你燉了湯,你爸下午給你送過去。”
“媽,不用了。”我說,“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你說什么傻話,你剛出院——”
“媽。”我打斷她,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我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當初給我陪嫁的那輛車,購車發票寫的誰的名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怎么突然問這個?”
“您告訴我。”
“……你的名字。”母親的聲音慢了下來,“當時我和你爸商量過了,既然是給你的陪嫁,當然是你的名字。怎么了?”
“沒什么。”
“予安,出什么事了?”
“沒事。”我笑了笑,笑聲干干的,“我就是忽然想問一下。”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對面的便利店,看著一輛又一輛車經過。
那輛車是我的。
三十萬,寫我的名字。
現在被退了,退回來的錢,進了一個叫沈曼的人的賬戶。
而我的丈夫,在我住院第三天,親手辦妥了這一切。
我回到小區,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物業中心。
“我想查一下監控。”我對前臺的小姑娘說,“我丟了一樣東西。”
小姑娘看了看我的房號,在電腦上操作了一下。
“您要查哪天的?”
“從上個月十五號開始。”我說,“停車場和我家樓層的,都要。”
十五號,是我住院的前三天。
物業把監控調到屏幕上。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畫面一幀一幀地過去。
停車場。樓層。電梯間。
十六號,我看到宋景明和一個年輕女人一起走出電梯,有說有笑。
十七號,他們一起進了地下車庫,上了那輛白色的SUV。
十八號,我一個人拎著住院用品,在路邊等出租。身后,宋景明的車從停車場開出來,從我旁邊經過。他應該是看到了我,但沒有停。
十九號,住院第二天。婆婆陳桂蘭走出了電梯,手里拎著一個保溫盒。我等了幾秒鐘,以為會看到她上出租車的畫面。但她沒有。她直接去了停車場,坐上了另一輛車。副駕駛座上的人,是那個長頭發的女人。
我的手在桌上握緊。
二十號到二十三號,每一天,都有人在我不在家的時候,用我的東西,進我的家。
二十四號,宋景明和一個陌生男人出現在停車場。那個男人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兩個人站在我那輛白色SUV旁邊,說了一會兒話,然后一起上車。車開走了。
二十五號,那輛車再也沒出現在任何一個畫面里。
我快進到三十號。
還是什么都沒有。
我靠在椅背上,嗓子又干又緊。
“可以幫我截幾張圖嗎?”我問物業的小姑娘。
“可以的。您要哪幾張?”
我指了幾個畫面。小姑娘操作了幾下,把截圖發到了我的郵箱里。
走出物業的時候,陽光還是那么亮。我瞇起眼睛,手心里全是汗。
手機又響了。
是一條短信。
宋景雯發的:嫂子,下午三點,咱們在萬象城一樓的咖啡廳見一面。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看了很久那條短信。
然后我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兩點半,我站在衣柜前。抽屜里只剩下幾件居家穿的衣服,我在那疊了又疊的舊衣服里翻了很久,找出一件像樣點的黑色針織衫。
試了一下,松了。
住院半個月,我瘦了至少五斤。
咖啡廳在商場的一樓。我到的時候,宋景雯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卡布奇諾。
她看見我,抬手招了一下。
我走過去坐下。還沒等我開口,她就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車到底怎么回事?”
那張紙是購車合同的復印件,上面有宋景明的簽名。在購買人那一欄。
不是我的名字。
是宋景明的名字。
我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碎掉了。
“這車,”我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你們是什么時候買的?”
“三個月前。”宋景雯攪著咖啡,“我哥說這車以后給我結婚用,讓我先挑車型。挑好了他去辦的手續。”
三個月前。
那時候我還在為這個家精打細算,為了省兩百塊菜錢跑三個菜市場。那時候我還在為小棠的輔導班猶豫,最后還是選了便宜的。
而我的丈夫,花了三十萬給他妹妹買車。
用的車,是我的陪嫁。
“后來車行給我打電話,說車被退了。”宋景雯的聲音帶著焦慮,也帶著質問,“三十萬退回來,我一分沒見到。嫂子,你們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們缺錢——”
“不是我們。”我說。
她停下攪動咖啡的手。
“是你哥。”
我抬起頭,看著宋景雯的眼睛。
“車是你哥退的。退回來的錢,不在我這里。至于去了哪兒——”
我頓了頓。
“你應該去問你哥。”
宋景雯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的變,而是一種我沒見過的不自然。她的眼神飄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我臉上。
“我哥……他怎么說?”
我看著她。她的目光是躲閃的。
她已經知道了。
她不是來質問我車為什么被退的,她是來確認一件事——確認我知不知道真相。
宋景雯低下頭,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的把手。
“嫂子,”她聲音忽然就小了,“我哥他……可能有他的難處。”
“什么難處?”
她不說話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垂下的那盞吊燈。燈光打在桌面上,打在咖啡杯沿的泡沫殘留上,打在那張購車合同上。
“景雯,”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很平靜,“你住院的時候是誰給你送的飯?”
她愣了一下。
“我哥。”
“你住院的時候是誰幫你找的醫生?”
“……我爸。”
“我住院半個月,你們家人來看了我兩次。”我看著她的眼睛,“兩次。”
宋景雯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我現在最后問你一個問題。”我說,“那個穿我睡衣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她手里的咖啡勺叮地一聲掉在桌上。
安靜了。
我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心里已經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一個人來確認。
“我……我不知道。”宋景雯站起來,抓起自己的包,“嫂子,我得走了——”
她轉身的動作太急,差點撞到了后面的服務生。
我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景雯。”我仰起頭看著她,“那個女人,是沈曼,對嗎?”
她沒有回答。
但我看到了她的表情。
那不是驚訝。
那是害怕。
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想要逃。
我松開了手。
宋景雯幾乎是跑著離開的。咖啡屋的玻璃門在她身后輕輕搖晃,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桌上的購車合同上
我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周圍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地跳動著。
過了很久,我拿起那份購車合同,折好,放進包里
然后我掏出手機,給宋景明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你幾點到家?我們需要談一談。”
消息發出去了
已讀。
他沒有回復。
03
晚上七點,宋景明發了一條微信:公司有應酬,晚點回。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鐘,然后關掉屏幕。
小棠在房間里寫作業,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我站在她房間門口,看她認真地寫著字,小拇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翹起。
“媽媽,”她抬起頭,“這道題我不會。”
我走過去,俯身看她的作業本。三年級的數學題,關于面積計算。我講了一遍,她點點頭,又低頭繼續寫。
“媽媽,”她忽然開口,沒有抬頭,“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愣了一下。
“沒有。”
她抬起頭,看著我。八歲的孩子,眼神清澈得能照見一切。
“你瘦了。”她說。
我摸了摸她的頭發,笑著沒有說話。
九點半,我把小棠安頓好睡下。陳桂蘭在自己房間里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我去廚房倒水喝,經過書房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味。
宋景明的書房門鎖了。
以前從來不鎖的。
我把手放在門把手上,試了一下。鎖得死死的。
這個家里,已經有一半的空間,我不被允許進入了。
十一點半,宋景明回來了。
他換了拖鞋,直接往臥室走。我跟在他后面進去,看著他松了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
“宋景明。”我叫他的名字。
他轉過頭。燈光把影子投在墻上,投出一個變了形的輪廓。
“那輛車,”我站在他面前,“你退給了車行,錢去了哪兒?”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解袖口的扣子。
“家里最近周轉不開。”
“什么周轉?”
“公司的事,你不懂。”
“那三十萬是我的陪嫁。”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是我爸媽攢了一輩子的錢。你憑什么不經過我同意就——”
“那是婚后的。”他打斷我,語氣平淡得像在復述一個事實,“婚后財產,我有權處置。”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婚后財產?”我重復了一遍,“宋景明,車是我爸寫的我的名字,購車款是我母親匯的,你有哪一條證據能說那輛車是你的?”
他不說話,也沒有看我。他拿起床頭的一本書,翻了兩頁。
我走上前一把把書從他手里抽走。
他終于抬起頭。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東西。
不是愧疚,不是歉意。
是煩躁。
他嫌我煩。
“你是不是有別人了?”我問。
這句話在房間里炸開,空氣突然就靜了。
宋景明看著我,不否認,也不承認。他只是看著我,眼神里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
“你非要這樣是吧?”他說。
“回答我。”
“我不想跟你吵。”他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你剛出院,好好養著。有什么事回頭再說。”
“什么時候回頭?”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
“宋景明!”
他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我住院的時候,你媽把我的衣服全收起來扔儲藏室。我的車你退了。我的梳妝臺被搬走了。你妹妹今天跑來質問我,說我貪了那三十萬。”我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緊,“你們一家人,在我背后,做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他握著門把手,站了五秒鐘。
然后打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書房的門鎖轉動的聲音,然后是“咔噠”一聲,重新鎖上。
臥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床邊,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一種被掏空之后控制不住的顫栗。
結婚十年。
我今年三十五歲。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婚姻會出問題。我只是從來沒想過,它會爛到骨子里,爛得這么徹底。
床頭的手機亮了。
是方瑾瑜發來的微信。
方瑾瑜是我高中同學,現在在車管所工作,兼做律師。今天下午從咖啡廳出來后,我把那輛車的車牌號發給了她,讓她幫我查一查過戶記錄和保險變更。
“予安,下午你讓我查的東西有結果了。”
我點開對話框。
“但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這輛車你是不是自愿處置的?”
我打字:“不是。”
方瑾瑜發來了一份PDF文件。
我打開。
是一份車輛過戶登記表和一份退車手續的存檔掃描件。
文件最上面是我那輛白色SUV的車牌號,車主信息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宋景明。
車輛注冊時間是四年前,也就是我拿到陪嫁車的那一年。但在半年前,車輛的所有人已經由我的名字變更為了宋景明的名字。一份由公證處出具的公證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本人周予安因身體狀況不佳,不便管理名下財產,特授權丈夫宋景明全權代理車輛處置事宜。
落款日期,是五個月前。
可我五個月前身體很好,根本沒有在醫院開過任何授權委托。那個簽名是仿的,是偽造的。往下翻,是退車結算單。三十萬的購車款,扣除折舊和手續費,實際退回二十七萬五千元。這筆錢,在三周前轉入了方瑾瑜特別標注出來的一個銀行賬戶里。
沈曼。
我把PDF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然后我關掉手機,把它面朝下放在床上。
我坐到窗前。窗外的城市還亮著零星的燈火,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時候小棠剛滿兩歲,沈曼還是單身。她常來我家,幫我帶孩子,跟我一起做飯。小棠學走路那陣子,她比我還緊張,追在后面怕孩子磕著碰著。
有一次我加班,小棠發燒,是沈曼連夜跑來幫忙送醫院的。第二天早上我趕到醫院的時候,看到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小棠的小被子。
我一直覺得那是我這輩子最鐵的姐妹。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開始跟我丈夫睡到一起的。
但那些細節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都把我當傻子。
小棠學走路的時候,她扶著小棠的手,在旁邊笑得像個親姨。我加班的時候,她深夜還在我家,我從來沒有任何懷疑。她說羨慕我有小棠這樣的女兒,我說你會有的。
她會的。
她會的。
我把手按在胸口上。
那里有一種被碾壓過的疼,不是刀割,不是窒息,是一種被人一拳一拳打進去,悶在骨頭縫里的鈍痛。
我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拿起手機,給方瑾瑜發了一條消息:
“瑾瑜,我需要你幫忙。我要起訴宋景明,還有沈曼。我要拿回我的車款,拿回我這些年的每一分錢。我要離婚。”
那邊天剛擦亮,消息就回過來了。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半個月了。”
然后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宋景明和沈曼,在某家餐廳里,靠得很近,面前的桌上擺著紅酒和牛排。
方瑾瑜發了一條文字:“這張是一周前的。你是他老婆,我是你娘家人。我不幫你,誰幫你?”
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疼的時候沒哭,被冤枉的時候沒哭,發現丈夫出軌的時候也沒哭。
但看到“娘家人”三個字的時候,我哭得渾身發抖。
04
方瑾瑜的律師事務所開在城東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
她比高中時候胖了一些,短發,西裝,說話的時候語速飛快。她把那疊文件攤在桌上,用手指指著其中的幾個重點條款。
“車輛過戶的公證授權是偽造的,這個我已經找到了公證處的原始存檔。”她指著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他們已經承認簽名是代簽的,只要立案,這條是刑事問題。”
我坐在她對面,右手握著左手腕,指節發白。
“退車款轉入沈曼賬戶,屬于婚內財產轉移。”她又翻開另一頁,“銀行流水我已經拿到了,時間、金額、對方戶頭,全部對得上。”
“那我需要做什么?”我問。
“你現在需要證據。”方瑾瑜合上面前的文件夾,雙手交叉擱在上面,“不是法院需要的那種證據。那些我已經在幫你搜集了。你現在需要的,是足夠讓你下定決心、不屬于任何別人、只屬于你自己的證據。”
她說著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號的手提袋,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要的東西。”
我接過袋子,打開。
里面是一疊照片,一個移動硬盤,和一張新的手機SIM卡。
“移動硬盤里的內容你自己看。”方瑾瑜頓了頓,“照片也是。SIM卡是臨時號,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從法律上協助緊急處置的,用這個號聯系我——前提是,證據到手之后。”
我抽出照片看了幾張。
手開始抖,我把它們收進包里,扣上搭扣,站起來。
“我先回去了。”我說。
“隨時聯系。”方瑾瑜也站起來,她看向我的目光里有一種很穩的光,“周予安,你已經不是那個在床上養病的受氣媳婦了。記清楚這一點。”
回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玄關的鞋架上,那雙粉色的拖鞋不見了,換成了一雙灰色的男士棉拖鞋,也不是我買的。
我沒換鞋,直接走了進去。
陳桂蘭坐在客廳沙發上,茶幾上放著半杯茶。她抬頭看見我,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
“回來了?廚房里有剩飯。”
我沒理她。我走過客廳,穿過走廊,直接走到書房門口。
門鎖著。
我抬起手,使勁敲了敲。
里面沒有回應。
“宋景明,開門。”
沉默。
我后退半步,然后狠狠一腳踹在門上。
鎖是老式的球形鎖,門框和門板之間“嘎”地松開了。門撞開,里面沒人。
書房里很亂。桌上攤著文件,煙灰缸滿了。墻上掛著他和小棠的合影,鏡框歪了。
我走進去,拉開第一個抽屜。
賬本,簽字筆,名片。沒有。
我拉開第二個抽屜,手頓住了。
一個信封,淺藍色的,沒有封口。我打開,倒出里面的東西。銀行卡,三張。一張是我的工資卡,一張是家庭開支的儲蓄卡,還有一張我不認識。一張房屋租賃合同,簽的是沈曼的名字,地址在大渡口區。簽約日期,四十天前。
我把銀行卡放在桌上,盯著那張租賃合同。
四十天前。
那時候我還在每天給這個人做飯洗衣服,每天跟婆婆打交道。小棠說想去游樂園,我說等媽媽放假帶你去。我說爸爸最近工作忙,咱們不打擾爸爸。
我把合同翻過來。
背面,是一行手寫字。
“曼曼:三個月。”
是宋景明的筆跡。
我把合同折好收進包里,又拉開書柜最下面的抽屜。
鎖著的,但我在宋景明衣柜最下面的舊鞋盒底摸到了備用鑰匙。我抽出那個鞋盒,翻開里面的舊報紙,把鑰匙攥進手心,對準鎖眼插進去,轉了一圈。
抽屜開了。
里面是一份已經擬好的離婚協議書,一張銀行卡,還有一部舊手機。我把手機按亮,顯示需要密碼。我試了一組數字,宋景明的生日。屏幕抖動了一下,顯示密碼錯誤。
我又試了一組,小棠的生日。
打開了。
短信列表里,最近的對話是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我點進去。
宋景明:“她出院了,這幾天眼皮淺,別過來。”
對方:“那我東西怎么辦?你什么時候過來?”
宋景明:“下周安排。”
我把屏幕往下滑,滑到兩個月前。
宋景明:“車搞定了,夠了。”
對方:“三十萬夠什么啊,你當初答應我的。”
宋景明:“慢慢來。等離了,什么都是咱們倆的。”
對方:“她要是發現了呢?”
宋景明:“不會。我媽盯著呢。”
我按下鎖屏鍵,把手機放回抽屜最深處。
我沒有摔東西,沒有砸墻,沒有哭。只是站起來,擦了擦手,把書房的門重新帶上。然后走回臥室,從衣柜里拿出宋景明的西裝外套,摸出內襯口袋里那串車鑰匙——公司的車。
我拿著鑰匙進了地下車庫,找到那輛黑色轎車,坐進駕駛座。遮陽板的卡套里夾著一張洗車單,背面有一個地址。我把地址輸入手機導航,啟動引擎。
那是大渡口區一個新交付不久的小區,門口種著剛移栽的銀杏樹。我按照租賃合同上的門牌,坐電梯上去,站在那扇門前,按了門鈴。沒有回應。我按第二次,然后聽到里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
是沈曼。
她看見我的樣子時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慌張。我用力把門一推,她往后趔趄了半步,我跨進去。
這是一個兩室一廳。客廳里擺著米色的皮沙發,茶幾上放著一只骨瓷杯,杯沿有淡粉色的口紅印。陽臺上晾著一件鵝黃色的睡裙,和我在自己家陽臺上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樣。
窗臺邊的小桌上擺著一盆綠蘿,花盆里插著一張卡片,上面是我丈夫的字:“新家快樂。”
沈曼站在沙發旁,手抓著衣擺。
“予安,你聽我說——”
“那三十萬,你也花得下去?”
她嘴唇發白:“不是你想的那樣。”
“車款,我的三十萬。你收了。我的丈夫,你睡了。”我看著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劃出來,“哪一部分不是我想的那樣?”
沈曼眼圈一下紅了。
“是他來找我的。他說他跟你過不下去了,他說你不懂他。我當時也沒想那么多——”
“你當時也沒想那么多。”我重復了一遍。“那后來呢?你穿我的衣服,拿我的錢,讓我的女兒叫你‘沈姨’——這些,你想了嗎?”
她的眼淚滾下來,但她沒有說話。沒有道歉,沒有解釋。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每周來我家三次以上、在微信上和我聊到深夜、在產房外等我生下小棠的女人。
我什么都明白了。
“宋景明跟我離不離婚,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開口,聲調不高,卻重得像是砸在石板上,“你欠我的。”
說完我轉身,走向門口。門在背后關上,我按電梯,下樓,坐進車里,發動,把車開回小區。從車庫上到一樓,電梯門開,我走進玄關。
陳桂蘭還坐在沙發上,這次沒有看電視。她看著我,目光從我的臉掃到我的包,又掃回來。
“予安,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哪兒不舒服了?我說你就是不注意——”
“媽。”我站在客廳中央。“沈曼來過這兒多少次?”
空氣像繃緊的弦突然被劈斷。陳桂蘭整個人僵住了。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晃出來,滴在褲子上,她沒有去擦。
“你……你說什么?”
“您知道我說的誰。”我把手機打開相冊,把那天從物業截的監控照片放在她面前,“您把保溫盒送到停車場,接您的人是誰,您心里清楚。”
她的臉急速地變了顏色。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行。”我收起手機,“那今天我們換個方式說。宋景明背著我退車、轉移錢、在外面租房子——這些,您知道多少?”
她的嘴角開始發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掩飾,手一抬,茶水又潑出來。她放下了杯子,兩只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不敢看我。
“我也不想這樣。”她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清,“景明是我兒子,他說什么,我這個當媽的能怎么辦。”
“所以您就看著他把別的女人接進這個家?”我的聲音像刀刃劃過玻璃,“看著那個姓沈的在您孫子面前當‘沈姨’。您上個月動我的衣柜,也不是因為換季——是因為那幾件衣服她看上了,是嗎?”
陳桂蘭的眼淚下來了。她抬手捂住嘴,肩膀抖動。
“予安……你就當……你就當媽糊涂了……”
“糊涂。”我看著她。“糊涂到幫著兒子出軌,糊涂到袖手旁觀兒媳婦住院,糊涂到看著我爸媽的血汗錢被轉進別人口袋——媽,這叫糊涂嗎?”
我叫了她十年的“媽”。這是最后一次。
我轉身上樓,膝蓋發軟,扶了一下扶手。走進臥室,我關上門,打開方瑾瑜給我的旅行袋,把里面的照片倒出來。
全是宋景明和沈曼。在機場,在酒店,在萬象城的那個咖啡廳,在我住院第三天的電梯里。照片背面有日期,有兩個月前的,有一年前的,有一年半之前的。
我全部看完了,然后把照片摞好放回袋子里,拿起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我說。
“予安?怎么了?”
“這幾天您幫我把小棠接過去住,行嗎?我這邊需要處理一些事,顧不上她。”
“出什么事了?”母親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
“沒什么大事,就是需要點空間。”
我沒哭。但現在哭不哭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來這個男人會怎么演,這個家會怎么撕,這個婚我會怎么離。
我把燈關了,在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黑暗里,小棠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來——媽媽,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在黑暗里說:“媽媽會好起來的。”
我會好起來的。
在那之前,我要讓他們看到,周予安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手機在黑暗中亮了。
方瑾瑜的消息:“證據整理完了,明天九點,來事務所。我們該動了。”
我回了一個字。
“好。”
05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站在衣柜前。
那些被塞進儲藏室的衣服我已經全部拖出來洗過了。我挑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長褲,把頭發扎起來。鏡子里的女人顴骨微微凸出,眼睛下面有淺青色的陰影。
但脊背是直的。
小棠昨晚被母親接走了。她走的時候抱著我的腰,說媽媽你答應我周五來接我。我說好。
陳桂蘭從昨晚開始一直待在自己房間里。我出門的時候,她的房門開了一條縫,又輕輕合上了。
九點整,我推開了方瑾瑜事務所的門。
方瑾瑜已經等在會議室里。桌上攤著厚厚一沓文件,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坐。”她遞給我一個文件夾,“這是目前整理出來的全部證據。”
我翻開。
車輛過戶的偽造公證書,銀行轉賬記錄,房屋租賃合同,監控截圖,宋景明和沈曼的合影,時間線推演表——每一樣都編了號,每一樣都標注了對應的法律條款。
“偽造授權委托書,屬于刑事責任。”方瑾瑜指著其中一份文件,“婚內惡意轉移財產,可以在離婚訴訟中要求追回。出軌證據充分,無過錯方可以主張損害賠償和多分財產。”
她頓了頓。
“但有一條需要你決定。”
“什么?”
“小棠的撫養權。”方瑾瑜看著我,“你現在沒有穩定住所——那套房子是他婚前買的。你的工資卡被他控制了四個月,儲蓄卡余額不到兩萬。如果現在起訴,法官會考慮你的經濟狀況。”
我的手按在桌沿上。
“撫養權我必須要。”
“那就需要更多。”方瑾瑜說,“不是更多的出軌證據——那些已經夠了。你需要證明你有獨立撫養孩子的能力,需要一個穩定的住所,需要一份存款證明。”
她推過來一張名片。
“這是我朋友,房產中介。你如果要租房,她會幫你。另外,”她又推過來一張銀行卡,“這是我的。里面有十萬塊,你先拿著用。”
我把卡推回去。
“我不能拿你的錢。”
“我不是白給你。”方瑾瑜看著我,眼神很認真,“周予安,你還記不記得高二那年,我被三個男生堵在操場后面,是你拿拖把桿把他們打跑的。”
我愣了一下。
“我欠你一條命。”方瑾瑜說,“這十萬算什么。”
最后我還是收下了那張卡。方瑾瑜說得對,我現在需要每一分錢。從方瑾瑜的事務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了。陽光依然很亮,街上的行人不多。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宋景明。
我接起來。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急,帶著火氣,“你來我公司了?誰讓你來的?”
“我沒去你公司。”
“別裝了!剛才財務給我打電話,說有人拿著銀行流水來問賬——”
“是我讓律師去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安靜了好幾秒。然后是宋景明壓低了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景明,”我說,“三十萬的車款,沈曼的租房合同,公證處的偽造簽名——你覺得我想干什么?”
他的呼吸聲在聽筒里變得很重。
“你查我?”
“你做了什么,怕人查?”
“周予安,”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危險,“你不要逼我。”
“逼你什么?逼你承認出軌?逼你承認轉移財產?還是逼你把小棠的撫養權讓出來?”
電話那頭的沉默像一塊鐵。
然后他掛斷了。
我站在萬象城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拎著購物袋,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在打電話笑,有人匆匆忙忙地跑過斑馬線。
這個世界一切照常。
只有我的世界在往懸崖下滑。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沈曼。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起來。
“予安。”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能見一面嗎?我有話跟你說。”
我沉默了一下。
“在哪兒?”
“還是上次那個咖啡廳。我等你。”
四十分鐘后,我走進咖啡廳。沈曼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灰色的開衫,頭發散著,臉上沒有化妝。她的眼睛紅腫,看起來哭過。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說吧。”
沈曼握著手里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反復摩挲。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她的聲音很輕,“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十七歲就認識你了。”我看著窗外說。“到現在,十八年。”
“予安——”
“十八年的朋友。”我轉過頭看著她,“你睡我的丈夫,住他給你租的房子,用我的陪嫁錢。然后你跟我說‘對不起’。”
她的眼淚掉下來。
“我那個時候真的很孤獨。”她的聲音破碎,“景明他突然對我很好,我一時糊涂——”
“你什么時候糊涂的?”我問。
她愣住了。
“是一年前?兩年前?還是小棠生日那天你假裝來不了,其實是跟他出去開房的時候?”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
“你怎么知道——”
“因為小棠生日那天宋景明也不在家。他說出差。”我把手機翻到相冊,推到桌子中央。“這是你自己發的朋友圈。一個女人幫你拍的照片,背景是某個酒店的大堂。照片的角落里,倒映在落地窗里的,是不是我丈夫?”
沈曼盯著那張照片,嘴唇發抖,沒有再說一個字。
我站起來,把手機拿回來。
“你說你孤獨。”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住院第三天的晚上,從床上摔下來,在地上趴了二十分鐘,按不到鈴的時候,有多孤獨嗎?”
我轉身離開,把她的眼淚和那杯涼掉的咖啡一起留在身后。
回到家的時候,宋景明已經回來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臉漲得通紅。茶幾上放著幾張紙——是方瑾瑜今天送去他公司的法律函件。
陳桂蘭坐在沙發角落里,手攥著衣襟,眼睛腫著,不敢看我。
“你鬧夠了沒有?”宋景明沖我吼。
“我沒有鬧。”我站在玄關沒有往里走,“我在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他抓起茶幾上的信函,紙張嘩啦啦地響,“你要起訴我?你要離婚?你知道離婚要賠掉多少東西嗎!”
“賠掉什么?”
“房子!車子!名聲!”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你在學校教書,你要是鬧大了,你怎么跟領導交代?怎么跟學生家長交代?你還要不要工作了?”
“威脅我?”我竟然笑了出來。
“我不是威脅你,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害怕。”我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怕我拿到撫養權,怕我把那家新公司的事抖出來,怕你媽知道你真正的收入是多少,怕沈曼的房子被法院查出來——怕你費盡心機攢下來的一切被連根拔掉。”
他的眼珠子鼓起來,瞪著我。
沉默在空氣里膨脹。
陳桂蘭顫巍巍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帶哭腔:“予安,咱們有話好好說,你和小明這些年不容易,兩個孩子——”
“媽,您別說了。”
說話的是宋景明。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急躁,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奇怪的不自然。
他轉過頭,對陳桂蘭說:“您先回屋。”
陳桂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慢慢轉身走進了房間。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宋景明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白酒,仰頭灌了半杯。然后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讓我忽然覺得不對勁。
“予安,”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你不能離婚。”
“為什么不能?”
他盯著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
“因為如果離了婚,小棠會失去爸爸。”
“那就看你爭不爭撫養權了。”
“不是因為撫養權。”他抬起頭,眼神直直地看著我。“是因為我會坐牢。”
他放下酒杯,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一個文件夾,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組賬目。一行一行的數字,所有的匯款時間、金額、收款方,密密麻麻地延展下去。有些是私人賬戶,有些是對公的。最頂上,是一張他簽過字的審批表,上面有公司的公章之外還蓋著好幾個地方監管部門的紅印。而那些數字加起來,將近四百萬。
我看不懂具體的名目,但我能看出一件事。
這些錢,不是他的。
“你挪用公款?”
他沒答話,只是把臉埋進兩只手掌之間,肩膀弓著,像一塊在午后塌掉的影子。
“我跟沈曼不是感情問題。”他的聲音從指縫中擠出來,悶悶的,“她有個親戚在外管局,能幫我走賬。我需要她的賬戶,需要她的關系,所以后來……后來就變成了這樣。”
他抬起頭。
“你住院那天我沒去接,是因為我在跑這個窟窿。車款退回來,是因為那三十萬不夠填。沈曼要的,全成了我的把柄。你媽那輛車,你爸那點錢,都是小頭。真正大頭的,是你還根本不知道的那些賬。”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睛。
“予安,我不是出軌。我是陷進去了。你要是現在走法律程序,你丈夫就不是跟人跑了——是進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起風了,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我站在客廳正中間,看著他,看著這個跟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他坐在沙發上,頭發亂了,肩膀塌了,眼神里有求饒,有恐懼,也有算計。那是一種把危險攤開給你看,然后讓你來選擇的——把刀子懸在我和孩子頭上的算計。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
銀行的轉賬提示:我的工資卡里收到了這四個月被轉移走的工資,轉入金額——十七萬五千元。備注欄里寫了三個字,方瑾瑜幫我擬的那幾個字:“財產返還。”
我按掉屏幕,抬起頭。
茶幾上的法律函件被風吹散了兩張,落在地上。宋景明沒有撿,他還是直直地看著我。
“予安,”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你不能離。”
門廳的燈閃了一下,因為電網不穩而輕輕嗡鳴。
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是涼的,手背上有住院時打點滴留下的青紫針孔,還沒褪干凈。然后我慢慢抬起眼睛,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信封是牛皮紙的,鼓鼓囊囊的,沒有封口。最上面露出一小截照片的角。我把信封拿起來,倒出里面的東西。
一疊照片。
景明和沈曼的。有些是監控截圖,有些是偷拍的側影,有些是在那輛白色SUV里、透過前擋風玻璃拍到的模糊的兩個人影。每一張背面都寫著日期。
最早的一張,是十一個月前。
我認得這種寫法,也認得這些照片的角度。不是他找人拍的,這些不全是他自己留著以防萬一的底片。有一部分是從物業監控原件里截出來的,和方瑾瑜給我的那些,屬于同一個拷貝源。
“你查過我?”宋景明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臉上的潮紅褪得干干凈凈。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你偽造了我的簽名。這四個月里,我所有工資都被轉進了一個我不知道的賬戶。你媽把我的衣服扔進儲藏室,讓你妹妹來跟我提車的錢,你坐在這個客廳里,沒說過一句實話——你說我查你?”
他沒有回答。
我往前走了半步。窗外最后一點天光打在他側臉上,我看著他眼角那條細細的紋路,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輪廓變得非常遙遠。
“你說的那些窟窿,那些挪用的錢,我會讓瑾瑜把材料整理好遞交給相關單位。”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我還沒說完。
“那輛陪嫁車,是我爸在車間里一天站十二個小時攢出來的,是我媽一筆一筆從菜錢里摳出來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穩穩的,沒有抖,“你退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件事?”
他沒有說話。
“你讓那個女人穿我的睡衣,睡我的衣柜旁邊,跟我女兒聊家常。你讓你媽、你妹妹,全家都替你瞞——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我是你老婆?”
他低下頭,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西裝褲。過了很久,他終于開口,聲音像砂紙刮過。
“……有。”
“什么時候?”
“你出院第二天夜里。我回來,你已經睡下了。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見床頭柜上那瓶沒擰緊的藥。你在輸液的時候,胳膊上綁著繃帶。”
他使勁搓了一下臉,手放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發狠,反而顯出某種很陌生的灰敗。
“我沒有進去。”
“是。”我看著他,“你沒有。”
我把信封連同茶幾上散落的法律函件一并收進包里,拉上拉鏈然后直起腰。客廳盡頭的走廊里,小棠的房間安安靜靜的,窗簾拉著,床鋪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放著她最喜歡的布偶兔,一只耳朵被縫過,歪歪地耷拉下來。
我的女兒現在在姥姥家。她不知道她媽媽正在把她爸爸最后的遮羞布一層一層地剝下來。
她會知道的。以后會。
但現在不會。
我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換鞋的時候,聽到宋景明從沙發上站起來,腳步遲疑地往前邁了一步。
“予安——”
“不要再叫我了。”
我沒有回頭。手握住門把手,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掌心滲進骨頭里。門打開,走廊的風涌進來,帶著樓下不知誰家做飯的油煙味,和電梯間清潔劑的檸檬香。
我走進電梯,按下負一樓。
車庫很安靜,我坐進從方瑾瑜那里借來的那輛舊車里,關上車門,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我閉上眼睛。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是一種空。像是身體里有什么被連根拔走了,留下一塊呼呼漏風的廢墟。
然后我從包里摸出方瑾瑜給我的那張新SIM卡,插進手機里,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
“瑾瑜,”我說,“材料可以交了。不只是離婚訴訟的部分。全部材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鐘。
“你確定?”
“確定。”
我把電話掛掉,抬起頭看向車窗外慘白的日光燈管,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女人的臉,消瘦,疲憊,眼睛里有一種被徹底洗過之后的清明。
我把車駛出車位。輪胎在防滑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上坡,出庫,城市的光線又一次涌入擋風玻璃。計價器跳動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住院第七天,我一個人去做檢查。走廊很長,橡膠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我推著輸液架走過一排又一排關閉的病房門,手指上夾著血氧儀,胳膊彎里的留置針被蹭得隱隱發疼。那時候也是傍晚,窗口的光也是這樣黃黃的,落在地板上,像碎掉的琥珀。
那天的檢查結果不太好。醫生說要再觀察一周,可能需要二次手術。
我回到病房,坐在床邊,拿起手機。
通訊錄滑到“老公”那一欄,手指懸在上面。屏幕上倒映著我自己的臉,蒼白的,嘴唇干裂的。我懸了很久,最后還是按了鎖屏鍵,把手機放在柜子上。
因為我忽然想起來——他上次來醫院,走的時候,在電梯口,一邊等電梯一邊低頭回微信。他笑了一下,是那種不自覺地笑,牙齒露出來,眉毛舒展開來。我十年沒見過他那樣笑了。
他不是不會笑。他只是不笑給我看。
那天晚上,我側躺在那張窄窄的病床上,聽著隔壁病床阿姨的呼吸聲,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閉上眼睛。
我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掉。
現在我才明白,那時候不哭,不是因為堅強。
是因為終于知道了。
我把車停在母親家樓下,仰頭看向三樓那扇亮著的窗戶。窗簾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在晃——是小棠,她還沒睡。
我熄了引擎,坐在駕駛座上,拿出手機翻到相冊,翻到一張照片。那是小棠五歲時畫的畫。畫上有三個人——爸爸、媽媽和她自己。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棟紅色的房子前面,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后淚水終于流下來了,一顆,兩顆,砸在屏幕上,洇開了那棟小紅房子的屋頂。
我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把手機收進包里,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今晚我要陪女兒睡覺。明天,我得把那輛車的事查完。不是宋景明手里的那輛黑色轎車,是我爸媽買的、白色的、貸了她母親一輩子菜錢才湊夠首付的那輛。陪嫁車。被退貨的那輛。
小姑子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只是聽到了她的憤怒。但我還沒來得及問——那輛車的鑰匙,到底是誰遞給車行的?那三十萬的退款缺口,又是拿誰的體面去填的?我還有最后一個電話要打。打完之后,我得去找宋景雯。
不是以嫂子的身份。
是以債權人的身份。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我低頭一看,是宋景雯的微信。
“嫂子,你明天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說件事。”
我腳步停在樓道口,手指頓了頓。
正準備回復,屏幕頂端又彈出一條新消息。
銀行APP的轉賬提醒。
我點進去。二十萬,轉入我的儲蓄卡。轉賬賬戶是宋景明的公司戶頭。備注:“景明說這是他欠你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又震了一下。宋景雯又發了一條:
“嫂子,能不能明天你來一趟車行?有一份當時辦退車手續的文件我沒給你看。”
我站在樓道里,聲控燈忽然滅了。黑暗一下涌上來,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明天,車行。還有什么文件是直到現在都不拿出來的?
電梯緩緩打開,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母親家的防盜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小棠的笑聲。我把手機掐滅,推開門的瞬間聽見她說:“姥姥,媽媽明天帶我去哪呀?”
明天。
我把門在身后關上,臉上已經掛上了笑。那是小棠需要的笑,溫暖、篤定、像一面不晃的墻。
但現在我要去查這筆二十萬——從哪兒來,到哪兒去,補的是窟窿,還是毒藥。然后,天一亮,我就去找宋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