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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凌晨三點震動起來。
我迷迷糊糊按下接聽鍵,大伯母尖銳的聲音直接刺穿耳膜:"寧遠!你趕緊回來!你大伯的車在高速上炸了!"
我騰地坐起來,舊金山凌晨的冷空氣讓我瞬間清醒。
"什么時候的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就今天下午!在滬蓉高速上,整個車都燒沒了!"大伯母哭喊著,"你大伯現在還在重癥監護室!醫生說全身60%燒傷!你們必須馬上回來!"
我看了眼身邊熟睡的父親。老人家這幾天玩得很開心,昨晚在漁人碼頭吃海鮮吃到撐,回酒店倒頭就睡。
"我知道了,我們明天就訂機票。"
掛斷電話后,我沒有立刻叫醒父親。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舊金山灣區璀璨的夜景,點了根煙。
說實話,我早就等著這個電話了。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七天前,我和父親從上海浦東機場出發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那天清晨,我開車去接父親,路過大伯家門口時,特意放慢了速度。透過車窗,我看見大伯正鬼鬼祟祟地從我家車庫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根管子。
他又去偷油了。
這已經是第無數次了。
大伯姓寧,叫寧德勝,今年五十八歲,比我父親小三歲。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從我們家吸血。從小到大,但凡我爺爺奶奶有什么好東西,都是緊著他這個小兒子。我父親寧安邦作為長子,永遠是那個被犧牲的。
十五年前我創業成功后,大伯更是變本加厲。借錢從來不還,逢年過節必來打秋風,前年甚至以奶奶生病為由,從我這里要走了三十萬。后來我去醫院看奶奶,老人家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但最讓我忍無可忍的,是他偷油。
半年前我發現,家里的車油耗突然變得特別高。一箱油原本能跑600公里,現在400公里就見底。我裝了個監控才發現,大伯幾乎每隔三四天,就會趁著夜里來偷一次油。
他用的是虹吸管,插進油箱,用嘴一吸,汽油就順著管子流進他的塑料桶里。每次能偷走大半箱。
我父親發現后,氣得要去找他理論。
"爸,別去。"我攔住了父親,"你去了也沒用,他只會耍賴,還會鬧得全家族都知道。到時候奶奶又要哭,其他親戚又要勸你大度。"
"那就這么算了?"父親的眼睛紅了,"他偷了咱們多少油?按市場價算,少說也有幾千塊了!"
"不算了。"我說,"但也不能就這么便宜了他。"
我讓父親先別聲張,我有辦法處理。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帶父親去美國旅游。
父親一輩子沒出過國,最遠就去過北京。他年輕時在工廠上班,后來下崗,為了供我上大學,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現在我有錢了,是該讓老人家享享福。
訂機票那天,我特意在家族群里發了條消息:"下周帶我爸去美國玩一趟,半個月左右回來。這段時間我家里沒人,麻煩各位親戚幫忙照看一下。"
大伯秒回:"好好好,你們放心去玩,家里有我呢。"
我盯著他的消息,冷笑了一聲。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去了趟地下車庫。打開油箱蓋,把里面的汽油全部抽出來,然后灌進去整整一箱航空煤油。
航空煤油是我托關系從機場弄來的。這東西和汽油不一樣,燃點更高,揮發性更低。如果把它當汽油用,發動機會劇烈爆震,溫度會急劇升高。
短時間內或許看不出問題。
但如果長時間高速行駛,發動機過熱,油路管線老化......
那后果,我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我只知道,大伯如果繼續偷,那這箱"油",遲早會給他一個教訓。
現在看來,這個教訓來了。
而且比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我掐滅煙頭,回到床邊。父親翻了個身,嘴里還含糊地念叨著"明天去斯坦福看看"。
我坐在床沿,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老人家還不知道,他這趟美國之行,其實是我精心設計的"不在場證明"。
他更不知道,他的二弟此刻正躺在重癥監護室里,生死未卜。
而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01章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把消息告訴了父親。
老人家當時正在酒店餐廳吃培根,聽到這個消息,手里的叉子咣當掉在盤子上。
"什么?德勝的車炸了?"父親的臉瞬間煞白,"怎么會這樣?"
"大伯母說是在高速上,具體原因還不清楚。"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我已經改簽了機票,下午就能飛回去。"
父親站起來,來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會呢,怎么會呢......"
看著他焦急的樣子,我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老人家,心太軟了。
大伯這些年怎么對他的,他不是不知道。可每次出事,他永遠是最擔心的那個。
十年前,大伯做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上門要錢,大伯母帶著兩個孩子躲到了我們家。那段時間,父親把自己的工資全都拿出來,幫大伯還了將近二十萬的債。
我記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父親為了省錢,連件新棉衣都舍不得買。他原本那件軍大衣,袖口都磨破了,還在繼續穿。
后來大伯緩過勁來,開了家汽修店,生意做得不錯。我問父親:"大伯說過要還那二十萬嗎?"
父親搖搖頭:"他現在日子也不容易,兩個孩子要上學,店里要周轉......"
"那他開奔馳的錢哪來的?"我冷冷地說。
是的,大伯后來買了輛二手奔馳E級。雖然是十年前的老款,但在我們那個小縣城里,已經足夠氣派了。每次開出去,他都要刻意路過我父親的雜貨店門口,按兩聲喇叭。
那架勢,仿佛在說:看,我比你哥混得好。
父親從來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繼續干活。
五年前我創業成功,在上海買了房買了車。第一件事,就是把父親接到了上海。我關了他那間勉強維持的雜貨店,讓他在上海安心養老。
大伯一家也跟著搬來了上海。
美其名曰"幫忙照顧老人",實際上是想沾光。他把汽修店轉讓了,拿著轉讓費在上海郊區買了套小房子,距離我家只有兩公里。
從那以后,我家就再也沒消停過。
大伯隔三差五就來蹭飯,每次都不空手走,臨走前必定要在冰箱里"拿點水果"。那些水果,都是我特意買給父親的進口貨,一顆蘋果要十幾塊。大伯拿起來連看都不看價簽,直接裝進袋子。
大伯母更絕。她看上了我們小區的健身房和游泳館,三天兩頭跑來"借用"。我辦的是家庭年卡,她理直氣壯:"我們是一家人嘛,用用怎么了?"
他們的兩個孩子,一個叫寧志遠,一個叫寧志強,都已經二十多歲了。哥哥寧志遠在外地打工,倒還算本分。弟弟寧志強是個啃老的,整天在家打游戲,花錢大手大腳。
去年過年,寧志強看上了我的電腦——一臺頂配的游戲本,三萬多塊。他纏著大伯要買,大伯沒錢,就來找我借。
"寧遠啊,你看志強也不容易,想學點設計,需要臺好電腦。你先借叔三萬塊,等志強找到工作就還你。"
我直接拒絕了:"大伯,志強要學設計,可以去報培訓班。買三萬的電腦玩游戲,這錢我不能借。"
大伯當時臉就黑了,甩手就走。
后來我聽父親說,大伯回去后在家族群里發了一大堆牢騷,說我"有錢了就看不起窮親戚",說我"忘恩負義,當年還是他幫忙介紹的第一份工作"。
這話簡直是睜眼說瞎話。我大學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是我自己通過校招找的,和他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但家族群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不明真相,紛紛附和:"寧遠確實該幫幫弟弟。""一家人嘛,有錢大家一起花。"
我氣得直接退群了。
父親后來勸我:"德勝是你大伯,他說兩句你就讓讓吧。"
"爸,他不是說兩句,他是在吸血。"我說,"這些年他從咱們家拿走多少錢,你自己算算?"
父親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可以無底線地索取嗎?"
我不想和父親爭論這個問題,因為我知道,老一輩人的觀念很難改變。在他們看來,家族和血緣,永遠是最重要的。
但我不一樣。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親戚——他們把"一家人"掛在嘴邊,實際上只是想道德綁架你。他們的邏輯很簡單:你有錢,你就該幫我;你不幫,你就是自私,就是冷血。
這種邏輯,我不接受。
所以當我發現大伯偷油的時候,我沒有猶豫。我知道,如果這次不給他一個教訓,他永遠不會收斂。
而現在,教訓來了。
只是這個代價,似乎有點太大了。
飛機上,父親一直沉默不語。他盯著窗外的云層,眼眶微微泛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大伯真的出了事,他這個當哥哥的,是不是應該承擔什么責任。
"爸,你別想太多。"我說,"車禍這種事,誰也預料不到。"
父親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寧遠,"他說,"你說,這事會不會和咱們家的車有關?"
我心臟驟然一緊。
"什么意思?"
"德勝這半年一直在偷咱們家的油,我知道。"父親的聲音很輕,"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腦子里飛速轉動。
他知道了?
不可能,我做得很隱蔽,他不可能發現。
"爸,你想多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我能做什么?油就是油,能有什么問題?"
父親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緩緩轉過頭去。
"希望是我想多了。"
飛機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盯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手心慢慢沁出了汗。
02章
舊金山的第三天,我們去了金門大橋。
那天天氣很好,海風溫柔,陽光把整座大橋染成了金紅色。父親站在觀景臺上,瞇著眼睛看遠處的海灣,臉上難得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寧遠,你說這橋得花多少錢才能建起來?"父親問。
"具體數字不清楚,但肯定是天文數字。"我舉起相機,給他拍了張照,"爸,你笑一個。"
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但還是對著鏡頭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實。
這是我這些年見到父親笑得最真的一次。
在上海的時候,他總是眉頭緊鎖。不是在擔心大伯家的事,就是在操心家族里七七八八的瑣事。每次有親戚來借錢,他都像欠了別人什么似的,恨不得把自己僅有的積蓄都掏出來。
"你這輩子,就是太善良了。"我曾經這么對他說。
"善良有什么不好?"父親反問,"做人嘛,總要對得起良心。"
"可你的善良,喂不飽那些白眼狼。"
父親沒有接話,只是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我們在漁人碼頭吃海鮮。父親點了他最愛吃的螃蟹,大塊大塊地吃著,滿足得像個孩子。
"寧遠啊,"他突然說,"要不是你有出息,爸這輩子可能連上海都去不了,更別說美國了。"
"爸,你說什么呢。"我給他剝了個蝦,"以后我們還可以去更多地方。"
"去不了多少地方了。"父親搖搖頭,"爸今年都六十一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別瞎說,你身體好著呢。"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父親放下筷子,"寧遠,爸想和你說件事。"
我心里突然一緊。
"你說。"
"如果......"父親頓了頓,"如果爸有一天不在了,你對你大伯,能不能......"
"爸!"我打斷了他,"你說什么呢,大過節的。"
"你讓我說完。"父親的語氣難得強硬了一次,"你大伯雖然有很多毛病,但他畢竟是你的親大伯。爸不在了,你們兄弟倆要互相照應。"
我沉默了。
"德勝這個人,就是從小被你爺爺奶奶寵壞了,養成了那種依賴的性子。"父親繼續說,"但他心不壞,真的。"
心不壞?
我想起大伯在家族群里造謠我的事,想起他偷了我們家多少東西,想起他對父親的各種索取......
這叫心不壞?
但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知道,在父親眼里,血緣關系永遠高于一切。
"爸,你放心。"我說,"我會處理好和大伯的關系。"
這話不算撒謊,我確實會"處理好"。
只是這個"處理",和父親理解的不太一樣。
旅行的第五天,我接到了第一個不尋常的電話。
是大伯母打來的。
"寧遠啊,你們在美國玩得怎么樣?"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在刻意壓抑著什么。
"挺好的,大伯母。有事嗎?"
"也沒什么大事......"大伯母停頓了一下,"就是你大伯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老說胸悶。我想著,要不你們提前回來?家里也需要人照看。"
我皺起眉頭:"大伯怎么了?嚴重嗎?"
"也不算嚴重,就是......"大伯母的聲音更小了,"就是他最近老開著你家的車到處跑,我擔心......"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伯還在偷油。
而且,他開始用這些油長途行駛了。
"大伯母,要不您勸勸大伯,讓他少開點車。畢竟年紀大了,身體要緊。"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關切。
"我也勸了,但你也知道你大伯的脾氣......"大伯母嘆了口氣,"算了,不說這些了。你們好好玩,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點了根煙。
父親從衛生間出來,看到我抽煙,皺了皺眉:"大伯母打電話來了?"
"嗯,說大伯最近身體不太好。"
"那咱們要不提前回去?"父親立刻說。
"爸,大伯母說了不嚴重。"我說,"而且咱們機票都訂好了,改簽很麻煩。"
父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但從那天起,他明顯心不在焉了。
第六天去斯坦福大學,他全程都在盯著手機,好像在等什么重要消息。
"爸,你在等電話嗎?"我問。
"沒有。"父親搖搖頭,"就是有點擔心你大伯。"
"大伯有大伯母照顧,能有什么事?"
"話是這么說......"父親欲言又止。
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里,大伯開著我的車在高速上狂奔。車速越來越快,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聲。突然,整輛車冒出了濃煙,緊接著,一團火焰從引擎蓋下竄出來。
大伯驚恐地拍打著車門,但車門打不開。
火勢越來越大,把整輛車都包圍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切,一動不動。
父親也站在我旁邊,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失望:"寧遠,你怎么能這樣?"
我想解釋,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后,車爆炸了。
巨大的爆炸聲把我驚醒。
我猛地坐起來,渾身是汗。
父親還在熟睡,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下床,走到陽臺上。
舊金山的夜晚很冷,冷風吹在臉上,讓我慢慢冷靜下來。
我點了根煙,手有些發抖。
我開始懷疑,我做的這件事,到底對不對。
大伯確實可恨,但他罪不至死。
如果他真的因為我換的那箱油出了事,我能承擔這個后果嗎?
我能面對父親失望的眼神嗎?
我狠狠吸了口煙,讓尼古丁麻痹大腦。
不會的,我安慰自己,航空煤油只會讓發動機出問題,最多就是車拋錨。大伯又不傻,車要是出了問題,他肯定會停下來檢查。
不會有事的。
第七天清晨,我們收拾行李準備退房。
父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金門大橋,久久沒有說話。
"爸,在想什么?"
"在想......"父親轉過身,"寧遠,你說人為什么要互相傷害?"
我愣住了。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呢?"父親的眼眶紅了,"你大伯是有錯,但他也是被逼的啊。他的汽修店關了,在上海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兩個兒子都要用錢......"
"爸,所以他就可以偷咱們家的東西?"
"我不是這個意思。"父親搖搖頭,"我是說,如果當初我多幫幫他,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突然有些煩躁:"爸,你已經幫他夠多了。"
"但還不夠。"父親說,"寧遠,爸求你一件事。以后對你大伯,能忍就忍吧。他畢竟是你的親人。"
我看著父親懇求的眼神,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大伯母。
凌晨三點的那通電話。
03章
飛機落地浦東機場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我一下飛機就給大伯母回了電話,她接得很快,聲音嘶啞:"你們到了?快,快去醫院!你大伯還在搶救!"
"哪家醫院?"
"仁濟醫院,重癥監護室!"大伯母說著又哭了起來,"寧遠,你大伯他......"
"我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看向父親。老人家臉色鐵青,拎著行李的手都在發抖。
"爸,我們先去醫院。"
"嗯。"父親點點頭,嘴唇顫抖著,"德勝他......他不會有事吧?"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從機場到醫院,一路上父親都在念叨:"怎么會這樣呢,好好的怎么會炸車呢......"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越來越緊。
車窗外,上海的夜景飛速倒退。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一切都和七天前我們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到醫院的時候,重癥監護室外已經圍了一堆人。
大伯母坐在長椅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旁邊是大伯的兩個兒子,寧志遠和寧志強。哥哥寧志遠面色凝重,弟弟寧志強則是一臉茫然。
還有幾個家族里的親戚,七大姑八大姨,全都來了。
看到我們,大伯母立刻站起來,沖過來就要拉住父親:"大哥!你總算來了!德勝他......"
"德勝怎么樣了?"父親急切地問。
"醫生說全身60%以上的燒傷,還有吸入性損傷,現在還在搶救......"大伯母說著,突然轉向我,眼神變得凌厲,"寧遠,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在你家車里動了手腳?"
我心臟猛地一沉。
"大伯母,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伯母的聲音尖銳起來,"德勝出事前,一直在用你家車里的油!交警說了,車子爆炸是因為油品有問題,導致發動機過熱起火!"
周圍的親戚全都看向我。
父親也轉過頭,眼神復雜。
"你們出國前,是不是故意在油箱里加了什么東西?"大伯母步步緊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德勝在偷油,所以故意設了個局害他?"
"我沒有。"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你還狡辯!"大伯母突然揚起手,想要打我。
寧志遠一把拉住了她:"媽,別鬧了,這里是醫院。"
"我怎么鬧了?你爸現在生死未卜,難道不該問清楚嗎?"大伯母掙脫兒子的手,指著我,"寧遠,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夠了!"父親突然吼了一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親很少發火,此刻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死死盯著大伯母:"德勝現在還在搶救,你在這里胡攪蠻纏算什么?"
"大哥,我沒有胡攪蠻纏......"大伯母的氣勢弱了下來。
"你閉嘴。"父親說完,轉向我,"寧遠,你告訴我實話,你有沒有動車里的油?"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懷疑,還有深深的恐懼。
他在害怕,害怕我真的做了那件事。
"爸,我沒有。"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當著父親的面撒謊。
父親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緩緩點了點頭:"好,爸信你。"
但我知道,他其實并不相信。
就在這時,重癥監護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所有人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我老公怎么樣了?"大伯母急切地問。
醫生的表情很嚴肅:"患者現在情況不太好,全身大面積燒傷,多處三度燒傷,還有嚴重的呼吸道損傷。我們已經盡力在搶救,但......"
"但什么?"
"但能不能挺過去,要看這48小時。"醫生嘆了口氣,"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大伯母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寧志遠扶住她,寧志強則靠在墻上,捂著臉開始哭。
父親的身體晃了晃,我趕緊扶住他。
"爸,你沒事吧?"
"我沒事。"父親搖搖頭,但聲音在顫抖,"我要進去看看德勝。"
"家屬現在不能進去。"醫生說,"患者在重癥監護室,有嚴格的探視時間。"
"我是他親哥!"父親突然激動起來,"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醫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您跟我來,但只能隔著玻璃看。"
父親跟著醫生走了。
走廊里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寧志遠走到我面前。
"寧遠,我想問你一件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你說。"
"我爸這半年確實一直在偷你家的油,這事我知道。"寧志遠說,"我勸過他很多次,但他不聽。"
我沒說話。
"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寧志遠看著我,"而且,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沒有。"
"你最好說實話。"寧志遠往前逼了一步,"交警已經在調查了。如果真的是人為的,法律不會放過你。"
"我說了,我沒有。"我盯著他,"你爸的車爆炸,和我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寧志遠冷笑一聲,"交警說,車里的油品有問題。而出事前,我爸用的全是從你車里偷的油。"
"那只能說明你爸活該。"我終于忍不住了,"他偷別人的東西,出了事還怪別人?"
"你!"寧志遠揚起拳頭。
"志遠!"寧志強拉住了他,"這里是醫院,別鬧。"
寧志遠深吸一口氣,放下了拳頭。但他盯著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剝。
"寧遠,我們走著瞧。"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靠在墻上,手心全是汗。
這時,父親從重癥監護室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眼眶通紅。
"爸......"
"別說話。"父親打斷我,"我們回家。"
回家的路上,父親一直沉默。
我幾次想開口,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到家門口的時候,父親突然說:"寧遠,你知道我剛才在重癥監護室外看到了什么嗎?"
我心里一緊:"什么?"
"你大伯躺在病床上,全身都包著紗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父親的聲音在顫抖,"那些燒傷的皮膚,都爛了,醫生說以后可能會留下永久的疤痕......"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寧遠,你告訴我,這真的和你沒關系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什么都說不出來。
父親的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
04章
接下來的兩天,我和父親幾乎沒怎么說話。
他每天早上起來,洗漱完就直接去醫院。我想跟著去,他拒絕了。
"你別去了。"他說,"你去了,你大伯母又要鬧。"
我知道,他這是在保護我。
但同時,他也在懷疑我。
第三天下午,交警隊突然來人了。
兩個警察,一男一女,出示了證件后,直接問:"你就是寧遠?"
"是我。"
"我們現在要向你了解一些情況,關于一起交通事故。"男警察說,"10月17日下午3點左右,在滬蓉高速發生了一起車輛自燃事故,車主是寧德勝,他是你的大伯?"
"是的。"
"根據我們的初步調查,事故原因是油品問題導致發動機過熱起火。"女警察說,"而據家屬反映,寧德勝使用的汽油,來自你的車。你能解釋一下嗎?"
我心跳加速,但還是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我不知道這件事。我和父親那幾天在美國旅游,根本不在國內。"
"我們知道。"男警察說,"但我們需要檢查你的車,包括油箱里的油。"
"可以。"
他們跟著我去了地下車庫。
打開油箱蓋的那一刻,我的手心全是汗。
女警察用專業設備采集了油樣,裝進了密封袋里。
"這些樣本我們會送去檢測。"她說,"另外,我們還需要調取你家車庫的監控錄像。"
"監控錄像?"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的,我們需要確認在10月10日到17日期間,有沒有人接近過你的車。"男警察說。
我突然想起來,我家車庫確實有監控。
那監控會拍到什么?
會拍到我換油的畫面嗎?
不會,我是在出國前一天晚上換的,而且刻意避開了攝像頭。
但監控一定會拍到大伯偷油的畫面。
"監控在物業那里,你們可以去調。"我說。
警察點點頭,記錄了一些信息后就離開了。
晚上,父親從醫院回來,臉色更加憔悴。
"德勝還是沒醒。"他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醫生說,他的燒傷太嚴重了,就算醒過來,后續的治療也需要巨額費用......"
"需要多少?"
"至少一百萬。"父親說,"植皮手術,抗感染治療,還有后續的康復,都要錢。"
"那大伯母他們......"
"你大伯母沒錢。"父親打斷我,"她和志遠、志強三個人湊了湊,只有三十萬。"
我沉默了。
"寧遠,"父親突然說,"爸想求你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你能不能......幫你大伯出這筆醫療費?"父親的聲音很輕,"爸知道你對德勝有意見,但他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慘。而且他再怎么說,也是你的親大伯......"
"爸,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我打斷他,"一百萬,你讓我拿一百萬去救一個偷我東西的人?"
"他是你大伯!"父親突然提高了音量。
"所以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偷我的東西?"我也站起來,"爸,你到底站在哪邊?"
"我沒有站在任何一邊。"父親說,"我只是不想看到我弟弟就這么死了。"
"他不會死的。"我冷冷地說,"現在醫療條件這么好,他熬過去的概率很大。至于后續的治療費,他可以自己想辦法。"
"他能有什么辦法?"父親的眼淚流了下來,"他除了咱們,還能求誰?"
"求他那些兄弟朋友啊,求他那些一起喝酒的酒肉朋友啊。"我說,"這么多年,他從我們家拿走了多少錢,現在出事了,憑什么還要我們幫?"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父親吼道。
"一家人。"我冷笑一聲,"爸,你知道嗎,就是因為這個'一家人',你這輩子被大伯吃定了。他知道你心軟,知道你念及兄弟情,所以才會一次次地索取。"
"你說夠了沒有?"父親的臉漲得通紅。
"我還沒說夠。"我說,"爸,你想過沒有,如果這次你又幫了他,以后呢?他會感恩嗎?不會。他只會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然后下一次,再下一次,永無止境。"
"那你想怎么樣?"父親說,"你想眼睜睜看著你大伯死?"
"他死不了。"我說,"醫院會盡力救他的,至于后續,那是他自己的事。"
"寧遠!"父親突然站起來,揚起手就要打我。
但手舉到半空,又慢慢放下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失望和陌生。
"我不認識你了。"他說,"你什么時候變成這么冷血的人了?"
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爸......"
"你出去。"父親背過身,"我不想看到你。"
我站在原地,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最終,我還是轉身走出了家門。
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雨里,點了根煙,手在發抖。
父親的那句"我不認識你了",反復在腦海里回響。
我真的變成冷血的人了嗎?
還是說,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們這個家?
我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淋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想起小時候,每次下雨,父親都會撐著傘來學校接我。那把傘很小,只夠遮一個人。父親總是把傘偏向我,自己的半邊肩膀全淋濕了。
"爸,你會淋濕的。"我說。
"沒事,爸身體好。"父親笑著說。
可現在,我們父子倆,連同一把傘都撐不下了。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方直接說:"是寧遠嗎?我是交警隊的。你的車油樣檢測結果出來了,我們需要你明天來一趟隊里。"
我心臟驟然一緊:"什么結果?"
"電話里不方便說,明天你來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
檢測結果出來了。
那意味著,我做的事,很快就會暴露。
我站在雨里,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空。
雨水混著淚水,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05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交警隊。
進門的時候,我看到大伯母和寧志遠已經在那里了。
大伯母看到我,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寧遠,你終于來了。"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請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我們已經檢測了你車里的油樣。"陳警官說,"結果顯示,油箱里的液體并不是普通汽油,而是航空煤油。"
大伯母立刻站起來:"我就說了!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德勝會偷油,所以故意換成了航空煤油!"
"你坐下,讓我說完。"陳警官說。
大伯母不情愿地坐下,但依然死死盯著我。
"航空煤油的燃點比汽油高,如果用在汽車發動機上,會導致燃燒不充分,產生大量積碳,發動機溫度急劇升高。"陳警官說,"如果長時間高速行駛,發動機過熱,就很可能引發自燃。"
"所以就是他害的!"大伯母指著我,"警察同志,你趕緊抓他!他這是故意殺人!"
"請注意你的言辭。"陳警官說,"目前我們只是在調查,還沒有定性。"
他轉向我:"寧遠,你能解釋一下,為什么你的車里會有航空煤油嗎?"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陳警官挑眉。
"我真的不知道。"我說,"我和父親10月10日就去美國了,在那之前,我的車一直停在地下車庫。我不知道誰往油箱里加了航空煤油。"
"你撒謊!"大伯母尖叫起來,"肯定是你干的!"
"有證據嗎?"我看著她,"你說是我干的,有證據嗎?"
"證據就是你的車里有航空煤油!"
"那只能說明,有人往我車里加了航空煤油。"我說,"但不能說明是我加的。"
"寧遠,我們調取了你家車庫的監控。"陳警官說,"10月9日晚上11點,確實有人在你的車旁邊待了二十多分鐘。但因為角度問題,我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我心里一松。
看來我當時避開攝像頭是對的。
"不過,"陳警官繼續說,"我們發現,從10月10日到17日期間,多次有人在深夜接近你的車。根據監控顯示,那個人用管子從你的油箱里抽取液體。"
大伯母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個人,就是寧德勝。"陳警官說,"也就是說,寧德勝確實存在盜竊行為。"
"那又怎么樣?"大伯母強辯道,"就算德勝偷了他的油,也不能說明他就可以故意害人啊!"
"目前我們還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寧遠故意在油箱里加航空煤油。"陳警官說,"而且,寧遠在事發期間人在美國,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那肯定是他出國前就加好了!"
"這只是猜測。"陳警官說,"沒有證據。"
大伯母還想說什么,寧志遠拉住了她。
"陳警官,那接下來怎么辦?"寧志遠問,"我爸現在還躺在醫院里,這個責任總得有人承擔吧?"
"我們會繼續調查。"陳警官說,"如果有新的證據,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走出交警隊,我深深吸了口氣。
暫時安全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大伯母和寧志遠肯定不會就這么算了。
回到家,父親正坐在客廳里。
看到我,他沒說話。
"爸,交警隊那邊......"
"我都知道了。"父親打斷我,"志遠給我打電話了。"
我沉默了。
"寧遠,你還要騙我到什么時候?"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爸,我沒有騙你。"
"你沒有?"父親轉過頭看著我,"那油箱里的航空煤油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你還在撒謊。"父親說,"你以為我真的那么好騙嗎?"
我看著父親,喉嚨發緊。
"10月9日晚上,你說出去見個朋友,11點才回來。"父親說,"那天晚上,你根本沒有去見朋友,對不對?你去了地下車庫,你把油箱里的汽油換成了航空煤油。"
我心臟狂跳。
"你早就知道德勝在偷油,所以你設了個局。"父親繼續說,"你知道他會繼續偷,你知道那些航空煤油會毀掉他的車,你知道他可能會出事。但你還是這么做了。"
"爸......"
"你甚至帶我去美國,就是為了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明。"父親的眼淚流了下來,"寧遠,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可怕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什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父親說的,全是事實。
"是,我承認,德勝有錯。"父親說,"但他的錯,不至于要用命來償還啊。"
"爸,我沒想要他的命。"我終于開口,"我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我以為他最多就是車壞在路上,我沒想到會爆炸......"
"可是它爆炸了!"父親吼道,"你大伯現在躺在醫院里生死未卜,這就是你想要的教訓?"
我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寧遠,你讓我太失望了。"父親說完,轉身走進了臥室。
門重重地關上,像是關上了我們父子之間的所有聯系。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突然響了。
是大伯母。
我接起來,她的聲音充滿恨意:"寧遠,我告訴你,這事沒完。就算警察現在沒證據抓你,我也不會放過你。"
"大伯母......"
"你等著,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她說完,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發抖。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請問是寧德勝的家屬嗎?"
"我是他侄子。"
"患者剛才出現了感染性休克,我們正在搶救。請家屬盡快趕到醫院。"
我心臟驟然一緊。
放下手機,我沖進父親的臥室。
"爸,醫院打電話來了,大伯他......"
父親立刻站起來,臉色煞白。
我們匆匆忙忙趕到醫院的時候,重癥監護室外又圍滿了人。
大伯母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醫生從里面出來,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患者因為大面積燒傷引發了嚴重感染,目前情況非常危急。"醫生說,"我們已經用了最強的抗生素,但效果不太好。家屬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大伯母抓住醫生的手,"多少錢我都給,求你了......"
"我們會盡力的。"醫生說完,又回到了搶救室。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大伯母站起來,沖到我面前,揚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走廊里回蕩。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大伯母歇斯底里地喊,"如果德勝死了,我要你償命!"
寧志遠和寧志強拉住了她。
我捂著臉,感覺到嘴角有血腥味。
父親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神空洞。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醫生走出來,這次他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患者暫時脫離危險了。"他說。
大伯母一下子癱軟在地,寧志遠和寧志強也松了口氣。
但醫生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再次緊張起來。
"不過,患者的情況依然很不樂觀。他現在陷入了深度昏迷,什么時候能醒,我們也不確定。而且,后續的治療費用會非常高。"
"多少錢?"寧志遠問。
"保守估計,至少需要一百五十萬。"醫生說,"這還是在沒有并發癥的情況下。"
一百五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人心上。
大伯母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滿是恨意。
"寧遠,這筆錢,你必須出。"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