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28日,西非大西洋沿岸的一處“工地”里,總統達達赫(Moktar Ould Daddah)宣布毛里塔尼亞脫離法國殖民統治獨立。
這處“工地”是努瓦克肖特(Nouakchott),那時被選為新首都的小型沿海定居點,這個定居點只有約50個臨時或簡易建筑,基礎設施極度簡陋。
簡陋到沒有像樣的酒店,來賓都不知道該住在哪里,整個獨立儀式只有法國、科特迪瓦等少數國家參加。
正在建設中的努瓦克肖特,被選為重大活動的舉辦地。這座新首都的選址,象征著毛里塔尼亞要建立一個既不完全屬于北方阿拉伯-柏柏爾傳統、也不完全屬于南方黑非洲社會的“中間地帶”國家。
在“黑與白”的夾縫中誕生的毛里塔尼亞,獨立典禮的慶祝聲還沒散去,北邊的摩洛哥已經向聯合國遞交抗議,南邊的馬里也主張要收復爭議地區,聲稱這個國家根本沒有資格存在。
美國當天通過總統艾森豪威爾發來賀電正式承認毛里塔尼亞獨立,6天后,蘇聯在聯合國大會上,對毛里塔尼亞加入聯合國的申請投下否決票。
這意味著毛里塔尼亞不僅是鄰國擠兌的對象,更是冷戰大國博弈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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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里塔尼亞、摩洛哥和馬里地圖 圖源:谷歌地圖
為什么毛里塔尼亞成了摩洛哥、馬里想要吞并的對象,不受蘇聯的待見?但法國、美國又要支持它的獨立?它又是如何挺過來的?
要解答這個問題,首先我們得了解毛里塔尼亞在地理、人種、文化上的特殊性,而這種特殊性是一切麻煩的根源。
毛里塔尼亞位于非洲西北角,面積約103萬平方公里,90%以上土地被撒哈拉沙漠覆蓋。氣候極端干旱,只有南部塞內加爾河沿岸有狹長肥沃地。
它是連接北部阿拉伯和南部黑非洲的橋梁,正因為處于中間的過渡位置,讓它成為外部勢力(摩洛哥、馬里)都可以聲稱擁有歷史聯系或族群紐帶的對象。
而毛里塔尼亞的人口結構才是其最核心的矛盾源頭:
白摩爾人(White Moors)約占總人口的30%,他們是阿拉伯-柏柏爾血統,淺膚色,是社會中的統治階層。
黑摩爾人 (Black Moors,也叫哈拉廷人)約占總人口40%,他們是歷史上白摩爾人的奴隸的后裔,因長期跟白摩爾人生活,其文化和語言上接近摩爾人,所以稱為“黑摩爾人”。
剩余30%是非洲黑人,生活在毛里塔尼亞南部,與塞內加爾/馬里相連,與沙漠中的摩爾社會相對獨立但沖突不斷。
這種膚色與族群的雙重分層,使得毛里塔尼亞南北嚴重斷裂。南部黑非洲族群(約占30%)在文化和生活方式上更接近塞內加爾和馬里,而白摩爾人(約占30%)則與北方摩洛哥有著更深的歷史淵源。這是毛里塔尼亞被南北兩方同時撕扯、領土主張不斷的核心原因。
另外,毛里塔尼亞占最大部分的人口的黑摩爾人來自其歷史上的“奴隸”,這種奴隸制社會結構使這個國家成為了奴隸制根除最困難的國家之一——1981年才廢除奴隸制(全球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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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里塔尼亞的白摩爾人(右)和黑摩爾人 圖源: 101lasttribes
這種地理和種族的特殊性,讓這個國家文化互相“打架”,使得毛里塔尼亞成為一個在阿拉伯和非洲之間搖擺不定、靈魂出竅的國家。
其國名就耐人尋味:阿拉伯語:????????? ????????? ???????????(伊斯蘭毛里塔尼亞共和國,它既不像埃及(阿拉伯埃及共和國)、敘利亞(阿拉伯敘利亞共和國)那樣明確標榜阿拉伯身份,也不像一個典型的黑非洲國家,而處于中間曖昧狀態。
毛里塔尼亞又同時加入“阿拉伯聯盟”,“非洲聯盟”,“伊斯蘭合作組織”,其用意明顯:想靠近阿拉伯世界,又同時維持非洲身份。
而因為地理上的特殊位置和文化上處于“黑白”的夾縫狀態,使得北部摩洛哥敢說"毛里塔尼亞是我的",而南部的馬里則聲稱這里也有我的一部分。
首先說摩洛哥。它是一個以阿拉伯-柏柏爾族群為主體的國家,而毛里塔尼亞的白摩爾人在歷史起源上與他們有著深刻的族群聯系。不過它們之間相隔著廣闊的撒哈拉沙漠,為什么摩洛哥仍主張毛里塔尼亞屬于其歷史領土范圍呢?這就需要追溯到兩者之間的歷史淵源。
殖民時期,毛里塔尼亞是法屬西非(AOF)的一部分。塞內加爾作為法屬西非的行政和經濟中心,而毛里塔尼亞與法屬蘇丹(今馬里)、尼日爾同屬這一殖民聯邦體系,只是各自保持相對獨立的行政地位,邊界也常有調整。
北邊的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受法國另一套殖民體系管轄,與南方的法屬西非被撒哈拉沙漠隔開,而西撒哈拉的西班牙殖民地則進一步阻斷了摩洛哥與毛里塔尼亞的直接聯系。
不過在西班牙殖民西撒哈拉之前,部分撒哈拉部落會向摩洛哥蘇丹宣誓效忠。借助宗教權威和跨撒哈拉貿易路線,摩洛哥對毛里塔尼亞中北部保持著松散的影響力。
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法國殖民地向撒哈拉擴張時,為了安撫當地部落,時常承認摩洛哥蘇丹對這些地區的“精神權威”或“宗主權”。 例如,1905年法國總督科波拉尼(Coppolani)在信件中明確寫道:“毛里塔尼亞是摩洛哥的自然延伸”。
歷史淵源加上殖民時期法國的表態,被摩洛哥當作索要毛里塔尼亞領土、認定法國會支持其訴求的依據。
摩洛哥的主張便是“大摩洛哥”,其核心主張是:現代摩洛哥的領土范圍太小了,歷史上屬于摩洛哥蘇丹統治或效忠的廣大地區,都應該被“收回”。
按“大摩洛哥”的訴求,要收回的地方包括西撒哈拉,整個毛里塔尼亞和阿爾及利亞西部地區及馬里北部地區。
摩洛哥1956年獨立不久后,伴隨著民族主義情緒高漲,“大摩洛哥”逐漸成為國家層面重要議題,并公開反對法國讓毛里塔尼亞獨立,聲稱它不是一個獨立的國家,而是摩洛哥的一部分。
為了迫使毛里塔尼亞就范,摩洛哥在外交上采取強硬手段:1963年,抵制當年非洲統一組織(非盟前身)的成立,原因僅僅是毛里塔尼亞總統出席。
摩洛哥不只打嘴炮,而是動真格:在1958年前后,摩洛哥民族主義者武裝力量直接越境進入毛里塔尼亞北部,與駐守當地的法軍爆發直接軍事沖突。1962年,由摩洛哥支持的武裝人員襲擊了毛里塔尼亞東南部的內馬地區,造成人員傷亡。
這場敵對狀態持續了整整九年,直到1969年,摩洛哥才最終承認毛里塔尼亞政權。在這幾年的敵對中,毛里塔尼亞一直譴責摩洛哥參與恐怖襲擊和入侵領土。
再來說馬里。馬里在毛里塔尼亞的東邊和南邊,形成半包圍狀態。其中毛里塔尼亞東南部緊貼馬里,而這里正是毛里塔尼亞非洲黑人的主要活動區域,與馬里人存在文化、歷史、生活上的跨境聯系。
馬里認為,毛里塔尼亞的非洲黑人(主要分布在其南部,與馬里/塞內加爾接壤)與馬里黑人同宗同源,法國殖民時期劃分到不同行政區也就算了,現在獨立了,自然要按族群特性,將毛里塔尼亞東南部劃歸到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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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豪德地區(紅色)和南部黑人分布區域(棕色) 圖源:101lasttr
更現實的依據是毛里塔尼亞的東豪德(Hodh)地區歷史歸屬,這大片區域原屬于法屬蘇丹(即獨立后的馬里),1944年,法國殖民行政調整將其劃到毛里塔尼亞。馬里獨立后,堅稱該地區歸其所有。
還有一個充滿諷刺的原因,當北邊的摩洛哥以“大摩洛哥“的名義主張領土時,馬里境內的一部分白摩爾人則提出“大毛里塔尼亞”構想,主張將馬里西北部白摩爾人居住的廣大地域,與毛里塔尼亞和西撒哈拉合并。
這意味著未來毛里塔尼亞可能逆向主張馬里北部的領土,這種擔憂使馬里“先下手為強”,要求毛里塔尼亞歸還東豪德(Hodh)地區。
一個在北方要求全部占有,一個在南方要求收復失地,毛里塔尼亞成為了“夾心餅干”;1960 至 1963 年,摩洛哥與馬里結成同盟,聯手向毛里塔尼亞施壓。
不過隨著1963年初毛里塔尼亞和馬里簽署了邊界條約,邊境土地爭端通過雙方協商解決,馬里停止支持摩洛哥對毛里塔尼亞的領土主張,轉而與毛里塔尼亞關系正常化。
只是摩洛哥的壓力仍在,但1963年后,它的“大摩洛哥”主張越來越不得人心,“不承認”立場也越來越難以維持。
1963年5月非統組織(OAU)成立大會通過的《非洲統一組織憲章》,明確強調尊重殖民時期劃定的邊界和領土完整原則,此后,摩洛哥多次在OAU峰會上面臨要求其承認毛里塔尼亞的壓力。
摩洛哥當時正把主要精力轉向西撒哈拉問題,需要改善與非洲國家的關系,繼續拒絕承認毛里塔尼亞會讓摩洛哥在非洲事務中更加被動。最終于1969年,正式承認毛里塔尼亞獨立。
當然,文章開頭提到蘇聯對毛里塔尼亞入安理會申請投下否決票,不能永久阻擋毛里塔尼亞入會(1961年10月底成功入會),畢竟有法國和美國明確支持它入會,其理由是去殖民化的正常結果。
但是,獨立后的毛里塔尼亞走得非常艱難,由于它在地理上的過渡狀態,人種和文化上的分層,使這個“夾縫國家”矛盾持續積累。
1978年軍事政變后,毛里塔尼亞進入長期軍政府時期,白摩爾 vs 黑摩爾 vs 南部黑人的三重矛盾不斷升級,社會像一顆定時炸彈。
1989年4月,塞內加爾河谷邊境,毛里塔尼亞牧民與塞內加爾農民因牧場爭議發生沖突,兩名塞內加爾人死亡。一場普通的邊境糾紛,點燃了積累三十年的火藥桶。
時任總統塔亞(Maaouya Ould Sid'Ahmed Taya)的軍政府以此為借口,對Fulani(富拉尼)、Soninke(索寧克)等黑人社區展開大規模抓捕和驅逐。
警方對大批毛里塔尼亞黑人展開抓捕審訊,強行沒收他們的身份證件,然后用卡車運至塞內加爾河邊,用獨木舟驅逐過河(塞內加爾河)。
1989年至1991年間,政府對黑非民眾發動有組織的驅逐行動,包括即決處決、強制驅逐、沒收土地和財產。估計有超過6萬名毛里塔尼亞人流亡塞內加爾,另有1.3萬人逃往馬里。
而在塞內加爾河對岸,作為報復,塞內加爾也發生了針對毛里塔尼亞人的暴力,導致數千毛里塔尼亞人(主要是白摩爾商人)被殺或被驅逐回國。
當時的毛里塔尼亞處于白摩爾人和非洲黑人的內戰邊緣,甚至有可能演變成為與塞內加爾的國際戰爭,塔亞政府逐漸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及時踩了剎車,減少了暴力,與塞內加爾進行了多輪談判,平息此輪沖突。
然而,這場沖突所暴露的種族與種姓裂痕,卻深深地刻在了毛里塔尼亞的社會記憶中,至今仍未完全愈合。時至今日,國際人權組織仍在持續關注該國隱形奴隸制的殘留。而《最后的奴隸》(下一篇文章)一文,也正是記錄了這片土地上階層枷鎖下普通人的真實命運。
不管怎樣,在獨立初期最危險的那些年里,毛里塔尼亞先后躲過了摩洛哥的吞并、馬里的領土訴求,以及外部勢力的外交圍堵,又在瀕臨內戰深淵時及時踩下剎車。它最終沒有消失在歷史洪流中,這說明,這個被夾在黑白之間的國家,擁有一種獨特的生存韌性。
毛里塔尼亞最終沒有變成第二個蘇丹,沒有被摩洛哥吞并,沒有被馬里瓜分,但到今天,它在1960年建國時的問題仍懸而未決:它究竟屬于阿拉伯世界,還是屬于非洲?
或許答案是,兩邊都屬于,又或者不是,兩邊都不屬于。
但正是這種兩邊都沾、半白半黑的曖昧身份,讓它在各方勢力的縫隙里活了下來。沒有人能真正得到它,所以沒有人真正消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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