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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我弟把車賣了給我治療我出院老婆說車禍賠的錢先給我弟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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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林婉清攥著那張銀行轉賬憑條,指節發白:“明遠,九十二萬到賬了,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趙明遠靠在沙發上,左腿的石膏還沒拆,出院才第九天。

“這筆錢,能不能先拿出來給我弟買輛車?”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那輛車真開不了了。”

趙明遠沒說話。

他想起四十一天前,自己躺在ICU里,渾身插滿管子。

想起弟弟趙明瑞二話不說賣掉剛買一年多的車,把三十五萬現金塞到他枕頭底下。

想起弟媳劉蕓當掉結婚時的金鐲子,換來兩萬八給他買營養品。

想起妻子林婉清在這四十一天里,來了不到十五次,每次待不到一小時。

而現在,賠償款剛到賬,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她弟弟的車。



01

趙明遠把出院通知書放在茶幾上,抬頭看了看客廳四周。

妻子林婉清站在飲水機旁邊,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杯,眼睛卻一直盯著茶幾上那張銀行轉賬的憑條。

窗外六月的陽光很足,照得地板反光,整個屋子里亮堂堂的。

“公司賠的錢到賬了,一共九十二萬。”林婉清的聲音不大,聽上去像是在刻意壓著什么情緒。

趙明遠沒急著說話,他看著她,注意到她咬嘴唇的那個小動作。

每次她有不好開口的要求,都會這樣咬住下嘴唇,結婚這么多年了,他太熟悉這個習慣了。

“你想說什么就直接說吧。”趙明遠終于開了口。

林婉清深吸一口氣,端著水杯走過來,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沙發扶手上。

“明遠,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這筆錢你看能不能先拿出來,給我弟弟林浩買輛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敢看趙明遠,而是盯著茶幾上那張出院通知書。

“他那輛破車真開不了了,上周在高架橋上拋錨,拖車費花了將近一千塊,修理廠說要大修,得兩萬多塊錢,修好了也撐不了多久。”

趙明遠聽完這句話,半天沒出聲。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邊那條腿上,褲管下面還打著石膏,醫生說脛骨平臺粉碎性骨折,就算愈合了也會留下后遺癥,陰天下雨肯定疼,不能長時間站著,也不能拎太重的東西。

住院整整四十一天。

治療費用總共四十八萬。

弟弟趙明瑞把他那臺開了一年零八個月的轎車賣了,湊了三十五萬塊錢給他墊上。

弟媳劉蕓把結婚時候買的那對金鐲子也拿去當掉了,換回來兩萬八千塊錢,塞給他說是給哥哥買營養品用的。

而現在,他出院才兩周不到。

妻子在跟他商量,想用這筆工傷賠償款,先給她弟弟買輛車。

趙明遠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苦,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諷刺意味。

02

車禍發生在四月二號那天晚上,大概九點二十幾分的時候。

趙明遠那天加班到很晚,處理完一個老客戶的合同糾紛,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安源市一家建筑集團的銷售部干了整整十一年,從最底層的業務員一路往上爬,好不容易熬到了區域經理的位置。

開車回家要走一段繞城高速,平時也就二十來分鐘的路程。

那天晚上路上車不多,他打開收音機聽著新聞廣播,腦子里還在想著第二天要開的銷售會議。

車子開到繞城高速安順出口附近的時候,一輛重型貨車突然從右邊車道強行并線過來,沒有打轉向燈,沒有任何提前的提示。

趙明遠只來得及猛打了一把方向盤,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來交警告訴他,那個貨車司機連續開了十三個小時的車,屬于嚴重的疲勞駕駛,要負這起事故的全部責任。

但那個司機是個跑長途運輸的個體戶,車子是貸款買的,保險只買了最基礎的交強險,他自己銀行賬戶里總共就四千塊錢出頭。

公司的人事總監來醫院看過他一次,帶了一個果籃和一個信封,信封里裝著一千二百塊錢的慰問金。

臨走的時候人事總監跟他說:“趙經理,你這屬于下班途中出的事故,公司會按照工傷流程給你處理,醫藥費你先墊著,等責任認定書下來了,流程走完,公司按最高標準給你報銷。”

按流程走。

這三個字趙明遠聽得太多了。

他在公司干了十一年,從銷售專員到區域經理,聽過無數遍按流程走,那意味著漫長的等待,復雜的審批,永遠填不完的表格,還有各個部門之間互相推來推去的扯皮。

03

住院第一天夜里,醫院就催著交九萬塊錢的押金。

林婉清坐在病床邊上給他削蘋果,削得很慢很慢,蘋果皮斷了好幾次,斷成一截一截的掉在地上。

“明遠。”她終于開口說話了,聲音特別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卡上就三萬五千塊錢了,那是留著下個月還房貸的錢。”

趙明遠說:“先用上吧。”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抬起頭看著他:“那房貸怎么辦?下個月要還五千塊,我還拿什么錢去還?”

趙明遠沒接這個話茬。

他的肋骨斷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鈍刀子在骨頭縫里來回鋸著,疼得他額頭上直冒冷汗。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晃晃的日光燈,聽著走廊里護士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忽然覺得整個人特別累。

第二天下午,弟弟趙明瑞來了。

他手里拎著一個大塑料袋,里面裝了好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毛巾、牙刷、牙膏,外加兩本雜志。

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趙明瑞的眼圈是紅的,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

“哥,你別著急,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他的聲音也有點啞,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東西。

趙明瑞比趙明遠小六歲,在安源市一家汽車修理廠當技術主管,手底下管著七八個人。

他從小就話不多,但是做事很踏實,只要答應過別人的事情,從來不會掉在地上。

第三天上午,趙明瑞又來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直接塞到趙明遠的枕頭底下。

“哥,這卡上有三十五萬,密碼是你生日,你先用著,不夠了我再去想辦法。”

趙明遠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知道弟弟去年剛買了房子,每個月要還五千八百塊錢的房貸,壓力本來就很大。

他知道弟弟前年的婚禮辦得很簡單,連婚紗照都是找朋友幫忙拍的,沒花什么冤枉錢,弟媳劉蕓娘家條件不錯,當初嫁過來的時候親戚們沒少說風涼話。

他更知道弟弟有多喜歡那輛車,攢了整整三年半的錢才買下來的,每天擦得锃光瓦亮,周末沒事就自己動手打蠟,還管那輛車叫“小老婆”。

“你哪來的這么多錢?”趙明遠盯著弟弟的臉。

趙明瑞撓了撓頭,擠出一個笑來:“車賣了。”

“什么車?”

“就是我那輛。”

趙明遠看著他不說話。

趙明瑞躲開哥哥的目光,趕緊補了一句:“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等你養好了傷能上班了,掙了錢再給我買輛更好的不就行了。”

他說得很輕松,好像真的無所謂似的。

可趙明遠心里清楚,那輛車是弟弟結婚時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他在汽修廠干了這么多年,手底下人都知道他有一輛寶貝車。

現在連那輛舊車都沒了。

04

林婉清當時也在病房里。

她接過那張銀行卡,笑著對趙明瑞說了句“謝謝小瑞啊”,然后轉過頭來問趙明遠:“老公,這錢咱們算是借的呢,還是……”

趙明遠還沒開口,趙明瑞趕緊擺手:“嫂子你說啥呢,一家人說什么借不借的,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錢不錢的別放在心上。”

林婉清笑了笑,沒再往下說了。

但那個笑容趙明遠看得真真切切,是那種很有禮貌但又很疏遠的笑,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味道。

從那天開始,林婉清來醫院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

她給的理由是公司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她作為財務負責人走不開,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才能回家。

趙明遠嘴上說理解,讓她別擔心。

其實他心里比誰都明白,她是不想來醫院,怕花錢。

醫院食堂一頓飯要三四十塊,陪護床睡一晚要九十塊錢,停車場一小時六塊,一天下來兩百多塊錢就沒了。

而這些錢,全是趙明瑞在付。

他每天下班以后都來醫院,有時候帶著劉蕓燉的湯,有時候帶著從外面買的飯菜,一勺一勺喂趙明遠吃。

有一次下大雨,趙明瑞騎著電動車來的,整個人淋得跟落湯雞似的,保溫桶里的湯卻還是熱的。

“哥,快趁熱喝,劉蕓燉了一整個下午,說是專門補骨頭的方子。”

趙明遠看著弟弟濕漉漉的頭發和衣服,看著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的痕跡,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05

住院第四周的時候,趙明遠終于能拄著拐杖下地走幾步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覺,想去走廊上透透氣。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樓梯間里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他聽得出來是趙明瑞和劉蕓。

“這個月的房貸怎么辦?”劉蕓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但走廊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跟老板預支了工資。”趙明瑞說。

“預支了多少?”

“八千。”

劉蕓一下子就急了:“八千夠干什么用的?房貸就要五千八,還有水電煤氣和物業費,你讓我喝西北風去啊?”

“你別著急,我再想想辦法。”

“你想什么辦法?車都賣了還能賣什么?賣血還是賣腎?趙明瑞我告訴你,我嫁給你是正經過日子來的,不是跟著你受窮來的!”

“你小點聲,哥在病房里呢。”

“我不管,反正這個月的房貸你自己看著辦,我是真沒錢了。”

趙明遠沒再聽下去了。

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回病房,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臉頰流進枕頭里,把枕巾洇濕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他一整夜都沒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6

出院前三天,事故責任認定書終于下來了。

貨車司機要負全責,但他賬上一共就四千塊錢,保險公司賠了交強險的最高額度,十二萬。

公司那邊的工傷認定流程也走完了。

人事總監專門打來電話,語氣比之前客氣了很多:“趙經理,公司領導專門開會研究過了,決定按最高標準給你補償,加上醫保報銷的部分,總共九十二萬,下周就能打到你的卡上。”

當時林婉清就在旁邊聽著,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趙明遠在她臉上看到了一個久違的表情,那種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喜悅感。

住院四十一天,他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出院那天趙明瑞開著一輛很舊的面包車來接他,說是租的,一天六十塊錢,便宜。

劉蕓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懷里抱著一個保溫桶,轉身遞給趙明遠:“哥,我燉了老母雞湯,回家喝,補身體的。”

面包車開出安源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大門,匯入主路的車流里。

趙明遠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看著那些熟悉的商店和路口,忽然覺得這四十一天就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一場讓人把很多事情都看清楚了的長夢。

07

到家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二十。

林婉清已經把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茶幾上擺著一個水果盤,沙發上換了新的靠墊,電視柜上還放了一束百合花。

“老公,歡迎回家。”她笑著迎上來,接過趙明遠手里的拐杖,扶著他往屋里走。

趙明遠也笑了笑,沒說什么。

趙明瑞和劉蕓幫他把行李搬進來,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要走。

“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兒隨時給我打電話。”趙明瑞站在門口說,眼圈又有點紅了。

門關上以后,屋子里就只剩下趙明遠和林婉清兩個人了。

她扶他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杯溫開水。

然后從包里拿出那張銀行轉賬憑條,放在茶幾上面。

“明遠,公司賠償款到賬了,九十二萬。”

午后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顯得她整個人溫柔又體貼,像極了一個賢惠的妻子。

如果她沒有接著往下說那些話的話。

趙明遠看著她:“所以呢?”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我想跟你商量個事,這筆錢能不能先拿出來給我弟弟買輛車?他那輛車實在開不了了,前幾天送去修理廠,人家說要大修,得一萬多塊錢,修好了也跑不了多遠。”

趙明遠沒吭聲。

她繼續說:“你看小瑞為了給你治病,把車都賣了,現在每天騎電動車上下班多不方便,我尋思著咱們先用這筆錢給林浩買一輛,二十五六萬的就行,剩下的錢咱們留著慢慢用,反正你現在傷也養好了,以后還能掙錢。”

“所以呢?”趙明遠又問了一遍。

林婉清愣了一下:“所以……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嘛,咱們是兩口子,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的?”

08

趙明遠看著她,這張臉他看了整整九年了。

戀愛談了三年,結婚六年多了。

他知道她喜歡打扮,每個月都要去美容院做護理,買衣服只去那幾個固定的品牌店。

他知道她弟弟林浩前年大學畢業,到現在換了五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滿三個月就辭職不干了。

他知道林浩開的那輛車是老丈人和丈母娘掏錢買的,落地十九萬,開了不到一年就說不好開,想換輛更貴的。

他更知道林婉清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一直都覺得自己弟弟趙明瑞“沒出息”,覺得弟媳劉蕓家“窮酸”,覺得他們老趙家配不上她老林家。

這些破事他都知道,只是以前不愿意往深了想,不愿意撕破臉罷了。

“婉清。”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這次住院花了多少錢嗎?”

“知道啊,四十八萬嘛。”

“那你知道明瑞那輛車賣了多少錢嗎?”

林婉清頓了一下:“二十多萬吧,應該差不多。”

“三十五萬。”趙明遠說,“他買的時候花了三十九萬多,開了一年零八個月,虧了四萬多塊,他把車賣給二手車商那天,劉蕓在家里哭了一整個下午。”

林婉清皺起眉頭:“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我又沒說不還他們錢,我的意思是先給林浩買輛車用著,賣車的錢以后慢慢還就是了。”

“以后是什么時候?”

“等你上班了掙錢了手頭寬裕了再說唄。”

“那如果我一直上不了班呢?”

林婉清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趙明遠你什么意思?醫生不是說你恢復得挺好的嗎?”

醫生是說恢復得挺好的,但醫生也說了,脛骨平臺粉碎性骨折就算愈合了也會有后遺癥,這些事趙明遠沒跟林婉清說,因為說了也沒啥用。

她只會說那你就換個輕松點的工作唄,就像當初他說想辭職自己創業,她說安安穩穩上班不好嗎創什么業啊風險多大。

這些年他一直都在妥協,因為愛她,因為覺得兩口子之間總要有人讓步。

可今天他不想讓了。

“婉清。”他看著她的眼睛說,“這九十二萬是公司賠給我的,賠給我的傷,我的疼,我這四十一天的罪。”

林婉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明瑞賣車的錢是墊付我醫藥費的,這筆錢必須第一時間還給他,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可是……”

“沒有可是。”趙明遠打斷了她,“至于林浩想換車那是他的事,跟我沒關系,跟這筆錢更沒關系。”

09

林婉清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好幾度:“趙明遠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弟弟怎么了?他叫你一聲姐夫!明瑞是你弟弟,我弟弟就不是你弟弟了?”

趙明遠沒接話。

她越說越激動:“再說了這錢雖然是賠給你的,但咱們是兩口子,夫妻共同財產你懂不懂?我也有權利決定怎么用!”

趙明遠終于笑了,是那種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帶著苦味的笑。

“你笑什么?”她瞪著他。

他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左腿還在疼,但他站得很直。

“婉清,你要是非要這么說,那咱們今天就好好算算賬。”

算賬這兩個字讓林婉清愣住了。

結婚六年多,趙明遠從來沒跟她算過賬。

工資卡在她手里攥著,獎金提成全部交給她,連年終獎都是她去銀行存的。

她說男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錢容易學壞,他就信了,因為愛她所以愿意把一切都交給她。

可現在他不想信了。

“算什么賬?”林婉清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趙明遠你是不是車禍把腦子撞壞了?我是你老婆!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趙明遠點點頭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對,一家人。那我住院這四十一天,你來看過我幾次?”

林婉清的眼神開始躲閃:“我工作忙你不是不知道……”

“忙到來過幾次你數得過來嗎?你算算,四十一天你來了不到十五次,平均三天才來一回,每次待不到一個小時。”

“我……”

“明瑞呢?”趙明遠問,“他每天下班都來,刮風下雨一天沒斷過,劉蕓請了好幾天假來照顧我,被扣了全勤獎,這個月工資少了九百塊,這些你知道嗎?”

林婉清咬著嘴唇沒吭聲。

“所以你的工作比我的命還重要是嗎?”

10

林婉清瞪大眼睛:“你胡說什么呢!”

“我胡說嗎?”趙明遠指了指自己的左腿,“醫生說我差點殘廢的時候你在哪兒?在跟閨蜜逛街。醫生說手術有風險的時候你在哪兒?在美容院做臉。婉清,你真的關心過我嗎?”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陽光慢慢移到了墻角,屋子里暗了下去。

林婉清站在陰影里面,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點發啞:“趙明遠,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冷血?”

趙明遠沒說話。

她低下頭去:“我不是不關心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對,看到你躺在病床上渾身插著管子我害怕,我怕你再也起不來了,怕這個家就散了。”

她在哭,肩膀輕輕地抖著,眼淚一顆一顆掉在地板上。

如果是以前,趙明遠會心軟的,會走過去抱住她說別哭了說沒事了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今天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凍住了一樣。

“你知道嗎?”他說,“住院第三周醫院又催著交錢,明瑞把信用卡刷爆了,湊了六萬塊錢送來,劉蕓跟他大吵了一架,說這日子沒法過了要回娘家。”

林婉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天晚上明瑞在醫院走廊坐了一整夜。”趙明遠繼續說,“護士以為他想不開了,跑來叫我去勸他,我拄著拐杖出去問他后悔不后悔,他說不后悔,他說哥,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的聲音有點哽住了,但他沒讓自己哭出來。

“然后他問我。”趙明遠看著林婉清,“嫂子是不是沒錢了?我說有,只是暫時周轉不開,他說那就好,他說嫂子對你真好,當年你要結婚的時候咱爸咱媽都反對,只有嫂子支持你。”

“別說了。”林婉清打斷了他。

可趙明遠沒停,他必須把這些話都說出來。

“婉清,你還記得當初為什么嫁給我嗎?”

她愣住了。

“是因為你愛我?”趙明遠笑了,“還是因為你答應把你爸媽接來一起住,答應給林浩找工作,答應讓你管家里所有的錢?”

11

林婉清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白得像一張紙。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使勁搖著頭。

“那是怎樣?”趙明遠問,“結婚六年多,你給你爸媽買了多少東西?給林浩換了多少東西?他剛畢業那會兒你說找工作要托關系,我拿了兩萬給你,他說想開店你又要了兩萬,他那輛車開了不到一年就想換,你又回去跟你爸媽要錢,這些錢哪一筆跟咱們家有關系?”

林婉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對我爸媽呢?”趙明遠繼續說,“過年包個紅包你都要計較給多了給少了,我爸過六十歲生日你說給兩千就行多了浪費,明瑞結婚我包了六千塊你念叨了半個月說給太多了意思意思就行。”

他喘了一口氣,腿疼得厲害,但他站著沒動。

“這些事我都忍了,因為我覺得你嫁給我委屈了你,我家條件一般給不了你大富大貴,所以我想對你好,想補償你。”

“可現在我發現了。”他看著她的眼睛,“有些人的心是怎么都暖不熱的。”

“趙明遠!”林婉清尖叫起來,“你憑什么這么說我!我這六年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嗎!我爸媽當初不同意是我跪下來求他們的!林浩的事是我爸媽的錢跟我有什么關系!你憑什么把我說得那么難聽!”

她哭了,哭得很厲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如果是以前,趙明遠會道款的,會哄她,會認錯,會說都是自己不對。

可今天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哭夠了才說:“把工資卡還給我。”

林婉清猛地抬起頭:“什么?”

“我的工資卡,還有獎金卡,所有的銀行卡。”趙明遠說,“從今天起我自己管錢。”

“你瘋了?”她站起來,“趙明遠你是不是真撞壞腦子了?咱們是兩口子,兩口子之間分這么清干什么!”

“不分清也行。”趙明遠說,“那咱們就算算賬,過去六年我的總收入大概兩百五十萬,你的大概一百萬,家庭開支房貸車貸生活費加起來一百七十萬左右,剩下的錢呢?”

林婉清張了張嘴沒說話。

“在你爸媽那兒?還是在你弟弟那兒?”趙明遠問,“或者都在你的美容卡名牌包高檔化妝品里?”

“那是我應得的!”她喊道,“我嫁給你給你當牛做馬六年,花點錢怎么了!”

“當牛做馬?”趙明遠笑了,“你一個月做幾頓飯?洗幾次衣服?拖幾次地?家里的活百分之八十是鐘點工在干,你所謂的當牛做馬就是每周逛三次街每月做四次美容每年出國旅游兩次?”

林婉清瞪著他,眼睛通紅通紅的。

12

“好,好,好。”林婉清連說了三個好字,“趙明遠你今天把話說得這么絕,是不是不想過了?”

趙明遠沒接話。

她冷笑了一聲:“行,不過就不過!你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了了?我告訴你追我的人多了去了!要不是當初看你老實,我會嫁給你這種窮光蛋?”

窮光蛋,這三個字她終于說出來了。

趙明遠點點頭:“對,我是窮光蛋,所以請你這個富家女把窮光蛋的工資卡還回來,然后收拾你的東西從這個窮光蛋的房子里搬出去。”

林婉清愣住了。

結婚六年多,趙明遠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今天他不僅說了,還說得特別平靜。

“趙明遠……”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真的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他說,“是請你離開,這個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媽掏的,房貸是我還的,裝修是我出的錢,婉清,這六年你為這個家付出過什么?除了你衣柜里那些名牌衣服,梳妝臺上那些高檔化妝品?”

她站在那里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過了很久她轉身沖進臥室,趙明遠聽見翻箱倒柜的聲音。

二十分鐘后她拎著一個大行李箱出來,手里攥著幾張銀行卡。

“還給你!”她把卡扔在茶幾上,“誰稀罕你的破錢!”

趙明遠沒撿。

他看著她拖著箱子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他:“趙明遠,你會后悔的。”

“也許吧。”他說,“但現在我不后悔。”

門開了,又關上了。

屋子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13

陽光完全移出了窗戶,客廳陷進昏暗里。

趙明遠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腿疼得受不了才慢慢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

樓下林婉清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打車,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她不停地看手機大概在用軟件叫車。

過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她面前,不是網約車,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車漆锃亮像是剛打過蠟。

駕駛座下來一個穿深色襯衫的男人,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然后拉開副駕駛的門。

林婉清上了車,車開走了。

趙明遠站在那里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看了很久很久,一直看到天徹底黑下來。

手機響了,是趙明瑞打來的。

“哥吃飯沒?劉蕓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給你送點過去?”

趙明遠說:“不用了,我吃過了。”

“真吃了?你別騙我。”

“真吃了。”趙明遠說,“明瑞,明天你有空嗎?”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趟銀行。”趙明遠說,“把你賣車的合同帶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哥,你……你要干什么?”

“還你錢。”趙明遠說,“連本帶利。”

14

第二天早上九點趙明瑞來了,開著那輛租來的破面包車,突突突地停在小區樓下。

趙明遠拄著拐杖下樓,他趕緊過來扶著。

“哥你慢點,別著急。”

坐進車里劉蕓也在,她沖趙明遠笑笑,遞過來一個保溫盒:“哥,早飯,豆漿和肉包子還熱著呢,趁熱吃。”

趙明遠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車子啟動往安源市商業銀行的方向開。

趙明瑞從后視鏡里看了趙明遠好幾次,一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樣子。

“想說什么就說。”趙明遠說。

他猶豫了一下:“哥,昨晚嫂子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么了?”

“她說你們吵架了,還說你要把錢還我讓我別要。”趙明瑞頓了頓,“哥那錢真的不急,你先養好身體等能上班了再說。”

“明瑞。”趙明遠打斷他,“你跟我說實話,那輛車到底賣了多少錢?”

趙明瑞愣了一下:“不是說了嘛,三十五萬。”

“合同呢?給我看看。”

他遲疑了幾秒,從手套箱里拿出一份文件。

趙明遠接過來翻開,轉讓價格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叁拾捌萬伍仟元整。

“三十八萬五。”趙明遠看著合同上的數字,“為什么跟我說三十五萬?”

趙明瑞不說話了。

劉蕓在旁邊小聲說:“哥,明瑞是怕你心里過意不去。”

“所以你們自己貼了三萬五?”

車里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嗡嗡嗡的聲音。

趙明遠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睛有點發熱。

“明瑞。”他說,“你是我弟,親弟弟。”

他嗯了一聲。

“所以別跟我玩這種心眼。”趙明遠把合同收起來,“該多少就是多少,利息我也要算給你。”

“哥!”趙明瑞急了,“什么利息不利息的,咱們是兄弟!”

“親兄弟明算賬。”趙明遠說,“這是規矩。”

到了銀行,趙明遠讓趙明瑞在車里等著,自己拄著拐杖進去。

VIP室里客戶經理已經等在門口了:“趙先生,您要的現金已經準備好了。”

趙明遠說了聲謝謝跟著他進去,桌子上放著兩個箱子。

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鈔票。

“這里是五十八萬。”客戶經理說,“按照您的要求,三十八萬五是現金,剩下的十九萬五轉賬。”

趙明遠點點頭:“轉賬賬號我昨天給您了。”

“是的,已經處理好了,預計今天下午到賬。”

趙明遠合上箱子拎起來,有點重,但心里前所未有的輕松。

15

回到車上他把其中一個箱子遞給趙明瑞。

“這是賣車的錢,三十八萬五,你點一點。”

趙明瑞沒接,他看著趙明遠眼眶紅了:“哥你真不用這樣。”

“拿著。”趙明遠把箱子塞他懷里,“還有,昨天我往你卡里轉了十九萬五,那是利息,也是我的心意。”

劉蕓驚得捂住嘴。

趙明瑞直接傻了:“十、十九萬五?哥你瘋了!哪來這么多錢!”

“公司賠的。”趙明遠說,“九十二萬,還你五十八萬,還剩三十四萬,夠我養傷了。”

“可是……”

“沒有可是。”趙明遠拍拍他的肩膀,“你為了我把車都賣了,現在哥給你買輛新的。”

趙明瑞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這個從小沒在哥哥面前哭過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哥……你對我太好了……我……”

“傻話。”趙明遠說,“你是我弟,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劉蕓也哭了,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這一個月我跟明瑞吵了好幾次架,都是為錢的事,現在好了,都好了。”

是啊,都好了。

錢還了,債清了,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從銀行出來趙明瑞非要請趙明遠吃飯,他們去了安源市一家老字號餐館,點了幾個家常菜。

吃飯的時候趙明瑞問:“哥,你跟嫂子真沒事了?”

趙明遠夾了一筷子紅燒魚,淡淡地說:“離了。”

趙明瑞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劉蕓也瞪大了眼睛。

什么是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趙明遠說,“她搬出去了,離婚協議我晚點找律師弄。”

“可是為什么啊?就因為錢的事?”

“不止。”趙明遠放下筷子,“明瑞,有些事哥以前不想說,但現在沒必要瞞著了。”

他把跟林婉清這些年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從她掌控家里財政到她補貼娘家,再到她對他家人的態度。

趙明瑞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怎么能這樣!哥你對她那么好,工資全交家務全包,她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人心不足。”趙明遠說,“有些人你對她越好,她越覺得理所當然。”

16

吃完飯趙明瑞送趙明遠回家,到了小區門口趙明遠沒讓他上去。

“回去吧,好好上班,車的事你自己看著買,不夠再跟我說。”

趙明瑞點點頭,眼睛還是紅的:“哥,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知道。”

看著他開車離開,趙明遠才轉身往回走。

腿還是疼,走得很慢,但心里是踏實的。

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

客廳里坐著一個人。

林婉清。

她沒走,或者說她又回來了。

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好幾個購物袋,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笑:“老公,你回來了?”

那笑容熟悉又陌生,是這六年來趙明遠看了無數次的溫柔體貼的笑。

可今天他只覺得很冷。

“你怎么進來的?”他問。

“我有鑰匙啊。”她站起來走過來想扶他,“你去哪兒了?腿還沒好別到處亂跑。”

趙明遠避開了她的手。

“婉清。”他說,“我們已經結束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老公你說什么呢?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該說那些話,我錯了,我跟你道歉。”

說著她拉住他的胳膊:“你看我給你買了新衣服,還有補品,你的腿要好好養,我以后天天給你燉湯。”

“不用了。”趙明遠抽回手,“你的東西昨天不是都拿走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趙明遠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六年夫妻你說離就離?”

“絕情的是誰?”他問,“是我躺在醫院的時候你去逛街美容?是我需要錢救命的時候你惦記著你弟弟的車?婉清,咱們之間早就沒情分了。”

“我有苦衷的!”她哭起來,“我爸媽逼我給林浩買車我沒辦法,你知道的我爸媽重男輕女,我要是不聽他們的他們就不認我這個女兒。”

又是這一套,每次都是這一套。

“所以你就犧牲我?”趙明遠問,“犧牲我的治療費去給你弟弟買車?”

“不是的……我只是想先挪用一下,以后會還的……”

“以后是什么時候?”他笑了,“等我死了以后?”

林婉清臉一白:“趙明遠你怎么能這么說!”

“那我該怎么說?”趙明遠走到沙發邊坐下,腿疼得厲害,“婉清,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回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那九十二萬對吧?”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昨天你走的時候以為我會挽留你,但我沒留,所以你慌了,你今天回來是想看看錢還在不在,如果在你就繼續演賢妻良母,如果不在……”

他頓了頓:“錢我已經還給明瑞了,五十八萬,一分不少。”

林婉清的臉瞬間血色全無:“五、五十八萬?你給了趙明瑞五十八萬?!”

“對。”

“趙明遠你瘋了!”她尖叫起來,“那是我們的錢!夫妻共同財產!你沒經過我同意就給別人,這是違法的!”

“違法?”他笑了,“那你去告我啊。”

她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幾秒她忽然沖過來抓住他的衣領:“錢呢!剩下的錢呢!還給我!”

趙明遠抓住她的手慢慢掰開:“剩下的錢是我的,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我是你老婆!”

“很快就不是了。”趙明遠說,“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寄給你,財產分割很簡單,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車子已經賣了,存款你卡里的那些歸你,我卡里的歸我,公平合理。”

17

“公平?”她笑起來笑聲有些刺耳,“趙明遠你覺得公平?我跟你六年多,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你,你就給我這么點錢?”

“那你想要多少?”他問。

“至少一半!”她說,“九十二萬的一半四十六萬!還有房子雖然是你婚前買的,但這六年我也還了房貸,我有權分一部分!”

趙明遠終于明白了,她回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錢,為了盡可能多地從他這兒挖走錢。

“婉清。”他看著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

她愣住。

“不是你不關心我,也不是你補貼娘家,而是從始至終你都沒把我當成你的丈夫,你把我當成提款機當成工具,當成實現你和你家人欲望的跳板。”

“我沒有……”

“你有。”他打斷她,“住院四十一天你看我的次數還不如來看錢的次數多,昨天賠償款剛到賬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你弟弟的車,今天你回來第一時間問的是錢去哪兒了。”

他站起來腿疼得他皺了下眉,但他沒停。

“這六年我一直在騙自己,騙自己你是愛我的,騙自己我們會白頭偕老,但現在我醒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吧,別再來了。”

她站在那里沒動,眼淚不停地流,但眼神里沒有悔恨,只有不甘。

“趙明遠。”她說,“你會后悔的,離開我你這輩子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愛你的人。”

“愛?”他笑了,“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愛。”

她咬了咬牙拎起那幾個購物袋走到門口,經過他身邊時停下腳步:“剩下的三十四萬我要一半,否則我不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隨你。”他說,“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摔門而去,聲音很大,震得樓道里的聲控燈都亮了。

趙明遠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關上門回到客廳,茶幾上還放著她買的東西,幾件衣服和一些補品。

他拿起來走到陽臺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他給律師打了個電話:“張律師,是我趙明遠,離婚協議可以準備了,對,盡快。”

18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趙明遠接起來:“請問是趙明遠先生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讓人很舒服的溫柔。

趙明遠皺起眉:“我是,您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趙先生您好,我是安源市晨光公益基金會的秘書長,我叫孫慧,冒昧打擾您是因為我們通過醫院方面了解到您的情況,您在住院期間您弟弟為您所做的一切,感動了我們基金會的一位理事。”

趙明遠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沒太明白。”

孫慧輕輕笑了笑:“是這樣的,我們基金會一直在做一個叫手足情深的公益項目,專門幫助那些在家人遇到危難時傾力相助的家庭,您弟弟賣車救您的事情醫院護士長跟我們講了,她說她在醫院干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這么重情重義的兄弟。”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烏云壓得很低,看樣子要下雨了。

趙明遠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孫秘書長,您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們想邀請您和您弟弟參加我們下個月舉辦的公益晚會。”孫慧說,“想請您弟弟上臺分享一下他的經歷,當然這不是白講的,基金會會給他一筆獎勵金,不多,十二萬塊錢,算是我們對這份手足之情的一點敬意。”

趙明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十二萬塊錢,夠弟弟再買一輛不錯的車了。

“孫秘書長我能問一下,這個晚會是什么性質的?”

“純粹的公益活動。”孫慧說,“沒有任何商業廣告,也不會有媒體過度曝光,我們只想讓更多人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純粹的親情在。”

趙明遠想了想:“我能跟我弟弟商量一下嗎?”

“當然可以。”孫慧說,“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您隨時可以聯系我,另外趙先生我個人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我聽護士長說您做了十一年銷售經理,口才應該很好。”孫慧說,“如果您愿意,晚會那天也可以上臺講幾句話,不用講什么大道理,就講講您和弟弟從小到大的故事,講講住院那四十一天的感受,真實的東西最能打動人。”

趙明遠沉默了好幾秒:“我考慮一下。”

“好的,我等您消息。”孫慧說,“不管您來不來,都祝您早日康復,再見趙先生。”

“再見。”

掛斷電話趙明遠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的天。

雨終于下下來了,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響。

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想起那年他十一歲弟弟才五歲,兩個人去村邊的小河玩,他不小心滑進水里,弟弟嚇得哇哇大哭跑回去叫大人,嗓子都喊啞了。

想起他考上大學那年,弟弟把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全拿出來說要給哥哥買雙好鞋,去大學里不能穿得太寒酸。

想起弟弟結婚那年他跟林婉清剛買了房手頭緊,只包了六千塊錢的紅包,弟弟接過去的時候笑著說哥夠了夠了,你對我最好了。

想起住院那四十一天,弟弟每天下班都來,有時候累得靠床邊就睡著了,睡相很難看,張著嘴打呼嚕。

趙明遠的眼睛有點濕。

他拿起手機給趙明瑞打電話:“明瑞,睡了沒?”

“沒呢哥,咋了?”

“明天有空沒?來我這一趟,有個事跟你商量。”

“行,明天我休息,上午過去。”

掛了電話趙明遠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雨一直下,但他心里從來都沒有這么安寧過。

第二天上午九點趙明瑞來了,他自己一個人來的,劉蕓要加班。

進門的時候他拎著一袋水果,還有一個保溫桶的湯:“劉蕓燉的,說讓你多喝點,補骨頭。”

他把保溫桶放在茶幾上,然后坐在趙明遠對面:“哥,啥事啊?”

趙明遠把昨天的電話跟他說了一遍,趙明瑞聽完愣了好一會兒:“十二萬塊錢?就讓我上臺講幾句話?”

“對。”

“哥,這……這不會是騙子吧?”趙明瑞有點懷疑,“現在騙子可多了,專門騙咱們這種老實人。”

趙明遠笑了:“我查過了,晨光基金會在安源市做了八年公益了,正規注冊的在網上能查到,那個孫秘書長我也確認過了,確實是本人。”

趙明瑞撓撓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怎么想的?”趙明遠問。

“我也不知道。”趙明瑞老實地說,“我就是個修車的,讓我上臺講話我怕我講不好丟人。”

“不講大道理,就講你心里想的。”趙明遠說,“講你為什么賣車,講你那一個多月怎么過的,講你當時怎么想的,說真話就行。”

趙明瑞低著頭想了半天:“哥,那錢……我真能要嗎?”

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我就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換了你是我你也會這么做的。”

趙明遠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你該得的,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會做你做的事,明瑞,你配得上這份獎勵。”

趙明瑞沉默了很久,久到趙明遠以為他不想去了。

然后他才小聲說了一句:“那……那我去試試?”

“去。”趙明遠拍拍他的肩膀,“我陪你一起去。”

19

接下來一個月趙明遠在家安心養傷,趙明瑞隔三差五就過來看他,每次來都帶著劉蕓燉的湯,有時候是排骨湯,有時候是老母雞湯,有時候是牛尾湯,換著花樣來。

趙明遠的腿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慢慢能扔掉拐杖走上幾步了,雖然走不快,但起碼不用人扶了。

那天下午他接到張律師打來的電話。

“趙先生,離婚協議我已經發到您郵箱了,林婉清那邊我也聯系上了,她不同意協議上的內容,說要走法律程序解決。”

趙明遠說:“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好的。”張律師頓了頓,“另外趙先生,我這邊查了一些資料,發現林婉清還干了一件不太地道的事情。”

窗外的蟬叫得很兇,像是在拼命喊著什么。

趙明遠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他等著張律師繼續說下去。

但張律師沒再往下說了,他只是說了一句:“等我整理好材料再跟您詳細匯報。”

電話掛斷了。

趙明遠坐在沙發上,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那個夢,夢見弟弟開著那輛破面包車來接他出院,說哥你坐好了,咱們回家。

夢里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弟弟的后腦勺,看著那些不知道什么時候長出來的白頭發,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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