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紅色提示,看了足足兩分鐘。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我點進“高管年度獎金分配群”,里面九個人正在發紅包。
陳秀芬發了條語音:“各位,明天前把確認表簽了,2839萬一次性到賬。”我把手機翻扣在桌上,端起茶杯。
茶水已經涼透了,我一口灌下去,冰得胃直抽。
手卻還搭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里面裝的,是這三年我偷偷留下的,幾張復印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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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十一月十八號,周一。
我到公司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半,像往常一樣泡了杯鐵觀音,打開電腦準備回幾封郵件。
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徐語蓉。
“宋總,您看了群消息沒有?”
她聲音有點緊。
“什么群?”
“就……高管獎金那個群。”
我劃開手機,點進微信。
置頂的聊天框里,那個群的圖標變成了灰色的“無消息”。我以為是網絡延遲,退出來,重新進去。
屏幕上赫然一行字:
你已被群主“陳秀芬”移出群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機翻過去了。
“宋總,您沒事吧?”
徐語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小心翼翼。
“沒事。”
我掛了電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我這才發現,我端著杯子坐了快十分鐘,一口都沒喝。
我把它放在桌上,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方案,繼續改。
但鼠標指針在一個錯別字上來回晃了三遍,我都沒點下去。
十點,陳秀芬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一張表格——九個人,每人對應的獎金金額,后面蓋著財務部的紅章。
文案寫的是:年底該有的樣子。
馮子軒在下面回了一排鼓掌的表情,說:陳總大氣,跟著黃總干,踏實!
我把手機放到抽屜里,沒再看。
中午,徐語蓉去食堂幫我打了一份飯。
她端進來的時候,偷偷跟我說:“宋總,我聽說昨天下午陳總跟黃總在辦公室談了很久,好像就是談獎金分配的事。馮子軒也在。”
我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沒嘗出什么味道。
“知道了。”
“宋總,您不去找黃總問問?”
“問了又能怎樣?”
徐語蓉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帶上門出去了。
我放下筷子,推開窗。
十一月的風吹進來,冷得人一激靈。
我從公文包夾層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裝的是幾張復印紙。
第一張,是三年前黃濤和魏強合資買地的協議書副本。
第二張,是那塊地過戶到黃濤個人名下的變更登記表復印件。
第三張,是黃濤簽字批付的、一筆流向空殼公司的工程款流水單。
我把這些紙翻了一遍,又裝回信封,放回公文包。
真要用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就是撕破臉的時候。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走那一步。
但留著,總沒有壞處。
下午,徐語蓉拿了一份文件讓我簽字。
簽完,她站在那兒,欲言又止。
“還有事?”
“沒有……就是剛才碰到馮總監,他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今年獎金沒宋哥什么事了,讓他明年好好干’。”
我笑了一聲。
“你回他,說我謝謝他關心。”
徐語蓉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
下班的時候,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走。
電梯門快關上的一瞬間,一只手伸進來,卡住了門。
是黃濤。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了我一眼。
“正哥,今天走得早啊。”
“嗯,家里有點事。”
“那個獎金的事,”他頓了頓,“秀芬那邊統計的時候,人數算錯了。后來調整了一下,名額就那些。你別往心里去,明天再說。”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
“沒事,我理解。”
我走出電梯,聽到黃濤在后面補了一句:“改天我請你吃飯。”
我沒回頭。
出了公司大門,冷風灌進衣領。
我站了一會兒,才掏出車鑰匙。
手機震了一下。是何玉璇發來的信息:“晚飯燉了排骨,等你回來。”
我沒回,把手機塞進口袋,上了車。
坐進駕駛座,我握著方向盤,好一會兒沒動。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是閨女的生日。
上周就跟她約好了,今天早點回去,陪她切蛋糕。
我發動車子,開了出去。
路上,我拐到蛋糕店,買了一個她最喜歡的那款草莓蛋糕。
到家的時候快七點了。
閨女已經趴在餐桌上,面前擺著一副碗筷,看到我進門,喊了一聲“爸”,撲過來抱住我。
我彎下腰,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
何玉璇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只說:“洗手吃飯。”
整頓飯,我夾了滿滿一碗菜,吃得碗底朝天。
閨女在旁邊嘰嘰喳喳講學校的事,我笑著聽,偶爾說兩句話。
何玉璇一直沒問公司的事。
晚上十點,閨女睡了。
我坐在書房里,把公文包打開,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聽著書房門外,何玉璇在廚房收拾碗筷的聲音。
我盯著那幾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們放回去,把信封壓在了書柜最底層那本書底下。
今晚,先不想了。
02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到了公司。
比平時早了半小時。
辦公室還黑著燈,我沒開大燈,只擰開桌上的臺燈,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八點,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有人在說笑,有人踩著高跟鞋咔嗒咔嗒走過。
八點半,桌上的電話響了。
徐語蓉的聲音:“宋總,您到了嗎?永恒能源那邊魏總的助理剛才打電話來了。”
“說什么了?”
“就說了一個事,說今天魏總臨時有事,項目簽約會推遲,什么時候簽,等人通知。”
我愣了兩秒。
“魏總助理原話怎么說的?”
“原話說,‘合同的事今天不談了,魏總要等一個合適的人來談才簽,別人來了也沒用’。”
我把電話掛了。
心里那塊石頭,一下子落了地。
該來的,還是來了。
八點四十五,辦公室門被敲響。
沒等我說話,門就開了。
黃濤站在門口,沒穿外套,襯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攥著手機,眉頭擰成一團。
“正哥,永恒能源那邊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們助理剛給我打了電話,說簽約推遲了。”
“推遲?你知道魏強那個人什么脾氣?他跟我說三天之內必須簽,不然項目就黃了!七億的項目,前期我們投了多少進去,你心里沒數?”
他越說聲音越大,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我臉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不說話。
他愣了一下,把語氣壓下來:“我不是沖你發火,我就是急。你知不知道陳秀芬那邊已經把這個項目批進年度預算了,要是簽不下來,今年財務數據直接崩盤。”
“那您去找魏總啊,您跟他關系不是挺好的嗎?”
黃濤表情僵了一下。
“我之前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接。”
“那您讓陳總去談,她不是您最信任的人嗎?”
黃濤聽了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正哥,你別跟我陰陽怪氣的。你知道陳秀芬跟永恒能源那邊從沒對接過,去了也是白去。”
“那您找我也沒用,我在公司說了又不算。”
黃濤張了張嘴,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看了足足十秒鐘,最后咬著后槽牙說了句:“行,那我再想辦法。”
帶上門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魏強”那個名字。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十點,黃濤又打了一次魏強的電話,還是沒人接。
他又試了一次助手的電話,對方客客氣氣地說:“魏總在開董事會,不方便接電話。”
十一點,陳秀芬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拿著一張報表在看。
她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著二郎腿,臉上掛著那副我早已習慣的笑容。
“正哥,我聽黃總說永恒能源那邊出岔子了?”
“是推遲簽約了。”
“哎呀,那個魏總也真是的,做什么事都磨磨唧唧。不過嘛,他點名讓你去談,你在公司這么多年,客戶關系都奔著你來,黃總也挺為難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容特別好看。
但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面的光,帶著刀子。
“陳總,您要是沒事的話,我還得趕個文件。”
“喲,趕文件呢?那我不打擾你了。不過你要是跟永恒能源那邊通上話了,記得跟我們說一聲,大家都在著急呢。”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對了,昨天獎金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名額有限,明年一定有你。”
門關上。
我拿起茶杯,灌了一口。
鐵觀音已經泡了四道,沒味兒了。
我按內線叫徐語蓉進來。
“幫我倒杯茶。”
她端著新泡的茶進來,放在我桌上,小聲跟我說:“宋總,我剛才聽財務的人說,陳總今天一早就在辦公室打電話,好像在找人查魏總那邊的底細。她還跟她弟說了,讓你去談也行,但不能讓你拿太多權限。”
“她弟?她弟是誰?”
“陳秀國的兒子,叫陳浩,在項目部當副經理。”
我放下杯子。
原來是這么回事。
陳秀芬想把她侄子塞上來,頂著我的位置去談永恒能源,把功勞攬到自己家頭上。
只不過她沒想到,魏強根本不認她這一套。
“知道了,你出去吧。”
徐語蓉走到門口,又轉回來:“宋總,魏總那邊……是真的只認您嗎?”
“真的。”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帶上門走了。
下午兩點,黃濤又來了。
這次他直接推門進來,帶了一股煙味。
“我剛跟魏強的副總通了電話,他怎么說?”
“說魏總在開董事會,不開機。”
“不開機?他一年打開一次董事會,偏偏今天開?”
黃濤走到窗前,狠狠地把煙掐滅在窗臺上的煙灰缸里。
“正哥,你現在就跟我去永恒能源一趟。”
“我一個被踢出獎金群的人,去那兒干什么?”
黃濤被我這話噎得臉都紅了。
“宋正,這個時候你跟我翻舊賬?”
“黃總,我不是翻舊賬。我就是問問,您讓我去談,談成了,功勞算誰的?談不成,鍋算誰的?”
“當然算你的!談成了獎金少不了你!”
“昨天您可不是這么說的。”
黃濤被我堵得語塞。
他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忍住了什么話,又像是想到什么話不能說。
他最后說了句:“你等著。”
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半,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只有一句話:“宋正,我等你。魏強。”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秒鐘,嘴角扯了一下。
他這是在告訴我,他只信我。
別人,誰去都沒用。
我把手機揣進褲兜,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一角露出來。
我伸手摸了摸紙面,把抽屜關上了。
好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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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上午,公司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永恒能源的副總劉永強,帶著兩個法務,直接到了黃濤辦公室。
消息是在茶水間傳開的。
徐語蓉端著杯子跑進來,壓低聲音:“宋總,永恒能源的劉副總過來了,正在黃總辦公室談事。我聽前臺說,他手里拿著合同。”
“什么合同?”
“就是那個光伏項目的簽字頁,已經蓋了永恒能源的章了。但不知道內容改沒改。”
我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奧迪,車牌是永恒能源的。
劉永強這個人,我接觸過兩次。
他是魏強帶出來的第一批手下,做事穩妥,但從不越界。他親自帶著合同來,說明魏強是真的在逼黃濤表態。
十五分鐘后,陳秀芬從黃濤辦公室出來,臉拉得老長。
她沒敲我的門,直接推門進來。
“宋正,黃總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叫我去干什么?”
“你自己去了就知道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我走到黃濤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
里面傳來說話聲,劉永強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像是釘在木板上:“黃總,我說句難聽的,這個項目我們魏總投了三個月的心血,材料進場了,設備預付款打過去了,現在卡在簽約這一步。我們魏總就想問一句,宋正什么時候能來談?”
“劉總,宋正這幾天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
“身體不舒服?昨天我助理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說他在公司。黃總,我們之間沒必要說這種話。”
我推門進去。
黃濤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像是同時閃過三種情緒——先是慌,然后是惱,最后是松一口氣。
劉永強站起來,朝我伸過手來:“宋總,好久不見。”
“劉總,好久不見。”
“魏總讓我帶句話給你:這個項目,他只認你談。你要是能來,今天下午三點,他在辦公室等你。你要是不來,明天早上,這份合同原件就改作廢處理,項目材料我們就重新招標了。”
他說完,看了黃濤一眼,微微點頭,帶著兩個法務走了。
門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黃濤兩個人。
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黃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好半天沒說話。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坐直身體,看著我:“正哥,你到底跟魏總什么關系?”
“魏總這個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認人,不認公司。誰跟他把項目跟到底,他就認誰。我跟他做了三年四個項目,他信我是做實事的人。”
“那你昨天為什么不去?你知道他在等你?”
“我知道。”
黃濤拍了桌子。
“你知道你還不去?你是不是就是要看我急?看我火燒眉毛?啊?”
“黃總,您覺得我去了怎么談?我跟他說黃總讓我來簽合同,他問我宋正你獎金拿了多少,我怎么說?我說我一分沒拿?”
黃濤騰地站起來,椅子推出去撞到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正,你要獎金就直說!我批給你!”
“我不要您批,我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您把陳秀芬叫來,讓她當著我的面,把財務流程走一遍。獎金打到我的賬戶上,該稅扣稅,該簽字簽字。您答應我的事,必須在正式文件上寫清楚。”
黃濤看著我,眼睛里的血絲一根一根浮出來。
他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秀芬,你過來。”
陳秀芬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我和黃濤面對面站著,愣了一下。
“黃總,什么事?”
“把宋正的獎金補上,從今年利潤里調出三百五十萬,走財務流程。”
陳秀芬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了。
“黃總,這不合規矩。獎金分配方案已經批了,蓋了章封存了。”
“那就重新開方案!”
“黃總,這樣會影響其他高管的預期,大家會有意見。”
“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陳秀芬不說話了。
她看著我,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睛里都是不甘心。
“陳總,我不是非要跟你過不去。我只是拿回我該拿的。”
“宋正,你少跟我來這套。你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是公司培養了你。你現在拿項目來要挾老板,你覺得合適嗎?”
“我沒有要挾誰。我只是想讓老板知道,這個項目離了我,真的簽不下來。”
黃濤站在中間,拳頭攥得咯咯響。
最后他吼了一聲:“夠了!都給我出去!”
陳秀芬瞪了我一眼,摔門走了。
我從黃濤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座位上。
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氣得發抖。
但我忍住了。
下午兩點四十,我拿上公文包,坐電梯下樓。
外面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走到車位旁,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手機響了一聲——是短信。
“宋正,合同我帶走了。下午三點,別遲到。魏強。”
我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松開手剎,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車窗外,街景被車速拖成一片模糊的顏色。
我攥著方向盤,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七億的項目,今天必須簽下來。
不是為了黃濤,不是為了公司。
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證明,這公司里,誰真正值那個價。
04
永恒能源的辦公樓在開發區南邊,開車不到半小時。
我把車停進訪客車位,拎著公文包走進大廳。
前臺已經認識我了,笑著打招呼:“宋總,魏總在三樓等您。”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茶香。
魏強的辦公室門半開著。
他坐在茶臺后面,正往紫砂壺里續水。見我進來,頭都沒抬,只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
“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邊。
他給我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知道今天叫你來干什么嗎?”
“知道,簽項目合同。”
“只有簽合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看著我笑了一下,“宋正,你這個人聰明,但有時候太一本正經了。你再想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正山小種,入口醇厚。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語氣慢悠悠的:“三年前,我跟黃濤合伙買過一塊地。”
“我知道這事。”
“你知道?”
“我有復印件。”
他瞇起了眼睛。
“什么復印件?”
我從公文包里抽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第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是那塊地的購買協議書。
魏強看到那張紙,表情變了一瞬,他伸手拿起那張紙,從頭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來。
“你從哪兒弄到的?”
“黃濤上次簽完字以后,他放在桌面上忘了收,我多印了一份。當時沒想太多,就是覺得這么大一筆錢,留著有備無患。”
“你知道這塊地后來怎么樣了?”
“知道。黃濤把地過戶到他個人名下了。”
魏強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水花濺出來,滴在桌面上。
“他背著我干的。當時這塊地買下來的時候,說好一半一半,共同開發。結果他找了個中間人,把地劃走了。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他名下的私有財產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找他要了三年,他推了三年。今年,我不想推了。”
我放下杯子,看著他的眼睛:“所以這個光伏項目,是您下的套?”
“是也不是。”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這個項目是真的,七億的投資,國家那邊都已經備案了。但簽約之前,我得先把那塊地拿回來。他黃濤要是不把地給我吐出來,這合同我就不簽。前期投的錢,他愛告告去。”
“可前期是永恒能源和公司共同投入的,如果項目停了,你們雙方都有損失。”
“我虧得起。”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宋正,我叫你來,不是為了讓你當說客,是讓你看清你老板的嘴臉。你真以為他踢你出獎金群,是陳秀芬一個人的主意?”
“什么意思?”
“我讓人查過了。陳秀芬是黃濤表妹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黃濤欠了她不少錢。他前年炒房虧了一筆,拆了陳秀芬五百多萬的缺口,一直沒還。所以這次獎金分配,陳秀芬替他做這個惡人,把你踢出去,多出來的錢她拿走一大半,算是還債。”
我一瞬間如墜冰窖。
我以為黃濤是默許,沒想到他一早就站在陳秀芬那邊。
那七億的項目前期投入已經超過兩千萬,里面有多少是黃濤自己的錢,有多少是合規的,我猜不到。
但我知道,我確實是被當成一次性的棋子,用完就扔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來。
“魏總,謝謝您跟我說這些。”
“謝什么?”
“讓我知道了真相。”
“那你打算怎么辦?幫黃濤說話,還是幫我拿回那塊地?”
我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正山小種的余香還在嘴里,可味道已經變了,變苦了。
“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夠嗎?”
“夠。我手里還有幾張憑證,不是什么好東西,但能用。”
魏強看著我,目光里帶著審視和欣賞。
“宋正,我看人從來沒有走眼過。你比他黃濤強一百倍。你要是愿意來永恒能源,我缺個副總,年薪比你現在高三成。”
“魏總,先把眼前的事辦了。其他的,以后再說。”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
我走出他的辦公室,站在走廊盡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陰下來了,窗戶上蒙了一層灰蒙蒙的霧。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存了兩年但從沒撥打過的號碼。
號碼顯示與那家空殼公司有關聯的一個中間人——當年黃濤轉款時的經手人,現在退休了,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
我沒打那個電話。
今天先不動他。
還有一個更合適的人,我要先找。
我撥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喂,哪位?”
“是我,宋正。”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下:“宋總?您找我什么事?”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下班后,老地方,我請你喝茶。”
那邊沉默了兩秒。
“好。”
我掛了電話,走下樓。
雨終于下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啪啪作響。
我坐在駕駛座上,沒急著發動車。
看著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掃過擋風玻璃,腦子里反復轉著兩件事。
一、黃濤欠陳秀芬錢,用我的獎金還債。
二、魏強要地,不給就不簽合同。
這兩個東西,串在一起,就是一副完整的牌。
接下來,就看我怎么打這副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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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約的人叫老趙,全名趙寶山。
五十三歲,前公司財務部副經理,干了十二年。
去年被陳秀芬用“優化人員結構”的名頭勸退了。
走的時候連補償金都是按最低標準算的,鬧了半個月,最后拿到五萬塊了事。
他老婆身體不好,兒子剛上大學,經濟壓力不小。
老趙到的時候,我已經在茶館包間等了一刻鐘。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比在公司的時稀疏了不少,整個人瘦了一圈。
“宋總,好久不見。”
“坐,別客氣。”
他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沒碰。
“宋總,您找我什么事?我離開公司都一年多了。”
“我知道。我今天找你,是想問一件事。”
“什么事?”
“黃濤那筆轉給空殼公司的款,你還有印象嗎?”
老趙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微微發抖。
“宋總,這事我勸您別查了。陳秀芬在財務上把得死死的,連黃濤簽字的單子,都要經過她復核。我當年就是查得太多了,才被擠走的。”
“我知道你查過。你走之前,把一部分賬目復印了,對吧?”
老趙抬起頭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驚訝和警惕。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手里也有幾張。但我缺那一部分,把整條資金鏈串起來的證據。”
老趙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杯子里浮起來的茶葉,好幾次都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咬著牙問了一句:“宋總,您是要告黃濤?”
“我不告他。但有個人要看這些賬目,而且是必須看。”
“誰?”
“永恒能源的魏強。”
老趙吸了一口冷氣。
“宋總,您要是把那些東西給魏強看了,黃濤就完了。公司就完了。”
“公司不會完。換個人管錢,反而能活得更久。”
老趙低著頭想了很久。
包間里只剩空調嗡嗡的響聲。
他最后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
“東西在我家閣樓的木箱子里。明天一早,我送到您手里。”
“謝了,老趙。”
“謝我什么?我老婆去年住院,公司連五千塊都不肯提前支給我。你們家何姐那時候幫我墊了三萬塊,我到現在都沒還上。宋總,我不是幫你,我是替我自己討個公道。”
他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我坐在包間里,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外面的雨停了,空氣里帶著一股潮氣。
我拿出手機,給何玉璇打了個電話。
“喂,晚上不回來吃飯了,在公司還有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聲音不對,怎么了?”
“沒事,就公司那點破事。”
“要不我去公司找你?”
“不用,你別來。我忙完就回去。”
“行,我給你留著燈。”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飄起了雨絲,輕輕地打在玻璃上。
我站起來,把茶杯放好,走出了茶館。
第二天一早,老趙把東西送來了。
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我拿到辦公室,關上門,把里面的東西一張一張抽出來看。
轉賬記錄的流水號、轉賬時間、收款方賬戶的開戶行、對應項目的編號、黃濤簽字的手寫單、陳秀芬的復核簽字。
整整十六條轉賬,總金額接近八百萬。
時間跨度,從兩年前的五月到去年年底。
收款方是同一家空殼公司——注冊在郊區的一個工業園區里,法人叫陳浩,是陳秀芬的侄子。
證據鏈完美得就像故意擺好的一樣。
我把這些紙整整齊齊碼好,放進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壓進公文包最里層。
現在手里有三樣東西。
合資買地協議、地塊變更登記、黃濤違規轉賬憑證。
這三樣東西加起來,可以讓黃濤賠到底褲都不剩,也可以讓陳秀芬去蹲幾年。
最后一顆棋子,就看什么時候落了。
下午,黃濤打電話叫我過去。
我走進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抽煙,屋里煙霧繚繞,窗戶也沒開。
“正哥,昨天去永恒能源,談得怎么樣?”
“魏總說要再考慮一下。”
“考慮?他有什么好考慮的?七億的項目,他投了多少錢,我投了多少錢,他拖著不簽對誰都沒有好處!”
“黃總,我覺得他可能不是沖著項目來的。”
“那他沖著什么來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他跟我說了那塊地的事。”
黃濤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住了。
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煙灰落下來,掉在他的西裝褲上,他沒顧上撣。
“他說那塊地的事了?”
“說了。”
“他怎么說的?”
“說他投了一半的錢,地卻被您拿去個人名下了。說這事壓了他三年。”
黃濤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使勁揉了兩下。
“那塊地的事,有內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么內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猶豫了十幾秒,最后說了一句:“宋正,你別摻和這事。你只管去把項目談下來,獎金的事我說到做到。那塊地的事,我會和魏強私下解決。”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在我面前,已經沒什么可藏的了。
“黃總,您要是真能私下解決,魏總就不會非讓我去了。”
黃濤又點了一根煙,沒說話。
我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宋正,你一定要逼我到那一步嗎?”
我頓了一下,沒回頭。
“我不是逼您,給您留條后路的是您自己。”
門在我身后關上了。
屋里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杯子被什么撞翻。
我沒停下來。
06
周四早晨,我七點就到了公司。
公文包放在辦公桌旁邊的地上,里面那個牛皮紙信封沉甸甸的。
我坐在桌前,把這一天的工作計劃在腦子里理了一遍。
上午,去永恒能源和魏強攤牌。
下午,回來跟黃濤攤牌。
兩天之內,把這兩個局串成一個,一次性把賬算清楚。
九點,手機響了。
是魏強打來的。
“宋正,你那邊怎么樣了?”
“證據齊了。今天下午我去找你,給你看幾樣東西。”
“什么東西?”
“能讓黃濤把地吐出來的東西。”
魏強沉默了一下,聲音低沉下來:“你不會是把公司財務那套賬也弄過來了吧?”
“是。”
“宋正,你知道這些東西要是拿出來,黃濤可能要進去了。”
“你確定要這么做?”
“我不做,他就會一直拖下去,讓您這塊地永遠回不來,讓這個七億的項目黃掉。您投了錢,公司投了錢,兩千多號人都指望著吃飯。我一個人背這個罵名,無所謂。”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魏強最后說了一句話:“下午兩點,我辦公室。”
“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手心全是汗。
這時候,辦公室門被人敲響了。
陳秀芬推門進來,臉上的笑容油膩得像是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一樣。
“宋總,您跟黃總聊得怎么樣?我也聽說了,永恒能源那邊非要您去簽不可。您要是去簽了,獎金少不了您的。我這人你也知道,公事公辦,不會跟你計較。”
“陳總,您放心,我不會跟您計較。”
“那就好,那就好。對了,您下午有空嗎?財務那邊有幾筆賬要核對一下,需要您簽個字。”
“下午我沒空,我要去永恒能源。”
“那行,那改天再說。”
她笑著退出去,帶上門。
我盯著她關上的門,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她不知道,她侄子的名字,已經出現在那十六條轉賬記錄的收款方欄里了。
下午一點半,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永恒能源。
在樓下大廳等電梯的時候,我碰到了劉永強。
他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宋總,魏總說您要來的事,讓我轉告您一句話:等會兒無論談的結果怎么樣,不要當場撕破臉。有些事,關起門來辦更好辦。”
“明白了。”
電梯到了三樓,門打開。
魏強的辦公室門已經開了半扇。
他坐在茶幾邊,腿上放著一份文件,見我進來,把文件推到對面的位置。
我在他對面坐下,從公文包里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三樣東西。第一樣,是您和黃濤三年前合資買地的協議復印件。第二樣,是地塊過戶到黃濤個人名下的變更登記表復印件。第三樣,是黃濤和陳秀芬通過空殼公司轉移公司資金的轉賬憑證,一共十六條,涉及金額八百萬,收款方是陳秀芬的侄子陳浩。”
我把東西一件一件擺出來,擺在桌上。
魏強一件一件拿起來看。
他看第一張的時候,表情還算淡定。
看到第二張的時候,眉頭已經擰起來了。
看到第三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這就是你跟我說的,讓黃濤把地吐出來的東西?”
“宋正,你知道這些東西一旦拿出去,黃濤和陳秀芬都得進去。公司也可能被牽連,賬目會被封查,所有項目都會暫停。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但我不打算一次性全用出來。我先用這塊地的協議和變更登記,逼他把地交出來。如果他不交,再拿出轉賬記錄。只要他交了地,項目就能簽下來。公司的錢,我來想辦法追。”
魏強看著我,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宋正,你這人,夠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想再讓人當傻子耍。”
他把三樣東西疊好,推回到我面前。
“今天下午,你把黃濤叫過來。我跟他當著你的面談。地的事,一次清干凈。”
我從永恒能源出來,天已經開始暗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何玉璇發來消息“晚上回來吃嗎?做了你愛吃的土豆燒牛肉。”
我回了一個字:“回。”
然后撥通了黃濤的號碼。
響了三聲,他接了。
“黃總,下午四點半,永恒能源,魏總要見您。”
“宋正,你跟魏強說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說。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五秒鐘。
“好,我去。”
五點差十分,我準時到了永恒能源三樓。
黃濤已經在走廊盡頭的那間會議室里了。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和魏強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會議桌。
桌上放著一份合同和一張紙。
那張紙,就是那塊地的購買協議復印件。
魏強看到我進來,點了點頭,沒說話。
黃濤坐在那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我關上門,在離他們兩米遠的位置坐下。
魏強先開口了。
“黃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塊地的事,壓了三年。今天我讓你來,就一個條件:地交出來,項目合同簽了,過去的賬我不追究。不交,這合同我今天就撕了。前期的錢,我虧得起,你虧不虧得起,你自己掂量。”
黃濤咬了咬后槽牙。
“魏總,這塊地是有原因的。當時我……”
“我不想聽原因。”
魏強打斷了他。
“我只看結果。”
黃濤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扭頭看向我,目光復雜。
“宋正,你到底跟他談了什么條件?”
“我什么都沒談。我就是告訴魏總,我能讓您把地還給他。”
“你憑什么?”
“憑我手里的東西。”
我從公文包里抽出那牛皮紙信封,拉開一角,露出里面那幾張紙的邊,然后又放了回去。
“黃總,我手里不止有那塊地的東西。您要是愿意把地交出來,我今天就當沒拿出來過。您要是不愿意,明天這些東西,就會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黃濤看著我,臉色鐵青。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墻角掛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黃濤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頁。
他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拿起那份地權轉讓書,同樣簽了字。
簽完了,他把筆扔在桌上。
“宋正,我算是對你夠意思了。”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魏強坐在原地,沒動。
拿起那份簽好的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然后把合同放回桌上,看著我說了一句:“宋正,你比你老板強一百倍。”
我坐在椅子上,沒說話。
胸口像是壓著一塊石頭,現在終于卸下來了。
但我也知道,這事還沒完。
黃濤走了。
但他簽字時看我的那個眼神,我記得很清楚。
那種恨意,濃得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他不會這么輕易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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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黃濤簽完字從永恒能源出來的那個晚上,我本來以為一切都能安生下來。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上班。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跟平時沒什么兩樣。
保安跟我打招呼:“宋總早。”
我點點頭。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發現門是開著的。
里面亮著燈。
陳秀芬坐在我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張紙,正悠然自得地翻看著。
“喲,宋總來了?進來,別站著。”
我沒理她這個態度,走進去,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站在她對面。
“陳總,您坐我椅子上干什么?”
“噢,我來給你送個通知。”
她把那張紙舉起來,亮給我看。
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崗位調動通知。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一瞬間,血涌上頭。
“即日起,宋正同志調至倉庫管理崗,負責后勤物資清點及庫存調度。原董事辦主任職務由陳浩接任。即日生效。”
我放下那張紙,看著陳秀芬。
“這是黃總簽的字?”
“你猜。”
“陳秀芬,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有意思。怎么沒意思?你不是能逼黃總簽合同嗎?你不是有本事讓永恒能源只認你嗎?行啊,那你去管倉庫吧,看誰還認你。”
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宋正,你也別覺得委屈。你在這個位置坐了十五年,也該讓年輕人上來了。陳浩雖然年輕,但他是黃總看著長大的,比你聽話。你有意見,去找黃總說。”
她說完,踩著高跟鞋,咔嗒咔嗒走了出去。
我站在辦公室里,手里的調動通知被我捏得發皺。
我用了一個早上的時間把事情想通:黃濤簽完字,回頭就后悔了。
他不想跟我撕破臉,但又不甘心被我用證據拿捏。所以讓陳秀芬當黑臉,把我調到倉庫,架空我。
這樣一來,他保留了面子,也讓我知道了誰才是老板。
我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寫著“魏強”的電話號碼。
猶豫了不到三秒,撥了過去。
“喂?魏總。我跟您說件事。”
“你說。”
“黃濤把我調到倉庫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
“宋正,你手里不是有東西嗎?拿出來用啊。我這邊隨時可以幫你遞。”
“現在還不到用的時候。我先去倉庫待幾天。”
“宋正,你瘋了?你現在手里捏著黃濤的七寸,你躲倉庫干什么?”
“我得讓他自己跳出來。如果我現在把東西遞出去,他就知道是我遞的。到時候狗急跳墻,他反咬一口,說那些財務憑證是我偽造的,讓我去跟他一起背鍋。他不配。”
魏強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宋正,你是我見過最能忍的人。行吧,你自己拿主意。我這邊隨時等你消息。”
掛了電話,我把辦公桌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
一個相框,里面是閨女去年在學校拿獎狀時拍的照片。
一個茶杯,用了六七年的老伙計。
一個筆記本,上面記了這三年所有的項目對接記錄。
我把這三個東西裝進紙箱,端著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幾個同事看到我端著紙箱,都愣了一下。
有人低頭假裝看手機,有人快步拐進別的辦公室。
沒人說話。
我端著紙箱,走到樓梯口,碰到徐語蓉。
她站在那兒,眼眶紅紅的。
“宋總,您真的要走?”
“不走,就是換個地方干活。”
“那我跟您一起去。”
“你好好留在這兒,幫我看住那邊的東西。有什么情況,給我打電話。”
徐語蓉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我端著紙箱,一路走到公司最角落的那個倉庫。
推開厚重的大鐵門,一股灰塵和霉味直接沖進鼻腔。
里面堆滿了舊桌子、舊椅子、退回來的舊設備,墻上掛著蜘蛛網。
我花了四十分鐘,把一張舊辦公桌擦干凈,把東西放上去。
然后拉過來一張椅子,坐下來。
抬頭看了看四面漏風的倉庫頂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剛擦完桌子的抹布。
我笑了一下。
挺好的。
清凈。
下午,我正蹲在倉庫里清點一堆舊電纜,手機震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是宋正嗎?我是陳浩。通知你應該收到了吧?黃總說了,以后董事辦的事由我負責。你看看什么時候有空,把你手頭的東西交接給我。”
“你下午過來倉庫拿,我都在。”
“行。”
說完電話就掛了。
下午四點半,陳浩來了。
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西裝,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走到倉庫門口,鼻子皺了皺。
“這地方怎么這么破?”
“倉庫嘛,破了才正常。把文件拿過來,我簽個字,你拿走。”
我把東西按類別裝進兩個大號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接過文件袋,看了一眼袋子上貼的標簽。
“宋總,這些東西你都留底了嗎?”
“留了。”
“那回頭要是對不上賬,可別怪我。”
“不怪你。”
陳浩笑了一下,拎起文件袋轉身走了。
我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走出走廊,消失在轉角處。
然后我給老趙打了個電話。
“老趙,那箱東西你保管好。等我電話。”
“收到。”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又回到倉庫里,繼續整理那堆舊電纜。
灰塵在夕陽的光線里飛舞著。
我擦了擦額頭的汗,心想:
陳秀芬,你侄子步子邁這么大,遲早會摔。
08
在倉庫待了三天,每天的工作就是清點積壓的舊物資。
有些東西落了兩年灰,有些東西不知道是什么時代留下的舊機器。
第三天下午,劉永強來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夾克,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我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張舊貨架的清單勾勾畫畫,笑了一下。
“宋總,你這過得挺自在啊。”
“還行。”
“魏總讓我來問問你,倉庫的活干著還習慣嗎?”
“習慣,挺安靜。”
“魏總說,問你要不要換個地方干。永恒能源那邊,副總的辦公室都給你準備好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把那份清單卷起來塞進口袋。
“劉副總,您幫我回去跟魏總說一聲:謝謝他的好意,但現在還不是走的時候。我手里的東西,還沒用上。等用上了,我再考慮。”
“宋正,你這人真是……”劉永強搖了搖頭,“行,話我帶到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你老婆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湯熱好了,等你回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謝了。”
劉永強走了以后,我把倉庫門鎖上,坐在舊桌子前,拿出手機。
翻到通訊錄里“陳秀芬”的號碼,打了過去。
響了五聲,她接了。
“宋正?你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
“陳總,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一下陳浩接手董事辦之后,那幾條轉賬記錄的流水。”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三秒。
“宋正,你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提醒您一句:有些錢轉來轉去,最后還是會轉到自己脖子上的。”
“宋正,你別威脅我!我告訴你,你一個被發配到倉庫的人,你有什么資格威脅我?”
“陳總,我不是威脅您。我就是勸您,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別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然后啪的一聲,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鐵觀音涼了,有點苦。
但喝完這一口,心里反而暢快了。
晚上下班,我走出倉庫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公司大門口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面上。
我走出大門,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黃濤。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手里夾著一根煙,站在路燈下,臉上的表情被煙頭的紅光照得忽明忽暗。
“宋正,下班了?”
“嗯,下班了。”
“倉庫的活累不累?”
“不累,倉庫里熱鬧。”
黃濤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
“你打算在倉庫干多久?”
“干到有人讓我回原來的位置。”
“你覺得誰會讓你回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現在讓我回去的那個人,應該不是您。”
黃濤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宋正,你把那塊地的事捅給魏強,我認了。但你手里還有別的東西,對吧?”
“有。”
“你不打算用?”
“現在不用。”
“什么時候用?”
“等我被逼到不能再忍的時候。”
黃濤看著我,沒再說話。
他轉身,朝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走出兩步,又停住了。
“宋正,你老婆做得土豆燒牛肉好不好吃?”
“改天,我請你吃飯。”
他也沒等我回答,快步消失在辦公樓的大門里。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背影,呼出一口白氣。
冷風刮過來,凍得我縮了一下脖子。
他這話,什么意思?
請我吃飯?
他是想拉攏我?還是想試探我?
又或者,他真后悔了?
我沒法確定。
但我確定一件事:他怕了。
一個從沒低頭求人的老板,居然主動說要請我吃飯。
這說明,他手里的牌,快打光了。
而我手里的牌,一張都還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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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五。
倉庫里依舊冷清清的,只有頭頂一盞日光燈嗡嗡響著。
我清完了第三批舊物資,剛準備坐下來歇口氣,手機響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間辦公室里偷偷打的:“宋總,出事了。剛才陳總帶著陳浩,把財務室那邊的舊賬本全部翻出來了,說是要‘核查歷史賬目’。然后陳總把老趙之前用過的辦公桌也撬開了,里面什么東西都沒有,但是她不死心,讓人又查了一遍財務系統里老趙經手的記錄。”
“她查到了什么?”
“暫時還沒查到。但是老趙之前經手的那些賬目,有幾筆被公司注銷了,重新做過賬,如果她一定要找,肯定能找到痕跡。”
“知道了。你繼續幫我盯著,別讓陳秀芬發現你在幫我。”
“好,宋總您小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倉庫的舊椅子上,盯著面前堆成小山的舊紙箱,腦子飛快地轉。
陳秀芬為什么突然翻舊賬?
她一定是聽到什么風聲了。
但她的查法不對——她不是在查那些轉賬記錄有沒有留下痕跡,而是在找誰把這些記錄透露給了我。
也就是說,她收到了消息但不知道消息來源,所以慌神了。
她從老趙的桌子里找不出東西,接下來就會查老趙本人。
我撥了老趙的電話。
“老趙,你這兩天有沒有接到公司的人打過的電話?”
“昨天有個年輕人打電話給我,自稱是董事辦的新負責人,叫陳浩。他問我現在住哪兒,說我剩下的工資要寄給我,要我提供地址。”
“你給了嗎?”
“沒給。我說我搬家了,地址還沒定,讓他把錢打到卡上就行。”
“好。老趙,你這幾天把木箱子換個地方。最好是離開住處,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宋總,您放心,我已經放好了。就是我老家的老房子里,鎖在柜子底下,沒人知道。”
“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但我知道,暴風雨快來了。
當天下午,公司就出了事。
下午三點,徐語蓉發了一條微信給我,只有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