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了,我還是沒緩過勁來。
下班騎車經過那條街,總會忍不住停下來看看。
頭一個月,火鍋店門口還搭著紅拱門,花籃擺了一排。
第二個月,有人貼上了“本店轉讓”的黃紙板。
我攥著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定金收條,想撕了又舍不得。
直到上周末,我在大舅租的辦公室抽屜里,翻到一個塑料殼的賬本。
我的名字寫在第一行,后面畫了三個圈。
旁邊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定金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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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五,晚上六點多,我剛下班到家,換了拖鞋往沙發上一倒。
老婆周雨桐在廚房忙活,油煙機嗡嗡響,鍋鏟碰鍋沿的動靜很有節奏。
門鈴響了。
我懶得動,喊了一聲:“誰啊?”
沒人應,門鈴又響了一聲。
我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是大舅。
他站在門外,手里拎著東西,臉上掛著笑。
我趕緊把門打開。
大舅是老婆的親大哥,比我大兩歲,今年四十七。這些年他搞過裝修、倒騰過建材,算是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
“大舅,你怎么來了?”我笑著接他手里的東西。
他左手提著一箱牛奶,右手拎著兩條煙。
“路過,正好來蹭個飯。”他拍拍我的肩膀就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順手把門帶上。
老婆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大舅,愣了一下:“哥,你怎么來了?”
“咋了,不歡迎啊?”大舅把東西放在茶幾上,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拍了拍扶手,“我這當哥的來看看自家妹子,還不準了?”
老婆沒接話,轉身回廚房了。
我給她遞了個眼神,她也沒理我。
大舅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四下打量著屋子。
“這房子住著還行吧?”他問。
“湊合,房貸還差幾年。”我坐到他對面,給他倒了杯茶。
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嘆口氣:“老弟啊,我這回真發現了一條路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舅這人嘴甜,但他說的話,聽一半就行。
他以前說過路子,結果自己賠了,欠了一屁股債。
可我沒好意思打斷他。
“你看過那個火鍋牌子嗎?就最近電視上老打廣告那個。”大舅放下杯子,從兜里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個裝修很氣派的火鍋店照片,門頭上掛著一個紅色的招牌。
“這個店現在火得很。”大舅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打聽過了,加盟費加裝修加設備,一共三十八萬。三個月就能回本。”
三十八萬。
我腦子里快速轉了一下。
我和老婆攢了十幾年,也就三十來萬,本來是想給兒子湊首付用的。
兒子今年二十六了,在省城上班,談了個對象。
對方家里要房子,可省城的房子動輒百萬,我們這點錢根本不夠。
“三十八萬,那是不少錢。”我說了一句廢話。
大舅擺擺手:“你聽我說完。這個牌子現在正處于擴張期,公司那邊有扶持政策。你只要投錢,公司給你派人來管,你當甩手掌柜就行。”
“有這么好的事?”
“我騙你干嘛?”大舅拍了拍胸口,“我考察了兩個月,光這個月,光我們這一片,就開了兩家店了。你想想,要是傻子才開的,能開那么多嗎?”
我被他問住了。
正琢磨著怎么說,老婆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了。
她把盤子放到桌上,看了大舅一眼:“哥,吃飯了。”
大舅站起來,搓搓手:“好咧,正好邊吃邊聊。”
那天晚上,大舅喝了不少酒。
他反復說這個項目多好,還說他已經交了意向金,名額就剩兩個了。
說如果我入股,他可以先把名額讓給我。
他說得唾沫橫飛,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激動。
我低頭扒飯,時不時點點頭。
老婆坐在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筷子夾菜夾得很慢。
偶爾抬頭看看大舅,又低下頭去。
吃到一半,大舅從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攤在桌上給我看。
什么授權書、加盟協議、門店設計圖,看起來挺正規的。
“你看,人家有正規手續的,不是野路子。”他指著上面紅紅的公章。
我湊過去看了看,確實像那么回事。
“我明天去總部簽合同,你要不要一起?”大舅喝干最后一杯酒,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
老婆突然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哥,你喝多了,今晚在這湊合一宿吧。”她說。
大舅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站起來,晃了一下,扶著沙發才站穩。
我趕緊扶住他,把他送到門口。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老弟,你好好想想,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我點點頭,把門關上了。
老婆在廚房刷碗,水龍頭嘩嘩響。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02
那天晚上,老婆一直沒理我。
她刷完碗,又拖了地,收拾完客廳才進臥室。
我躺在床上裝睡,一只胳膊搭在臉上。
她關了燈,躺到我旁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我以為她睡著了。
突然她說:“你別理他。”
我側過頭:“誰?”
“還能有誰?我哥。”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壓在枕頭里。
“他就是隨口說說,我也就是聽聽。”我說。
“聽都別聽。”老婆翻過身來,面向我,“你還記得那年他搞裝修的時候嗎?”
我當然記得。
那事說來也是好幾年前了。
大舅跑去接了一個商場裝修的活,把自己認識的工人都叫去了。
活干了三個月,商場那邊一毛錢沒結。
大舅跟工人說再等等,等商場賬結了就給。
可一等就是半年,工人等不下去了,堵到他家門口要錢。
最后還是老婆和幾個親戚湊了點錢,先把工人工資墊上了。
“他這個人,心是好的,但他搞不定生意。”老婆說,“每次都說穩賺不賠,結果哪次不是賠?你好不容易攢點錢,別讓他惦記上。”
“那是以前,興許這回真行呢?”我說,“我看他拿的材料挺正規的。”
老婆沒說話。
黑暗中,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
“你就那么想發財?”她問。
“不是我想發財。”我坐起來,“你不想給兒子攢個首付嗎?咱家那點錢,在省城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那也不能拿這錢去賭。”老婆的聲音很平靜,“這錢是咱倆一分一分攢的,不是你哥畫大餅畫出來的。”
我啞口無言。
躺下翻了幾個身,睡不著。
我腦子里全是火鍋店的樣子,還有大舅說話時的那股興奮勁兒。
他說的沒錯,這牌子最近確實火,街上都能看到廣告。
有時候刷手機,也能刷到那些加盟后暴富的故事。
我看著那些視頻,心里也會癢癢的。
人家都能賺錢,憑什么我不能?
我翻身看老婆,她好像睡著了。
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我轉過去,盯著天花板發呆。
第二天一早,大舅就打來了電話。
我正吃早飯,手機在桌上震。
老婆看了一眼屏幕,沒說話。
我接起來:“喂,大舅。”
“老弟,今天跟我一起去總部看看唄,就看看,不簽合同。”大舅的聲音聽起來精神得很,根本不像昨晚喝了半斤酒的人。
我猶豫了一下。
“我就去看看,了解一下。”我對老婆說。
她把筷子放下,看著我:“你要去就去,別簽東西就行。”
我點點頭,換了件干凈衣服出了門。
大舅在樓下等我,開著他那輛半新不舊的面包車。
車上他一直在講這個項目。
說總部在哪哪哪,經營團隊多專業,多少年了沒出過事。
我靠在副駕駛上聽著,時不時嗯兩聲。
不到半小時就到了。
說是總部,其實就是一棟舊寫字樓的第三層。
大廳挺大,裝修得挺氣派,前臺擺著那個火鍋品牌的招牌。
墻上掛滿了證書和獎牌,還有各種加盟商的合影。
前臺的小姑娘笑著跟我們打招呼,問了姓名,還倒了茶。
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自稱是項目經理,姓劉。
他領著我們在大廳里轉了一圈,看了各種宣傳展板。
最后在一個小會議桌邊坐下,給我們倒了兩杯水。
劉經理拿出平板電腦,翻了幾頁,給我看數據。
“我們這個品牌,去年在全國開了兩百多家店,關店率不到百分之三。”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你看看這些加盟商的反饋,都是賺錢的。”
我湊過去看了看,確實有很多好評截圖。
鏡頭感十足的門店,滿滿當當的客人,笑得燦爛的老板。
“趙哥,”劉經理把平板放下,“你錯過了這個風口,就錯過了幾十年一遇的機會。我們公司的政策是限量的,每個區域只放開幾個名額。”
大舅在旁邊接話:“人家這公司正規,不是那些小打小鬧的。”
我看著那些數據和證書,心里的想法變得有點亂。
這不像騙人的。
要真是騙人的,哪敢搞這么大陣仗?
我正琢磨著,手機震了一下。
老婆發了一條微信:看完了沒?早點回來。
我沒回,把手機揣回兜里。
“我再回去想想。”我說。
劉經理笑了笑:“沒問題,不過這名額是真的搶手,你可得抓緊。”
我和大舅從寫字樓出來,上了車。
大舅發動車,看了我一眼:“怎么樣?靠譜吧?”
“還行。”我說。
“那還猶豫啥?”大舅拍了一下方向盤,“你要是錢不夠,我先給你墊上,到時候賺了再還我。”
我笑了笑,沒接話。
車開起來,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心里那個念頭,開始慢慢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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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我在車間待了一天。
機器轟隆隆響,我盯著流水線上的零件出神。
腦子里全是火鍋店的事。
中午吃飯,我端著飯盒坐到角落里,拿出手機又查了一遍那個品牌。
網上全是好評。
什么“加盟三個月回本”
“老板親自教你怎么賺錢”
“小白也能干”。
我翻了十幾頁,沒看到一條差評。
倒是有幾個帖子,說的是有人加盟后虧了錢。
但點進去看,評論區全罵他是不用心干,自己作死。
我越看越覺得這項目靠譜。
下了班,我沒直接回家。
推著自行車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給大舅打了個電話。
“大舅,晚上有空沒?一起吃個飯。”
“有啊,你定地方。”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我們在街角一家燒烤攤坐下。
大舅沒點菜,先對著老板娘喊:“先來一箱啤酒。”
“別別別,開車呢。”我攔住他。
“那就來兩瓶,意思意思。”他笑著改口。
他跟我碰了一杯,仰頭干了。
“老弟,你給個準話,到底干不干?”大舅放下酒杯,眼睛盯著我。
我握著杯子沒喝:“干可以,但我三十八萬,一下子投進去,心里沒底。”
“不是說了嗎?錢不夠我幫你墊。”大舅往嘴里扔了一顆花生米,“你出二十萬就行,剩下十八萬我出,賺了咱倆對半分。”
我愣了一下。
“你出錢?”
“怎么?信不過我?”大舅笑了,“你是我妹夫,我還能坑你?”
我心里盤算了一下。
二十萬,加上我手頭剩下的,還能留點應急。
要是真成了,三個月就能回本,那這買賣劃算。
“大舅,你說的那個名額,還在嗎?”我問。
“在啊,我幫你留著呢。”大舅又給我倒了杯酒,“明天我就去總部簽合同,把你那份也簽上。”
我想了想,但腦子里總有個念頭轉。
“大舅,我先把定金給你,剩下的事明天再說。”
“定金給多少?”
“五千。”我說。
“行,明天我跟你去取。”大舅端起杯子,“來,走一個。”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
那天晚上回家,我沒跟老婆說定金的事。
我把那五千塊取了出來,裝在信封里。
第二天上班前,大舅在樓下等我。
我把錢遞給他,他接過去也沒數,往兜里一塞。
“老弟,等著瞧好吧。”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的面包車開遠,心里松了口氣。
轉過身,老婆剛好推開窗戶,探出頭來。
“一大早去哪了?”
“出去買包煙。”我揚了揚手里的煙盒。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把窗戶關上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抽了一根煙。
細細的煙在手指間燃燒,灰往下掉。
我看著那根煙一點一點變短,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周末,大舅在火鍋店門口擺了一桌。
那條街不算熱鬧,但那天人還挺多。
火鍋店的招牌已經掛上了,紅通通的,老遠就看得見。
店門口擺了好幾排花籃,大紅的綢帶飄著,上頭寫著各種祝福語。
“開張大吉”
“生意興隆”
“財源廣進”。
大舅穿了件新襯衫,頭發也梳得油亮。
他招呼著我坐下來,還叫來了隔壁老王。
老王五十多歲了,在工地干水電工,是個老實人。
“老王也來看看這個項目。”大舅給老王倒了一杯茶,“你要是有興趣,咱倆還能做個伴。”
老王撓撓頭笑了笑:“我就是看看,不懂這些。”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鍋里的湯咕嘟咕嘟翻滾。
大舅夾了一筷子肉放進鍋里,轉頭對我說:“老弟,合同我都帶來了,你看看,簽了就行。”
他從隨身的包里翻出一份合同,遞到我面前。
我拿起來翻了翻。
好幾頁紙,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不太懂,只覺得條款寫得挺正規。
甲方乙方,金額日期,簽章位置,樣樣都有。
“這合同沒問題,我找律師看過了。”大舅說。
我點點頭,把合同放在桌上。
“我再想想。”我說。
“還等什么?”大舅皺起眉頭,“名額我幫你留到今天,明天可就不一定了。后面好幾個人排隊等著呢。”
我沒說話。
老王在旁邊插了一句:“大舅說得沒錯,這種機會難得。”
我咬了咬嘴唇,拿起筆。
筆尖快要碰到紙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就是心里不踏實。
我放下筆。
“大舅,要不先吃飯,合同吃完再簽。”我說。
大舅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又笑了:“行行行,吃飯吃飯。”
菜一道道端上來,桌上越來越滿。
大舅一直勸酒,我推了幾次沒推掉,喝了幾杯。
頭有點暈,看東西也有些晃。
大舅又把合同擺到我面前:“老弟,趁熱簽了吧,省得明天又耽誤事。”
我拿起筆,看了看合同。
又看了看大舅。
他臉上堆著笑,眼睛里卻透著一股急。
我正要把筆往下落,旁邊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趙正!”
是老婆的聲音。
我回過頭,她就站在門口。
穿著一件舊風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從我手里抽走了筆。
“你來干什么?”大舅站起來,臉色變了。
“我來干什么?”老婆把筆拍在桌上,“我來看看你們在干什么。”
她把那份合同拿起來,看了看,然后從塑料袋里掏出一疊紙。
“這是我自己花了兩百塊買的加盟風險分析報告。”
她把那疊紙放在桌上,翻了翻,指著其中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