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存折拍在桌上的時候,邊緣都磨毛了。
“六萬塊,夠你買條好項鏈了。”婆婆曹淑華笑嘻嘻地看著我,“房子過戶給嘉康,這事就這么定了。你一個當嫂子的,總不能看著弟弟打光棍吧?”
羅高昂低頭扒飯,筷子都沒停一下。
我看著那張存折,笑了。
“行啊,媽。”
她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愣了一愣,隨即眉開眼笑。羅嘉康在旁邊搓著手,已經開始盤算裝修的事了。
只有我知道,這頓飯吃完,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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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頓飯是在縣城的羅家老房子里吃的。
三室一廳的老式格局,墻皮有些泛黃,客廳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只亮著一半,照得整間屋子昏沉沉的。
我嫁進這個家整整三年了。
當初結婚的時候,我爸媽在縣城中心地段給我買了一套三居室當陪嫁。
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旁邊就是縣醫院和菜市場,市價一直在一百五十萬上下。
那時候我還挺感激的。
羅高昂是縣醫院的外科醫生,一個月工資七八千,算不上多,但好歹是正經工作。
我們處了一年對象,我覺得他人老實,不抽煙不喝酒,最大的毛病就是話少。
可嫁進來我才知道,話少不一定就是老實。
他那叫窩囊。
“嫂子,你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我先住進去?”羅嘉康端著碗,嬉皮笑臉地看著我,“我最近在搞一個建材生意,缺個地方放貨。”
我沒接話,夾了一筷子青菜。
“放什么貨?”曹淑華瞪了他一眼,“你那破生意能掙幾個錢?我是讓你嫂子把房子過給你,等你結了婚,那就是你的婚房。”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那房子本來就是羅家的一樣。
“媽,那房子是藝嘉的嫁妝。”羅高昂終于開口了,聲音悶悶的,頭都沒抬。
“嫁妝怎么了?”曹淑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嫁到咱們羅家,她人都是羅家的人,房子不也是羅家的?你弟弟到現在連個對象都找不上,不就是因為沒房子嗎?你們當哥嫂的,就不能替弟弟想想?”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羅嘉康今年二十八,比我老公小七歲。
初中畢業就不念了,整天在外面瞎混。
今天說要做建材生意,明天說要做二手車,沒有一樣干得超過三個月的。
他找不上對象,是因為沒房子嗎?
是因為誰嫁給他誰倒霉。
可這話我不能說。
在這個家里,我說話的份量還不如門口那只看門的土狗。至少羅嘉康還知道給狗喂口吃的,可對我這個嫂子,從來只有伸手要東西的份。
“媽,這事兒回頭再說?!绷_高昂想打圓場。
“回什么頭?”曹淑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存折,拍在我面前,“我今天就跟你們說清楚。這六萬塊是我攢了大半輩子的養老錢,就當我替嘉康出的。藝嘉你拿著這錢,想買什么買什么,房子的事咱們明天就去辦手續?!?/p>
我看著那張存折。
存折的封皮都磨白了,邊角卷起來,像是翻過很多遍。
六萬塊。
她攢了大半輩子的養老錢,就是為了替小兒子從我手里奪走一套一百五十萬的房子。
我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行啊,媽。”我笑著點頭,“那就明天辦吧?!?/p>
曹淑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驚喜,眼睛都亮了起來。
“真的?你同意了?”
“同意了?!蔽野汛嬲弁苹厝ィ斑@錢您留著養老吧,房子的事好說?!?/p>
“哎呀,我就說藝嘉是個通情達理的姑娘!”曹淑華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就沖羅嘉康喊,“還不謝謝你嫂子?”
“謝謝嫂子!”羅嘉康嬉皮笑臉地沖我拱了拱手。
我笑了笑,沒說別的。
羅高昂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復雜,但他什么也沒說,低下頭繼續扒飯。
那頓飯的后半段,曹淑華一直在跟羅嘉康討論房子怎么裝修、怎么布置。羅嘉康說得眉飛色舞,好像那房子已經是他的一樣。
我安靜地吃著飯,一句話也沒說。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響,我盯著水面上的油花發呆。
羅高昂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藝嘉,你真同意把房子給嘉康?”
“不是你媽讓你來說的吧?”我沒回頭。
“不是不是?!彼B忙否認,“我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又能怎樣?”我把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擦了擦手,“我說不同意,你媽能答應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回頭再跟媽說說?!?/p>
“不用了?!蔽肄D過身看著他,“我已經答應了,就別反悔了。”
羅高昂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涼涼的。
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他媽說東,他絕不敢往西。他從來不會為了我跟他媽爭一句。
結婚三年,我忍了三年。
可現在不是忍不忍的問題了。
那套房子,是我爸媽一塊磚一塊瓦攢下來的。我媽為了湊首付,連退休金都提前取了。我爸六十多歲的人,還在外面跑長途貨運掙錢。
他們舍不得我受委屈,才給我買了那套房子。
現在我婆婆一張嘴,就想把它拿走?
憑什么?
我關掉水龍頭,擦了擦手,走進臥室。
羅高昂已經躺下了,背對著門口。
我坐到床邊,打開床頭柜的抽屜,從最下面翻出一個舊手機。
那是我很久以前用的,里面只存了一個號碼。
我撥了過去。
“喂,王姐,是我,藝嘉。”
“哎喲,藝嘉啊,好久沒聯系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王姐,你還記得我那套陪嫁房嗎?我想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賣?你不是說留著自住的嗎?”
“情況變了?!蔽艺f,“你能幫我找個買家嗎?越快越好?!?/p>
“你那房子地段好,不愁賣。不過你可想清楚了,賣了可就買不回來了?!?/p>
“想清楚了?!?/p>
“那行,我幫你問問,明天給你信兒?!?/p>
掛了電話,我把舊手機藏回抽屜最下面,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羅高昂。
他已經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聲。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心里出奇地平靜。
有些賬,是該算一算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學校。
我在縣一中教語文,帶兩個班的課,工資不高,但好歹是自己掙的錢。
上午第二節沒課,我坐在辦公室批改作業。
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是我去年買的,葉子已經長得很長了,順著花盆垂下來。
“藝嘉,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隔壁座位的劉老師端了杯茶走過來。
“沒事,昨晚睡得晚了些?!蔽倚α诵?。
“你婆婆又找你麻煩了?”劉老師壓低聲音問。
我們這個辦公室,誰都知道我婆婆不好對付。
上次學校組織春游,我和幾個同事聊天,不知道怎么就說到家里的事。我說漏了嘴,結果全辦公室都知道我婆婆惦記我的陪嫁房。
“沒有的事?!蔽也黹_話題,“王老師,你那份教案借我看看?”
“行,你等著?!?/p>
劉老師轉身走了。
我低下頭,繼續改作業。
可腦子里亂得很。
昨晚跟王姐打完電話,我一整夜沒怎么睡著。翻來覆去想這件事,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決定沒有錯。
可一想到離婚的事,心里還是堵得慌。
不是舍不得羅高昂,是怕我爸媽知道了難過。
我爸媽都是老實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當初他們是不太同意這樁婚事的,說羅家條件不好,怕我嫁過去受委屈。
可我那時候被羅高昂的“老實”蒙蔽了眼睛,非要嫁。
結果呢?
下午放學,我騎車回家。
剛進巷口,就聽見曹淑華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中氣十足。
“我跟你說,你嫂子已經同意了,明天就去辦手續!到時候房子就是你的了!”
“媽,嫂子真答應了?不會反悔吧?”是羅嘉康的聲音。
“她敢!嫁到咱們羅家,就得聽我的!”
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屋里,曹淑華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羅嘉康坐在旁邊玩手機。
看到我進來,曹淑華立刻換上笑臉。
“藝嘉回來啦?快來坐,媽正等你商量事兒呢?!?/p>
我放下包,在對面坐下。
“什么事?”
“明天上午,咱們去房產局把房子過戶了。我打聽過了,手續不麻煩,簽個字就行?!辈苁缛A說得眉飛色舞,“你放心,媽不會虧待你的,那六萬塊你拿著,想買什么買什么。”
“媽,那六萬塊我說了不要,您留著養老吧。”
“那怎么行?”曹淑華假意推辭了一下,“你不收,媽心里過意不去?!?/p>
“真的不用。”我笑了笑,“一家人,不客氣?!?/p>
曹淑華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頭沖羅嘉康說:“你嫂子多通情達理,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順她。”
“那肯定的!”羅嘉康嬉皮笑臉地沖我喊了句,“嫂子你最好了!”
我沒搭話,站起來往廚房走。
“我做飯了。”
“行行行,你做吧。”曹淑華擺擺手,“晚上多做幾個菜,咱們慶祝慶祝。”
我走進廚房,關上了門。
廚房很小,窗戶對著巷子。夕陽的余暉照進來,把灶臺染成橘黃色。
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鍋里翻滾的水,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王姐來電話了。
下午第三節課的時候,我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王姐發來的短信。
“藝嘉,買家找到了。外地的一個老板,姓趙,在縣城做生意,想買套房子安家。他說你那房子位置好,愿意出一百五十萬,全款。你什么時候方便,咱們見個面談談?”
我回了條短信:“明天上午,房產局門口見。”
王姐又回了一條:“行,不過你家里人那邊……怎么說?”
“我有辦法?!?/p>
王姐知道我的情況,也沒多問。
現在的問題是,明天怎么在曹淑華眼皮底下把房子賣掉。
曹淑華大字不識幾個,讓她看合同她肯定看不懂。
羅嘉康倒是認得幾個字,但他那個人懶散慣了,估計也不會仔細看。
問題是,他們倆都盯著這件事,肯定不會讓我一個人去辦手續。
我一邊切菜一邊想,腦子里冒出個主意。
如果我把他們分開呢?
讓曹淑華簽一份“贈與協議”,我跟買家簽真正的買賣合同。
反正她不識字,只要我說那是“過戶手續”,她肯定簽字。
王姐是房產中介,這種事她見得多了,應該能幫我。
想到這里,我松了口氣,手里的刀也快了些。
晚上吃飯的時候,曹淑華又提起了房子的事。
“藝嘉,明天早上八點,咱們在房產局門口碰面。別忘了帶身份證和房產證。”
“知道了,媽?!?/p>
“對了,高昂也去。”曹淑華沖埋頭吃飯的羅高昂說,“你請半天假,一起去?!?/p>
“媽,我明天上午有手術?!绷_高昂放下筷子。
“手術不能調一下?你弟弟的事要緊!”
“媽……”
“我去就行了?!蔽掖驍嗨麄兊脑挘皨?,高昂的工作要緊,咱們倆去就行。手續又不復雜,簽個字的事?!?/p>
曹淑華想了想,覺得也是。
“行,那就咱娘倆去?!?/p>
羅高昂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沒看他,低頭吃飯。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羅高昂跟到廚房。
“藝嘉,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讓媽逼我請假。”
“有什么好謝的?!蔽冶硨χ?,聲音很平靜,“反正是我自己的事?!?/p>
他沒聽懂我的話外之音,站在門口磨蹭了一會兒,又出去了。
我把最后一個碗洗好,放回碗柜里,擦了擦手。
走到客廳的時候,曹淑華和羅嘉康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羅嘉康在看一檔選秀節目,曹淑華在旁邊磕著瓜子。
“嫂子,明天幾點去?”羅嘉康回頭問我。
“八點?!?/p>
“那我也去。”他說得理所當然,“我得去看看地方。”
“行啊,一起去?!?/p>
我笑了笑,進了臥室。
關上門,我靠在門上,拿出手機給王姐發了條短信。
“明天上午八點,房產局門口見面。我婆婆和老公的弟弟會一起去,請務必準備兩份文件:一份贈與協議,一份買賣合同。細節到時候再說。”
王姐很快回復:“收到,你放心?!?/p>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狗叫聲,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一切都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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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起床洗漱的時候,曹淑華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頭發梳得光亮,看起來比過年還隆重。
“藝嘉,快點,別讓人家等著。”
“來了來了。”
我拎著包出來,包里裝著身份證、房產證,還有昨晚想了一夜的“劇本”。
羅嘉康也起了床,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頭發亂得像雞窩。
“媽,我還沒吃早飯?!?/p>
“路上買幾個包子吃。”曹淑華不耐煩地擺擺手,“快走快走,別耽誤事兒。”
我們三個人出了門,打了輛車,直奔房產局。
路上,曹淑華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一直往外看。
“藝嘉,我跟你說,等房子過完戶,嘉康就搬進去住。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跟嘉康說。”
“嗯。”
“等嘉康結婚了,你就是他親嫂子,以后他媳婦也得聽你的?!?/p>
羅嘉康在一旁玩手機,聽到這話抬頭笑了笑:“嫂子你放心,等我發財了,不會忘了你的好的?!?/p>
我沒說話,看向窗外。
車子經過縣第一中學門口,我看到門口的花壇里種著幾棵月季,開得正盛。
我在那里工作了五年,從畢業就一直在這兒教書。
月底領工資,兩千多塊。
曹淑華嫌我掙得少,可她自己一分錢不掙,還天天嫌我沒本事。
到了房產局,王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四十多歲,矮矮胖胖的,燙著一頭小卷發,笑起來很親切。
“藝嘉!”王姐迎上來,“這位是阿姨吧?您好您好。”
曹淑華打量了王姐一眼:“你是中介?”
“對對對,我是縣城的房產中介,以前幫藝嘉辦過手續?!蓖踅阈χf,“今天的事兒包在我身上,您放心?!?/p>
曹淑華滿意地點了點頭。
王姐又看向羅嘉康:“這位是?”
“我弟弟,羅嘉康。”我介紹。
“哦,小羅啊,幸會幸會。”王姐跟羅嘉康握了握手,“你們先跟我進來,咱們到二樓辦手續。”
我們跟著王姐進了房產局的大廳。
大廳里的人不多,幾個窗口前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
王姐把我們領到二樓,在一個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停下。
“藝嘉,你先跟阿姨到這里坐一會兒,我去拿份材料。”王姐推開一扇門,“這間辦公室是專門辦贈與過戶的,不用排隊?!?/p>
曹淑華一聽,更加滿意了:“中介就是有門路?!?/p>
我和曹淑華進了辦公室,羅嘉康也跟了進來。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窗戶開著,外面能看見一條街。
王姐出去了幾分鐘,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阿姨,這是贈與協議,您簽個字就行?!蓖踅惆岩环菸募旁诓苁缛A面前,“簽完字,我們再去樓下柜臺辦過戶。”
曹淑華拿起筆,看了一眼文件,問:“這里面寫的什么?”
“就是您自愿把房子贈與給羅嘉康的協議?!蓖踅阈χf,“這是標準格式,您簽個字就行?!?/p>
“那我得看看?!辈苁缛A說著,把文件翻了一頁。
我在旁邊看著,手心開始冒汗。
曹淑華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她也知道要看看內容。
“媽,您別看了,這都是格式合同,都一樣?!蔽艺f,“咱們快簽吧,簽完早點辦完。”
“急什么?”曹淑華白了我一眼,“我看看。”
她又翻了翻,但明顯看不懂,眉頭皺了起來。
旁邊的羅嘉康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媽,你就簽了吧,我也看不懂?!?/p>
羅嘉康這個人,初中畢業就輟學了,連個簡單的合同都看不明白。
曹淑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筆,在簽名處歪歪扭扭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彼压P一丟,“藝嘉,你呢?”
“我要去樓下柜臺辦正式手續。”我說,“媽,你跟嘉康先在這里等著,我辦完了叫你們。”
“行,你快去?!辈苁缛A擺擺手。
我拿著文件夾,跟王姐走出了辦公室。
門一關上,我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王姐,那份合同……”
“你放心,那就是一份格式合同,地址寫的是你家的老房子,不是你那套陪嫁房?!蓖踅愕吐曊f,“她就算看出問題,也沒辦法。她現在簽了字,反悔也晚了?!?/p>
我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跟王姐到了另一個窗口。
王姐從文件夾里拿出一份真正的房屋買賣合同。
“這是趙老板發來的合同模板,全款一百五十萬,交易完成后五個工作日內到賬。”王姐把合同遞給我,“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我接過合同,仔細看了起來。
合同沒什么問題,標準的二手房買賣協議。
我拿起筆,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按了手印。
一切都很順利。
“趙老板什么時候來?”我問。
“他說下午來辦過戶。”王姐看了看表,“現在才九點,我們先處理一下手續,等他來簽字就行了?!?/p>
下午。
還有好幾個小時。
我說:“那就等吧?!?/p>
04
等了一整個上午。
曹淑華在辦公室里坐不住了,催了兩次。
“怎么還沒辦好?你不是說很快嗎?”
“媽,手續流程多,得一步步來?!?/p>
我也在等。
趙長河一直沒來。
王姐打了好幾個電話,都被掛斷了。
我心里開始打鼓。
難道是出了什么變故?
快到中午的時候,王姐匆匆跑過來,臉上帶著喜色。
“藝嘉,趙老板來了!”
我猛地站起來,朝門口看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灰色夾克,手里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看起來很樸實。
“趙老板,您來了。”王姐迎上去,遞上一杯水,“這位就是房子的主人,盧藝嘉。”
“你好?!壁w長河伸出手來,跟我握了握。
“趙老板好。”
“藝嘉,我看了你房子的照片和位置,地段確實不錯。”趙長河的聲音很厚實,“價格我都跟王姐談好了,沒什么問題的話,我們現在就辦手續?!?/p>
“沒問題?!蔽疫B忙點頭。
“那就好?!?/p>
趙長河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文件,遞給王姐。
王姐接過來,仔細核實了一遍。
“行,沒問題。藝嘉,你跟趙老板去那邊窗口辦過戶手續?!?/p>
我跟著趙長河走到窗口,王姐跟在后面,幫我們核對資料。
窗口的辦事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很快。
“你們兩個都要本人簽字,身份證給我看一下?!?/p>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趙長河也掏出了身份證。
辦事員把資料錄入電腦,打印了一份文件。
“這是轉移登記申請表,你們簽個字。”
我簽字。
趙長河也簽字。
辦事員又打印了一份文件:“這是房產證變更申請,你們簽個字。”
我又簽字。
流程很快。
一個多小時,所有手續都辦好了。
辦事員把房產證收回,新的房產證要五個工作日后才能辦好,到時候由買方去取。
“辦好了。”辦事員說。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辦好了?
就這么簡單?
房子……賣了?
趙長河站起來,沖我伸出手:“盧老師,合作愉快。”
我回過神來,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p>
“房子鑰匙,你今天能給我嗎?”
“能,我鑰匙就帶在身上。”
我從包里掏出一串鑰匙,從上面取下一把最大的,遞給趙長河。
“這是房子的鑰匙,大門、臥室、廚房,一共三把?!?/p>
“好?!壁w長河把鑰匙收好,“那我們先走了,我還有事?!?/p>
他把材料收進公文包,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有點汗。
王姐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藝嘉,恭喜你。”
我笑了笑。
可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嫂子!你怎么不在?”
我轉過頭,看見羅嘉康站在走廊盡頭,滿臉不高興地走過來。
“我辦完手續了,怎么了?”
“媽等得不耐煩了,讓我來看看你?!绷_嘉康走到我面前,“嫂子,你到底辦好了沒有?我媽都急了?!?/p>
“辦好了?!蔽艺f,“走吧,回去跟媽說。”
我跟著羅嘉康往回走,心里盤算著怎么跟曹淑華說這件事。
那間辦公室里,曹淑華坐在椅子上,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怎么這么久?”
“媽,手續辦好了。”我說,聲音很平靜。
曹淑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那走吧,回去吃飯?!?/p>
“媽,等等。”
“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個事?!?/p>
“什么事?”曹淑華看著我,臉上有些奇怪的表情。
“房子的事,我已經辦好了。”
“辦好了就好。”曹淑華點了點頭,“那鑰匙呢?給嘉康了嗎?”
“鑰匙……”
我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鑰匙,給別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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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鑰匙給誰了?”
曹淑華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邊的羅嘉康也愣住了,直愣愣地看著我。
“給了誰?”他問。
我沒急著回答。
我慢慢從包里掏出手機,點開銀行短信。
那條短信是趙長河剛轉給我的第一筆錢,五十萬定金。
我把手機舉到曹淑華面前,讓她看清楚屏幕上的字。
“媽,我把房子賣了?!?/p>
我說的很輕,聲音很平靜。
可曹淑華的臉色,一瞬間就變了。
她的臉色從紅到白,又變成了青。
“賣了?你把房子賣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你賣給誰了?什么時候賣的?你不是說今天來辦過戶手續的嗎?”
“我是來辦手續的?!蔽艺f,“但我辦的不是贈與,是買賣。我把房子賣給了趙老板,全款一百五十萬?!?/p>
“一百五十萬?!”
曹淑華的聲音尖得刺耳,整個人像是被針扎了一樣。
“你瘋了嗎?那是我嘉康的房子!你敢賣?你敢賣我嘉康的房子!”
“媽,那房子是我的陪嫁房?!蔽乙蛔忠痪涞卣f,“是我的婚前財產,跟羅家沒有一毛錢的關系。我想賣就賣,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p>
“你!你!”
曹淑華氣得說不出話來,渾身都在發抖。
旁邊的羅嘉康也反應過來了,直接沖到我面前,臉漲得通紅。
“盧藝嘉你什么意思?你耍我們是不是?!”
他的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房子交出來,你別想走出這個門!”
“怎么,還想打人?”我看著他,笑了,“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房產局里全是監控,你打了我,警察馬上就來。”
羅嘉康被我噎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曹淑華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里。
“跟我說!房子現在到底在誰手里?合同在哪?撕了它!”
“媽,合同已經簽了,手續已經辦完了?!蔽覓昝撍氖?,退后一步,“現在那套房子的產權已經歸趙老板了,鑰匙也給他了。你去找他,他也不會理你。”
“我不信!我不信你是這樣的女人!”
曹淑華突然朝著我撲過來,整個人像個瘋婆子一樣。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開了。
可她沒有站穩,一個趔趄,整個人朝地上栽了下去。
“媽!”
羅嘉康喊了一聲,沖過去扶她。
曹淑華坐在地上,兩條腿叉開著,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養了三十年的兒子,娶了個什么玩意兒回來??!吃里扒外的東西!我養你是白養了!”
她一邊哭一邊罵,罵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難聽。
整個走廊里的人都轉頭看過來,幾個辦事員站在門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有人拿手機在拍。
我站在那里,看著曹淑華在地上撒潑打滾,心里很平靜。
不是不生氣,是不想跟她一般見識。
王姐走過來,把我拉到一邊。
“藝嘉,你先走,這里交給我?!?/p>
我轉身往外走。
身后,曹淑華的聲音還在追過來,罵聲像刀子一樣,又尖又刺耳。
“盧藝嘉你個沒良心的!你偷我們羅家的房子!你不得好死!”
我沒回頭。
走出房產局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站了一會兒,瞇起眼睛,看著天上那朵飄得很慢很慢的白云。
心里那口堵了三年多的氣,終于散了。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想離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你婆婆又欺負你了?”
“不是?!?/p>
我把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媽,我不想忍了。我賣了房子,手里有錢,想重新開始?!?/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藝嘉,你先回來住兩天。你爸去接你?!?/p>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去?!?/p>
“回來再說。”我掛了電話,上了出租車。
“去縣醫院。”
06
我到縣醫院的時候,羅高昂剛下手術臺。
他穿著白大褂,從手術室里出來,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藝嘉?你怎么來了?”
“我有個事要跟你說。”
他的臉色變了變,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們離婚?!?/p>
羅高昂的臉一下子白了。
“離……離婚?”他看著我,嘴唇抖了一下,“你……你是不是又跟我媽吵架了?”
“我沒跟你媽吵架。”我說,“我只是通知你一聲,咱們倆,過不下去了。”
“因為房子的事?”
“不全是?!?/p>
“藝嘉,你別沖動,有什么事咱們回家說。”羅高昂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我媽是過分了點,但她畢竟是老人,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不是跟你媽一般見識?!蔽宜﹂_他的手,“我是看透了你。你從來不會站在我這一邊,你永遠都是你媽的兒子,不是我的丈夫?!?/p>
“我……”
“你別說了。”我打斷他的話,“我已經決定了。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訴離婚。你要是配合,咱們好聚好散。要是不配合,那就法院見。”
羅高昂站在走廊里,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說不出來。
“藝嘉,我……”
“我不想聽了?!蔽肄D身就走,“你的東西,我會收拾好的。”
“藝嘉!”
我叫了輛車,回到羅家。
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廚房里飄出糊味,鍋里的水燒干了。
我走進廚房,關掉爐子,把鍋放到一邊。
然后我進了臥室,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化妝品、幾本書、結婚照。
我把結婚照從墻上取下來,翻過來看了一眼。
照片上,我和羅高昂穿著新衣服,笑得傻傻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我以為嫁個老實人,日子就能踏實。
現在我知道了,老實不等于可靠。
“窩囊”才是我嫁的這個男人的真實樣子。
我把結婚照放進箱子里,拉上拉鏈。
剛準備走,手機響了。
是王姐打來的。
“藝嘉,你快回來一趟!”
“你婆婆和羅嘉康又來了!他們堵在門口,非要找趙老板的麻煩!趙老板已經報警了!”
我嘆了口氣。
“讓他們鬧吧,報警最好。”
“可是……”
“沒事的,王姐,我已經想通了?!蔽艺f,“反正房子已經賣了,錢已經到賬了。他們要鬧,就讓他們鬧吧。”
掛了電話,我拉起行李箱走出來。
走到客廳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家。
破舊的沙發,掉皮的墻角,發黃的電視機。
這個家,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我只是個住客。
現在,我要走了。
晚上九點多,我帶著行李箱,坐在我媽家的客廳里。
我爸媽坐在對面,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
我媽端著一杯熱牛奶,放在我面前。
“藝嘉,你真的想清楚了?”
“離婚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p>
“那房子的事……”
“房子已經賣了,錢到我賬上了?!蔽艺f,“趙老板不會反悔的?!?/p>
我媽嘆了口氣。
“你說你,這三年受了多少委屈,我們都看在眼里??赡阋x婚,我們舍不得你受這個罪。”
“我不受了。”我笑了笑,“媽,以后我自己過,誰也不指望?!?/p>
“那高昂呢?他怎么說?”
“他能怎么說?”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除了會說‘我媽是老人’‘你別跟她計較’之外,還會說什么?”
我爸媽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爸,媽,你們放心,我自己能過好。”
窗外,夜色沉沉的。
我能聽見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這個家的味道,是我從小熟悉的味道。
我終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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