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周站在403門口,手里提著一個禮品袋,里面裝著一塊手表,三千八的那種。
五年前,女兒在商場櫥窗前多看了兩眼,他嫌貴,拉著她走了。
周小雨沒說什么,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記了五年。
五年,四十一萬,一千八百多頓清湯掛面。
他今天特意換了件新外套,袖口的標簽還沒拆。
他在心里想好了那個畫面:門開了,周小雨先是愣住,然后眼眶紅了,喊一聲"爸"。
想著那個畫面,他眼眶先紅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門,門開了,門里站著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
老周的笑僵在臉上,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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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周這輩子沒讀過什么書,初中沒畢業就出來干活了。
他二十二歲結婚,二十四歲有了女兒周小雨,二十五歲妻子查出癌癥,二十六歲妻子走了。
那一年,周小雨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的,兩只手舉起來保持平衡,像一只剛學飛的小鳥。
妻子走的那天,老周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他沒有哭,就是坐著,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走廊盡頭的白色墻壁,盯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病房,把妻子的遺物收拾好,抱起周小雨回了家。
從那以后,老周沒有再找過女人。
不是沒人介紹,村里好幾個媒婆都來說過親,條件好的也有,帶著孩子嫁過來的也有。
老周都拒絕了。
他說,怕后媽對周小雨不好。
這不是借口,他是真的怕。
他見過村里老趙家的孩子被后媽打得滿院子跑,見過老李家的閨女被后媽逼著輟學去打工。
他不想自己的女兒也過那種日子。
一個人帶孩子,苦。
這話老周從來不跟外人說,但苦不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小雨三歲的時候半夜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外面下著暴雨,他抱著周小雨跑了三里路到鎮衛生院,到了以后才發現自己沒穿鞋。
周小雨五歲的時候上幼兒園,別的孩子都有新書包新文具盒,他沒錢買,用碎布頭拼了一個書包,周小雨背了兩天就不背了,說同學們的都比她的好看。
他第二天就去鎮上買了一個新的,花了三十塊錢,那是他兩天的飯錢。
他從來沒有后悔過。
周小雨是他跟這個世界的唯一聯系,是她媽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不能不要周小雨。
老周在本地打零工,什么都干。
建筑工地搬磚、水泥廠卸貨、物流公司裝車、農忙時節幫人收莊稼。
他從來不挑活,只要給錢,什么苦都能吃。
別人嫌累不干的活,他干。
別人嫌臟不干的活,他也干。
一天下來,身上不是灰就是泥,手上的老繭一層蓋一層,指甲縫里的黑泥永遠洗不干凈。
他每天早上四點出門,晚上七八點回來。
回來以后第一件事是看周小雨。
周小雨小的時候,他回來的第一件事是抱她,舉高高,轉圈圈,逗得周小雨咯咯笑。
周小雨大了一些以后,不讓他抱了,他就站在臥室門口看一眼,看周小雨在寫作業,看周小雨在看電視,看周小雨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就輕輕關上門。
他不懂怎么跟周小雨聊天。
他不知道周小雨在學校里發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不知道周小雨喜歡看什么電視劇,不知道周小雨班上的同學叫什么名字。
他只會問三句話:“吃飯了嗎?”“作業寫完了嗎?”“錢夠花嗎?”
周小雨小的時候還會回答,后來就只剩下“嗯”和“知道了”。
老周不懂這是為什么,他以為周小雨只是長大了,不愛說話了。
他沒想過,一個父親跟女兒之間,如果只有這三句話,那跟一個自動提款機有什么區別。
一切的變化,從周小雨上初二那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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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開家長會,老周特意跟工頭請了半天假,換了件還算干凈的襯衫,騎著他的破電動車去了學校。
教室里坐滿了家長,大部分是媽媽,有幾個爸爸。
老周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講這學期的教學計劃、考試安排、升學政策。
說到填報線上資料的時候,老師讓家長拿出手機掃碼。
周圍的家長一個個掏出手機,熟練地打開微信,對準屏幕掃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點來點去。
老周也掏出了他的手機,一部老年機,屏幕只有指甲蓋大小,按鍵按下去咔咔響。
他拿著那個手機,愣住了。
什么掃碼,什么線上資料,他聽都沒聽過。
他轉過頭看了看旁邊一個家長,那個家長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來滑去,像變魔術一樣。
老周低下頭,把老年機塞回了褲兜。
家長會結束后,家長們三三兩兩地圍著老師問問題。
老周也想過去問問周小雨的學習情況,但看到那些家長跟老師說話的樣子,他邁不動腿。
他們說的話他插不上嘴,什么“培優班”,什么“競賽名額”,什么“自主招生”,他聽都聽不懂。
他站在角落里等了一會兒,等人都散了,才走到老師跟前,說了一句:“老師,周小雨她……成績還行吧?”
老師說:“周小雨成績中上,考上高中沒問題,但如果想沖重點,還需要再加把勁。”
老周點了點頭,說:“行,那我讓她多看點書。”
他騎著電動車回家,路上經過周小雨學校門口的時候,看見周小雨站在校門口,旁邊站著幾個同學。
他想停下來接周小雨,周小雨看見了他,但沒走過來,反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02
老周愣了一下,騎著車慢慢跟在后面。
他看見周小雨跟幾個同學走在一起,其中一個女生的爸爸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那幾個女生嘻嘻哈哈地上了車。
周小雨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開走,站了好一會兒,然后一個人拐進了小巷子。
老周把電動車騎過去,停在周小雨面前:“上車,爸帶你回家。”
周小雨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坐上了后座。
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老周從后視鏡里看見周小雨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楚表情。
那天晚上,他聽見周小雨在房間里哭。
他站在門口聽了半天,想敲門,又放下了手。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句“別哭了,早點睡”,但覺得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第二天早上,周小雨出門的時候眼睛是腫的。
老周把二十塊錢塞給她,說:“中午買點好吃的。
”周小雨接過錢,頭也沒回地走了。
周小雨上了高中以后,父女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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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冬天,老周發現周小雨不對勁。
以前放學回來,她會先回房間寫作業,偶爾在飯桌上說一兩句學校的事。
但那段時間她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飯也不怎么吃,整個人瘦了一圈。
有一天晚上,老周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周小雨房間里傳出來哭聲。
他站在門口聽了很久,哭聲悶在枕頭里,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拼命忍著又忍不住。
他抬起手想敲門,想了又想,還是放下了。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告訴爸,爸去找你們老師。”
周小雨沒說話。
他又說:“有什么事跟爸說,爸幫你。”
周小雨把筷子放下,說了一句:“你幫不了。”
然后站起來走了。
老周坐在飯桌前,手里端著碗,碗里的粥一點點涼了。
他不明白,為什么周小雨不跟他說。
他是她爸,天底下最親的人,為什么不跟他說?
后來他從周小雨的班主任那里知道,周小雨早戀了,跟一個高二的男生。
兩個人好了不到兩個月就分了,男生提的,周小雨受了很大的打擊。
班主任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常見的事。
但老周聽了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樣。
他不知道怎么處理這種事。
他自己這一輩子就談過一次戀愛,就是跟周小雨她媽,還是媒人介紹的,見了幾面就定了親。
他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什么喜歡不喜歡的,他不懂。
他做了他唯一會做的事——說教。
那天晚上他把周小雨叫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一本正經地說:“你現在是高中生,最重要的任務是學習。
那些兒女情長的事,等你上了大學再說。
你現在不懂事,談什么戀愛,浪費時間,影響學習……”
他說了很多,把自己能想到的道理全說了一遍。
周小雨坐在對面,一句話都沒說,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
說完了,老周覺得差不多了。
他以為周小雨聽進去了。
然后周小雨說了一句:“你說完了嗎?說完我回屋寫作業了。”
站起來走了。
老周坐在沙發上,覺得哪兒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過了兩天,周小雨放學回來看見老周坐在她房間里,手里拿著她的手機,正在翻她的聊天記錄。
周小雨的臉一下子白了,沖過去一把搶過手機:“你翻我手機?!”
老周站起來:“我是你爸,我看看怎么了?我要是不看,我還不知道你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聊什么呢!”
“我里面都是同學的聊天記錄!你憑什么翻?!”
“我是你爸,我憑什么不能翻?”
“你從來都不管我!你現在來管我手機?!”
“我怎么不管你了?你吃的用的穿的哪樣不是我掙錢買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周小雨的聲音尖了起來,眼眶通紅,“你從來不管我開不開心,從來不管我想要什么,你只會說大道理!你只會翻我手機!你什么都不懂!”
她哭著跑回了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老周站在門口,手里還保持著拿手機的姿勢。
他想追上去,腿卻不聽使喚。
他聽見周小雨在房間里哭,哭得很傷心,聲音越來越大,后來變成了嚎啕大哭。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坐到沙發上,兩只手捂住了臉。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周小雨眼里,什么都不是。
03
高二那年,周小雨認識了同桌,一個叫林思雨的女生。
林思雨的爸爸在一家企業當高管,開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每天早晚接送。
林思雨穿的是名牌運動鞋,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機,假期去外地旅游,回來給同學們帶各種特產。
周小雨以前從不在乎這些東西。
她穿的是老周在夜市買的運動鞋,一雙六十九,穿一個學期就開膠。
她用的是一個老款的手機,屏幕碎了一角,用透明膠帶粘著。
她從來沒有去過外地旅游,最遠的地方是縣城。
但林思雨來了以后,一切都變了。
周小雨開始嫌棄自己的衣服不好看,嫌棄自己的鞋子土氣,嫌棄自己的手機太舊。
她開始不愿意跟老周一起出門,有時候老周說去超市買點東西,問周小雨去不去,周小雨說作業多,其實老周出門以后她一個人在房間里玩手機。
有一次老周去學校給周小雨送傘,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正好趕上放學。
他穿著一件舊迷彩服,褲腿上還沾著干了的泥點子,頭發亂糟糟的,臉曬得黝黑。
他站在校門口,手里舉著一把藍色的折疊傘,在一群光鮮亮麗的家長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周小雨出來了,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不是驚喜,是難堪。
她快步走過來,從他手里接過傘,說了一句“你以后別來學校了”,然后低著頭快步走了。
旁邊幾個女生看了老周一眼,嘀嘀咕咕地笑著走了。
老周站在校門口,雨水順著傘邊滴下來,滴在他的舊迷彩服上,滴在他的涼鞋上。
他看見周小雨的背影在雨幕里越來越遠,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什么。
他不怪周小雨。
他覺得是自己給女兒丟人了。
從那天起,他再也不去學校了。
不管下雨還是下雪,不管周小雨有沒有帶傘,他都不去了。
他把傘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周小雨出門的時候看見就拿,看不見就淋著。
他不知道多少次周小雨淋著雨回到家,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嘴唇發紫。
他看見了心疼,但他不敢問。
他怕一問,周小雨又說他管得太多。
他只會做一件事——多給周小雨塞錢。
五十,一百,有時候兩百。
他把錢折成小方塊,塞在周小雨的課本里,塞在她的筆袋里,塞在她外套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周小雨拿這些錢買了什么,他只知道周小雨沒有再把錢還給他。
他不認識周小雨的任何一個同學,不認識周小雨的任何一個老師,不知道周小雨的教室在幾樓,不知道周小雨的課桌在哪個位置。
他知道周小雨愛吃學校門口那家店的煎餅果子,加一個蛋,不要蔥花。
他知道周小雨每個月的月考時間,因為他會在那幾天多給她一點錢,讓她買點好吃的補補腦子。
這是他唯一知道的事。
所有的矛盾,在周小雨十六歲生日那天徹底炸開了。
老周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
他去菜市場買了排骨、雞翅、魚、蝦,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
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把沙發套拆下來洗了,把窗戶擦得锃亮。
他甚至去理了個發,花了十五塊錢,理完以后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年輕了好幾歲。
生日那天,來了不少親戚。
周小雨的姑姑、舅舅、姨媽,還有幾個表姐妹,坐了一大桌子。
老周在廚房里忙了一上午,炒了八個菜一個湯,排骨燉得軟爛,雞翅炸得金黃,魚蒸得恰到好處。
他把菜一盤一盤端上桌,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就坐在了桌角的位置上。
飯吃到一半,不知道是誰先提起的話題,說誰家女兒跟父親關系特別好,父女倆經常一起逛街吃飯,像朋友一樣。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鋒一轉就轉到了老周身上。
“老周啊,你閨女跟你關系咋樣?”
老周還沒來得及回答,周小雨先開口了。
她端著可樂杯,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帶點嘲諷的、自嘲的笑。
她說了一句:“我爸從來不管我。
不管我開心難過,不管我學習交友,只知道賺錢。”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老周。
老周手里還拿著筷子,臉上還掛著剛才的笑,那個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臉上。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先是嘴唇沒了血色,然后是臉頰,最后是整張臉,白得像一張紙。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沒發出來。
周小雨的表姐打圓場:“小雨你瞎說什么呢,你爸對你多好,天天起早貪黑的。”
周小雨把可樂杯放下,說了一句:“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們別當真。”
她站起來,說吃飽了,回了自己房間。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然后親戚們又開始說說笑笑,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老周坐在那里,筷子還舉著,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嘴邊又放下了。
那頓飯他一口都沒吃下去。
04
親戚們走的時候,他跟每個人都說了一句“路上慢點”,臉上笑著,聲音平穩,誰都看不出他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他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干凈,把剩菜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
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電視里在放一檔綜藝節目,笑聲一波一波的,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周小雨那句話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一遍又一遍。
“我爸從來不管我。”
“不管我開心難過。”
“不管我學習交友。”
“只知道賺錢。”
他想起周小雨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哈哈大笑的樣子,想起周小雨第一次背上書包去上學的樣子,想起周小雨每次考試考好了跑回來跟他說“爸我考了第一名”的樣子。
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個女兒不見了。
他不怪周小雨。
他怪自己。
怪自己沒本事,怪自己沒文化,怪自己不會說話,怪自己給不了女兒想要的體面。
他覺得自己錯了,但他不知道錯在哪里。
他只知道周小雨嫌棄他,嫌棄他沒本事,嫌棄他窮,嫌棄他土。
他想了一整夜,沒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掙錢。
掙很多很多的錢。
掙到周小雨再也不用穿六十九塊的鞋,掙到周小雨想要什么就能買什么,掙到沒有人敢說她的爸爸是個窮鬼。
他不知道周小雨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東西。
他只是個在工地搬了半輩子磚的男人,他只知道用最笨的方式去愛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老周出門了。
他沒有叫醒周小雨,沒有留字條,沒有當面告別。
他怕自己看到周小雨的臉就走不了了。
他坐上了去往沿海城市的火車。
硬座,三十多個小時,他一分鐘都沒睡。
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山,從山變成海。
他以前沒見過海,火車經過跨海大橋的時候,他趴在車窗上看了好久。
海水灰藍灰藍的,一望無際,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大。
到了目的地,他跟著一個老鄉去了建筑工地。
工地在海邊的一個開發區,四周全是荒地,最近的村子要坐四十分鐘的摩托車。
宿舍是活動板房,一百多個人睡大通鋪,上下兩層,鋪位挨著鋪位,翻身的時候能感覺到旁邊的人也在動。
廁所是旱廁,夏天臭得能把人熏暈,冬天冷得蹲不下去。
老周是鋼筋工,每天在鋼筋加工棚里彎鋼筋、綁鋼筋、切割鋼筋。
鋼筋燙,夏天戴著手套都燙手。
鋼筋重,十二米的螺紋鋼,兩個人抬,一天要抬幾十噸。
他從早上六點干到晚上八點,中間休息兩個小時,一天干十二個小時。
工錢按天算,一天三百,加班另算。
他從來不請假。
下雨天別人躲在棚子里打牌,他穿上雨衣接著干。
生病了吃兩片藥扛著,扛不住就喝白開水。
他舍不得花錢,舍不得休息,舍不得浪費任何一天。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數字:三十萬。
等他攢夠三十萬,他就回去。
回去給周小雨買房也好,給周小雨做生意也好,反正不能再讓女兒受苦了。
第一個月發工資,八千多塊錢。
他把錢存進銀行卡里,卡用一個小塑料袋包好,塞在枕頭套里。
每天晚上睡覺之前,他把手伸進枕頭套里摸一摸,摸到那個小塑料袋在,就放心了。
他拉黑了周小雨的手機號碼。
不是因為他恨周小雨,是因為他怕自己忍不住給女兒打電話。
他怕自己一聽到周小雨的聲音,所有的決心就全垮了。
他托遠房表姐每月轉交兩千塊錢給周小雨當生活費,別的什么都不說。
表姐問他為什么不自己跟女兒聯系,他說:“等我回去再說。”
第一年過年,工地上放假七天。
工友們有的回家了,有的去城里玩了,宿舍里空空蕩蕩的。
老周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遠處傳來的鞭炮聲,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發呆。
他想起周小雨小時候過年,他帶著她去鎮上買煙花,周小雨舉著一根煙花棒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火花飛濺,照亮了她的小臉。
他把被子拉過來蒙住了頭。
第二年過年,他主動申請值班。
值班有雙倍工資,七天下來能多掙好幾千。
他跟工頭說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工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在工地上巡邏,看見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炸開,照亮了半邊天。
他站在寒風中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宿舍。
第三年過年,他給表姐打了個電話,問周小雨的情況。
表姐說周小雨挺好的,學習成績不錯,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他問具體考上了什么大學,表姐說不清楚。
他想再問,又怕問多了周小雨知道了不高興。
掛了電話以后他一個人坐在工地外面的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煙。
煙抽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去干活了。
第四年,他的腰開始疼了。
一天十二個小時彎著腰干活,誰的身體都受不了。
他晚上躺在床上,翻身的時候腰像針扎一樣疼。
工友說去看看吧,他說不用,貼個膏藥就行。
他去藥店買了最便宜的膏藥,一塊錢一片,每天晚上貼兩片,第二天早上撕下來,皮膚上紅了一大片,他看都不看,穿上衣服就去干活了。
第五年,他攢的錢超過了三十萬。
他把銀行卡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腦子里算了一遍又一遍:三十二萬七千四百塊。
夠了。
他把卡放好,又做了一個決定——再干半年,湊夠三十五萬。
半年過去了,他又做了一次決定——再干三個月,湊夠四十萬。
他像一頭拉磨的驢,永遠覺得再多轉一圈就夠了,永遠覺得還不夠。
最后讓他下決心的,是那塊手表。
05
那塊手表,是周小雨初中畢業那年看中的。
那年暑假,老周帶周小雨去縣城買學習用品。
路過一家商場的時候,周小雨在一樓的鐘表柜臺前停住了。
柜臺里擺著一塊手表,表盤是白色的,表帶是棕色的皮質的,指針是藍色的,樣子很秀氣。
周小雨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老周走過去問了一句:“想要?”
周小雨說:“隨便看看。”但她的眼睛沒有從表上移開。
老周看了一眼價格簽:三千八百元。
他的手指頭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沒變,但心跳快了幾拍。
三千八百塊,他在工地上要干將近半個月。
他拉著周小雨走了,說:“等你考上大學,爸給你買。”
周小雨沒說什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表。
那一眼,老周記了五年。
五年后他要去買那塊表的時候,發現那家商場早就關了,那塊表也早就不賣了。
他跑遍了縣城所有的鐘表店,終于在一條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老店,老板從倉庫里翻出來一塊一模一樣的,說這是最后一款了,壓箱底壓了好幾年。
老周問多少錢,老板說三千八,老周說四千,我買了。
老板愣了一下,說哪有你這么買東西的。
老周說,你就當加個包裝費。
他用紅絲絨的禮品袋裝好,提在手里,又去銀行把那四十一萬取出來,存到一張新卡上。
他在ATM機上操作的時候,手指頭抖得按不準數字,輸錯了好幾次。
卡吐出來的時候,他捏著那張薄薄的卡片,覺得它比一摞磚頭還重。
他買了一件新外套,深藍色的,八十塊錢。
他對著鏡子照了照,把頭發梳了梳,又把外套脫下來,怕坐火車弄皺了。
他把外套疊好放進行李箱,把那塊表和銀行卡放在一起,用塑料袋包了三層,塞在行李箱最里面。
火車一路向北。
他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海變成山,山變成丘陵,丘陵變成平原。
他想起五年前坐這趟火車去的時候,心里憋著一股勁,想著一定要出人頭地。
現在要回去了,他心里的那股勁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害怕,又像期待。
他想,周小雨現在該是大三了,學的是什么專業來著?他記不清了。
他想,周小雨瘦了還是胖了?頭發留長了還是剪短了?還是扎著馬尾辮嗎?他想,周小雨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會說什么?會說“爸你回來了”嗎?還是會哭?
他在腦子里把這些畫面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讓自己眼眶發酸。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他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在廣場上站了一會兒,四面都是高樓,比他走的時候更高了,更多了。
他有點不認識這個城市了。
他打了一輛出租車,說了自家的地址。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老周下車,拖著行李箱往里走。
小區的樣子沒怎么變,那排老舊的樓房還是灰撲撲的,墻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的紅磚。
那棵大槐樹還在,比五年前更粗了,枝葉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他上了四樓,站在403門口。
門還是那扇門,防盜門上的漆皮翹起來了幾片,門框上的春聯換成了新的,不是他以前貼的那副了。
他把行李箱靠在墻邊,從口袋里掏出那把舊鑰匙,看了看,又塞回口袋。
他決定敲門。
他不想用鑰匙開門,他想要一個正式的、體面的出場。
他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客人,一個從遠方回來的客人,敲開自己家的門,然后被歡迎進去。
他整理了一下新外套的衣領,把禮品袋從行李箱里拿出來提在手上,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門開了。
一張陌生的臉從門縫里露出來。
老周的笑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