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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高考結束,我變賣學區房,姐姐得知后來電:你憑什么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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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女兒高考結束,我選擇變賣名下學區房,姐姐得知后來電:你憑什么賣房?那是公共資源!你女兒用完該我兒子了!我愣了,這不是我的房子嗎?

“你憑什么賣房?那是公共資源!你女兒用完該我兒子了!”

電話那頭,姐姐的聲音尖銳而篤定,仿佛我變賣的不是自己名下的房產,而是家族共有的傳家寶。

女兒高考剛剛落幕,我正打算用這套學區房換一筆錢,給她湊大學學費,也給自己松綁這些年陪讀的疲憊。

可姐姐的邏輯讓我瞬間恍惚——她認定,這套房子既然幫我的孩子上了重點,接下來就該輪到她兒子享用。

資源需要流轉,親情不容獨占,這話聽起來似乎有理,卻讓我如墜冰窟:她理直氣壯的底氣從何而來?

我攥著手機,張了張嘴,一個本該脫口而出的問題,忽然像刺一樣卡在了喉嚨里……



手機在茶幾上嗡嗡震著。

屏幕的光在沒開燈的客廳里一閃一閃,照著周秀蘭有些疲憊的臉。

她剛把女兒陳小雨送進大學宿舍,安頓好行李,開車回到這個住了十四年的地方。

準確說,是曾經住了十四年的地方。

房子已經賣掉了。

五天前簽的字,今天下午,買家的最后一筆錢打進了賬戶。

鑰匙兩個小時前交給了中介。

她坐在這里,只是想最后再看一眼。

這房子里有女兒從小到大的笑聲,也有她自己無數個加完班獨自回來的夜晚。

手機還在震。

是她大姐,周秀娟。

周秀蘭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里一陣煩躁。

從她決定賣房開始,大姐就一天好幾個電話。

先是問是不是遇到難處了,后來勸她房子還能升值,賣了可惜。

這幾天電話越來越密,語氣也越來越急。

周秀蘭一直沒接。

她累了,懶得說。

賣房是為了還債。

不是欠別人的,是欠女兒和自己的。

丈夫在女兒四歲那年工傷沒了,廠里賠了一筆錢。

周秀蘭用那筆錢,加上自己攢了八年的工資,咬著牙,在江州市最好的學區,買下這套八十五平米的兩居室。

那時候房價還沒現在這么嚇人,但對周秀蘭一個人來說,還是掏空了所有。

她沒想過再找。

就一個念頭,把女兒好好養大,讓她讀書順當,別像自己當年那樣,為個上學機會看盡親戚臉色。

十四年。

從女兒上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

周秀蘭在這房子里,一個人熬過女兒發燒的半夜,熬過自己被車間主任刁難差點下崗的時候,熬過無數個對著存折算錢的月底。

女兒爭氣,今年高考,考上了外省的南江大學。

周秀蘭送女兒去學校,站在大學門口,看著女兒拖著箱子走進去的背影,眼淚一下子出來了。

不是難過,是松口氣。

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肩上擔子好像一下子輕了。

回來的路上,她就做了決定。

賣房。

這套學區房,在她心里就一個任務,讓女兒順順當當讀完書,考上大學。

任務完成了。

房子對她來說,剩下的只是每個月兩千八的房貸,和越來越沉的、關于過去的記憶。

她累了。

她想換個環境,換個不用每天經過女兒小學、初中、高中校門的地方。

她想換個更小點的房子,或者干脆租一個,剩下的錢能讓自己喘口氣,想想以后的日子。

她已經四十六了,還沒為自己活過。

這想法,她沒跟任何人說,包括女兒。

她只說,媽想換個離廠子近點的地方,方便。

女兒懂事,說媽你定,你高興就行。

房子掛出去不到十天,就有人看中了。

價錢比市價低一點,但對方全款付,手續快。

周秀蘭沒猶豫,賣了。

現在,錢在卡里,房子是別人的了。

她坐在這空蕩蕩的客廳,地上還有家具搬走留下的印子,心里有點空,但更多是解脫。

手機終于不震了。

周秀蘭剛想緩口氣,屏幕又亮了。

還是周秀娟。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

連著好幾條,帶著紅感嘆號,標著“重要”。

周秀蘭皺了皺眉,點開。

“秀蘭!你為啥不接電話?!”

“我聽媽說,你把書香苑那房子賣了?真的假的?!”

“你說話啊!”

“你是不是昏頭了?!那房子能隨便賣嗎?!”

“趕緊給我回電話!立刻!馬上!”

字里行間全是質問。

周秀蘭看著屏幕,心里那點煩躁變成了冷笑。

她這個大姐,比她大三歲,從小就是家里最“操心”的那個。

操心弟妹學習,操心爸媽身體,更操心所有她覺得“不公”的事。

尤其對周秀蘭。

當年周秀蘭買這學區房,大姐周秀娟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

理由是一個女人帶個孩子,背那么多債,往后咋過。

后來看周秀蘭鐵了心要買,又改口說也行,反正以后我兒子浩浩上學,也能用上你這房。

周秀蘭當時沒接話。

她心里清楚。

大姐的兒子劉浩,比她女兒陳小雨小兩歲。

大姐一家住城北區,房子對口的是一般小學。

從陳小雨小學一年級起,大姐就時不時“提醒”她,這房子是“全家人的資源”,以后浩浩上學,就得靠這房了。

周秀蘭每次都只笑笑,不答應,也不反駁。

她覺得沒必要。

房子是她自己買的,貸款是她自己還的,裝修是她自己弄的。

跟“全家人”有啥關系。

再說,大姐兩口子都有工作,收入不低,真想買學區房,自己攢攢錢也不是不行,憑啥總盯著她這套。

她覺得大姐也就是嘴上說說,等真到了浩浩上學的時候,說不定人家自己早買了。

沒想到,大姐還真惦記了這么多年。

現在房子賣了,大姐急了。

周秀蘭沒回消息,把手機關了靜音,塞進包里。

她站起來,最后看了看這空房子。

墻上有女兒小時候用鉛筆畫歪了的小花,雖然重新刷過漆,仔細看還能看出一點印子。

窗戶玻璃上有一道淺劃痕,是女兒六歲時玩玩具不小心碰的。

這些痕跡,都會隨著新主人住進來,被新漆新貼紙蓋掉。

連同她過去的十四年。

也好。

她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咔噠一聲響。

像給一段又長又累的日子,畫上了句號。

周秀蘭開車回到臨時租的小公寓。

房子是短租的,一室一廳,簡單裝修,但干凈。

她放下包,給自己倒了杯水,剛在沙發上坐下,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家里座機。

她猶豫了下,還是接了。

是她母親打來的。

“秀蘭啊,”母親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帶著老人特有的慢腔調,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為難,“你大姐剛才來家了,發了好大脾氣。”

周秀蘭沒吭聲,等著。

“她說你把書香苑那房子賣了,真的啊?”

“真的,媽。”周秀蘭聲音很平。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咋……咋突然就賣了呢?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我自己的房子,自己定就行。”周秀蘭說,“小雨也上大學了,那房子對我沒啥用了,房貸壓力也大,賣了輕松點。”

“話是這么說……”母親嘆了口氣,“可你大姐不這么想啊。她說那房子是學區房,是家里的資源,以后浩浩上學要用的。你現在賣了,浩浩咋辦?”

周秀蘭覺得一股火從心底慢慢燒上來。

她用力握著水杯,冰涼的玻璃硌得手心疼。

“媽,”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那房子,是我買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周秀蘭一個人的名字。每個月房貸,是我從工資卡里一分一分扣著還的。跟‘家里的資源’有啥關系?浩浩上學,那是大姐和姐夫該操心的事,跟我有啥關系?”

母親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更長的嘆氣。

“我知道,房子是你買的,你這些年不容易。可是秀蘭啊,一家人,有些事……不能算那么清。你大姐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那樣,總覺得家里啥都該有她一份。現在你賣了房,她覺得到嘴邊的鴨子飛了,能不鬧嗎?”

“那就讓她鬧。”周秀蘭聲音冷下來,“她自己兒子的上學問題,不想辦法解決,總盯著妹妹的房子算咋回事?天底下哪有這道理?”

“你小聲點!”母親急了,“這話讓你大姐聽見,又得吵翻天!”

“聽見就聽見。”周秀蘭這次是真火了,“我賣我自己的房子,天經地義!她憑啥沖我發脾氣?憑啥沖您發脾氣?媽,這事兒您別管,也別理她。她愛咋想咋想,愛咋說咋說!”

說完,周秀蘭直接掛了電話。

胸口堵得慌。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陌生的街,深深吸了幾口氣。

她就知道,賣房這事,大姐絕不會罷休。

只是沒想到,她能鬧到母親那兒去。

還說什么“家里的資源”?

真是笑話。

周秀蘭正想著,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視頻請求。

發起人:周秀娟。

周秀蘭看著屏幕上大姐那張因為激動有點變形的臉,手指在紅色的“拒絕”上停了幾秒。

然后,按了下去。

拒了。

幾乎立刻,視頻請求又彈出來。

再拒。

又彈出來。

周秀娟的語音消息一條接一條蹦出來。

“周秀蘭!你敢掛我電話?!”

“你長能耐了是吧?!”

“你給我接!立刻!馬上!”

“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周秀蘭看著那些充滿怒氣的語音條,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這么多年,她一直讓著這個大姐。

因為她是姐姐。

因為母親總說,你是妹妹,要讓著姐姐點。

因為父親走后,大姐確實幫著母親操持過一些家事。

所以她買房,大姐反對,她忍了。

大姐總說她的房子以后要給浩浩上學用,她沒吭聲。

大姐的兒子浩浩,每年寒暑假,都要來她家里住段時間,說是“提前感受學習氣氛”,她也沒拒絕。

她覺得,都是一家人,計較那么多沒意思。

可現在,她發現,她的不計較,在別人眼里,成了應該。

她的忍讓,成了別人得寸進尺的臺階。

她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

屏幕亮起,大姐周秀娟那張因為生氣漲紅的臉,一下子占滿整個屏幕。

“周秀蘭!你終于肯接電話了?!”周秀娟尖利的聲音從聽筒里炸開,“你啥意思?!賣房子這么大的事,你跟我們商量了嗎?你跟媽說了嗎?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這個姐?!”

周秀蘭把手機拿遠點,等那刺耳的聲音過去,才重新拿近。

她看著屏幕里那張因為憤怒顯得有點陌生的臉,平靜地開口。

“大姐,房子是我自己的,我想賣就賣,不用跟誰商量。”

“你自己的?!”周秀娟聲音猛地拔高,幾乎破音,“周秀蘭,你還要不要臉?!那房子咋就是你自己的了?!那是學區房!是公共資源!是全家人的盼頭!當初要不是全家支持,你能買下那房子?!現在你女兒用完了,該輪到我兒子了!你憑啥說賣就賣?!你經過我同意了嗎?!”

周秀蘭愣住了。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公共資源?”

“全家人的盼頭?”

“你兒子用?”

每個詞,都像一根冰針,狠狠扎進她耳朵里。

“大姐,”周秀蘭聲音有點發顫,不是怕,是覺得荒唐,“你知不知道自己說的啥?書香苑那套房子,是我用丈夫的賠償金和我自己攢了八年的錢付的首付!是我每個月從工資里扣出兩千八還了十四年的貸款!是我自己掏錢裝修,自己買家具家電!從買到賣,你們家出過一分錢嗎?幫過一點忙嗎?現在你跟我說,那是公共資源?是你兒子的?!”

“咋不是?!”周秀娟理直氣壯,唾沫星子幾乎要透過屏幕噴過來,“當初你買那房子,不就是圖它帶學區,能讓你女兒上好學校嗎?!現在你女兒用完了,上學走了,這房子的學區名額空出來了,是不是該給家里其他孩子用?!浩浩是你親外甥!是你姐姐我的兒子!他明年就中考了,正需要這個學區名額!你倒好,一聲不吭就把房子賣了!你這不是斷我兒子的路嗎?!周秀蘭,你的心咋這么狠?!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們浩浩好?!”

周秀蘭聽著這一連串質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卻發現喉嚨像被啥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是難過。

是憤怒。

一種被徹底冒犯、被徹底踩在腳下的憤怒。

“周秀娟,”周秀蘭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冰冷,沒一點溫度,“我再說最后一遍。那房子,是我周秀蘭的私人財產,跟你,跟你們家,跟劉浩,沒有一毛錢關系。我想買就買,想賣就賣。至于你兒子上學,那是你和劉建國的事。有本事,你們自己去買學區房。沒本事,就讓他憑自己本事考。別再打我房子的主意。聽明白沒?”

“周秀蘭!”周秀娟在那頭尖叫起來,“你放屁!啥你的私人財產?!那房子是全家共有的!是爸媽當初同意給你住的!只是暫時掛在你名下!你現在想獨吞?門都沒有!我告訴你,這房子你賣的錢,也有我們一份!你必須把錢拿出來!分給我們!不然我跟你沒完!”

周秀蘭徹底驚呆了。

全家共有?

爸媽同意給她住的?

暫時掛在她名下?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些顛倒黑白、胡攪蠻纏的話,是從她親姐姐嘴里說出來的。

“周秀娟,你是不是瘋了?”周秀蘭氣極反笑,“房產證上白紙黑字寫的是我周秀蘭一個人的名字!法律認那是我的房子!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成全家共有的了?還分錢?我告訴你,一分錢都沒有!你想都別想!”

“好啊!周秀蘭,你終于露出真面目了!”周秀娟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某種扭曲的興奮變得尖利刺耳,“你就是個自私自利、六親不認的白眼狼!爸媽當年真是白疼你了!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我這就去找媽!找親戚們評評理!我看你這臉往哪兒擱!”

說完,周秀娟狠狠掐了視頻。

屏幕黑了。

周秀蘭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身體因為憤怒微微發抖。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她耳朵疼。

公共資源?

全家人的盼頭?

分錢?

這些荒唐透頂的指責,像一堆臟泥巴,劈頭蓋臉砸在她身上。

她以為賣掉的只是一套裝著沉重記憶的房子。

卻沒想到,扯掉的是某些人裝了十幾年的臉皮。

周秀蘭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

她看著空蕩蕩的出租屋,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不是房子空的冷。

是心里某個地方,突然塌了一塊,漏進來的穿堂風。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母親的號碼。

周秀蘭看著屏幕,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憊。

她知道母親要說啥。

無非是讓她別跟大姐計較,讓她忍忍,讓讓,都是一家人,別鬧太難看。

以前,她可能會接。

可能會聽著,然后憋屈地答應一些不合理的要求。

但今天,她不想接了。

她受夠了。

她直接按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茶幾上。

世界終于安靜了。

可她知道,這安靜只是暫時的。

以她對大姐周秀娟的了解,這事,絕不會就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周秀蘭剛到廠里,就接到了老家表妹發來的微信。

“蘭姐,在嗎?”

周秀蘭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表妹,平時跟她聯系不多,只有過年過節發個祝福。

這時候找她,肯定沒好事。

她回了個“?”。

表妹的消息很快回了過來,語氣帶著小心試探。

“蘭姐,我聽說……你把書香苑的房子賣了?”

周秀蘭眼神冷了。

消息傳得真快。

“嗯,賣了。”她簡短地回。

“那個……娟姐昨晚在咱們家族群里發了好長的語音,哭得可傷心了,說你不顧親情,斷了浩浩的前程……還把媽都給氣病了。現在群里都炸鍋了,好多親戚都在問咋回事……蘭姐,到底啥情況啊?”

周秀蘭點開那個她早就屏蔽的家族群。

未讀消息99+。

她懶得往上翻,直接退了出來。

“沒啥情況。我賣我自己的房子,就這樣。”她回復表妹。

“可是娟姐說,那房子是當初舅爺留下的話,說是家里的資源,以后孩子們上學都能用……蘭姐,你是不是有啥誤會啊?要不你跟娟姐好好說說?都是一家人,別鬧僵了。”

周秀蘭看著這條消息,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舅爺留下的話?

家里的資源?

周秀娟為了達到目的,真是撒謊都不打草稿了!

父親走了十幾年了,還能留下這種“話”?

再說,父親走時,她還沒買那套房子!父親連那房子在哪兒都不知道!

她壓著火,打字回復。

“我爸沒說過那種話。房子是我自己買的,跟任何人無關。周秀娟說啥,你們愿意信就信。我沒什么好說的。”

發完這條,她直接把表妹的聊天框也設了免打擾。

她知道,周秀娟已經開始發動“輿論”了。

在家族群里哭訴,博同情,把她塑造成一個自私自利、不顧親情的壞人。

這一招,周秀娟用過很多次,次次都管用。

因為大多數親戚,并不關心真相。

他們只喜歡聽那些“熱鬧”的、帶著“家庭倫理狗血劇”味道的故事。

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對那個被說的人指指點點。

以前,周秀蘭懶得爭,總覺得清者自清。

現在她明白了,在有些人那兒,你不爭,就等于默認。

你不說話,就等于理虧。

她打開電腦,想開始工作,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里全是周秀娟那張憤怒扭曲的臉,和那些顛倒黑白的指責。

“公共資源”?

“全家人的盼頭”?

這幾個字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里轉。

她猛地合上電腦,胸口劇烈起伏。

憑啥?

她辛辛苦苦十四年,一個人扛著房貸,一個人養大女兒,好不容易熬出頭,想過幾天輕松日子,憑啥要被人這樣指責?這樣算計?

就因為她好說話?因為她一直忍讓?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是車間主任打來的,讓她去一趟辦公室。

周秀蘭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情緒,起身走過去。

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趙,平時對周秀蘭還算不錯。

“秀蘭,坐。”趙主任示意她坐下,表情有點嚴肅。

周秀蘭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感。

“趙主任,您找我?”

“嗯。”趙主任看著手里的本子,停了一下,才開口,“秀蘭啊,你是不是……家里最近有啥事?”

周秀蘭一愣:“咋了?”

“剛才,有個女的,打電話到廠里傳達室,說是你姐姐。”趙主任斟酌著用詞,“說你有急事,問我要你的住址和現在的聯系方式。傳達室老劉沒給,她就……就在電話里鬧了起來,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關于你賣房子,還有……不管家里人之類的。聲音挺大,傳達室那邊好幾個工友都聽見了。”

周秀蘭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咋也沒想到,周秀娟竟然會把電話打到她廠里來!

“對不起,趙主任,給您添麻煩了。”周秀蘭的聲音有點干,“那是我大姐,我們之間是有些誤會,但我沒想到她會……”

“家里矛盾,我理解。”趙主任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但是秀蘭,電話打到廠里來,影響就不好了。你知道,咱們廠雖然不大,但也很注意工人形象和廠里氣氛。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你姐姐情緒好像很激動,我怕她還會打過來,或者……直接找到廠里來。”

周秀蘭的心沉了下去。

她聽明白了主任的意思。

周秀娟這么一鬧,已經影響到了她的工作。

“趙主任,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絕不會讓她再來廠里鬧。”周秀蘭立刻保證道。

“你能處理好就行。”趙主任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你也算是廠里的老工人了,干活一直勤勤懇懇,我都看在眼里。但私事和公事還是要分開。盡快解決吧,別影響到工作。”

“我知道了,謝謝趙主任。”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周秀蘭覺得自己的腳步有點飄。

回到工位,周圍的工友雖然都在忙自己的活,但她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她,帶著打聽和好奇。

她甚至可以想象,傳達室那邊已經把她家的事,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周秀蘭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周秀娟。

她竟然真的做得出來。

打到廠里,毀她的工作,逼她就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不講理”了。

這是要斷她的路。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句話,帶著懇求,也帶著無奈。

“秀蘭,你大姐要去你廠里找你。你……你躲著點她,別跟她硬碰硬。算媽求你了。”

周秀蘭看著這條短信,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不是委屈。

是心寒。

透骨的心寒。

母親知道大姐要來廠里鬧,不是攔著大姐,而是讓她躲著點。

是,母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經不起吵鬧。

是,母親一直害怕家里不安寧,總想息事寧人。

可憑啥?

憑啥每次退讓的、忍氣吞聲的,都是她周秀蘭?

就因為她好欺負?

就因為她“懂事”?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周秀娟的電話號碼,手指懸在撥出鍵上,微微發抖。

然后,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了。

“喲,舍得打電話了?”周秀娟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街上,“我還以為你躲到哪個耗子洞里去了呢!”

周秀蘭握緊了手機,指甲深深掐進手心。

疼讓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和冷靜。

“周秀娟,”她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打電話到我廠里了?”

“是啊!”周秀娟理直氣壯,“咋,我不能打?你把我拉黑,不接我電話,我找不到你,當然只能打到你廠里了!我是你親姐姐,找你有啥不對?”

“你找我,可以。但你不該把電話打到廠里,更不該在傳達室胡說八道。”周秀蘭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我上班的地方,不是你可以撒潑打滾的地方。你影響到我工作了,知道嗎?”

“工作?你還知道工作?”周秀娟的聲音猛地尖利起來,“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工作,你的房子,你的錢!你心里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這個姐姐?!有沒有你外甥?!周秀蘭,我告訴你,你今天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不光要去你廠里,我還要去你女兒學校!我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當小姨的,是咋狠心斷送自己親外甥的前程的!”

周秀蘭的腦子嗡的一聲。

女兒。

周秀娟竟然用女兒來威脅她。

小雨剛上大學,人生才剛開始。

如果周秀娟真的跑到學校去鬧……

周秀蘭不敢想那個畫面。

小雨會承受多大的壓力?會面對多少異樣的眼光?

“周秀娟,”周秀蘭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壓抑,反而帶上了一絲奇怪的顫抖,“你敢動我女兒一下試試。”

“你看我敢不敢!”周秀娟顯然有恃無恐,甚至帶上了一點得意,“周秀蘭,我最后問你一遍,賣房子的錢,你分不分?書香苑的學區名額,你給不給浩浩用?你要是不答應,我啥事都做得出來!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周秀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錢,我一分都不會分。學區名額,浩浩想都別想。”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至于你要鬧,隨你的便。去我廠里,去我女兒學校,去電視臺,去報社,你想去哪兒鬧就去哪兒鬧。我周秀蘭奉陪到底。”

“但是周秀娟,你給我聽好了。”周秀蘭的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你敢傷害我女兒一絲一毫,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我說到做到。”

說完,不等周秀娟反應,周秀蘭直接掛了電話。

然后,她將周秀娟所有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刪除。

做完這一切,她脫力般靠在椅背上,才發現自己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到了極點。

她以為,退讓能換來安寧。

她以為,忍耐能維持表面和氣。

現在她知道了,對于某些貪得無厭的人來說,你的退讓和忍耐,只會讓他們覺得你軟弱好欺,然后變本加厲。

周秀娟今天能打電話到她廠里,明天就真的可能找到她女兒學校。

她不能再等著挨打了。

她必須做點啥。

不是為了那套已經賣掉的房子。

而是為了守住她僅剩的尊嚴,和她最重要的女兒。

周秀蘭打開電腦,開始搜“私人財產保護”、“親屬騷擾咋辦”相關的信息。

她一條條地看,一條條地記。

她翻出了當年買房的所有票據、合同、貸款記錄,一一拍照存好。

她甚至找出了一些舊的聊天記錄,那是幾年前,周秀娟在微信上“開玩笑”地說“以后浩浩上學就靠小姨了”,而她當時只是敷衍地回了個表情的記錄。

這些,或許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至少能說明一些情況。

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做的事。

她預約了律師咨詢。

不是真的要打官司,至少現在還不是。

但她需要知道,法律上,她到底站在啥位置。

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她的做法,到底對不對。

預約的時間是后天下午。

做完這些,周秀蘭才稍微松了口氣。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可能才剛剛開始。

周秀娟被拉黑,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果然,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傳達室老劉又一臉為難地過來找她。

“周師傅……外面,有個女的,說是你姐姐,非要見你……我們攔不住,她就在門口鬧……”

周秀蘭心里一沉。

還是來了。

她站起身,對老劉說了聲“謝謝”,然后整了整衣服,朝著廠門口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了周秀娟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你們憑啥不讓我進去?我找我妹妹!周秀蘭!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賣房,沒本事出來見我嗎?!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出來!”

廠子鐵門外,已經圍了一些看熱鬧的人。

周秀娟就站在門口,叉著腰,臉上眼淚鼻涕糊在一起,頭發也有些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周秀蘭走過去,隔著鐵門,看著外面那個狀若瘋婦的女人。

這是她的親姐姐。

一起長大,曾經在她被欺負時,也會站出來護著她的姐姐。

現在,卻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學區房名額”,為了那點貪心,把她逼到廠門口,像個潑婦一樣叫罵。

周秀蘭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硬下去。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周秀娟,你鬧夠了沒有?”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穿透力,讓周秀娟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周秀娟看到周秀蘭出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委屈瞬間變成了更深的憤怒和怨恨。

“周秀蘭!你終于肯出來了!”她猛地沖上前,伸手就想抓周秀蘭的胳膊,“你說!你憑啥賣房?!那房子是我的!是浩浩的!你憑啥賣掉?!你把錢還給我!還給我!”

周秀蘭后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你的房子?”周秀蘭看著她,眼神里沒一點溫度,“房產證上寫你名字了?貸款你還過一分錢?裝修你出過一塊磚?周秀娟,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說這話,你虧不虧心?”

“我咋虧心了?!”周秀娟的聲音尖得刺耳,“那房子是爸當年說的,是家里的!就該有我一份!是你偷偷把名字寫成了自己的!是你想獨吞!現在浩浩要上學了,你就把房子賣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見不得我們浩浩好!周秀蘭,你咋這么惡毒啊!”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不明真相的看熱鬧的人,看著涕淚橫流、情緒激動的周秀娟,再看看一臉平靜、甚至有些冷漠的周秀蘭,下意識地就會偏向“弱者”。

“咋回事啊?好像是姐姐和妹妹爭房子?”

“聽這意思,是妹妹把家里的房子賣了,沒告訴姐姐?”

“這也太不像話了吧?都是一家人,咋能這樣?”

“就是啊,你看那姐姐哭得多傷心……”

周秀蘭聽著那些議論,心里一片冰涼。

看,這就是周秀娟要的效果。

用眼淚,用撒潑,用胡攪蠻纏,占住道德的“高地”,把她打成無情無義的小人。

如果是以前的周秀蘭,可能真的會慌,會解釋,會試圖在眾人面前證明自己的“清白”。

但現在的周秀蘭,不想了。

她只是看著周秀娟,看著這個她叫了四十多年“姐姐”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在表演。

“周秀娟,”周秀蘭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壓過了周圍的議論聲,“你說房子是爸說的,是家里的。好,證據呢?爸當年立的字據?錄音?錄像?還是有哪位親戚能作證?”

周秀娟一愣,隨即更大聲地哭喊:“爸是當著全家人的面說的!媽也知道!親戚們都知道!就是你黑了心,不認賬!”

“媽也知道?”周秀蘭點點頭,“行,那你現在給媽打電話,開免提,讓大家都聽聽,媽咋說。”

周秀娟的哭喊聲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

“媽……媽身體不好,被你氣病了!現在接不了電話!”

“是嗎?”周秀蘭冷笑,“那行,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媽那兒,當面問清楚。如果媽真的說過那房子是‘全家’的,我周秀蘭今天就把賣房的錢,一分不少,全部拿出來,分給你,分給大哥,分給所有你認為該分的人。你敢去嗎?”

周秀娟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不敢。

母親雖然糊涂,雖然總想和稀泥,但基本的道理還是懂的,絕對不會幫她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

“你……你少來這套!”周秀娟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就是想賴賬!我告訴你周秀蘭,這事兒沒完!你不把浩浩上學的事兒解決了,我天天來你廠里鬧!我讓你上不了班!我讓你在這地兒待不下去!”

“你試試看。”周秀蘭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周秀娟,我今天也把話放這兒。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再敢來我廠里鬧事,影響我工作,干擾我正常生活,我立刻報警。騷擾他人,破壞社會秩序,是啥后果,你自己清楚。”

“你敢報警?!”周秀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起來,“我是你親姐姐!我找你天經地義!警察能把我咋樣?!”

“親姐姐?”周秀蘭笑了,笑容里沒一點溫度,“你現在的行為,跟那些無理取鬧的陌生人有啥區別?警察處理的就是你這種行為。不信,你大可以試試。”

周秀娟被周秀蘭的眼神和語氣震住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周秀蘭。

冷靜,強硬,寸步不讓。

眼神里的寒意,讓她心底莫名地發虛。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品出點味道來了。

好像……不完全是姐姐說的那么回事?

這妹妹看起來,也不像是不講理的人啊?

而且,張口閉口就是報警……看來是真被逼急了?

周秀蘭不再看周秀娟,而是轉向圍觀的工友和路人,微微提高了聲音。

“不好意思,讓大家看笑話了。一點家里糾紛,我自己會處理好的。打擾大家了,都散了吧。”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反而讓那些打量的目光收斂了一些。

有人開始轉身離開。

周秀娟見勢不妙,還想再鬧,周秀蘭已經不再給她機會。

“保安大哥,”周秀蘭對聞訊趕來的廠里保安點點頭,“麻煩請這位女士離開。如果她不愿意走,或者繼續在這里喧嘩,影響到廠里正常生產,就麻煩你們報警處理。”

保安早就看周秀娟不順眼了,聞言立刻上前。

“這位女同志,請離開這里,不要影響我們正常工作。”

周秀娟被保安攔著,看著周秀蘭轉身走進廠里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她只能沖著周秀蘭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周秀蘭!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這事兒沒完!沒完!”

周秀蘭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進車間,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目光。

車間門關上的瞬間,周秀蘭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塌下來。

她靠在冰涼的機器邊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很累。

心累。

但奇怪的是,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過,或者委屈。

反而有一種……松綁的感覺。

像是終于掙脫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原來,拒絕,并沒有那么難。

原來,反抗,并沒有那么可怕。

回到工位,周圍的工友都假裝在忙自己的活,但周秀蘭能感覺到,偶爾投來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東西。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關己的疏遠。

她不在乎了。

她現在只想做好一件事。

保護自己,保護女兒。

安穩的日子,不是靠忍讓換來的。

是靠爭來的。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周秀娟沒再出現,也沒再打電話到廠里。

家族群里也異常安靜,好像前幾天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

但周秀蘭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以她對周秀娟的了解,她絕不可能就這么算了。

她一定在憋著更大的招。

果然,在周秀蘭預約去見律師的那天上午,她接到了大哥周秀強的電話。

大哥比她大五歲,性格木訥老實,平時很少主動聯系她。

“喂,大哥?”周秀蘭接起電話。

“秀蘭啊,”大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也有些疲憊,“你……你最近跟大姐,是咋回事啊?”

周秀蘭心里了然。

看來,周秀娟是在大哥那里碰了壁,或者,是想讓大哥來當說客。

“沒啥,一點誤會。”周秀蘭淡淡地說。

“誤會?”大哥嘆了口氣,“秀蘭,我都聽媽說了。大姐那人……你是知道的,脾氣急,說話沖。但都是一家人,血脈至親,有啥話不能好好說呢?非要鬧成這樣?”

“大哥,”周秀蘭打斷了他,“不是我要鬧。是我的房子,我自己做主賣了,大姐不同意,覺得那房子該是浩浩的,跑來我廠里大吵大鬧,還威脅要去找小雨。你覺得,這是我不好好說話的問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大哥才悶悶地說:“大姐是過分了。但是秀蘭,那房子……當初你買的時候,家里也確實……幫了點忙吧?媽是不是也給了你一點錢?大姐可能就覺得,家里出力了,房子就有她一份。她現在也是著急,浩浩明年要中考了,成績不理想,要上個好高中,就得靠學區房……她也是沒辦法。”

周秀蘭握著手機,只覺得一股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連大哥,也這么想嗎?

“大哥,”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媽當年是給了我三萬塊錢,那是爸走后,單位發的一筆撫恤金,媽說我們兄妹三個平分,一人一份。我那三萬,是應得的。而且,我買房的首付是四十萬,貸款七十五萬。媽給的三萬,連零頭都算不上。這十四年的房貸,是我自己還的。裝修的十八萬,是我自己掏的。這些,你都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的聲音更低了,“可大姐不這么想啊。她總覺得,家里給了錢,就是家里的房子。她現在鉆了牛角尖,誰也勸不動。媽都被她氣得躺床上了。秀蘭,你看……要不,你就當幫大哥一個忙,退一步?大姐說了,也不要你分錢,就是……讓你把賣房的錢,借給她一部分,讓她去給浩浩買個學區房指標,或者……想想別的辦法。就當是借的,行不行?大哥求你了。”

周秀蘭聽著大哥近乎哀求的聲音,心里那點對親情的最后一絲期待,也一點點冷卻,凝固。

看,這就是她的家人。

母親讓她躲,讓她讓。

大哥讓她退一步,讓她“借”。

所有人都覺得,她該讓步,她該妥協,她該為了所謂的“家庭和睦”,犧牲自己的利益,去滿足大姐無理取鬧的要求。

就因為她好說話?

因為她一直忍讓?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周秀云正在整理報表,聽到鈴聲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下午三點二十。

這個時間,部門主管很少找她。

周秀云深吸一口氣,放下手里的筆,起身朝主管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能聽到她自己的腳步聲。

李主管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周秀云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李主管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見她進來,抬了抬手。

“秀云,坐。”

周秀云在對面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李主管四十多歲,短發,戴一副金邊眼鏡,平時對下屬還算和氣。

但今天她的表情有些嚴肅。

“李主管,您找我?”

周秀云的聲音盡量平穩。

李主管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秀云啊,你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秀云心里一緊。

“怎么了?”

“剛才,前臺小張接了個電話。”李主管斟酌著用詞,“是個女的,說是你姐姐。問我要你的住址和現在的聯系方式,說有急事找你。”

周秀云的臉色變了。

“我說公司有規定,不能隨便透露員工信息。她就在電話里鬧起來了,聲音很大,說了不少話。”李主管頓了頓,“關于你賣房子的事,還有……說你不顧家里人什么的。前臺那邊好幾個同事都聽到了。”

周秀云覺得喉嚨發干。

她怎么也沒想到,趙春梅會把電話打到公司來。

“對不起,李主管,給您添麻煩了。”周秀云的聲音有些啞,“那是我大姐,我們之間有點誤會,但我沒想到她會……”

“家庭矛盾,我理解。”李主管擺擺手,“但是秀云,電話打到公司來,影響就不好了。咱們公司雖然不大,但也注重形象。這種事傳出去,對你不好,對公司也不好。你姐姐情緒挺激動的,我怕她還會打過來,或者……直接找到公司來。”

周秀云聽明白了。

趙春梅這么一鬧,已經影響到她的工作了。

“李主管,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絕不會讓她再來公司鬧。”周秀云立刻說。

李主管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你能處理好就行。你也是公司的老員工了,工作一直認真,我都看在眼里。但私事和公事還是要分開。盡快解決吧,別影響到工作。”

“我知道了,謝謝李主管。”

從辦公室出來,周秀云覺得腳步有些發飄。

走廊里的燈光白得刺眼。

回到工位,周圍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

但周秀云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偷偷瞟向她。

她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

趙春梅。

她竟然真的做得出來。

打到公司,毀她的工作,逼她就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胡鬧了。

這是要斷她的路。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秀云拿出來看。

是母親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秀云,你大姐說要去找你。你……你躲著點她,別跟她吵。算媽求你了。”

周秀云盯著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紅了。

不是委屈。

是心寒。

透骨的心寒。

母親知道大姐要來公司鬧,不是阻止大姐,而是讓她躲著點。

是,母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

是,母親總怕家里不安寧,總想息事寧人。

可憑什么?

憑什么每次退讓的、忍氣吞聲的,都是她周秀云?

就因為她好說話?

就因為她“懂事”?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周秀云咬緊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

她打開通訊錄,找到趙春梅的電話號碼。

手指懸在撥出鍵上,微微發抖。

然后,她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

“喲,舍得打電話了?”

趙春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陰陽怪氣的,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街上。

“我還以為你躲到哪個耗子洞里去了呢!”

周秀云握緊了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疼。

但疼能讓她保持清醒。

“趙春梅,”她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打電話到我公司了?”

“是啊!”趙春梅理直氣壯,“怎么,我不能打?你把我拉黑,不接我電話,我找不到你,不打到你公司打到哪里?我是你親姐姐,找你還不行了?”

“你找我,可以。”周秀云一字一句地說,“但你不該把電話打到公司,更不該在前臺胡說八道。這是我的工作單位,不是你能撒潑的地方。你影響到我工作了,知道嗎?”

“工作?你還知道工作?”趙春梅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工作,你的房子,你的錢!你心里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這個姐姐?!有沒有你外甥?!周秀云,我告訴你,你今天不給我個交代,我不光要去你公司,我還要去你女兒學校!我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當小姨的,是怎么狠心斷送自己親外甥的前程的!”

周秀云的腦子嗡的一聲。

女兒。

趙春梅竟然用女兒來威脅她。

小雨剛上大一,人生才剛開始。

如果趙春梅真的跑到學校去鬧……

周秀云不敢想那個畫面。

小雨會承受多大的壓力?會面對多少異樣的眼光?

“趙春梅,”周秀云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反而帶上了一絲顫抖,“你敢動我女兒一下試試。”

“你看我敢不敢!”趙春梅顯然有恃無恐,甚至帶上了一絲得意,“周秀云,我最后問你一遍,賣房子的錢,你分不分?錦繡家園的學區名額,你給不給小軍用?你要是不答應,我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周秀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

“錢,我一分都不會分。學區名額,小軍想都別想。”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至于你要鬧,隨你的便。去我公司,去我女兒學校,去電視臺,去報社,你想去哪兒鬧就去哪兒鬧。我周秀云奉陪到底。”

“但是趙春梅,你給我聽好了。”周秀云的語氣陡然轉厲,“你敢傷害我女兒一絲一毫,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我說到做到。”

說完,不等趙春梅反應,周秀云直接掛了電話。

然后,她把趙春梅所有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黑刪除。

做完這一切,她脫力般靠在椅背上,才發現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到了極點。

她以為,退讓能換來安寧。

她以為,忍耐能維持表面的和諧。

現在她知道了,對于某些貪得無厭的人來說,你的退讓和忍耐,只會讓他們覺得你軟弱可欺,然后變本加厲。

趙春梅今天能打電話到她公司,明天就真的可能找到她女兒學校。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她必須做點什么。

不是為了那套已經賣掉的房子。

而是為了守住她僅剩的尊嚴,和她最重要的女兒。

周秀云打開電腦,開始搜索“私人財產保護”、“親屬騷擾應對”相關的信息。

她一條條地看,一條條地記。

她翻出了當年買房的所有票據、合同、貸款記錄,一一拍照留存。

首付三十八萬的轉賬憑證,貸款七十五萬的合同,房產證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

還有那些裝修的發票,加起來十八萬多,都是她一筆一筆付的。

她甚至找出了一些舊的聊天記錄。

那是四年前,趙春梅在微信上說:“以后小軍上學就靠小姨了,錦繡家園可是好學區。”

她當時回了個笑臉表情,沒接話。

這些,或許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至少能說明一些情況。

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做的事。

她預約了律師咨詢。

不是真的要打官司,至少現在還不是。

但她需要知道,法律上,她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她的做法,到底對不對。

預約的時間是后天下午。

做完這些,周秀云才稍微松了口氣。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可能才剛剛開始。

趙春梅被拉黑,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果然,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前臺小張又一臉為難地過來找她。

“周姐……外面,有個女的,說是你姐姐,非要見你……我們攔不住,她就在門口鬧……”

周秀云心里一沉。

還是來了。

她站起身,對小張說了聲“謝謝”,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朝公司門口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趙春梅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你們憑什么不讓我進去?我找我妹妹!周秀云!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賣房,沒本事出來見我嗎?!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出來!”

公司玻璃門外,已經圍了一些看熱鬧的人。

趙春梅就站在門口,叉著腰,臉上涕淚橫流,頭發也有些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周秀云走過去,隔著玻璃門,看著外面那個狀若瘋婦的女人。

這是她的親姐姐。

一起長大,曾經在她被欺負時,也會站出來護著她的姐姐。

現在,卻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學區房名額”,為了那點貪念,把她逼到公司門口,像個潑婦一樣叫罵。

周秀云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硬下去。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趙春梅,你鬧夠了沒有?”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趙春梅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趙春梅看到周秀云出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委屈瞬間變成了更深的憤怒和怨恨。

“周秀云!你終于肯出來了!”

她猛地沖上前,伸手就想抓周秀云的胳膊。

“你說!你憑什么賣房?!那房子是我的!是小軍的!你憑什么賣掉?!你把錢還給我!還給我!”

周秀云后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你的房子?”周秀云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房產證上寫你名字了?貸款你還過一分錢?裝修你出過一塊磚?趙春梅,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說這話,你虧不虧心?”

“我怎么虧心了?!”趙春梅的聲音尖得刺耳,“那房子是爸當年說的,是家里的!就該有我一份!是你偷偷把名字寫成了自己的!是你想獨吞!現在小軍要上學了,你就把房子賣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見不得我們小軍好!周秀云,你怎么這么惡毒啊!”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不明真相的圍觀者,看著涕淚橫流、情緒激動的趙春梅,再看看一臉平靜、甚至有些冷漠的周秀云,下意識地就會偏向“弱者”。

“怎么回事啊?好像是姐姐和妹妹爭房子?”

“聽這意思,是妹妹把家里的房子賣了,沒告訴姐姐?”

“這也太不像話了吧?都是一家人,怎么能這樣?”

“就是啊,你看那姐姐哭得多傷心……”

周秀云聽著那些議論,心里一片冰涼。

看,這就是趙春梅要的效果。

用眼淚,用撒潑,用胡攪蠻纏,占據道德的“高地”,把她打成無情無義的小人。

如果是以前的周秀云,可能真的會慌亂,會解釋,會試圖在眾人面前證明自己的“清白”。

但現在的周秀云,不想了。

她只是看著趙春梅,看著這個她叫了四十多年“姐姐”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在表演。

“趙春梅,”周秀云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壓過了周圍的議論聲,“你說房子是爸說的,是家里的。好,證據呢?爸當年立的字據?錄音?錄像?還是有哪位親戚能作證?”

趙春梅一愣,隨即更大聲地哭喊:“爸是當著全家人的面說的!媽也知道!親戚們都知道!就是你黑了心,不認賬!”

“媽也知道?”周秀云點點頭,“行,那你現在給媽打電話,開免提,讓大家都聽聽,媽怎么說。”

趙春梅的哭喊聲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

“媽……媽身體不好,被你氣病了!現在接不了電話!”

“是嗎?”周秀云冷笑,“那行,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媽那兒,當面問清楚。如果媽真的說過那房子是‘全家’的,我周秀云今天就把賣房的錢,一分不少,全部拿出來,分給你,分給大哥,分給所有你認為該分的人。你敢去嗎?”

趙春梅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不敢。

母親雖然糊涂,雖然總想和稀泥,但基本的道理還是懂的,絕對不會幫她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

“你……你少來這套!”趙春梅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就是想賴賬!我告訴你周秀云,這事兒沒完!你不把小軍上學的事兒解決了,我天天來你公司鬧!我讓你上不了班!我讓你在這地兒待不下去!”

“你試試看。”周秀云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趙春梅,我今天也把話放在這兒。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再敢來我公司鬧事,影響我工作,干擾我正常生活,我立刻報警。騷擾他人,破壞社會秩序,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你敢報警?!”趙春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起來,“我是你親姐姐!我找你天經地義!警察能把我怎么樣?!”

“親姐姐?”周秀云笑了,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你現在的行為,跟那些無理取鬧的陌生人有什么區別?警察處理的就是你這種行為。不信,你大可以試試。”

趙春梅被周秀云的眼神和語氣震懾住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周秀云。

冷靜,強硬,寸步不讓。

眼神里的寒意,讓她心底莫名地發虛。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品出點味道來了。

好像……不完全是姐姐說的那么回事?

這妹妹看起來,也不像是不講理的人啊?

而且,張口閉口就是報警……看來是真被逼急了?

周秀云不再看趙春梅,而是轉向圍觀的同事和路人,微微提高了聲音。

“不好意思,讓大家看笑話了。一點家庭糾紛,我自己會處理好的。打擾大家了,都散了吧。”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反而讓那些探究的目光收斂了一些。

有人開始轉身離開。

趙春梅見勢不妙,還想再鬧,周秀云已經不再給她機會。

“保安大哥,”周秀云對聞訊趕來的公司保安點點頭,“麻煩請這位女士離開。如果她不愿意走,或者繼續在這里喧嘩,影響到公司正常辦公,就麻煩你們報警處理。”

保安早就看趙春梅不順眼了,聞言立刻上前。

“這位女士,請離開這里,不要影響我們正常工作。”

趙春梅被保安攔著,看著周秀云轉身走進公司大樓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她只能沖著周秀云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周秀云!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這事兒沒完!沒完!”

周秀云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進電梯,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目光。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周秀云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塌下來。

她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很累。

心累。

但奇怪的是,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過,或者委屈。

反而有一種……松綁的感覺。

像是終于掙脫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原來,拒絕,并沒有那么難。

原來,反抗,并沒有那么可怕。

回到工位,周圍的同事都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但周秀云能感覺到,偶爾投來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東西。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關己的疏離。

她不在乎了。

她現在只想做好一件事。

保護自己,保護女兒。

安穩的日子,不是靠忍讓換來的。

是靠爭來的。

第二章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趙春梅沒再出現,也沒再打電話到公司。

家族群里也異常安靜,好像前幾天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

但周秀云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以她對趙春梅的了解,她絕不可能就這么算了。

她一定在憋著更大的招。

果然,在周秀云預約去見律師的那天上午,她接到了大哥周志強的電話。

大哥比她大六歲,性格木訥老實,平時很少主動聯系她。

“喂,大哥?”周秀云接起電話。

“秀云啊,”大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也有些疲憊,“你……你最近跟大姐,是怎么回事啊?”

周秀云心里了然。

看來,趙春梅是在大哥那里碰了壁,或者,是想讓大哥來當說客。

“沒什么,一點誤會。”周秀云淡淡地說。

“誤會?”大哥嘆了口氣,“秀云,我都聽媽說了。大姐那人……你是知道的,脾氣急,說話沖。但都是一家人,血脈至親,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呢?非要鬧成這樣?”

“大哥,”周秀云打斷了他,“不是我要鬧。是我的房子,我自己做主賣了,大姐不同意,覺得那房子該是小軍的,跑來我公司大吵大鬧,還威脅要去找小雨。你覺得,這是我不好好說話的問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大哥才悶悶地說:“大姐是過分了。但是秀云,那房子……當初你買的時候,家里也確實……幫了點忙吧?媽是不是也給了你一點錢?大姐可能就覺得,家里出力了,房子就有她一份。她現在也是著急,小軍明年要中考了,成績不理想,要上個好高中,就得靠學區房……她也是沒辦法。”

周秀云握著手機,只覺得一股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連大哥,也這么想嗎?

“大哥,”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媽當年是給了我兩萬五千塊錢,那是爸去世后,單位發的一筆撫恤金,媽說我們兄妹三個平分,一人一份。我那兩萬五,是應得的。而且,我買房的首付是三十八萬,貸款七十五萬。媽給的兩萬五,連零頭都算不上。這十一年的房貸,是我自己還的。裝修的十八萬,是我自己掏的。這些,你都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的聲音更低了,“可大姐不這么想啊。她總覺得,家里給了錢,就是家里的房子。她現在鉆了牛角尖,誰也勸不動。媽都被她氣得躺床上了。秀云,你看……要不,你就當幫大哥一個忙,退一步?大姐說了,也不要你分錢,就是……讓你把賣房的錢,借給她一部分,讓她去給小軍買個學區房指標,或者……想想別的辦法。就當是借的,行不行?大哥求你了。”

周秀云聽著大哥近乎哀求的聲音,心里那點對親情的最后一絲期待,也一點點冷卻,凝固。

看,這就是她的家人。

母親讓她躲,讓她讓。

大哥讓她退一步,讓她“借”。

所有人都覺得,她該讓步,她該妥協,她該為了所謂的“家庭和諧”,犧牲自己的利益,去滿足大姐無理取鬧的要求。

就因為她好說話?

就因為她一直是個“懂事”的妹妹?

“大哥,”周秀云的聲音平靜無波,“這個忙,我幫不了。房子是我和周小雨安身立命的根本,賣房子的錢,我有我的打算。大姐想要錢,讓她自己想辦法。小軍上學,是她和姐夫的責任,不是我的。這個道理,到哪里都說得通。”

“秀云!你怎么這么犟呢!”大哥的語氣也急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就當幫幫小軍不行嗎?他是你親外甥!”

“我女兒還是我親女兒呢!”周秀云終于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大哥,如果是你的房子,大姐讓你賣掉分錢給她兒子上學,你愿意嗎?你舍得嗎?將心比心,你能不能做到?”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大哥才頹然地說:“算了……我說不動你。你們……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電話被掛斷了。

周秀云聽著手機里的忙音,慢慢放下手臂。

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這個家里,可能真的成了“外人”了。

一個不肯“顧全大局”,不肯“犧牲小我”的,自私的“外人”。

也好。

她拿起包,走出了公司。

今天下午,她要去見律師。

這是她為自己,爭取公平的第一步。

律師事務所在一棟安靜的寫字樓里。

接待周秀云的是一位姓孫的年輕女律師,看起來很干練。

周秀云把情況和盤托出,從買房到賣房,從大姐之前的各種暗示,到最近的激烈沖突,包括電話騷擾、公司鬧事、以及用女兒威脅她的那些話。

孫律師聽得很認真,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句。

“周女士,您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聽完后,孫律師合上筆記本,語氣平和而專業,“首先,從法律角度,我非常肯定地告訴您,錦繡家園那套房產,是完全屬于您的個人財產。購房合同、貸款合同、房產證,都只有您一個人的名字,還款流水也來自您的個人賬戶。您擁有完全的、排他的所有權和處理權。您出售該房產,不需要經過任何其他親屬的同意,所得的售房款,也完全屬于您個人所有。您姐姐的主張,沒有任何法律依據。”

周秀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她這樣騷擾我,甚至威脅要影響我女兒,我能怎么辦?”

“這涉及到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孫律師說,“您姐姐的行為,如果持續下去,并且對您的正常生活、工作造成了實質性的干擾和威脅,是可以構成騷擾的。您可以選擇報警,由警方對其進行警告、訓誡。如果情節嚴重,比如多次報警無效,或者威脅、恐嚇內容明確,您還可以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至于她威脅要去您女兒學校鬧事,如果她真的實施了這種行為,并且對您女兒造成了不良影響,同樣可以追究她的責任。您可以注意收集證據,比如通話錄音、短信微信記錄、現場錄像、證人證言等。”

周秀云點點頭,把孫律師的話都記在心里。

“另外,”孫律師頓了頓,看著周秀云,“從您描述的情況看,這不僅僅是法律問題,更是家庭關系和情感問題。法律可以幫您劃清財產的界限,可以制止對方的過激行為,但它無法修復破裂的親情。您需要想清楚,您最終想要達到什么目的。是徹底斷絕關系,還是劃清界限后保持距離?”

周秀云沉默了很久。

徹底斷絕關系?

那是她血濃于水的姐姐,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

可就是這個人,為了錢,可以顛倒黑白,可以像個潑婦一樣到她公司鬧事,可以用她最在乎的女兒來威脅她。

親情?

這樣的親情,她還要嗎?

“我想,”周秀云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需要的是明確的界限。我的財產是我的,我的生活是我的,與任何人無關。她們不能再來打擾我,更不能碰我的女兒。如果法律能幫我建立這個界限,我愿意。”

“我明白了。”孫律師點點頭,“我的建議是,您可以先嘗試與您姐姐進行一次嚴肅的、有第三方在場(比如社區工作人員、其他親屬)的正式溝通,明確您的立場和底線,告知其行為的法律后果。如果溝通無效,對方仍然糾纏不休,再考慮采取法律手段。這樣,既給了對方臺階,也保留了情面,同時也能保留后續采取更強硬措施的理由和證據。”

“當然,如果您覺得必要,我現在就可以為您起草一份律師函,正式聲明您的權利,警告對方停止侵權行為。這通常會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

周秀云想了想,說:“我想先試試溝通。如果……如果她還是不聽,再發律師函。”

“好的。”孫律師遞給她一張名片,“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系我。記住,周女士,在處理這類事情時,冷靜、理智,并保留好證據,是最重要的。”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周秀云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里有了底,就不那么慌了。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母親虛弱而疲憊的聲音。

“喂,秀云啊……”

“媽,”周秀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您身體怎么樣?”

“老樣子,死不了。”母親嘆了口氣,“秀云啊,你……你真要把事情做絕嗎?你大哥剛才打電話給我,都哭了……說你連他的話都不聽了。那可是你親大哥啊。”

周秀云心里一痛,但語氣依舊堅定。

“媽,不是我不聽大哥的話,是這事兒,我沒法讓步。房子是我的,錢也是我的。大姐沒資格來要。她要是再這么鬧下去,我只能報警,或者請律師來處理了。”

“報警?請律師?”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恐,“秀云!你瘋了嗎?!那是你親姐姐!一家人鬧到警察局,鬧到法院,像什么樣子?!你讓親戚們怎么看我們周家?!我的老臉往哪兒擱?!”

“是她的行為不像樣子!”周秀云也提高了聲音,“她跑到我公司大吵大鬧的時候,想過我的臉面嗎?她用小雨威脅我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媽,您總是讓我忍,讓我讓,可您看看,我忍讓的結果是什么?是她得寸進尺,變本加厲!這次我要是再讓,下次她是不是就要住到我家里來了?是不是我所有東西,都得分她一半才叫一家人?!”

電話那頭,母親沉默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媽,”周秀云放軟了語氣,但依舊堅持,“我知道您為難。但這件事,我必須自己處理。您身體不好,別操心了。如果……如果大姐再找您鬧,您就直接告訴她,有什么事,讓她直接來找我。別再打擾您了。”

說完,周秀云掛了電話。

她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覺得眼睛有些發澀。

她知道,母親很難接受。

在母親那一輩人眼里,家丑不可外揚,親情大過天,哪怕自己受委屈,也要維持表面和諧。

可周秀云不想再那樣活了。

她委屈了大半輩子,不想讓女兒也看著她委屈下去。

她拿出手機,找到趙春梅的微信(雖然拉黑了,但還能從黑名單里找到),編輯了一條很長的信息。

“大姐,關于房子的事,我今天正式回復你。”

“第一,錦繡家園的房子,是我周秀云的個人財產,與你,與任何其他親屬無關。我有完全的處置權。我賣掉它,合理合法,不需要經過任何人同意。”

“第二,賣房所得款項,是我個人所有,我有權自行支配。不存在‘分錢’一說,更談不上‘借’。”

“第三,趙小軍的上學問題,是你和姐夫作為父母應盡的責任和義務,與我無關。我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為他的教育問題負責。”

“第四,你之前的行為,包括電話騷擾、到我工作單位鬧事、以及威脅要影響我女兒周小雨,已經嚴重干擾了我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對我構成了騷擾和威脅。我在此鄭重警告你,立即停止所有此類行為。”

“第五,如果你對此有任何異議,我們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我會保留追究你法律責任的一切權利。”

“最后,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我給你,也給我們彼此,最后一點體面。請你自重,也請你,離我的生活遠一點。”

編輯完,周秀云仔細看了一遍,點擊了“發送”。

信息前面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顯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趙春梅把她也拉黑了。

周秀云看著那個紅色感嘆號,愣了一下,隨即竟然有點想笑。

也好。

互相拉黑,老死不相往來。

清凈。

她收起手機,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坐進車里,報出臨時租住的公寓地址,周秀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身體很疲憊,但心里,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像是終于把背了許久的、名為“親情”的巨石,從肩膀上卸了下來。

哪怕這卸下的過程,帶著血,帶著痛。

但,總比一直被壓著,喘不過氣來要好。

第三章

接下來的幾天,果然清凈了很多。

趙春梅沒有再出現,家族群也一直安靜。

周秀云照常上班,下班,偶爾和女兒小雨視頻,聽她講講大學里的新鮮事。

她開始認真規劃賣房后那筆錢的用途。

賣房款一共一百六十多萬。

一部分存起來,作為小雨以后深造或者生活的備用金。

一部分拿出來,打算在單位附近買一套小一點的、環境好點的公寓,自己住。

剩下的,可以嘗試做一些穩健的投資,或者給自己放個假,出去走走。

她甚至開始留意一些興趣班的廣告,想著等安定下來,是不是可以去學點一直想學卻沒時間學的東西,比如插花,或者書法。

生活,似乎正在朝著她期望的、簡單平靜的方向發展。

直到一周后的周末。

周秀云正在新看的公寓樣板間里,聽著售樓小姐的介紹,手機響了。

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她皺了皺眉,走到一邊接起。

“喂,哪位?”

“周秀云!你個沒良心的!你給我滾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尖利的老年女聲,不是趙春梅,但語氣如出一轍的蠻橫。

周秀云心里一沉。

是她的大舅媽劉翠花。

一個比趙春梅更厲害、更胡攪蠻纏的主。

“大舅媽?”周秀云耐著性子,“您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還有臉問?!”劉翠花的聲音震得周秀云耳朵發麻,“我問你,你是不是把你姐趕出家門了?!是不是連你媽都不認了?!你個黑了心肝的東西!你姐為了你家的事,眼睛都哭腫了!你媽也氣得躺在床上起不來!你倒好,自己拿著賣房子的錢,吃香的喝辣的,還要買新房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周秀云只覺得一股火氣直沖頭頂。

趙春梅。

她果然不會輕易罷休。

自己鬧不行,就搬出長輩,搬出親戚,來給她施壓。

“大舅媽,”周秀云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我和我姐之間的事,跟您沒關系。您不了解情況,請不要聽信一面之詞。”

“我怎么不了解情況?!”劉翠花嗓門更大,“你姐都跟我說了!那房子就是你爸留下的!是全家共有的!你偷偷賣了,想獨吞!你姐找你要個說法,你還報警嚇唬她?!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我告訴你周秀云,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不然我讓你大舅,讓你表哥表姐,都去找你!我們老周家,沒你這么不孝的子孫!”

周秀云氣得渾身發抖。

又是這一套。

顛倒黑白,胡攪蠻纏,發動親戚,道德綁架。

“大舅媽,”周秀云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第一,那房子是我個人的,有法律文件證明。第二,我沒有趕我姐,是她自己無理取鬧。第三,我媽身體不好,是被誰氣的,您心里清楚。第四,我的錢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最后,您如果要來,請便。但我提醒您,未經允許擅闖民宅或者干擾他人正常生活,是違法行為。您要是不懂,可以讓您兒子女兒上網查查。”

“你……你……”劉翠花大概沒想到周秀云會這么強硬,一時語塞,隨即爆發出更尖銳的罵聲,“反了你了!你敢這么跟我說話?!我是你長輩!你個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電話被狠狠地掛斷了。

周秀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售樓小姐站在不遠處,有些尷尬地看著她。

“周女士,您……您還好吧?”

周秀云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意和屈辱,對售樓小姐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我們繼續吧。”

可她心里知道,這事兒,還沒完。

劉翠花只是一個開始。

以趙春梅的性格,不達目的,她絕不會罷休。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周秀云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了。

二姨,三叔,堂哥,表姐……幾乎所有的親戚,都輪番給她打電話。

語氣或委婉,或嚴厲,或勸解,或指責。

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她不該賣房,更不該不幫姐姐,不該把事情鬧大,讓整個家族蒙羞。

周秀云從一開始的解釋,到后來的沉默,再到最后的直接掛斷、拉黑。

她累了。

身心俱疲。

她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怎么就那么難?

為什么所有人都要來指責她?

為什么所有人都覺得她該讓步?

就因為她“好欺負”?

就因為她“講道理”?

一個周末的下午,周秀云正在出租屋里整理東西,門鈴響了。

她以為是快遞,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她七十多歲的大舅王大川,還有大舅媽劉翠花,以及一個一臉不耐煩的表哥王磊。

三個人,堵在門口。

“秀云啊,”王大川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老頭,搓著手,表情尷尬,“我們……我們來看看你。”

劉翠花則直接擠開王大川,上下打量著簡陋的出租屋,臉上露出夸張的同情和鄙夷混雜的表情。

“哎喲,秀云,你就住這地方啊?這還沒你家原來的廁所大吧?你說你,好好的大房子不住,非要賣了,跑來這里受罪,圖什么呀?”

周秀云擋在門口,沒有讓他們進去的意思。

“大舅,大舅媽,表哥,你們有什么事,就在這兒說吧。”

“哎,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劉翠花臉一板,“長輩來了,連門都不讓進?一點規矩都沒有!”

“就是,”王磊也幫腔,斜著眼睛看周秀云,“周秀云,你現在可以啊,六親不認了是吧?連長輩都敢攔在門外?”

周秀云看著眼前這三個人,心里最后一點對親戚的溫情,也消失殆盡了。

“不是不讓進,”她平靜地說,“是家里地方小,沒地方坐。而且,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么好聊的。”

“你!”劉翠花氣得指著周秀云的鼻子,“你看看!你看看她現在這副樣子!眼里還有沒有長輩?!春梅說得一點沒錯,你就是個白眼狼!忘恩負義的東西!”

“大舅媽,”周秀云的聲音冷了下來,“請注意你的言辭。否則,我只好請你們離開了。”

“你敢!”王磊往前一步,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你看我敢不敢。”周秀云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同時舉起了手機,屏幕上顯示著“110”三個數字,“需要我現在報警,告你們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外加言語威脅和騷擾嗎?”

王磊被她的氣勢唬住,愣了一下,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王大川連忙拉住還要叫罵的劉翠花,賠著笑對周秀云說:“秀云,秀云,別激動,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大舅,”周秀云放下手機,看著這個蒼老而懦弱的老人,“如果你們是來勸我,把賣房子的錢分給我姐,或者幫她兒子解決上學問題的,那就請回吧。不可能的。”

王大川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秀云啊,你……你就不能體諒體諒你姐嗎?她也不容易,小軍那孩子,成績不好,要是上不了好高中,以后可怎么辦啊……你就當幫幫你外甥,不行嗎?錢……就算是你借給她的,行不行?大舅給你擔保,讓她以后還你!”

又是這套說辭。

周秀云只覺得無比厭倦。

“大舅,”她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如果今天,是我姐買了房子,我要賣她的房子,把錢分給我女兒用,您會來勸她嗎?您會讓她體諒我嗎?”

王大川愣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劉翠花卻尖叫起來:“那能一樣嗎?!你是妹妹!她是姐姐!妹妹幫姐姐,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周秀云笑了,笑容里滿是諷刺,“哪條法律規定的?哪個道理說的?就因為我比她晚出生幾年,我就活該欠她的?活該把我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切都分給她?”

“你……你強詞奪理!”劉翠花氣得渾身發抖。

“是不是強詞奪理,你們心里清楚。”周秀云不再看他們,側過身,做出了送客的手勢,“話不投機半句多。三位,請回吧。以后,也請不要再為這件事來找我。否則,我不會再客氣。”

王大川看著周秀云決絕的臉色,知道再說什么也沒用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拉著還在罵罵咧咧的劉翠花,和一臉不忿的王磊,轉身離開了。

周秀云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不是委屈。

是累。

是心寒。

是那種被全世界背叛、孤立無援的絕望。

她以為,只要自己站得直,行得正,就不怕別人說。

她以為,親情至少應該保留最后的底線和溫暖。

可現在她知道了,在有些人眼里,親情不過是用來綁架、勒索、滿足私欲的工具。

當你不能滿足他們的欲望時,你就成了罪人。

成了眾矢之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周秀云擦了擦眼淚,拿出來看。

是女兒周小雨發來的視頻請求。

她趕緊平復了一下情緒,清了清嗓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才按下了接聽鍵。

“媽!”屏幕里出現女兒青春洋溢的笑臉,“你在干嘛呢?咦,你眼睛怎么紅紅的?哭了?”

“沒有,”周秀云連忙說,“剛才打掃衛生,灰塵進眼睛里了。怎么了,找媽媽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啊?”周小雨笑嘻嘻地說,“我就是想你了嘛。對了媽,我們宿舍商量好了,國慶節一起去鄰市玩,可能要花點錢……你那邊……方便嗎?”

周小雨的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她知道媽媽賣房子是為了減輕壓力,所以花錢比以前更謹慎了。

周秀云看著女兒懂事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暖。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她笑著說,“想去就去,錢不夠跟媽媽說。出去玩注意安全,和同學互相照應著點。”

“知道啦!謝謝媽媽!你最好了!”周小雨開心地說,然后又湊近屏幕,壓低聲音,“媽,我跟你講,我昨天看到大姨了。”

周秀云心里一緊:“在哪兒看到的?”

“就我們學校附近啊,”周小雨說,“我跟室友出去吃飯,看到大姨在路邊,好像在問路,問的好像就是我們學校……我躲開了,沒讓她看見。媽,大姨是不是又去找你麻煩了?”

周秀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趙春梅。

她竟然真的找到女兒學校附近去了!

她想干什么?

“小雨,”周秀云的聲音嚴肅起來,“你聽媽媽說,如果下次再看到大姨,或者任何其他不認識的親戚去學校找你,問東問西,你不要搭理他們,立刻離開,然后馬上給我打電話,知道嗎?”

周小雨聽出媽媽語氣不對,也收起了笑容:“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大姨她……到底想干嘛呀?”

周秀云不想讓女兒擔心,但更不想讓女兒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受到傷害。

她斟酌了一下,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沒什么大事,就是一點家庭矛盾。大姨可能對我有些誤會。但你記住,這是大人之間的事,跟你沒關系。如果有人去學校找你,說些奇怪的話,或者問你要錢要東西,你都不要理,保護好自己,第一時間告訴媽媽,好嗎?”

周小雨雖然年紀小,但很聰明,立刻從媽媽的話里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

“媽,你放心,我知道的。”周小雨認真地說,“我不會亂跑的,也不會跟陌生人走。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別太辛苦了。要是大姨再欺負你,你……你別怕她!”

女兒稚嫩卻堅定的話語,像一股暖流,注入周秀云冰冷的心田。

“嗯,媽媽不怕。”周秀云的眼眶又有點發熱,“你好好上學,別擔心家里。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媽媽有數。”

又叮囑了女兒幾句,周秀云才掛了視頻。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趙春梅。

她竟然真的敢去女兒學校附近。

這已經觸碰到周秀云的底線了。

她可以忍受趙春梅對她的騷擾、污蔑、甚至威脅。

但她絕不能容忍,趙春梅把主意打到她女兒頭上。

周秀云拿起手機,找到趙春梅的電話號碼。

雖然拉黑了,但她記得那串數字。

她用辦公室的座機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起了。

“喂?誰啊?”趙春梅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趙春梅,是我。”周秀云的聲音冷得像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即傳來趙春梅尖利的聲音:“周秀云?你還敢給我打電話?你不是厲害嗎?不是要報警嗎?你報啊!我告訴你,我……”

“你去小雨學校附近了?”周秀云直接打斷她的話,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趙春梅頓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地說:“是又怎么樣?我去看看我外甥女,不行嗎?我可是她親大姨!”

“親大姨?”周秀云冷笑,“趙春梅,我最后一次警告你。離我女兒遠一點。你敢靠近她,敢跟她說一個字,敢做任何打擾她學習生活的事,我發誓,我會讓你后悔一輩子。我說到做到。”

“你威脅我?”趙春梅的聲音也尖了起來,“周秀云,你敢!我是她大姨!我看看她怎么了?!你還敢殺了我不成?!”

“我不殺你,”周秀云一字一頓,清晰而緩慢地說,“但我會讓你,還有你兒子趙小軍,身敗名裂,在這個城市里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你……”趙春梅顯然被周秀云話里的狠絕震懾住了,一時語塞。

“趙春梅,你兒子在‘明德中學’上初三,班主任姓陳,對吧?”周秀云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老公趙建國,在‘興華建材公司’當銷售經理,最近好像正在爭取一個副總的職位,對吧?需要我把他上個月在‘悅豪酒店’請客戶吃飯,結果進了606房間,兩個多小時才出來的事,跟他領導,還有你,好好聊聊嗎?”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到趙春梅驟然變得粗重而驚恐的呼吸聲。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趙春梅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色厲內荏,“周秀云!你少在這里血口噴人!造謠是犯法的!”

“是不是造謠,你心里清楚。”周秀云的聲音依舊平穩,“趙春梅,我以前不跟你計較,是看在爸媽的面子上,是顧念那點可憐的姐妹情分。但現在,沒了。你既然不讓我和小雨好過,那大家就都別過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好啊,看看誰更光腳。”

“你……你想怎么樣?”趙春梅的聲音徹底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不想怎么樣。”周秀云說,“我只想和你,和你們一家,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我的生活,我的女兒,我的錢,都跟你沒有任何關系。如果你做不到,非要來糾纏,那我們就試試看。看看是你先去小雨學校鬧事的動作快,還是我手里的這些東西,到你老公單位,到你兒子學校傳播得快。記住,趙春梅,我手里有的,可能不止這一件。”

說完,周秀云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剛才那些話,那些關于姐夫趙建國的“事”,是她猜的。

她只是有一次偶然聽母親提起,說姐夫最近應酬多,回家晚,大姐還為此跟他吵過架。

再加上“悅豪酒店606”這個房間號,是她有一次幫公司訂房時無意中看到的,據說是個很有“特色”的套房,價格不菲。

她只是賭一把。

賭趙春梅心里有鬼,賭趙建國并不干凈。

現在看來,她賭對了。

趙春梅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秀云靠在墻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心里沒有一絲勝利的快感,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悲涼。

姐妹一場,最后竟然要用這種互相威脅、揭短的方式,來維持那可笑的“和平”。

多可悲。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為了保護女兒,為了保護自己好不容易掙來的一點平靜生活,她必須硬起心腸,拿起武器。

即使這武器,同樣讓她自己感到骯臟和不適。

但,有用。

接下來的日子,趙春梅果然徹底消停了。

沒再打電話,沒再發消息,更沒再出現在周秀云的公司或者女兒學校附近。

連家族群里,那些陰陽怪氣的聲音也消失了。

世界,終于恢復了清凈。

周秀云順利買下了一套離公司不遠的小公寓。

兩室一廳,朝南,有個小陽臺。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米,但格局方正,采光很好。

她按照自己的喜好,一點點布置著新家。

淺米色的墻漆,原木色的地板,暖黃色的燈光。

沙發選了淺灰色的布藝款,軟軟的,坐上去很舒服。

陽臺上種了幾盆綠蘿和薄荷,還有一盆小小的多肉。

簡單,卻溫暖。

搬進新家的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雞蛋湯。

都是她和女兒愛吃的。

她開了一瓶紅酒,倒了小半杯。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周秀云舉起酒杯,對著空蕩蕩的餐桌,輕聲說:“慶祝新生。”

慶祝她終于,把生活的主動權,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偶爾會想起母親,心里還是會有些難受。

她知道,經過這件事,她和母親之間,已經有了隔閡。

母親可能還是覺得她太絕情,太不懂事。

但她不后悔。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界限,必須自己劃。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秋去冬來。

周秀云的新工作漸漸上手,生活也步入了正軌。

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會計事務所做財務,工作不算太忙,但需要細心。

同事們都很和氣,沒人再提起之前那場鬧劇。

和女兒每周一次的視頻通話,成了她最期待的時刻。

聽女兒講大學里的趣事,講新交的朋友,講對未來的憧憬。

小雨說,她參加了學校的文學社,還在校報上發表了一篇小文章。

小雨說,她認識了一個很談得來的室友,周末經常一起去圖書館。

小雨說,媽媽,等我畢業了,找到工作,你就別那么辛苦了。

周秀云聽著,心里暖暖的。

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一個周末的下午,周秀云正在陽臺上給薄荷澆水。

冬天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薄荷長得很好,綠油油的葉子散發著清新的香氣。

手機響了。

是一個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

周秀云擦了擦手,接了起來。

“喂,你好。”

“請問是周秀云女士嗎?”一個陌生的男聲,聽起來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周女士您好,我是東城區公證處的,我姓張。”對方說,“我們這里收到一份委托文件,需要您過來確認并領取一下。”

周秀云愣了一下。

“公證處?委托文件?”她一頭霧水,“什么委托文件?誰委托的?”

“是一位姓趙的女士委托辦理的。”張先生說,“具體內容需要您本人攜帶身份證件前來核實。您看什么時候方便過來一趟?”

姓趙的女士?

周秀云心里一緊。

趙春梅?

她又想搞什么名堂?

“能問一下是什么性質的委托文件嗎?”周秀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這個……電話里不太方便透露。”張先生的聲音有些為難,“您最好還是親自來一趟。我們地址是東城區中山路18號公證處二樓,工作時間是周一到周五,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

周秀云握著手機,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趙春梅委托公證處?

她能委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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