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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海灘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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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小賢先奔赴延吉擺平了曹大海,轉頭重回長春,自此在當地近乎一家獨大,水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賺得盆滿缽滿。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新的難題接踵而至。長春雖是大城市,但水車這東西受眾本就狹窄:要么得有過硬人脈,要么手里握著大把閑錢,普通百姓、正經生意人壓根不會碰。

長春地界上,靠灰色營生撈錢、游走黑白兩道的混子本就數量有限,有意向買車的客源很快就被挖掘殆盡。該出手的車基本賣空,想買水車的人也都挑到了合心意的貨色,再大張旗鼓做這行早已無利可圖。短短幾個月的暴利紅利,眼看就要走到頭。更何況這般明目張膽經營,官方執法層面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沒過多久,就有體制內的人給小賢一行人遞了消息:近期上頭專項整治,要嚴打走私水車。小賢心里掂量一番,找來二黑商量對策。

“這行當先停了,等這陣嚴查風頭過去再說。你也先回延吉避避風頭,等風聲徹底平息咱們再做打算。”

這幾個月做水車,二黑足足賺了四百多萬,小賢自己也入賬一百多萬。本以為就此各安其事、各自休整,不會再生波瀾,誰知才隔短短幾天,小賢正和海波、陳海幾人待在金海灘喝茶閑聊,海波的手機突然響了。

海波接起電話:“哪位?”“海波,是我,立國。”“立國?哪個立國?”“聽不出我聲音了?我楊立國。”“是你啊!這兩年你跑哪兒去了,整整四年沒半點音訊,壓根找不到人。怎么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一晃四年了,我現在人在延吉,最近閑著無事,就想著聯系聯系老戰友老朋友。”

海波一聽頓時來了興致:“你在延吉?離長春也不算遠,我這段時間正好清閑,你抽空過來,咱們好好聚一場,不醉不歸。”“行,過兩天我就動身去找你。”

掛斷電話,一旁的小賢隨口問道:“這個立國是什么來頭?”

海波便給他細說緣由:楊立國是他當年部隊里的戰友,只是兩人分工截然不同。海波身手利落,時常跟著隊伍出任務、沖在前頭;楊立國分配在炊事班,專職負責全隊人的伙食。部隊里素來有老兵拿捏新兵的規矩,楊立國當年身形微胖,看著性子溫和、毫無攻擊性,在炊事班里總被人欺負。

海波本身性子耿直愛出頭,見戰友總受委屈,便時常替楊立國撐腰。楊立國無以為報,只能偷偷從后廚拿些肉食,悄悄給海波開小灶加餐,一來二去,二人交情愈發深厚。退伍初期兩人還互通書信、留存聯系方式,可歲月漸長,往來慢慢淡了,斷了聯系。

這種情誼和普通職場同事相仿,共事時日日相伴推杯換盞,一旦分開,短時間尚能維系聯絡,時隔數年便漸漸疏遠。但戰友情終究比尋常交情厚重太多,哪怕失聯四年,一通電話下來,二人心中都滿是歡喜。

兩天后,楊立國再次打來電話:“海波,我已經到長春了,你在哪兒?我直接過去找你。” 竟是沒提前打招呼,臨時趕了過來。

“你都到了?打車直接來金海灘,本地出租車都認得這地方,快到了提前跟我說,我下樓接你。”

海波掛完電話便守在門店門口等候,不多時一輛出租車停在金海灘門前,后座走下來一個身形單薄的男人,直直朝他走來。

海波遲疑開口:“你是?”眼前的楊立國和四五年前判若兩人。當年他體重一百六七十斤,一身肉看著敦實,如今撐死一百二十斤,甚至還要更輕。一米八出頭的個子瘦得脫了相,脊背微微佝僂,看著像個垂老的中年人,難怪海波一時認不出來。

“海波,我是立國。”海波心頭一震:“立國,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了?”“身子落下病根,日子過得也不順,熬成這樣了。”

海波常年和游走灰色地帶的人打交道,一眼便看出不對勁 —— 這種枯瘦憔悴的神態,和單純生病消瘦完全兩碼事,跟沾染違禁品的人狀態一模一樣。可久別重逢,他不好當場戳破,只委婉提點:“咱們都是當過兵、并肩作戰的老戰友,凡事你心里得拎清楚輕重。”

楊立國一聽這話,瞬間明白海波早已看穿實情,只是顧及情面沒有明說,低聲回道:“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放心,我心里有數。”

海波領著楊立國上樓進了金海灘的辦公室,沏上熱茶,此時小賢也正在屋內。

海波連忙介紹:“賢哥,這就是之前跟你提的楊立國,我當年一個戰壕的兄弟,特意從延吉過來找我。”楊立國連忙上前問好:“小賢哥,久仰,很高興能見到你。”

小賢抬眼打量楊立國,眼底不自覺浮起幾分鄙夷。他素來最厭惡沾染惡習之人,遇上這類人向來刻意疏遠,在他眼里,九成以上沾了這類東西的人早已沒了底線。可對方是海波的生死戰友,他不便表露分毫不滿,客氣開口:

“快坐,坐下慢慢聊。既然是海波的戰友,那咱們也算自家人。海波,等會兒你帶著老弟在長春各處轉轉,咱們旗下的場子都領他逛逛,好好招待幾天。我手頭還有別的事,就不陪你們閑聊了。”

楊立國連忙拱手:“賢哥太客氣了,您有事盡管忙,不用顧及我們。”
楊立國一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就等于被小賢變相請了出去。只是看在海波的情分上,小賢半句難聽的話都沒說。再說有小賢在場,他倆本就沒法放開了談心,多說幾句都別扭。

海波帶著楊立國轉身走出辦公室,就近找了家飯店坐下,點上酒菜邊吃邊聊。酒過幾巡,楊立國不住地夸贊起來。

“海波,看你在長春混得風生水起,你這位大哥氣場是真足,太有派頭了。”

“我也就老樣子混口飯吃。不過我賢哥現在在長春實打實是一號人物,做人特別講究。對了,老連長近來怎么樣,你們還有聯系嗎?”

楊立國聞言神色一沉:“老連長走了。”

海波猛地一愣:“走了?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半點消息都沒收到?”

“幾個月前在通化沒的,我當時趕過去了。那會兒一團亂,我忙得腳不沾地,也沒來得及挨個通知老戰友。這事弄得實在遺憾,來,咱們敬老連長一杯。”

二人舉杯干了一杯,隨后天南海北扯開了話匣子,沒多時就喝得頭腦發沉。這時海波正色開口。

“立國,跟我說句實話,你特意從延吉跑到長春,真就只是單純想我、過來喝酒敘舊?你心里肯定藏著事,別瞞著我。”

楊立國眼神躲閃:“你別多想,真沒啥大事。就是分開這么多年實在惦記你,想過來多住幾天陪陪你,就怕你這邊不方便。”

海波擺了擺手:“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來了盡管住,吃喝玩全包。但我得跟你說清楚,我手頭攤子多、雜事不斷,大半時間都要跟著賢哥在外奔走,主要還得負責護著賢哥的安全,沒法天天陪著你耗著。”

“我都懂。你白天忙你的,晚上抽空陪我坐會兒就行。”

“這有什么問題。”

小賢名下有自家洗浴會所,海波直接給楊立國開了間客房,特意囑咐前臺服務員:“好好招待我這位兄弟,他所有開銷全都記我賬上。”

會所里吃喝玩樂一應俱全,隨便他消遣。往后幾日,海波白日忙著處理各種事務,楊立國整日無事可做,四處閑逛打發時間。只要海波收工得早,兩人便到客房小酌,追憶當年部隊里的舊事。

轉眼過了幾天,這天正午海波遇上急事,跟著小賢、方片子一同去 78 線處理糾紛。人剛到地方,海波的手機突然響起,是金海灘大堂經理喜子打來的。

“哪位?”

“波哥,我喜子,您現在在哪兒?”

“我在 78 線跟賢哥辦事,出什么狀況了?”

“波哥,你那個戰友楊立國是不是在外頭惹了仇家?店里突然闖進來十多號人,看著就不是善茬,進門張口就要找楊立國。我也納悶他們怎么查到人在咱們這兒,趕緊跟你說一聲,不行你抽空回來看看。”

“喜子,先穩住他們讓他們等著,我馬上趕回店里。”

掛斷電話,海波轉頭跟小賢說明情況。

“賢哥,我這邊出了急事,得回一趟金海灘。來了一伙人專門找立國,我得回去問清原委。”

“你趕緊過去,但切記能不動手就別沖動,凡事克制。等我和樹春把這邊事處理完,隨后就趕過去。”

海波快步出門上車,一腳油門直奔金海灘。路上他先撥通楊立國的電話。

“立國,你現在在哪兒?”

“在外頭隨便溜達呢,怎么了?”

“立刻回金海灘,我馬上就到。現在有一大幫人到處找你,我得回去把事情捋清楚。”

楊立國語氣慌了幾分:“難不成是上門要債的?”

“欠誰的錢?到底怎么回事?”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我還是別回店里了,干脆直接走掉。我自己惹下的爛攤子,不能連累你們。”

“立國你這叫什么話?有事攤開說清楚就行了,一味躲著算什么本事?不過是欠了點外債,還能有多大事?你現在回金海灘等我,聽見沒有?”

說完海波直接掛斷電話,片刻功夫便趕回金海灘。喜子連忙上前迎他。

“波哥,那幫人都在一樓卡座等著呢。”

海波抬手示意喜子退下,獨自走進大廳。一樓卡座里坐著七八號壯漢,領頭的年輕男人面相兇狠,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斜劈到臉頰,看著格外嚇人。

海波徑直走上前,主動伸手。

“兄弟你好,我叫海波,敢問怎么稱呼?”

領頭男人起身與他握手:“幸會,我叫喬軍,從延吉過來的。我們不是來挑事找麻煩的,有朋友跟我說楊立國就在你們店里,我專程過來找人,還望行個方便幫忙通傳一聲。”

海波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挨著落座。

“兄弟,楊立國是我過命的老戰友,有什么事不妨直接跟我說,我替他做主。”

喬軍聽完大笑出聲:“真是巧了。我找楊立國沒別的事,當初他從我這兒拿貨,貨款一直拖著沒結清,后來又單獨跟我借了一筆錢,完事直接失聯,躲到長春來了。要不是有人通風報信,我還真不知道上哪兒尋他。”

海波問道:“兄弟,他前后一共欠你多少錢?”

“說多不多,里外算上一共七萬。欠錢不還也就罷了,還跟我玩消失,換誰不得上門討要?”

“你說得在理,欠債還錢本就是天經地義。既然人馬上就到,咱們就在這兒把賬算清,把事了結。我剛給他打過電話,他說很快就過來。”

“行,那就勞煩兄弟居中說和,咱們坐下等人。來,抽根煙。”

海波沒接他遞來的煙,心知喬軍沾那些違禁東西,自己半點不敢碰,兩人各抽各的。沒等到楊立國,反倒見小賢急匆匆趕了回來。

“海波,出什么狀況了?”

海波朝喬軍示意一眼:“賢哥,這位是從延吉過來的喬軍,專門來找立國討要欠款。”

小賢淡淡開口:“多大點事,有話敞開說,該還錢就還錢,結清了自然萬事大吉。”

喬軍拱手客套:“還是長春這邊的大哥辦事公道、講究情面。”

小賢看這事兒本不算天大的矛盾,便落座一同等候。他進屋還沒五分鐘,楊立國低著頭、硬著頭皮推門走了進來。喬軍一見他,眼神瞬間變得兇狠,死死盯著對方。

“楊立國,你還敢露面?我整整找了你大半個月!”

“軍哥,求你再寬限我一陣子,等手頭周轉開,本金利息我一分不少全給你。我真不是有意跑路,沒想到你能找到這兒來。”

喬軍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嘴上說沒跑,打電話不接、人影找不到,真當我是傻子糊弄?”

海波見狀連忙打圓場:“欠債還錢理所應當,這筆錢我替他墊付,結清之后這事就此翻篇。”

楊立國滿臉愧色,耳根漲得通紅:“海波,真是對不住,連累你跟著為難。”

喬軍冷笑一聲:“楊立國,你算是燒了高香,能有這么講義氣的戰友替你兜底。只要把欠我的錢付清,我立馬帶人離開,咱倆恩怨一筆勾銷。”

海波轉頭問楊立國:“立國,你實話實說,是不是一共欠七萬?”

“哪有七萬那么多!當初賒的貨款,加上后來借的五六千,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四萬,軍哥你怎么硬生生算到七萬?”

喬軍面色一沉:“借錢不用算利息?平白無故把錢借給你?七萬一分不能少,別以為躲到長春就能高枕無憂。我喬軍在延吉是什么路子,你心里清楚。”

話音剛落,喬軍身邊幾個隨行的壯漢齊刷刷站起身,架勢咄咄逼人。小賢抬手攔住眾人:“幾位稍安勿躁,有事好好談,不必動粗。”

領頭的喬軍不服氣地回嘴:“欠債不還,我們上門要錢都不行?”

“我沒說不讓你們討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該給你的絕不會少一分。但這里是金海灘,是我的地盤,踏進我這兒就得守我的規矩。誰敢在店里動手傷人,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這話你聽明白?”

海波無奈看向楊立國:“你啊,就幾萬塊錢,鬧出這么大動靜。”

楊立國低聲辯解:“我一直不敢跟你坦白,怕你瞧不起我,哪能想到他能一路追到長春來。”

小賢擺了擺手:“海波,別再數落立國,免得外人看咱們笑話。欠賬還錢,把這事抹平了事。喜子,去吧臺取三萬現金。”

喬軍當即皺眉:“三萬?拿這點錢打發誰呢?”

這時喜子已經從吧臺取出三沓現金,重重拍在茶幾上。小賢看向喬軍,語氣不卑不亢:“兄弟,大家都是道上混的,人情往來、資金周轉都有成本,利息我也認,但做人不能太過貪心。你看立國現在這副模樣,哪有能力拿出七萬?這筆錢我替他扛,先給你三萬。立國,你實際欠人家多少?”

“也就三萬出頭。”

“那還差一點,喜子再取五千。”

喜子又拿來五千塊放在桌上。

“這五千就當是給你的利息,你從延吉遠道而來奔波一趟也不容易。今天肯給我小賢這個面子,收下這筆錢,帶人走,咱們互不追究。要是心里還有別的想法,盡管直說。”

小賢伸手示意桌上的錢款。

喬軍梗著脖子不肯松口:“這位大哥是叫小賢是吧?三萬五絕對不行。就算這是你的地界,也別想著壓我一頭,我喬軍在延吉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小賢嗤笑一聲:“喬軍,我已經給足你臉面。今天我要是一分錢都不給,你連這間屋子都走不出去,你信不信?”

喬軍往前踏出一步,語氣帶著挑釁:“你跟誰放狠話呢?”

他剛上前半步,海波、方片子、喜子、陳海幾人同時從腰間掏出噴子。海波離喬軍最近,直接把槍口頂在了他的額頭。

喬軍瞬間渾身發僵,冷汗瞬間浸透后背,他萬萬沒料到對方隨身帶著槍械。道上混的大多頂多帶把短刀防身,哪想到這群看著穿戴體面的人,隨身竟藏著家伙。

喬軍剛要開口服軟,小賢率先出聲,語氣冰冷:“話我只跟你說一遍。把桌上的錢收走,咱們相安無事。今天這筆錢你要是不肯收下,恕我直言,你這群人休想完整走出我的地盤。
喬軍見狀松了口:“行,我記住你叫小賢,這筆錢我收下。”

話音落下,他朝身旁手下遞了個眼色,有人上前把茶幾上的三萬五千元盡數收進兜里。喬軍抬手一揚:“走。”

一行人灰頭土臉地離開了金海灘。他心里清楚,對方人手齊全、手里還握著硬家伙,真撕破臉動手,他們半點便宜占不著,服軟退讓算是最明智的選擇。

眾人走后,楊立國滿臉愧疚開口:“賢哥,今天這事實在給你們添亂了,這筆錢日后我一定還給你。”

小賢擺了擺手:“跟我客氣什么,咱們哪用分得這么清楚。”

說完,他走到楊立國身邊,輕輕拍了拍對方肩膀。“兄弟,這筆錢不用記在我頭上,算海波替你墊的。另外我多勸你一句,往后遇事凡事多掂量掂量。咱們都是頂天立地的老爺們,有些路子能走,有些東西碰都不能碰,自己心里得拎清楚輕重。”

“賢哥教誨我都記牢了,多謝賢哥提點。”

小賢帶著方片子一行人轉身往樓上辦公室走,樓下只剩海波和楊立國兩人。海波看著他,又氣又無奈。“立國,你讓我說你什么好?當初我就問你,來長春是不是藏著心事,你半句實話不肯說,壓根沒把我當交心的戰友。”

“海波,我知道這次是我不對,就是怕你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不過經過今天這事,我徹底想通透了,那東西我必須徹底戒掉。再這么渾渾噩噩耗下去,我這輩子就徹底毀了。你拉我一把,我想跟著你和賢哥一起做事,跑腿打雜干什么都行,你看能不能成全我?”

海波望著他瘦得脫形的模樣,心里五味雜陳。“那東西上癮難戒,這話我不瞞你,你是真能下定決心徹底斷干凈?只要你真心悔改,我肯定不會撒手不管你。”

楊立國眼圈一紅,當場落下淚來:“兄弟你放心,我發誓一定戒掉。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過夠了,只想踏踏實實做個正常人。”

“你在樓下等我片刻,我上樓跟賢哥商量商量這事。”

海波快步上樓,推開小賢辦公室的門,神色滿是不好意思。“賢哥,今天這事鬧成這樣,實在是我添麻煩了。”

“咱倆還用這么見外?有話直說就行。”

“是這么回事,立國方才跟我保證,往后一定把癮徹底戒掉。他也不打算回延吉了,想留在長春跟著咱們討生活,您看能不能收留他?”

小賢微微皺起眉頭:“海波,你心里也清楚,咱們眼下并不缺人手。再者你們分開這么多年,他如今心性如何、做事靠不靠譜,我心里沒底,想必你也未必完全了解他。不過既然你開口求情,就讓他先跟著你,你們交情擺在這兒,適合干什么活你自行安排,總能給他找份差事糊口。”

“多謝賢哥體諒,我不多說客套話了。”

“去吧,忙你的事。”

海波轉身快步下樓,楊立國正心急火燎地等著消息。“海波,賢哥那邊怎么說?”

“成,賢哥答應留你下來。你先跟著我,等什么時候徹底把那東西戒斷了,我再給你安排穩定場子干活。”

楊立國大喜過望:“那我全聽你的!不過我想請幾天假回延吉一趟,把家里的后事安頓妥當,再踏踏實實回長春落腳。”

海波心生疑惑:“你回延吉還有什么事?你父母早就不在了,還有什么放不下的牽掛?”

“我在延吉留了一套老房子,不值什么錢,但我打算直接賣掉。房子出手之后,延吉我就再也不留念想,往后絕不踏回去半步。另外賢哥今天替我墊了不少錢,把房子賣掉,好歹能先還上一部分欠款。”

海波聽完心里頗為欣慰:“你能有這份心思,我真心替你高興。既然打定主意賣房子、徹底扎根長春,不用計較賣多賣少。房款拿回來不用急著還債,你看看能不能在長春置辦一處住處,錢不夠我再補貼你。咱們以后朝夕相處,欠款不急,等你穩定下來有了收入,慢慢還就可以。”

楊立國當即動身趕回延吉,海波轉頭上樓把這事告知小賢。“我那戰友回延吉變賣老宅,打算處理完就長久留在長春。”

小賢點了點頭,還算滿意:“倘若他真能收心戒掉惡習,踏實過日子,倒也無妨。”

鏡頭切到延吉這邊,楊立國回去后立刻著手賣房。他家老宅地段尚可,他四處跟鄰里街坊放出消息,有意買房的可以隨時聯系他。

他原本心里預估這套老房子頂多值兩三萬,打聽之后才知道當下行情看漲,總價能接近七萬。楊立國索性主動報價五萬出售。消息放出沒兩天,前后有六七撥人上門看房,其中一位買家一眼相中,當場敲定交易。

第三天,五萬塊房款全數結清,過戶、合同手續一并辦妥。楊立國當即給海波打去電話,語氣滿是歡喜。“海波,跟你說件大好事!我那套老房子居然賣了五萬塊,原先我以為頂多賣兩三萬,壓根沒敢想能賣到這個數。”

“五萬?那挺好,手續辦完就抓緊回長春。”

誰都沒料到,這通電話,竟是兩人最后一次通話。楊立國揣著五萬賣房錢,專程采購了滿滿一大麻袋延吉特產,打算帶回長春分給小賢、海波和一眾兄弟,隨后拎著大包小包直奔火車站而去。

楊立國正守在延吉火車站候車,滿心盤算往后在長春安穩過日子,沒料到喬軍手下的人一眼認出了他。

當初在金海灘,喬軍一行人只拿到三萬五就被迫退讓,這筆賬他一直記在心里。只是那會兒對方地盤上人多勢眾,真硬拼起來得不償失,他才暫且忍下,沒追到長春鬧事。可眼下在延吉地界撞見楊立國,喬軍哪肯輕易放過?手下當即撥通喬軍電話匯報。

“軍哥,我在火車站撞見楊立國了。”“你沒看走眼?這小子不是躲在長春,怎么敢回延吉?”“絕對是他,錯不了。”“給我死死盯住,我馬上帶人過去。”

掛斷電話,喬軍直接湊齊三輛車、十號人,一窩蜂直奔火車站。楊立國還傻乎乎站在原地暢想以后的好日子,十來號人瞬間將他團團圍住,嚇得他渾身一僵。

“軍哥?”

喬軍冷笑一聲走上前:“立國,在長春靠山撐腰,日子過得挺舒坦,居然還敢回延吉。看在往日相識一場,我也不跟你當場翻臉,跟我們走一趟,找個清靜地方好好聊聊。”

“當初那筆錢我不是已經結清了?你要是覺得數目不夠,容我緩一陣子,回頭我再補給你。”

“現在知道服軟求我了?在長春的時候你那些朋友多橫啊,這會兒沒人撐腰,才想起說好話?少廢話,跟我走,今天咱們把賬算明白。”

喬軍身邊兩個壯漢個個一米八往上,體重將近兩百斤,反觀楊立國不足一百二十斤,被人隨手一提,跟拎小雞仔似的,連拖帶拽塞進車里,他裝特產的麻袋、隨身行李也一股腦全扔上車。車子開了半個多小時,延吉城區本就不大,一路開到城郊一處廢棄廠房,鐵門 “哐當” 一聲推開,楊立國被人從車上揪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喬軍雙臂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楊立國,今天這事你打算怎么了結?”

“咱們認識這么多年,犯不上鬧到這種地步吧?”

喬軍雙眼一瞪,抬腳狠狠踹在楊立國身上,直接把人踹出去三米多遠。楊立國翻倒在地,渾身發抖、大口喘著粗氣,半天緩不過勁,喬軍半點不肯等。

“犯不上?我看太值得了!你拿我的貨欠錢不還,真當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現在我還愿意坐下來跟你談,談妥萬事大吉,談不攏,今天就讓你交代在這兒。”

半晌楊立國才喘勻氣息,苦苦哀求:“軍哥,我這身板實在經不住打,你開個價,寬限我幾天,剩下四萬我一分不差補給你行不行?”

“寬限你幾天?”喬軍又是一腳蹬在他下巴上,人又滑出去一米遠,“四處找你的這幫兄弟,吃喝住宿哪樣不用花錢?少跟我提四萬,再拿十萬出來,這事才算翻篇。不管你是借是湊,錢到位一切好說。”

“軍哥,我上哪兒湊十萬這么大一筆錢?”

喬軍懶得親自動手,示意身邊人上前,幾人圍著楊立國一頓拳打腳踢。

楊立國實在扛不住,連聲求饒:“別打了,我湊錢!我想辦法湊!我手頭拿不出現金,但我爹過世留了套市中心的老房子,臨街地段,位置極好,就是年頭久了點,市價不低。軍哥,我把房子抵給你,咱們恩怨一筆勾銷,求你別再動手了。”

喬軍早清楚他有這套房產,當初才痛快賒貨給他:“我早知道你有套房,多大面積?”“七十來平。”

“現在帶我過去看房,房子屬實,就簽協議抵賬。但楊立國你記著,敢耍花樣騙我,到時候就不是十萬塊能解決的事了。”

“軍哥放心,我絕不敢騙你。”



一行人又把楊立國拽上車趕往老宅。其實楊立國心里打著歪主意 —— 這套房子早就過戶賣給別人了,可新房主還沒來得及換門鎖、搬進來,他手里還留著一把備用鑰匙,想借著這個時間差糊弄喬軍,先脫身再說。只要能離開延吉回長春,就算喬軍事后發現上當,也拿他無可奈何。

果不其然,到了住處房門鎖沒換,屋里也不見新房主,楊立國順利打開大門。喬軍帶人進屋轉了一圈,頗為滿意。

“地段確實不錯,沒想到你還有這么好一處房產。行了,現在寫抵債協議,簽字按手印,這房子從今往后歸我。”

眾人當即動筆擬好協議,楊立國被逼著簽字按手印。喬軍卻沒昏頭,手續寫完立刻開口:“房產證拿出來。”

楊立國眼珠一轉,慌忙扯謊:“軍哥,房照不在這兒,一直放在鄉下親戚家。這房子常年出租,我很少過來,就沒把證件帶在身邊。”

“那就去你親戚家把房產證取來,見著房照,這事才算徹底了結。”

楊立國心里慌作一團,不停盤算怎么找機會逃跑,可世事往往無巧不成書,命運仿佛早就定好了結局。

一群人正在屋里爭執,門外忽然傳來鑰匙擰鎖的聲響。喬軍滿心疑惑,心想怎么還有外人能開這扇門,楊立國腦袋 “嗡” 地一聲,瞬間渾身冰涼 —— 能開門的,只有剛買房的新房主。

房門應聲推開,屋里十來號人齊刷刷看向門口,正是剛辦完過戶的房主。

房主一進門看見滿屋子陌生人,嚇了一大跳。喬軍一行人、房主、楊立國三方全都愣在原地,氣氛僵到極點。還是房主最先回過神,一眼瞧見縮在角落的楊立國,疑惑開口:“兄弟,你東西昨天不就說全部收拾完了?怎么屋里還有這么多人?”

喬軍瞬間反應過來,沉聲追問:“收拾東西?什么意思?”

房主皺起眉頭,語氣帶著火氣:“你們到底是什么情況?這套房子早就賣給我了,合同簽完、過戶手續辦好,全款我一分不少全給你了,難不成你現在要反悔?”


喬軍攥緊拳頭,狠狠一拳砸在楊立國臉上,怒罵出聲:“你個狗東西,居然敢耍我!”

“軍哥你聽我解釋,這里頭有誤會,你先消消氣!”

喬軍根本不聽,抬腳狠狠蹬在楊立國小腹,人直直撞在墻上,順著墻面癱坐在地。“解釋個屁,我半句都不想聽!”

說罷,他轉頭看向剛進門的新房主,厲聲呵斥:“這房子牽扯糾紛,你趕緊滾,不然連你一塊兒收拾!”

房主心里門清,房產證早就更名到自己名下,他倆的爛賬跟自己毫無干系,嘴上沒敢頂嘴,心里暗打定主意:等這幫人一走,直接把門全換掉。他不敢多做停留,轉身快步離開廠房。

房主走后,楊立國捂著肚子喘不上氣,先前挨的拳腳本就傷得不輕,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喬軍被欺騙的火氣壓不住,上前一把薅住楊立國的頭發,抬腳往他身上一頓猛踹,嘴里污言穢語不停。一旁的手下連忙上前勸阻:“軍哥,別下手太重,真鬧出人命就麻煩了。”

這里也多說一句,人千萬不能沾那類害人的東西。一旦陷進去,如同墜入無底深淵,九成以上的人根本戒不掉。沾染上這種東西的人,連做人最基本的尊嚴都會徹底丟掉,古往今來,沾上此物的人少有能落得善終。更何況楊立國打交道的喬軍一伙,本就是靠倒賣違禁品牟利,這群人干的全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他們清清楚楚一旦落網就是死罪,可依舊鋌而走險,無非是來錢太快、利潤滔天。

在他們眼里,上癮的人根本算不上同類。這群人眼中只剩錢財,不存在半分同情、道義與人情,人性早就被貪欲磨得一干二凈。

喬軍打到渾身乏力才停手,再看地上的楊立國,癱在那里一動不動,只剩微弱出氣,進氣都幾乎斷絕。可喬軍胸中怒火絲毫未消,點起一根華子,冷聲道:“敢糊弄我,給他來點‘刺激’的。拿針管,給他扎一劑。”

這話一出,事情徹底往無法挽回的地步滑去。隊伍里一個一直沒動手、隨身挎著小黑包的男人走上前,拉開包取出針管,拽過楊立國的胳膊,熟門熟路完成調配,一針直接推進體內,整套動作行云流水,顯然早已做過無數次。

片刻過后,藥效上頭。起初楊立國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約莫一分鐘后短暫舒緩,可這次劑量遠超常人承受范圍,短暫松弛過后,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全身,他像蛆蟲一樣在地上扭曲打滾,失聲哀嚎。

喬軍抽完煙,冷眼吩咐:“再給他來一針。”

手下面露怯色:“軍哥,再打一針真要出人命。”

“出了事算我的!” 喬軍揚手給那人兩記響亮耳光,“我讓你扎你就照做!”

那人不敢違抗,又抽滿一針全部推入楊立國體內。這一針下去,楊立國立刻渾身劇烈抽搐,嘴角不斷涌出白沫。旁邊手下慌了神:“軍哥,再不去醫院,這人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送什么醫院。” 喬軍毫不在意,“能活下來算他命硬,死了正好,我倆的賬一筆勾銷。”

話音落下,喬軍帶著一眾手下轉身出門上車,一腳油門揚長而去。沒人知曉此刻奄奄一息的楊立國腦海里是否閃過一生過往,是否滿心悔恨,他意識早已模糊不清,最終徹底沒了氣息。

有時候即便有人真心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命運也未必會給回頭的機會。

沒人能預知結局,倘若楊立國順利抵達長春、徹底戒掉惡習,往后或許能安穩度日;可也有可能,就算留在長春,他依舊抵擋不住誘惑重蹈覆轍。只是再多假設都無意義,這個人終究徹底沒了。

鏡頭轉回喬軍一行人,楊立國帶來的行李、裝滿特產的大麻袋全都落在車上。眾人回到藏身據點,把東西全部翻出來清點,誰也沒料到,麻袋深處藏著將近五萬塊賣房現金 —— 除去購置特產花掉的一部分,余下的錢款全數被喬軍收入囊中,平白撈了一筆橫財。

不值錢的雜物一把火燒盡,各類特產分給眾人吃掉,楊立國的手機被拆出電話卡,隨手丟給手下隨意取用。

喬軍面色陰狠地警告所有人:“今天發生的事,誰敢往外吐露半個字,楊立國就是你們的下場,都聽明白了?”

這群人本就手上沾過不少人命,對此早已麻木,全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另一邊,時間轉眼到了第二天。前一日楊立國還打電話告知海波,房子已經順利賣出,很快就動身回長春。海波從早等到晚,始終不見人歸來,一遍遍撥打楊立國的電話,聽筒里永遠是關機提示音。

海波心底滿是疑惑:按路程算,人早該到長春了,怎么會徹底失聯?難道路上出了車禍?可若是發生意外,醫院一定會聯系家屬。思來想去,他心底冒出最有可能的猜測:這小子手里有了五萬塊現錢,又忍不住跑去碰那些東西了。

此刻的海波,壓根想不到楊立國早已遭遇不測,心里認定對方是手握錢財,再次沉淪惡習。

又硬生生熬過去一天。從楊立國打電話報平安、說賣完房子馬上返程算起,整整三天過去,海波再也坐不住了。老話講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好好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徹底失聯,這事怎么想都不對勁。他當即上樓去找小賢。

“賢哥,立國這次回延吉本來就是處理老宅,房子也順順利利賣了五萬塊錢。三天前他還給我打電話,說很快動身回長春,可這幾天我給他打電話,永遠都是關機。我心里七上八下,總怕他出什么意外。”

小賢開口寬慰,心里卻也暗自揣測:楊立國本就沾染惡習,手里忽然攥著幾萬現錢,難保不會又走歪路。只是這話他不好直接戳破,怕加重海波的心事。

“你先別胡思亂想,說不定賣完房子臨時生出別的瑣事耽擱了。”

“賢哥,我心里總發慌,我想親自跑一趟延吉看看情況。”

“不用特意折騰你,你給二黑打個電話,他在延吉路子廣,讓他先幫忙打聽打聽,沒準只是虛驚一場。”

海波點點頭,立刻撥通二黑的電話。“二黑,我海波。”

“海波哥,有啥吩咐?”

“你在延吉幫我查個人,叫楊立國,家就在金達萊飯店附近。他常年碰那些違禁品,你在當地圈子里幫我多問問。他是我戰友,回去賣房,三天前就說辦完手續往回趕,到現在人影不見、電話關機,我實在放心不下。”

“放心海波哥,我立刻去打聽,一有消息馬上回你。”

二黑從前跟著做水車生意,在延吉黑白兩道人脈四通八達,當地道上但凡有點動靜,幾乎都瞞不過他。掛了電話,他接連撥通好幾通熟人的電話,還放出話,誰能最快查到楊立國的下落,當場給兩千塊辛苦費。

沾違禁品的圈子本就狹小,稍微托人一問就能摸清底細。這邊暫且按下,鏡頭切回延吉楊立國那套老宅。

楊立國出事第二天,新房主專程上門準備更換門鎖,一推開房門,一股混雜著藥味與尸臭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但凡藥物過量身亡,尸體腐敗后氣味格外嗆人,屋內景象更是慘不忍睹。房主嚇得連滾帶爬沖出屋子,當即撥打報警電話。他心里滿是晦氣,暗自懊悔當初貪圖低價買下這套房,平白攤上這種糟心事。

楊立國無父無母,身邊也沒有親近親友,又常年混跡灰色圈子,最終死于自家老宅藥物過量,警方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案子沒有大肆向外擴散。

另一邊,二黑托關系聯系上體制內相熟的劉哥,對方很快回電。

“二黑,我老劉。”

“劉哥,有信兒了?那個叫楊立國的,是不是被抓了?”

“人沒抓著,人已經沒了。法醫鑒定死亡時長兩天,事發地點就在他自己家里,初步判定藥物過量身亡。咱們交情好,我跟你多說兩句實話:他身上遍布嚴重外傷,死前遭到過長時間毆打。”

“劉哥,這么看這事不簡單啊……”

“明面上卷宗寫藥物過量,但其中一針打在脖頸位置,正常人自己根本扎不到那個地方。多余的我不方便多說,你心里有數就行。”

“多謝劉哥提點,這份情我記下了。”

掛斷電話,二黑立刻給海波回撥過去,語氣沉重。“波哥,查到楊立國了,人沒了,死在自己老宅里。”

海波腦子嗡的一聲:“你說什么?人怎么沒的?”

“我警局里的朋友跟我說,表面定性是藥物過量,但疑點很多。他渾身都是被打傷的痕跡,脖子上還有一針大劑量藥劑,根本不可能是自己下手。波哥,你這兄弟是不是在外頭結了仇家?用不用我順著線索深挖?”

“二黑,延吉有個倒騰違禁品的大販子叫喬軍,你知不知道?”

“喬軍?那號人物我清楚,在當地做這行勢力很大,不好追蹤,常年四處流動,很少固定待在一處。”

“麻煩你盡量幫我查查他現在的下落。”

掛完電話,一旁的小賢看出海波臉色慘白,出聲詢問:“海波,出什么事了?”

“賢哥,立國沒了。”

小賢也愣了:“他不過是回去賣房,怎么會突然沒了性命?”

“二黑托內部人打聽出來,表面說是吸食藥物過量,但身上有很重的毆打傷痕,脖子那針也絕非自己扎的,死因根本經不起細查。我已經讓二黑去追查喬軍了。”

“確實得把這事查透徹。人已經不在了,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就算立國生前有毛病,好歹是你的戰友,咱們這群兄弟,自然要替他討一個說法。”

海波沉默點頭,眼眶瞬間紅了,轉身就要往外走。

小賢連忙叮囑:“你可別沖動上火。”

“我沒事賢哥,就是屋里悶得喘不過氣,出去走走透透氣,很快就回來。”

海波獨自走到金海灘樓下,蹲在門口臺階上平復心緒,緩了片刻,再次撥通二黑的電話。

“喂,二黑,我海波。”“波哥,你千萬節哀。”“喬軍平日里常在什么地方落腳,你有眉目了嗎?”“波哥,你容我再深挖一陣子。他們這幫倒騰違禁品的,向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會長時間固定待在一處。只要查到確切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二黑,喬軍在延吉圈內是數一數二的大販子,照你在當地的人脈,不可能一點線索都摸不到。”“不是我藏著消息不肯說,沒核實準確的地點我不敢隨口亂講。只聽道上兄弟提過,紅林歌舞廳是他手下分銷散貨的點位。我不碰這行當,只能慢慢找人核實虛實。”

“我懂了,有消息及時給我回電。”“放心,波哥。”

喜子見海波獨自蹲在門口悶頭抽煙,連忙從店里走出來勸慰。“波哥,別把自己憋壞了。立國兄弟常年沾那東西,瘦得脫了人形,活著也是日日遭罪,走了也算解脫。”

海波抬眼看了看喜子,只是輕輕搖頭。喜子見狀知道多說無益,又給他遞上一根煙。一根煙燃盡,海波狠狠踩滅煙頭站起身,徑直走向自己的車。

喜子連忙跟上:“哥,你這么急著去哪兒?”“心里堵得喘不上氣,別跟賢哥說,我出去走走。”“要是心里難受,我陪你找地方喝點酒緩緩。”“今天不用,我想一個人靜靜。”

海波上車踩下油門徑直離開,喜子只當他單純情緒低落散心,沒多想半點。可海波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樓下坐著越想越壓抑,他要只身趕往延吉找喬軍,給自己犧牲的戰友討公道。

他先開車回了住處,卸下車牌,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箱子。箱子里藏著一把少見短款大黑星,兩副彈夾,又抓了一把子彈揣進衣兜。全部準備妥當后,他驅車一路疾馳趕往延吉。

行駛途中,過往與楊立國相處的畫面不斷在腦海翻涌,想起多年后重逢時對方瘦得不成人樣、滿身憔悴的模樣,心口像被重物壓住一般。人最怕沉陷回憶,昔日并肩的兄弟落得這般下場,今昔對比刺得他心神大亂。離延吉越近,報仇的念頭就越強烈,一心只想除掉喬軍,為楊立國償命。

另一邊,二黑思慮再三,派出去打聽消息的手下傳回實錘:喬軍手下常在紅林歌舞廳交接貨物,那是他一處固定據點。二黑心里犯了嘀咕,海波現在悲痛上頭,性子沖動,若是直接把地點告訴海波,保不齊會孤身闖過去鬧出人命。思來想去,他轉而撥通小賢的電話。

“賢哥,我二黑。方才打聽清楚了,喬軍手下固定在紅林歌舞廳散貨,算是他的據點之一。”“知道了,二黑。”

掛斷電話,小賢猶豫起來。眼下海波情緒崩潰,若是告知他據點位置,以他的性子大概率會孤身沖動尋仇,做出無法挽回的傻事。小賢本打算先壓下消息,等海波冷靜之后再從長計議。

正思忖間,喜子推門走進辦公室,小賢隨口問道:“喜子,海波去哪兒了?”“波哥早就開車出去了,得有兩個小時。方才他在樓下抽悶煙,說心里憋得難受,說完就開車走了。”

小賢心頭一緊,暗叫不好,立刻撥通海波電話。“海波,你現在在哪?”“賢哥,我出來隨便轉轉,順便處理點私事。”“少跟我打馬虎眼,立刻回金海灘。”“賢哥,我實在放不下,馬上就到延吉地界了。”“出門不知道跟我報備?你單槍匹馬過去,能對付得了喬軍一伙?趕緊掉頭回來!”“賢哥,你放心,我只是過去討個說法,完事馬上回來。這事我不想連累你們所有人。”

“海波,你要是執意不回,我現在就帶人追過去,聽見沒有?”

不等小賢說完,海波直接掛斷電話,后續再打一律拒接。小賢深知海波的火爆脾氣,這下徹底慌了,立刻撥通二黑。

“二黑,你現在在哪?”“賢哥,我在自己店里,出什么事了?”“你立刻召集人手趕往紅林歌舞廳!海波大概率已經獨自趕過去找喬軍,我怕他孤身一人吃虧,動作一定要快!”“都怪我賢哥,是我考慮不周!”“別廢話,抓緊動身!”

二黑掛了電話,立刻招呼手下動身往紅林歌舞廳趕。另一邊,海波早年受過專業特戰訓練,偵查底子還在,這會兒人早就開進延吉市區。他攔了輛出租車問路,順利摸到紅林歌舞廳附近,卻沒敢直接把車停在正門顯眼處,反倒把車斜停在對面胡同口。

他坐在車里掏出大黑星,快速檢查、壓滿子彈,套上外套遮住槍械,裝作普通尋樂的客人,慢悠悠往舞廳里頭走。門口服務生照常迎客,海波進門掃了一圈大廳,挑了個靠墻的散臺坐下。

可問題很快來了。海波多年軍旅生涯刻進骨子里的習慣,走路腰背挺得筆直,一身氣場跟街頭混混完全不一樣,剛進門走到桌邊坐下,就被兩撥人同時盯上。尋常混子走路要么張揚跋扈,要么賊眉鼠眼,可海波一身端正利落的姿態,一眼看著就像便衣執法的,樓上樓下盯場的小弟瞬間警覺起來。

海波抬手招呼服務生:“先來幾瓶啤酒,再上份果盤。”

他心里打著主意,守在這兒等喬軍現身,就算抓不到正主,逮住喬軍手下也能逼問出下落。可酒水果盤還沒端上桌,二樓喬軍那邊先接到了小弟報信電話。

“軍哥,樓下新來個生面孔,看著眼生,站姿神態特別像便衣,要不要下去盤問?”

喬軍此刻就在二樓包廂里。“你上來一趟跟我說。”

小弟快步跑上樓,喬軍吩咐:“先派人盯著他,通知所有人暫時停止散貨,我倒要看看這人到底什么來路。就算真是條子,也翻不出多大浪花。”

換作平時,喬軍不會這么托大。但他剛試過一批新到的貨,藥性烈、后勁足,這會兒正處在上頭的亢奮狀態,天不怕地不怕,別說幾個上門找茬的,就算執法人員找上門,他也半點不怵。跟著他的一眾手下手上大多沾過人命,本就是亡命之徒,不少小弟甚至干活不要酬勞,只求能免費碰貨,個個都敢拼命。

下樓報信的這人外號紅林,也是這家歌舞廳的老板,和旁人重名但不是趙三那邊的紅林。“下去瞧瞧,要是存心找事,直接把人攆出去。”

“明白軍哥。”

紅林揮揮手,帶上四五個迷迷糊糊、渾身帶著家伙的小弟往一樓走,徑直沖到海波桌前。

“哥們,我看你神色不對,到底是來消遣的,還是專門上門找人挑事?”

海波抬眼直視對方:“既然你問到了,我打聽個人,喬軍在不在這兒?”

“喬軍?我們這兒沒這人,你怕是找錯地方了。” 傅紅林嘴上敷衍,心里已經斷定對方不是警察,若是公職人員行事不會這么直白。

可巧的是,跟著紅林下樓的小弟里,有兩個當初跟著喬軍去長春金海灘討要欠款,親眼見過海波。海波一眼就認出兩人,對方也同時盯住了他,當初一行人在金海灘被槍口抵住、灰溜溜離開的場面,這幫人記憶猶新。

其中一個小弟腦子昏沉、反應慢半拍,盯著海波反復琢磨,嘴里小聲嘀咕:“這人我怎么看著格外眼熟,在哪見過呢?”

紅林見狀再度開口施壓:“兄弟,不管你什么來頭,我們這兒不接待生面孔。真有要事,留個聯系方式,有事我們主動聯系你,別在這兒惹麻煩。”

海波不動聲色快速盤算:眼下大廳里外全是喬軍的人,樓上還有大批人手,硬拼容易吃虧,得找準時機控制喬軍本人,盡量保全自身、不栽在這兒。這是多年軍旅刻在他身上的本能判斷力。

他還沒盤算周全,方才嘀咕的小弟猛然反應過來,失聲大喊:“我記起來了!你是長春金海灘那個人!”

一句話徹底撕破偽裝,海波心知再無周旋余地,當即從腰間掏出噴子,抬手兩槍先后放倒那兩個去過長春的小弟,只傷人不索命。

傅紅林見狀勃然大怒:“敢在我的場子動家伙!”

他就地一滾躲到立柱后方,腰間抽出短獵槍,朝著海波連開數槍。海波打完人也迅速閃身躲到另一根柱子后,一樓瞬間爆發激烈槍戰。

海波舍不得隨意浪費子彈,隨身只帶兩副彈夾加零散子彈,一旦彈藥耗盡,在對方人多勢眾的局面下只會陷入絕境。樓下槍聲一響,二樓源源不斷沖下喬軍的手下,局勢瞬間對海波愈發不利。

雖說對付街頭普通混混時,海波身手利落、出手迅猛,可退伍多年,跟著小賢常年周旋生意應酬,疏于操練。眼下對面這群靠違禁品謀生、把性命拋在腦后的亡命徒,完全不計代價拼命,源源不斷的人舉著槍械圍堵過來,海波漸漸感到體力不支。

沒過片刻,喬軍親自拎著五連發從二樓沖下來,隔著立柱對準海波藏身的位置連開兩槍。照這個勢頭再拖半分鐘,四面八方全是對方人手,海波根本不可能活著沖出紅林歌舞廳。

喬軍一口氣打完五連發,隨手把槍丟給身旁小弟裝填,自己又抄起一把大黑星,順著樓梯緩步往下走,時不時朝海波藏身的立柱開上一槍,擺明了就是逼他不敢露頭。等喬軍走到一樓大廳,海波躲在柱子后面連頭都不敢抬,可喬軍手下源源不斷圍攏過來,足足近十把槍口齊齊對準立柱,包圍圈越收越緊。

海波心里滿是懊悔。他原先以為還像往日在外場子干架那樣,放倒兩個人對方立馬就慫,卻忘了喬軍這群人是靠違禁品吃飯的亡命徒,根本不怕拼命。眼下局面讓他腦子嗡嗡作響,心里只剩一個念頭:我不能死在這兒,立國的仇還沒徹底報完。可真要沖出去跟喬軍同歸于盡,事到臨頭反倒沒了那份孤注一擲的狠勁。

很多人嘴上說得灑脫,真攤上生死關頭都是一樣。就好比有人平日里念叨得了重病不如一了百了,不拖累家人,可真等病痛纏身,反倒貪生怕死。報仇之前,海波滿腦子都是跟喬軍一命抵一命,可當真身陷重圍,又舍不得就此了結自己。但總不能一直縮在柱子后面,等包圍圈徹底封死,只會死路一條,他必須拼出一條活路,哪怕身上挨上幾槍。

萬幸他進門時選了靠邊的散臺,海波借著地面猛地一滾,抬手快速開出兩槍。其中一發子彈打中喬軍身邊一名手下,另一發擦著喬軍臉頰劃開一道血口子,子彈余勢不減,又放倒他身后一人。

喬軍抹了把臉上的血,冷笑一聲:“這小子下手是真狠,就地一滾兩槍撂倒我兩個人。”

這時海波已經滾到另一根立柱旁,可前后去路全被堵死。傅紅林帶著人從吧臺內側包抄過來,喬軍一行人守在樓梯口,往外沖等于暴露在無數槍口下,沒等跑到門口就得被打成篩子。唯一能周旋的地方只有舞廳深處,障礙物多,方便藏身周旋。

海波一把拽過一張實木大茶幾橫在身前。這家老款歌舞廳沒配圓桌,大多是玻璃、大理石臺面的小茶幾,唯獨幾張厚重實木桌還算能擋子彈。他舉著木桌往前挪,喬軍那邊剛換好五連發的小弟抬槍連轟兩下,實木茶幾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

借著木桌碎裂的遮擋,海波又還擊一槍,忽然小腿傳來一陣滾燙刺痛,整條腿瞬間失去力氣。他心頭一沉:糟了,中彈了。

剛好借著中彈失衡的力道,他順勢翻滾到吧臺側面掩體后方。一番交火下來,傅紅林連同喬軍手下已有六七人被海波擊傷,可更多人手還在從正門往里合圍。海波抬手朝外快速補了兩槍,單手撕開褲腿,扯下腰帶死死捆在傷口上方止血。若是不及時捆扎,要么失血暈厥,要么腿部麻木徹底喪失行動能力。好在憑借當年受訓的經驗判斷,這是貫穿傷,彈頭沒有卡在骨頭里,若是傷到骨骼,方才中彈那一刻他就會直接栽倒在地,根本撐不到躲到吧臺。

五四式手槍威力極大,就算是六四式打到人體,也完全不是影視劇里演的那樣中槍后還能健步狂奔。體表看著只是一個細小彈孔,那是肌肉收縮擠壓創口形成的假象,子彈在體內高速旋轉,身后出口會撕裂出巨大傷口。海波這一槍正是喬軍用五四式打的,哪怕沒傷骨頭,劇痛也鉆心刺骨。現實里極少有人中彈之后還能若無其事持槍反擊,腿部中彈能勉強挪動都算是萬幸。



海波彈藥已經換過一副彈夾,再僵持下去絕無生路,他甚至看淡了生死,暗道或許今天就是自己的劫數,就當賠給立國一條命。

就在這時,屋外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好幾輛警車剎停在舞廳門口,擴音喇叭的呵斥聲傳進大廳:“屋內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原地不許動!”

聽見警笛聲,海波反倒異常平靜,喬軍一伙人卻瞬間慌了神。身邊小弟慌忙開口:“軍哥,警察來了!難不成這人是便衣?”

“少廢話,快跑!抓緊從后門撤!”

喬軍一聲令下,傅紅林、所有輕傷還能走動的手下一窩蜂往后門逃竄,地上重傷動彈不得的人直接被拋棄,任由他們留在現場等著被抓捕。從喇叭喊話到所有人四散奔逃,前后不到二十秒,大廳里瞬間空了大半。

這一下就能分出普通混子和販毒亡命徒的區別:尋常道上打架,多少會想辦法帶走受傷的兄弟;可喬軍這群人眼里只有自己,只顧著自顧逃命,半分都不肯管受傷同伴的死活。

喬軍一伙人順著后門四散逃竄,大廳里總算清靜下來。海波靠在吧臺邊緩了緩神,心里暗自慶幸,好歹撿回一條性命。

他借著吧臺遮擋,掏出腰間的短槍,塞進吧臺下方存放冰塊的小冰柜里,又把兜里剩下的子彈全都掏出來一并藏好。此刻身上沒半點兇器,真等官方人員進來盤問,他也有一套說辭應付:自己只是來舞廳喝酒消遣,不知場內兩伙人因恩怨火拼,大腿純屬被流彈誤傷,這套說辭合情合理,挑不出破綻。

可他等了許久,門外依舊只有擴音喇叭反復喊話,遲遲不見有人沖進來控制現場。海波越想越納悶,按理警車抵達門口,喊話片刻便會破門而入,如今僵持將近一分鐘,半點動靜都沒有。正滿心疑惑時,兜里的大哥大突然響了,冷不丁的鈴聲驚得他一哆嗦。

“還好手機沒摔碎。” 海波接起電話。“波哥,是我二黑。我早就到舞廳門口了,不敢貿然往里沖。”“什么情況?剛才外頭喊話的警報聲是怎么回事?”“喇叭和警笛都是我找人弄的,專門裝的設備,用來唬喬軍這幫人。”

海波瞬間反應過來,連忙急聲催促:“趕緊帶人進來!喬軍所有人都從后門跑干凈了,我大腿中彈,撐不住了,快點把我接走!”

二黑掛完電話,立刻帶著六七名手下沖進大廳,一眼看見海波歪靠在吧臺旁,臉色慘白。“快,把波哥抬上車!”

幾人七手八腳攙扶海波出門塞進車里。有人疑惑二黑怎么會有這套仿警用喇叭、警報設備,放在當年其實并不算稀奇。九十年代不少軍需用品商鋪都能買到同款裝備,制服外套、肩章仿得真假難辨,私家車上加裝警笛、高音喇叭更是常有,剛剛根本沒有真正的執法人員到場,全是二黑布下的局。

二黑抵達門口時聽見場內持續槍戰,清楚若是硬闖,一行人都會被喬軍的人開槍放倒,只能想出這個法子,借警笛的聲勢嚇走亡命徒,這才保住海波的性命。

二黑帶著車隊直奔醫院,托本地人脈安排醫生緊急處理槍傷,前腳剛把海波送進手術室,他立刻撥通小賢的電話。此時長春的小賢早已坐立難安,滿心焦灼。

“賢哥,我二黑。”“怎么樣?找到海波沒有?”“您放寬心,波哥我已經救出來了,現在人在手術室處理傷口。”“他傷得重不重?有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大腿中了一槍,醫生正在清創縫合,沒有傷及要害,性命無憂。”

聽見這話,小賢懸著的心總算稍稍落地。若是胸腹、頭部中彈,兇險難料,腿部貫穿傷至少不會直接危及性命。

“喬軍那群人抓到了嗎?”“全都從后門跑了,暫時追查不到去向。”

小賢心頭一沉,喬軍一伙販毒亡命徒一旦隱匿蹤跡,后續再想搜尋、尋仇,難度會成倍增加。但眼下海波安危為先,他當即打算帶人連夜趕往延吉接應。身旁一眾兄弟整裝待發之際,方片子一把拉住他攔住去路。

“賢哥,咱們現在趕過去于事無補。”

小賢轉頭看向他,示意他把話說透。“我知道您心急上火,可波哥人在手術室,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就算咱們連夜趕到延吉,喬軍早就跑得無影無蹤,根本找不到人。這幫做違禁品生意的亡命徒行事毫無底線,貿然過去反倒容易再出意外。依我看,等波哥手術結束,讓二黑安排救護車把人送回長春,人回到咱們地界,大家才能真正踏實。喬軍這群人靠倒貨謀生,不可能徹底收手消失,早晚一定會再次露面,咱們不必急于一時。”

小賢思索片刻,覺得方片子說得在理,當即拿起大哥大打給二黑。“二黑。”“賢哥您吩咐。”“你留在醫院守著海波,等手術結束,直接雇專用救護車護送他回長春。我這邊立刻聯系本地醫院做好接收準備。多帶二十個弟兄沿途護送,務必保證海波一路平安。另外,你在延吉道上放出消息,我小賢懸賞尋人:但凡能提供喬軍準確藏身地點,獎勵五萬塊;能把喬軍活捉帶到我面前,直接賞一套房子外加十萬現金。”

“明白賢哥,我這就去安排。”

二黑一邊等候手術結束,一邊托圈子里的人把懸賞令散播出去。約莫兩三個小時后,手術室大門推開,海波被醫護人員推了出來。二黑連忙上前詢問醫生情況。“我兄弟恢復情況怎么樣?”“休養一段時間就能正常活動,子彈帶走一塊皮肉,只能靠傷口自行愈合,沒辦法復原。”

二黑松了口氣,少塊肉不算大事,只要腿沒落下殘疾就萬幸。他當場敲定救護車,帶上二十多名弟兄護送車隊,浩浩蕩蕩啟程返回長春。

另一邊,小賢早已提前安排好醫院病房,長春一眾相熟的兄弟聽聞海波中彈受傷,全都趕至醫院等候:沙老七、二林子、大慶子、二道老歪、郝淑春、霍忠賢、郝淑春等人盡數到場。

海波跟著小賢打拼多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左膀右臂,此番在外地遭人槍擊,兄弟們自然心急如焚。再加上海波為人圓滑仗義,平日里和各路江湖朋友相處和睦,就連素來與霍忠賢水火不容的趙三,也放下恩怨專程趕來,眾人一同守在病房外,等候救護車護送海波歸來。

趙三這人心思活絡,在醫院候診大廳閑得無事,看著滿屋子各路大哥,眼珠一轉,摸出大哥大撥通梁旭東的電話。

“喂,哪位?”“旭東,是我趙三。”“三哥,這都后半夜了,有啥事不能明天再說?”

“這事急,必須今天跟你通個氣。小賢手下海波去延吉辦事,讓人拿槍打穿大腿,傷得不輕。”

“什么?張海波中彈了?”

“你跟海波也算打過照面,今天長春道上有頭有臉的全過來探望,唯獨你沒露面,傳出去難免有人挑理。我第一個就想著知會你一聲,也算給你遞個臺階。”

“多虧三哥提醒,于情于理我確實該過去一趟。行,咱們醫院門口碰面細說。”

“抓緊點,這邊人來得不少,我在大門口等你。”

沒過多久,梁旭東帶著杜老三趕到醫院。夜色越來越深,趕來探望的江湖人士反倒越聚越多,一部分是沖著海波往日的情面,絕大多數,都是給長春地頭大哥小賢面子。

又等候半晌,救護車鳴著警報駛入醫院大院。此刻麻醉藥效已經退去,海波徹底清醒,一抬眼看見小賢帶著一眾兄弟守在門外,頓時臉上發燙,滿心愧疚。

“賢哥,讓你跟著擔驚受怕了。”

“自家兄弟別說外道話,先安心養傷,等你養好身子,我再好好數落你。來人,趕緊把海波推進病房。”

一群人簇擁著病床把海波送進病房,各路大哥緊隨其后進屋探望,沒人空手上門。混江湖的最看重臉面,三五百塊根本拿不出手,人人出手最少一萬元現金,進門放下錢就開口寬慰。

“海波,這點錢拿去多補補身子,好好養傷。”

方片子忙前忙后,一邊清點禮金,一邊記下每個人的數額,往后人情往來都要一一還回去。像趙三、霍忠賢這種常年開賭場放局的老板,出手更是大方,最少兩萬起步,幾萬塊在他們眼里根本不算大數。

屋里眾人寒暄一陣陸續退出,病房里清靜下來,梁旭東才領著杜老三走了進來。

梁旭東白天有公職在身,換下制服,便是道上人人忌憚的大哥。老一輩江湖人向來不待見他,他外號 “瘋子”,和王志 “瘋狗” 不是一回事 —— 梁旭東做事不管對方輩分深淺,稍有不順眼就翻臉,動輒拔槍相向,老牌混子全都不愿與他深交;可新生代年輕小弟反倒把他當成標桿,一心效仿。他素來不愛和一眾老牌大哥扎堆應酬,特意等人群散得差不多才進屋。

梁旭東剛進門,原本坐著會客的小賢當即起身拱手:“東哥來了。”

“我過來看看海波。”

梁旭東隨手一抬,身后杜老三取出五沓萬元現金放在床頭柜上。梁旭東向來爭強好勝,任何場合都要壓旁人一頭,旁人最多拿一兩萬,他直接出手五萬,絕不能落了自己的聲勢。彼時他手頭寬裕,轉頭對著海波放話:“安心養傷。不管是誰傷的你,喬軍那伙人交給我,我幫你把人揪出來。”

海波和他本無太深交情,但對方當眾把話說到這份上,絕非隨口客套,心里清楚這人說到做到,輕輕點頭道謝:“勞東哥費心了。”

梁旭東抬手示意小賢到病房角落私聊。“賢哥,海波這事到底原委是什么?怎么會被傷得這么重?”

屋內只剩幾個心腹弟兄,小賢便把前因全盤托出:“海波有個戰友叫楊立國,在延吉被一個叫喬軍的毒販逼死。海波念著戰友情,孤身趕去延吉尋人報仇,一時輕敵陷入圈套,險些沒能活著出來。”

“延吉販毒的那個喬軍?現在人藏在哪?”

“事發后直接從歌舞廳后門跑了,眼下沒有半點蹤跡。”

“你等著,但凡讓我撞見喬軍,我保管叫他生不如死。咱們相交一場,雖算不上至親,交情也差不離。敢動小賢身邊的人,我絕不會輕饒。”

最后這句話梁旭東故意拔高音量,恰巧被一旁的大慶子聽個正著。大慶子本就和梁旭東積怨已久,當即橫起眼懟了上去:“梁旭東,你也就嘴上吹牛皮,真找人還用得著你出頭?我們這幫弟兄都是擺設不成?”

二人舊怨由來已久:早前梁旭東抓人時,曾把大慶子一并帶走,方片子僥幸逃脫,大慶子在局子里差點被電棍打成重傷。雖說事后表面相安無事,這梁旭東始終是大慶子心里一根刺,但凡碰面,總要嗆上幾句,這也為后來大慶子慘死在梁旭東手上埋下伏筆。

一旁的趙三連忙伸手拉住大慶子,勸他別當眾爭執。

大慶子掙脫開,轉頭看向小賢,主動請纓:“賢哥,喬軍交給我,只要讓我逮到他,保管替海波討回公道。”

梁旭東冷笑一聲接話:“大慶子,大話誰都會說,咱倆打個賭。一周之內,你要是能把喬軍活捉送到我跟前,往后我見你主動繞道,開口喊你一聲大慶哥;要是一周之內我先抓到人,往后你見我得恭恭敬敬叫東哥。”

大慶子半點不讓:“一言為定,別等真該你低頭認哥的時候,抹不開臉面。”

兩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帶著手下轉身離開病房。

梁旭東率先帶人離開,大慶子站在原地面子掛不住,屋里坐的全是長春有頭有臉的老大哥,當著眾人吵輸了實在難堪。他抬腳剛要往外走,趙三連忙伸手一把將他拽了回來。

大慶子打心底里瞧不上梁旭東,一身公職在身,披著官皮還混江湖;梁旭東同樣看不上大慶子,覺得他全靠父輩早年在衙門的權勢撐腰,若無這層關系,大慶子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兩人互相看不順眼,積怨早就埋下。

趙三把大慶子拉回病房,小賢看著他無奈開口:“大慶,你跟旭東當著這么多人吵吵犯不上。”

大慶子態度十分堅決:“賢哥,您不用勸我,該忙您的盡管忙。我跟梁旭東打的這個賭,我認定了,絕不反悔。”

小賢見狀也不再多勸:“行,這事咱們明天再細商量。天色太晚,沒別的事大伙都先回去歇息吧。”

外人難免疑惑,梁旭東和海波本無深交,跟小賢也只是表面客套,為何非要當眾攬下抓捕喬軍這件事?實則他心里打著兩層算盤。一來他本身身在體制內,親手抓獲一名大毒販,算得上實打實的工作功績;二來方才滿場長春道上大哥都在,他當眾放出狠話,揚言小賢都解決不了的仇家,他梁旭東能擺平,往后所有人都會高看他一眼,徹底壓住一眾老牌江湖大哥的風頭。

離開醫院后,梁旭東帶著杜老三直奔香格里拉酒店,他常年在這兒固定包下兩間客房,當作自己落腳議事的地方。進屋落座,他當即撥通小賢家里的電話,彼時小賢剛從醫院趕回住處,一眾兄弟留在病房陪護海波。

小賢接起電話:“哪位?”“賢哥,是我梁旭東。”“旭東,這么晚還沒休息?”

“我想跟你仔細問問喬軍這個人,你把知道的信息都跟我說一遍。”

“說實話,我對這人了解不多,只清楚他叫喬軍,常年在延吉紅林歌舞廳活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線索。”

“明白了。只要他還靠販毒做生意,早晚能挖出蹤跡,這事交給我,你不用操心。”

小賢好意勸解:“旭東,你跟大慶子沒必要為這事置氣。要不抓捕喬軍的事你就別摻和了,你的心意我領了,也替海波謝你這份情。”

梁旭東語氣十分執拗:“賢哥,我不是單純跟大慶子賭氣,既然當眾立下話,一周之內我必然把喬軍抓到,你盡管放心,我是什么脾氣你心里清楚。”

小賢知道再勸只會惹得梁旭東動怒,只好作罷:“行,既然你心意已決,有任何消息隨時給我來電話。”

二人掛斷通話,轉眼到了第二天。梁旭東睡醒,點上兩根華子,心里已經盤算完整套找人計劃,隨即撥通一通電話。

“我梁旭東,你現在在哪?”接電話的是大李小子李玉良:“東哥,我人在八里鋪,您有什么吩咐?”

“我問你,羅恒和他兩個兄弟現在藏在哪?”“東哥,這事我不清楚。”

梁旭東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幾分施壓的意味:“我找他們不是抓人,是有件要緊事要托他們幫忙。我清楚你跟羅恒交情深厚,才特地來問你。我想抓他的話,根本不用拐彎抹角找你,直接就能帶人上門。你要是不肯說實話,我一樣能查到下落,到時候后果不用我多說。大李小子,我一直把你當成自家兄弟,你自己掂量掂量。”

大李小子心知惹不起梁旭東,只能松口:“他們現在躲在桃園路一帶。您找他們究竟是為了什么?”

“這事你不用多問,現在去桃園路等我,我過去找你匯合。”

掛完電話,梁旭東獨自開車直奔桃園路。等候片刻,大李小子打車趕了過來,一見面就急忙追問:“東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少說廢話,帶我去找羅恒。”“您真不是過來抓他的?”“我都說了找他有事相求,真想抓他我何必繞這么大一圈。”

大李小子半信半疑,只能在前頭引路。兩人一路走到一處破舊二層小樓,大李小子推門進去喊了一聲:“老二,是我大李小子。”

屋內羅恒應聲走出:“哥,你怎么突然過來了?”“有人要見你。”

話音剛落,梁旭東從大李小子身后探出頭。羅恒一眼看見他,瞬間心頭一涼,暗道壞事,當即從腰間拽出一把東風三,嘩啦一聲上膛對準門外。

大李小子連忙上前阻攔:“你干什么!別沖動!”

羅恒只當是大李小子出賣自己,把梁旭東引來抓他。梁旭東神色淡然,開口呵斥:“把你那家伙收起來,有話進屋慢慢談。”

說完抬手輕拍一下羅恒的胳膊,率先邁步走進小樓。羅恒臉色難看,大李小子在一旁連忙拉扯他,催促他收好槍跟進,順手關上屋門。踏進屋內,羅恒全程心神不寧,雙腿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見梁旭東沒有半點動手抓捕的意思,才忐忑發問:“東哥,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梁旭東拉過一把椅子招呼他:“兄弟,過來坐。今天我專程過來,是想求你幫我辦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搭把手?”

羅恒整個人徹底懵了,來回轉頭,一會兒看向梁旭東,一會兒又看向身旁的大李小子,一時摸不透對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先說羅恒的底細。梁旭東為追查喬軍,托大李小子找到羅恒、羅旭兄弟二人,這哥倆本身也是做毒品分銷的,在長春圈內只能算二線下線,上頭的大老板外號黃皮子,本名黃杰。九十年代那會兒,整個長春市區加上周邊城郊,六成以上的貨源都攥在黃皮子手里,身為省會城市的大毒梟,勢力可想而知。

羅恒、羅旭是黃皮子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尤其大哥羅恒,不管是外地進貨還是本地散貨分銷,全要經他一手,黃皮子對他極為倚重。

可惜好景不長,一次外出交易途中,黃皮子和張紅巖起了沖突,究竟是誤會還是積怨已久沒人說得清。后來張紅巖帶著人摸到黃皮子的私人別墅,當場開槍把黃皮子打死。

大樹一倒,偌大的貨源渠道總不能白白放棄,羅恒兄弟只能硬著頭皮接手黃皮子留下的生意。可黃皮子再信任他倆,終究不是親生骨肉,不少上下游的供貨、銷貨渠道都刻意有所保留。哥倆倉促接手之后,圈內不少分銷商壓根不服他倆,做生意處處碰壁,麻煩不斷。

禍不單行,弟弟羅旭一次從外地往長春運貨,還沒進城就被警方當場抓獲,直接收押等候判刑。羅恒走投無路,只能托大李小子幫忙,對外放出風聲說自己已經逃往深圳、云南一帶避風頭,實則一直藏在長春沒走。他手里還壓著一大批存貨,這批貨全部脫手能換來幾百萬,他打算等貨變現之后再跑路,弟弟那邊無力搭救,只能聽天由命。

眼下羅恒藏身的隱蔽住所,也是大李小子幫忙安排的,這也是梁旭東專門找大李小子牽線的緣由。另外還有一層內情:當年黃皮子被殺一案,主辦辦案人正是梁旭東。憑著手里掌握全部案件證據,梁旭東有意把案子壓下、擱置歸檔,張紅巖事后只需短暫外出躲一陣,回來依舊照常活動,沒人能拿他問罪。經手大案,黑白兩道的門路、圈內底細,梁旭東全都一清二楚。

一旁大李小子看著羅恒嚇得慌神的模樣,開口勸道:“東哥讓你坐下你就踏實坐,人家不是來抓你的,就是有事跟你打聽,你緊張個什么勁?”

羅恒稍稍穩下心神:“既然這樣,東哥有什么想問的盡管說,我知無不言。”

梁旭東開門見山:“延吉有個同行叫喬軍,你認不認識?”

“喬軍我熟,當年跟我們老板黃皮子交情很深,雙方常年互通貨源、做交易。自從黃皮子出事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沒跟喬軍見過面,斷了聯系。”

“那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人找出來?”

羅恒一時遲疑,半天沒接話。

梁旭東盯著他,語氣帶著施壓:“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想不想保住你弟弟一條命?”

羅恒立馬抬頭,滿眼急切:“我怎么可能不想?東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幫你找到喬軍,就能把我弟弟撈出來?”

“別癡心妄想,人已經證據確鑿被抓,我沒本事直接把他放出來。但我能運作,保他不判死刑,不吃槍子,這點我能做到,你看怎么樣?”

羅恒心里動搖:“東哥,只要您能辦到,我全力配合您。”

“我梁旭東說話一言九鼎,絕不反悔。只要你把喬軍帶到我指定的地方,我保你弟弟性命無憂。丑話說在前頭,要是辦事不力,不光你弟弟難逃一死,我還能讓他在牢里受盡苦頭,這點你記牢。”

羅恒連忙應聲:“我都明白。實不相瞞,我手里還有喬軍的聯系方式,可這人生性狡詐多疑,從前每次碰面都得有黃皮子陪著,單獨約他,他未必肯露面。東哥,給我幾天時間,我好好想個穩妥說辭把他約出來。”

“不用你費腦子籌劃,你只負責聯系上他,剩下的安排由我來操辦。等下跟我回圣羅蘭酒店,我教你整套行事流程。羅恒,別跟我耍任何花招,否則后果你承擔不起。”

一旁大李小子主動搭話,拍胸脯擔保:“東哥放心,我全程陪著羅恒,絕不敢有半點私心,保證老老實實辦事。”

幾人動身出門上車,一路趕到圣羅蘭酒店。酒店地下室名義上是雜物儲藏間,實則在長春道上名頭極大,是梁旭東一伙的核心據點。要么召集心腹在此商議大事,但凡手下觸犯規矩、或是在外得罪他們的人,全都押到這間地下室教訓處置。

一行人走下地下室,羅恒一眼看見杜老三、王偉、大勝子、孫天亮、王老九等十多個狠角色齊聚在此,不由得不停咽口水,心里直發怵,這群人個個面露兇相,一看就不是善茬。

梁旭東抬手示意:“坐,羅恒兄弟別拘束,咱們一起商量正事。老三、大勝子、孫天亮你們三個留下,其余兄弟先出去候著。”

十幾號手下陸續撤出地下室,屋內只剩六人。梁旭東轉頭吩咐:“大勝子,去取五十萬現金。”

大勝子轉身打開屋內保險柜,拎出滿滿一黑色編織袋現金,“哐當” 一聲重重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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