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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領走1032萬,給我6萬!拆遷辦來電:你們家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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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拆遷辦門口,我看著哥哥林峰一家三口上了那輛剛提的奔馳S級,車身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嫂子張雅坐在副駕駛上,手里拿著手機不停地刷著什么,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容。

"爸,那個包我看中了,三萬多,你說買不買?"侄女林思琪從后座探出頭,聲音嬌滴滴的。

"買!都買!"父親林國棟坐在駕駛位上,聲音洪亮,"咱家現在有的是錢!"

車窗搖下來,父親沖我揮了揮手:"小浩,你自己打車回去吧,車坐不下了。"

我點點頭,看著那輛車揚長而去,尾氣在空氣中散開。手里攥著那張六萬塊的銀行卡,卡面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

旁邊有拆遷戶在小聲議論:"看見沒?人家一千多萬呢,兒子開奔馳來的。"

"聽說還有個小兒子,分了六萬?"

"唉,這年頭啊......"

我轉身離開,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女友蘇晴發來的消息:"浩子,拆遷款下來了嗎?我爸媽問咱們什么時候能付首付。"

我停下腳步,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打出一個字。

三個月前,老房子被劃入拆遷范圍,全家人都沸騰了。那棟建于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四層樓房,每層一百二十平,父親說這次能拿上千萬。母親在確診肺癌晚期前,拉著我的手說:"小浩,這房子你們兄弟倆一人一半,媽不在了,你哥也會照顧你的。"

可現在,哥哥拿走了1032萬,我只拿到6萬。

父親說這是規矩,房子是他的名字,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我深吸一口氣,給蘇晴回了消息:"晴晴,我們分手吧。"

手機立刻響了起來,我按掉了。又響,又按掉。第三次響起時,我直接關了機。

走到路邊,我抬頭看向天空。十月的太陽很刺眼,刺得眼睛發酸。

一輛出租車停在面前,司機搖下車窗:"小伙子,去哪兒?"

我報了地址,那是我租的一個單間,九平米,月租一千二。

車子開動了,窗外的景物飛快掠過。街上到處都是拆遷的痕跡,推土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碎石和塵土飛揚。這片老城區正在被夷為平地,然后會建起嶄新的高樓大廈。而我,即將在這場巨變中被遺忘。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心情不好?"

我搖搖頭,沒說話。

"是不是拆遷的事兒?"司機嘆了口氣,"我也是拆遷戶,分了三百萬,兒子要買車,女兒要買房,老婆要投資,轉眼就沒了。"

我苦笑:"我才六萬。"

司機愣了一下,從后視鏡里打量著我:"你家房子小?"

"四層樓,每層一百二十平。"

司機吹了聲口哨:"那得上千萬啊!你......"

"我爸給了我哥一千多萬,給我六萬。"我打斷了他。

車廂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的嗡嗡聲。

司機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再開口。

到了地方,我付了車費下車。那棟老舊的筒子樓立在面前,墻皮剝落,樓道里散發著霉味和尿騷味的混合氣味。我住在五樓,沒有電梯,一級一級往上爬,每一步都覺得腿像灌了鉛。

推開門,九平米的房間里堆滿了雜物。一張單人床,一個小衣柜,一張折疊桌,一個電磁爐。窗戶很小,光線昏暗,即使是白天也要開燈。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發呆。那道裂紋從墻角蜿蜒而來,像一條河流,又像一道傷疤。

手機開機后,涌進來幾十條消息。蘇晴的,朋友的,還有一些不認識的號碼。我一條都沒看,直接扔到一邊。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我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冰箱里只剩下兩個雞蛋和半碗隔夜飯,我煮了碗蛋炒飯,坐在折疊桌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有人在樓下踢球。我放下筷子,走到窗邊往下看。幾個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鬧,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哥哥也會帶我踢球。那時候他十二歲,我八歲,他總是讓著我,把球傳給我,讓我射門。每次我進球了,他就會使勁鼓掌,說:"小浩真棒!"

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天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拉上窗簾,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里反反復復地想著拆遷款的事。1032萬和6萬,這中間差了多少?我算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一個天文數字。

憑什么?

就因為我沒結婚?就因為我沒孩子?就因為我不會討父親歡心?

母親去世前說過,這房子我們兄弟倆一人一半。她說的時候,父親就坐在旁邊,點頭答應了。可現在呢?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已經很久沒洗了,有股酸腐的味道。

半夜,手機又響了。我拿起來看,是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請問是林浩先生嗎?"是個女聲,聽起來很年輕。

"我是。"

"您好,我是城建拆遷辦的工作人員,姓王。有件事需要跟您核實一下。"

我坐起來,打開了床頭燈:"什么事?"

"關于您家的拆遷款分配,我們這邊收到了一份材料,需要您明天來一趟辦公室。能麻煩您來一下嗎?"

"什么材料?"

"電話里不方便說,您明天上午十點來一趟吧。地址是......"

記下地址后,我掛了電話,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什么材料需要核實?拆遷款不是已經發完了嗎?

我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1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就到了拆遷辦門口。

玻璃門上貼著"城建拆遷安置辦公室"幾個大字,門口停著幾輛私家車。我推門進去,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看手機。

"你好,我找王女士。"

女孩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您是林浩先生?"

"是。"

"稍等。"她拿起電話,"王姐,林浩先生到了。"

掛了電話,她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請稍坐,王姐馬上就來。"

我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墻上貼著各種拆遷政策和公告,窗口前排著幾個人,都是來辦拆遷手續的。空氣中彌漫著復印紙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林先生?"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了過來,穿著職業套裝,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

我站起來:"你好。"

"跟我來吧。"她轉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穿過一條走廊,她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請進。"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幾幅書法作品。王女士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到了辦公桌后面。

"林先生,昨天給您打電話是因為這個。"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沓復印件,最上面是一張房產證復印件。

"這是您母親生前辦理的房產證。"王女士說,"上面的產權人是您母親陳秀蘭的名字。"

我愣住了。產權人是母親?不是父親?

"這不可能。"我說,"我爸說房子是他的名字。"

王女士搖搖頭:"根據我們調查,這棟房子原本是您外公的,1985年外公去世后,留給了您母親。您母親在1988年辦理了產權證,產權人一直是她。"

我低頭看那張產權證復印件。上面確實寫著"陳秀蘭"三個字,發證日期是1988年3月15日。

"那我爸怎么說......"

"林國棟先生在辦理拆遷手續時,提交的是他本人的身份證和一份委托書,聲稱您母親已經去世,他是法定繼承人。我們當時核實了您母親的死亡證明,就按流程辦理了。"王女士頓了頓,"但最近我們收到了一份投訴材料,說您母親生前立有遺囑,這份遺囑在公證處有備案。"

"遺囑?"

"是的。"王女士又拿出一張紙,"這是公證處提供的遺囑備案記錄。您母親在2022年8月15日,也就是去世前一個月,在公證處立了遺囑,明確表示這棟房子由您和您哥哥林峰平分。"

我的手開始發抖。

母親立了遺囑?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那現在怎么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飄忽。

"按照法律規定,有遺囑的情況下,應該按遺囑執行。"王女士說,"但您父親已經領取了拆遷款,并且分配給了您哥哥。這個事情比較復雜,需要您們家庭內部協商解決。如果協商不成,只能通過法律途徑。"

我靠在椅背上,大腦一片空白。

"是誰投訴的?"我問。

王女士猶豫了一下:"根據規定,我不能透露投訴人信息。但我可以告訴您,這個人很了解您家的情況。"

"那我現在能拿到遺囑原件嗎?"

"可以。您帶上身份證去公證處,應該能調取。"她寫了個地址遞給我,"就在這條街的東頭。"

我接過紙條,站起來:"謝謝。"

走出拆遷辦,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街上車來車往,喇叭聲此起彼伏。我站在路邊,看著手里那張紙條,腦子里一團亂麻。

母親立了遺囑。

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去公證處立了遺囑,要把房子平分給我和哥哥。

可父親為什么不提這件事?他是不知道,還是故意隱瞞?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公證處的地址。

車子開得很慢,路上堵車,我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世界。人們行色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慮和疲憊。

"師傅,你說一個人為什么要騙自己的孩子?"我突然開口。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騙什么?"

"騙錢。"

司機沉默了一會兒:"可能是為了別的孩子吧。偏心唄。"

"那另一個孩子呢?"

"那就只能認命了。"司機嘆氣,"誰讓你投錯胎了呢?"

我沒再說話。

到了公證處,我下車,走進那棟灰色的大樓。

三樓,遺囑公證科。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看了我的身份證后,在電腦上查詢了一番。

"陳秀蘭女士確實在我們這里辦理過遺囑公證。"他說,"您是她的兒子,可以查閱。"

他從檔案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打開,里面是一份打印的遺囑。

我接過來,手在發抖。

遺囑開頭寫著:"立遺囑人陳秀蘭,女,1960年3月2日出生......"

往下看,我看到了關鍵的幾行字:

"本人名下位于江城路128號的房產,共四層,總面積480平方米,系本人繼承父親陳志遠的遺產。現本人患有重病,恐時日無多,特立此遺囑:該房產由本人兩個兒子林峰、林浩平均繼承,各占50%產權。若遇拆遷,所得補償款也由兩子平分......"

后面是母親的簽名,還有兩個見證人的簽名,以及公證員的簽章。

日期:2022年8月15日。

我的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母親沒有忘記我。

即使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即使她病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她還是撐著最后一口氣,來公證處立了遺囑。

她要保護我。

"先生,您還好嗎?"公證員問。

我抬起頭,抹了把臉:"我能復印一份嗎?"

"可以。"

拿到復印件后,我走出公證處,站在馬路邊上。車流從面前飛馳而過,帶起一陣陣風。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父親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爸,我在公證處。"

"公證處?你去那兒干嘛?"

"我看到媽的遺囑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幾秒,父親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你在哪兒?"

"江城路公證處門口。"

"你別動,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

我靠在路邊的護欄上,等著。陽光很刺眼,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母親的樣子。

她最后的日子里,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發掉光了,臉色蠟黃。但她的眼神還是那么溫柔,看著我的時候,總是帶著歉疚。

"小浩,媽對不起你。"她說,"媽沒本事,沒給你掙下什么......"

"媽,你別說傻話。"我握著她的手,"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出去玩。"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好,等媽好了......"

但她沒有好。

確診后三個月,她就走了。

走的那天是中秋節,窗外月亮很圓。她拉著我的手,想說什么,但已經說不出話了。最后,她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慢慢松開。

我看著她的手滑落,看著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變成一條直線。

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小浩!"

父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睜開眼,看見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色很難看。

"你怎么去查遺囑了?"他劈頭就問。

"拆遷辦的人告訴我的。"我把那份復印件遞給他,"媽的遺囑上說,房子我和哥平分。"

父親接過去,掃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這遺囑不算數。"他說。

"為什么不算數?"

"因為你媽當時神志不清,這遺囑是別人誘導她寫的!"

"爸,上面有公證員的簽章,還有見證人。你這樣說,是侮辱媽。"

"你!"父親指著我,手指都在抖,"你個白眼狼!我養你這么大,你現在為了錢跟我翻臉?"

"爸,這不是錢的問題。"我深吸一口氣,"這是媽的遺愿。她希望我和哥平分,你為什么要違背她的意思?"

"我沒有違背!"父親吼道,"我給你六萬,已經夠意思了!你哥有老婆孩子要養,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那也應該是五百多萬,不是六萬。"

"你做夢!"父親的臉漲得通紅,"我告訴你,這錢你別想拿!房子是我的,拆遷款也是我的!你媽那個遺囑,我不認!"

說完,他把遺囑復印件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我看著那些紙片在風里飛舞,散落一地。

"爸,你真的要這樣?"

"就這樣!你要是敢去告我,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他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蹲下來,把那些紙片一片一片撿起來。路人從我身邊走過,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匆匆而過,沒人停下來問我怎么了。

撿完所有碎片后,我站起來,握著它們,往回走。

02

回到出租屋,我把門反鎖上,拉上窗簾,整個人陷在黑暗里。

床頭的手機一直在震動。我拿起來看,全是蘇晴打來的電話和發來的消息。

"林浩,你什么意思?為什么突然提分手?"

"你不要這樣,有什么事我們好好說。"

"你接電話!你到底怎么了?"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小孩哭鬧聲、樓上拖拉桌椅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我頭疼。

我把枕頭蓋在臉上,試圖隔絕這些噪音,但沒用。那些聲音像鉆頭一樣,穿透枕頭,鉆進我的腦子里。

肚子又開始咕咕叫。我爬起來,打開冰箱。里面空空如也,連昨天剩下的蛋都沒了。

我套上外套,下樓去了樓下的便利店。

店里很冷,空調開得很大。我在貨架間轉了一圈,拿了一盒泡面、一根火腿腸、一瓶礦泉水。

"一共十二塊。"收銀員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正嚼著口香糖。

我掏出錢包,里面只有幾張零錢。數了數,十一塊五。

"能便宜五毛嗎?"我問。

女孩翻了個白眼:"不能。"

我把火腿腸放回去:"那不要這個了。"

"七塊。"

付了錢,我拿著泡面回到樓上。燒了壺水,泡上面,坐在床邊等。

三分鐘很漫長。

我看著墻上的裂紋,想起小時候住在老房子里的日子。

那時候一家四口,住在二樓。一樓是父親的雜貨店,三樓四樓租給了別人。

早上,母親會做好早飯叫我起床。桌上總是有熱騰騰的包子、稀飯,還有她自己腌的咸菜。

"小浩,多吃點,長身體呢。"她總是這么說,然后把最大的包子夾給我。

哥哥林峰那時候在讀高中,每天早出晚歸。他成績很好,老師都說他能考上重點大學。

周末的時候,父親會帶我們去公園。他騎著自行車,我坐在后座上,哥哥坐在前面的橫桿上。風吹著我們的頭發,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騎快點!"我喊。

"坐穩了啊!"父親笑著說,蹬得更快了。

那時候的父親,笑起來眼角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很亮。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好像是從哥哥結婚之后。

2015年,哥哥和張雅結婚。婚禮辦得很隆重,請了三十桌客人。父親很高興,喝了很多酒,拉著每個客人說:"我兒子有出息啊,娶了個好媳婦!"

張雅確實長得漂亮,說話也好聽。她叫父親"爸"的時候,聲音軟軟的,父親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婚后,他們搬到了三樓住。張雅不上班,在家帶孩子。第二年,侄女林思琪出生了。

從那以后,父親眼里就只有哥哥一家三口了。

"小浩,去給你嫂子買點水果。"

"小浩,幫你哥搬點東西。"

"小浩,別吵,你侄女在睡覺。"

我成了這個家里的工具人。

母親看不下去,會說父親幾句。但父親總是不耐煩地回:"小浩是弟弟,幫哥哥干點活怎么了?"

后來母親病了。

確診的那天,我陪她去醫院拿報告。醫生說是肺癌晚期,已經擴散了。

母親聽完,整個人都呆住了。

"還能治嗎?"我問醫生。

"可以化療,但效果不會太好。"醫生說,"要有心理準備。"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直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的街景,眼淚一直流。

"媽,別哭。"我握著她的手,"我們好好治,會好的。"

她搖搖頭:"小浩,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媽,你別這么說。"

"你哥結婚后,你爸就不管你了。媽想幫你,但媽沒用,賺不到錢......"她哽咽著,"媽走了以后,你要照顧好自己。"

"媽,你會好起來的。"

但她沒有好起來。

化療讓她掉光了頭發,每天吐得什么都吃不下。人瘦得脫了形,走兩步就喘。

父親倒是很照顧她,端茶倒水,噓寒問暖。但我總覺得他的關心有點假,像是在完成任務。

哥哥和嫂子偶爾會來看看,每次來都提著水果和營養品。但他們坐不了十分鐘就走,說孩子還在家等著。

只有我,每天下班后就去陪母親。給她讀報紙,陪她看電視,跟她聊天。

"小浩,你有女朋友嗎?"她問。

"有了,叫蘇晴,在銀行上班。"

"什么時候帶回來給媽看看?"

"等您好了,我就帶她回來。"

母親笑了,但笑容里全是苦澀。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一個月后的中秋節,她走了。

走之前,她拉著我的手,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最后,她只是看著我,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說,"您放心,我會好好的。"

她點點頭,慢慢閉上了眼睛。

葬禮辦得很簡單。父親說母親生前就說過,不要鋪張浪費。

火化那天,我看著她的棺材被推進火化爐,聽著里面傳出的噼啪聲,整個人都麻木了。

哥哥站在我旁邊,拍了拍我的肩:"小浩,節哀。"

我沒說話。

后來領骨灰的時候,父親說要把骨灰盒放在家里。

"放哪兒?"我問。

"就放我房間吧。"父親說。

我點了點頭。

現在想想,那時候父親的表情很奇怪。他看著骨灰盒,眼神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當時我沒多想,現在才明白。

母親活著的時候,他要裝出一副好丈夫的樣子。母親死了,他就自由了。

泡面泡好了。我撕開調料包,倒進去,攪拌均勻。

熱氣騰騰的面條散發著廉價香精的味道,聞起來有點惡心。但我還是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

吃到一半,眼淚掉進了碗里。

我放下碗,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哭聲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撞在墻上,又反彈回來,砸在我身上。

我想我媽了。

如果她還在,她會怎么做?

她肯定會站在我這邊,會幫我討回公道。

可她不在了。

哭累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我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林浩,我是你媽生前的好友劉姨。聽說你家拆遷款的事了,有空來我家一趟,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后面附了個地址。

我看著那條短信,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回了一個"好"。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劉姨家。

那是一棟老式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劉姨住在五樓,我爬上去的時候,樓道里傳來炒菜的香味。

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碎花圍裙,手里拿著鍋鏟。

"你是小浩?"她笑著問。

"是,劉姨好。"

"快進來。"

她讓開身子,我走進去。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里擺著一套老式的布藝沙發,茶幾上放著一盤瓜子和一壺茶。

"先坐,我去把火關了。"

劉姨進了廚房,我在沙發上坐下。墻上掛著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劉姨和我媽的合影。

照片里的母親還很年輕,笑得很開心。

"看什么呢?"劉姨端著兩杯茶走出來,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看您和我媽的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拍的了。"劉姨坐在我對面,嘆了口氣,"你媽走了快一年了吧?"

"嗯,十個月了。"

"我本來想去送她最后一程的,但那時候我在外地照顧我媽,沒趕上。"劉姨眼圈紅了,"你媽這個人啊,心太軟,吃了不少虧。"

我沒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小浩,你知道你媽為什么要立遺囑嗎?"

我搖搖頭。

"因為她擔心你爸會偏心。"劉姨說,"你媽跟我說過,你爸從你哥結婚后,就變了。什么好事都想著你哥,對你越來越冷淡。你媽心里著急,但她身體不好,幫不了你什么。所以她趁著還清醒的時候,去公證處立了遺囑。"

"她跟您說過這些?"

"說過。"劉姨點點頭,"她還讓我做了見證人。那天我陪她去的公證處,她整個人虛弱得不行,但還是堅持要把遺囑寫清楚。她說,這是她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爸知道遺囑的事。"劉姨說,"那天你媽立完遺囑回家,就把這事告訴你爸了。你爸當時答應了,說一定按你媽的意思辦。"

"他答應了?"

"是啊。你媽還特意讓我在場,就是怕你爸反悔。"劉姨冷笑一聲,"結果呢?你媽骨灰還沒涼透,他就反悔了。"

我握緊了拳頭。

"小浩,你不能讓你媽白白受委屈。"劉姨說,"這錢本來就該你和你哥平分,你一定要拿回來。"

"可我爸說那遺囑不算數。"

"怎么不算數?有公證處的章,有見證人,法律效力很強。"劉姨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是我當時保留的一份遺囑復印件,你拿著。"

我接過來,打開,里面確實是母親遺囑的復印件。

"還有這個。"劉姨又拿出一個筆記本,"這是你媽的日記,她生前讓我保管的。里面記錄了很多事,包括你爸怎么偏心你哥的。你看看,對你打官司有幫助。"

我翻開日記本,看到母親熟悉的字跡。

"2022年5月3日,晴。今天是小浩的生日,他二十八歲了。我給他包了五百塊錢紅包,他說不要,我硬塞給他的。國棟看見了,說我偏心小的。我說小浩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不容易。國棟就不高興了,說林峰還要養老婆孩子呢,更不容易。唉,我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2022年6月12日,陰。今天去醫院復查,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我心里清楚,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浩。林峰有國棟護著,有張雅照顧,還有思琪,他不缺什么。可小浩呢?他一個人,什么都沒有。我得給他留點東西,不能讓他以后太難過......"

后面還有很多條,記錄的都是父親怎么偏心哥哥、怎么忽視我的事。

看完,我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

"小浩,去告他們。"劉姨說,"你媽在天之靈也會支持你的。"

我點了點頭:"謝謝劉姨。"

"別謝我,這是你應得的。"

離開劉姨家,我直接去了律師事務所。

03

律師事務所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里,二十三層。我坐電梯上去,走進接待大廳,一個穿職業套裝的女孩迎了上來。

"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我想咨詢遺產繼承的問題。"

"好的,請稍等。"

她領我到會客室坐下,給我倒了杯水,然后去叫律師。

等了大概十分鐘,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

"您好,我是張律師。"他伸出手。

我站起來跟他握手:"你好,我叫林浩。"

"請坐。"他在我對面坐下,拿出紙筆,"說說您的情況。"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母親的遺囑、父親的隱瞞、拆遷款的分配。講完,我把遺囑復印件和母親的日記遞給他。

張律師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您這個案子,從法律角度來說,勝算很大。"

"真的?"

"是的。首先,您母親的遺囑是在公證處辦理的,具有法律效力。其次,遺囑內容明確,指定由您和您哥哥平分遺產。第三,您父親在明知遺囑存在的情況下,擅自分配財產,這是違法的。"

我松了口氣:"那我應該怎么做?"

"我建議先跟您父親和哥哥協商。如果協商不成,就提起訴訟。"張律師說,"當然,打官司需要時間和金錢,您要有心理準備。"

"大概需要多少錢?"

"律師費按標的額計算,您這個案子標的額比較大,律師費大概在五到十萬之間。加上訴訟費、其他雜費,總共可能要十幾萬。"

我愣住了:"這么多?"

"遺產糾紛的案子都是這樣。"張律師說,"如果您經濟困難,可以考慮分期支付。"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考慮一下。"

"可以。這是我的名片,您考慮好了隨時聯系我。"

離開律師事務所,我站在大樓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十幾萬。

我現在手里只有六萬,還要付房租、吃飯、生活。哪里來的十幾萬?

手機響了,是蘇晴打來的。

我接了。

"林浩,你終于肯接電話了。"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你為什么要跟我分手?我哪里做錯了?"

"晴晴,不是你的問題。"我靠在墻上,"是我的問題。"

"什么問題?你說啊!"

"我沒錢了。"

"什么?"

"拆遷款,我只拿到六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她父親的聲音:"小林啊,你開什么玩笑?不是說好了一人一半嗎?怎么才六萬?"

我苦笑:"叔叔,我也不知道。我爸把錢都給我哥了。"

"那你去要啊!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我在要。但可能要打官司,需要十幾萬的費用。"

"十幾萬?"蘇晴的母親也在旁邊,聲音尖銳,"那你還要不要結婚了?還要不要買房了?"

"阿姨,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她的聲音更尖了,"我女兒跟了你三年,你現在跟我說對不起?"

"媽,你別說了。"蘇晴哭著說。

"我不說?我不說你就要跟著這個窮光蛋過一輩子苦日子?"她母親吼道,"小林,我告訴你,要么你現在拿錢出來買房,要么就跟我女兒分手,別耽誤她!"

"媽!"

我深吸一口氣:"阿姨,我跟晴晴分手吧。"

"林浩!"蘇晴哭喊著。

"晴晴,對不起。"我說,"我現在什么都給不了你。跟著我,你會受苦的。"

"我不怕受苦!"

"可我怕。"我閉上眼睛,"我不想拖累你。"

說完,我掛了電話,然后把她的號碼拉黑了。

手機又響了,是別的號碼。我看都沒看,直接關機。

天空飄起了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我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濕頭發、衣服。

路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沒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渾身都濕透了,我才走回出租屋。

推開門,房間里一片黑暗。我沒開燈,脫下濕衣服,光著身子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砸在玻璃上,啪啪作響。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手機開機后,涌進來幾十條未接來電和信息。

除了蘇晴的,還有哥哥的。

"小浩,聽說你去查媽的遺囑了?你什么意思?"

"咱們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別鬧得太難看。"

"爸讓我問你,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沒回復,直接刪了。

起床洗漱后,我去了一趟銀行,把那六萬塊取了出來。

然后我去了二手市場,買了一部舊手機,換了新號碼。

接下來的幾天,我什么都沒做,就窩在出租屋里。

餓了就吃泡面,困了就睡覺,醒了就發呆。

手機一直沒響,因為沒人知道我的新號碼。

這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很奇怪,一開始有點慌,后來慢慢習慣了。

第七天的時候,有人敲門。

我沒理會。

敲門聲一直持續,還伴隨著喊聲:"林浩!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是哥哥的聲音。

我走到門口,隔著門問:"你怎么知道我住這兒?"

"我問了你原來的房東。"哥哥說,"開門,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

"小浩,你別這樣。"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咱們是兄弟,有話好好說。"

我打開門。

哥哥站在門外,臉上帶著疲憊。他瘦了,眼睛里布滿血絲。

"進來吧。"

他走進來,環顧四周,皺起了眉:"你就住這兒?"

"嗯。"

"條件太差了。"他搖搖頭,在床邊坐下,"小浩,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吧。"

"關于拆遷款的事,我跟爸商量過了。雖然遺囑上說平分,但咱們也要考慮實際情況。你看,我有老婆孩子要養,開銷大。你一個人,花不了多少錢。所以我們覺得,按照原來的分法就行了。"

我看著他,冷笑:"所以你來是想讓我放棄遺囑?"

"不是放棄,是理解。"哥哥說,"咱們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么僵呢?"

"一家人?"我的聲音提高了,"一家人會把弟弟的錢全拿走嗎?一家人會只給弟弟六萬嗎?"

"小浩,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打斷他,"媽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一人一半!你們憑什么不執行?"

"可爸是戶主,房子是他的名字......"

"房子是媽的!產權證上是媽的名字!"我吼道,"你們騙我!你們騙我說房子是爸的,然后把錢全拿走了!"

哥哥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小浩,就算要打官司,你也打不贏。"

"為什么?"

"因為爸會說媽立遺囑的時候神志不清。"哥哥說,"媽那時候已經病得很重了,化療讓她整個人都迷糊了。爸會找證據證明她沒有能力立遺囑。"

"有公證處的人證明她當時神志清醒。"

"那也沒用。"哥哥站起來,"小浩,你斗不過爸的。他認識很多人,有的是辦法對付你。你如果真鬧到法院,最后贏的還是他。而且你要花很多錢,時間也要拖很久。到頭來,你什么都得不到,還把兄弟情分都毀了。"

"已經沒有兄弟情分了。"我說,"從你拿走那一千多萬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是兄弟了。"

哥哥的臉色變了:"你真要這么絕?"

"是你們先對我絕的。"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過頭:"小浩,我最后勸你一句,別犟了。你斗不過爸的。"

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站在房間里,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他們真的以為我會放棄?

真的以為我會忍氣吞聲?

不。

我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就算傾家蕩產,就算孤立無援,我也要拿回來。

因為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是她最后的心意。

我不能讓她失望。

04

第二天,我又去了張律師的事務所。

"張律師,我決定起訴。"

張律師點點頭:"好,那我們開始準備材料。"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配合張律師收集各種證據。

母親的遺囑原件、公證書、死亡證明、房產證、拆遷協議、銀行流水......

每一樣都要跑好幾個地方才能拿到。

有些部門的人態度很差,讓我填一堆表格,排很長的隊。有時候等了一上午,到了窗口,工作人員說少了一份材料,讓我下次再來。

我忍著怒火,一次又一次地跑。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就研究法律條文,看各種案例。

眼睛看得干澀,脖子酸痛,但我不敢停下來。

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半個月后,材料終于準備齊全了。

張律師幫我遞交了起訴狀。

"接下來就是等法院通知開庭。"他說,"一般需要一到兩個月。"

"這么久?"

"遺產糾紛的案子都比較復雜,法院需要時間審理。"張律師說,"你要有耐心。"

我點點頭。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是林浩嗎?"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二叔,林國富。"

我愣了一下。二叔是父親的弟弟,在外地做生意,平時很少聯系。

"二叔,您怎么給我打電話?"

"我聽說你跟你爸鬧翻了,要打官司?"

"是。"

二叔沉默了幾秒:"小浩,你這樣做不對。"

"為什么不對?"

"你爸養你這么大,你現在為了錢跟他對簿公堂,這是不孝。"二叔的聲音嚴厲起來,"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外人笑話咱們林家?"

"二叔,不是我不孝,是我爸不公。"我說,"我媽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一人一半。他為什么不執行?"

"那是你爸的事,他自有他的考慮。"

"什么考慮?就因為我哥有老婆孩子,我沒有,所以我就該被犧牲?"

"小浩,話不能這么說......"

"二叔,您不用勸我了。"我打斷他,"這事我不會讓步的。"

"你!"二叔氣得聲音都變了,"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行,你等著,你會后悔的!"

他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陸陸續續有親戚給我打電話,都是來勸我的。

有的說我不孝,有的說我太計較,有的說我毀了家族名聲。

我一個都沒理會,最后干脆把號碼換了。

一個月后,法院的傳票寄到了。

開庭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

我把傳票貼在墻上,每天看著它,心里既緊張又期待。

十一月十五日那天,天氣很冷。

我穿上唯一的一套正裝,那是兩年前參加朋友婚禮時買的,現在已經有些舊了。

到了法院門口,我看見哥哥和父親已經在那兒了。

他們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應該是他們的律師。

父親看見我,臉色陰沉得可怕。

哥哥倒是走了過來:"小浩,真到了這一步,你就不能回頭嗎?"

"不能。"

"你會后悔的。"

"不會。"

他搖搖頭,轉身走回父親身邊。

九點整,法庭開庭。

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表情嚴肅。

"原告,請陳述你的訴求。"

張律師站起來:"法官,我的當事人林浩要求按照其母親陳秀蘭的遺囑,繼承其應得的那一半遺產,即拆遷補償款的50%......"

他詳細陳述了案情,包括遺囑的內容、公證過程、父親的隱瞞行為等等。

然后輪到被告方。

父親的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油光滿面,說話很有氣勢。

"法官,被告方認為,陳秀蘭女士立遺囑時已經重病纏身,神志不清,該遺囑不具備法律效力。而且,房產雖然登記在陳秀蘭名下,但實際上是林國棟先生出資購買的,應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根據繼承法,配偶享有優先繼承權......"

他說了一大堆,意思就是遺囑無效,錢應該歸父親。

法官問:"被告有證據證明陳秀蘭女士立遺囑時神志不清嗎?"

"有。"對方律師拿出一份病歷,"這是陳秀蘭女士的病歷,上面顯示她當時正在接受化療,身體極度虛弱,精神狀態很差。"

張律師立刻反駁:"化療雖然會影響身體,但不代表神志不清。而且公證處的工作人員可以證明,陳秀蘭女士當時意識清醒,完全具備民事行為能力。"

雙方律師唇槍舌劍,吵得不可開交。

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靜。"

庭審持續了三個小時,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我渾身虛脫。

張律師拍了拍我的肩:"別擔心,我們的證據很充分,勝算很大。"

"真的嗎?"

"相信我。"

但我還是忐忑不安。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庭審的畫面。

父親那陰沉的臉,哥哥那失望的眼神,還有對方律師那咄咄逼人的氣勢。

我會贏嗎?

如果輸了怎么辦?

我不敢想。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

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來就查案例,看有沒有類似的判決。

找工作很不順利。

我已經一個多月沒上班了,原來的公司早把我開除了。

現在重新找,很多公司一聽說我在打官司,就不要我了。

"我們不招惹事的員工。"

"你這種情況,我們不敢用。"

一次次碰壁后,我放棄了找正式工作,改做兼職。

送外賣、搬貨、貼廣告......只要能賺錢的活兒,我都做。

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累得腰酸背痛,但至少能勉強維持生活。

十二月中旬,張律師打電話給我。

"林浩,判決書下來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結果怎么樣?"

"你贏了。"

我愣了幾秒,然后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真的?"

"真的。法院判決,遺囑有效,你有權繼承你母親名下財產的50%。你父親必須在判決生效后三十日內,返還屬于你的那部分拆遷款,約516萬元。"

我坐在地上,捂著臉大哭起來。

贏了。

我終于贏了。

媽,您看到了嗎?

我為您拿回了公道。

05

判決書下來后,我以為事情就結束了。

但我想得太簡單了。

父親接到判決書后,立刻提起了上訴。

"他有權上訴,"張律師說,"但二審一般不會改判,除非有新的證據。"

"那要等多久?"

"三到六個月。"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還要等這么久?

但我沒有選擇,只能等。

與此同時,家族里的壓力也來了。

幾個堂哥堂姐輪番給我打電話,說我不孝,說我不顧親情,說我讓家族蒙羞。

"小浩,你爸養你這么大不容易,你怎么能這樣對他?"

"就算你媽有遺囑,你也應該體諒你爸的難處。他一個人拉扯你們兄弟倆長大,多不容易啊!"

"你這樣做,將來誰還敢嫁給你?誰還敢跟你來往?"

我一概不回應,直接掛斷。

但他們不死心,開始在微信群里發消息,@我,說各種難聽的話。

我退出了所有家族群。

然后,更過分的事情發生了。

有人在我工作的地方鬧事。

我在一家搬家公司做搬運工,干了沒幾天,突然來了幾個人,說是我的親戚。

他們沖進公司,指著我大罵:"林浩,你這個白眼狼!忘恩負義的東西!"

老板被嚇壞了,當場就把我辭了。

"對不起,小林,我們不能用你了。"

我收拾東西離開,那幾個人還在后面罵罵咧咧。

之后我又換了幾份工作,但每次都干不長。

不是有人來鬧事,就是老板得知我的情況后主動辭退我。

最后,我只能在家接一些網上的兼職,給人寫文案、做表格,賺點小錢維持生活。

日子過得很艱難。

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只能煮白粥喝。

房租也快付不起了。

房東已經催了好幾次,說再不交就要趕我走。

我把手里僅剩的兩萬塊分成幾份,一份交房租,一份買最便宜的食物,剩下的留著應急。

每天精打細算,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有一天,我在超市買打折的面包,碰到了蘇晴。

她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那個男人穿著名牌,開著豪車。

"林浩?"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低下頭,想躲開。

"等等。"她走過來,打量著我,"你……瘦了好多。"

"嗯。"

"聽說你在打官司?"

"嗯。"

"結果怎么樣?"

"一審贏了,二審還在等。"

她沉默了幾秒:"那就好。"

旁邊的男人不耐煩地說:"晴晴,走了,電影要開場了。"

"哦,好。"她轉向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她跟著那個男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告訴我,我的卡余額不足。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機查余額。

只剩三百塊。

我放下一半的面包,只買了兩個,然后離開了超市。

走在街上,天空飄起了雪花。

十二月的江城很冷,寒風刺骨。

我縮著脖子往前走,腳下的雪咯吱咯吱響。

路過一家粥店,里面飄出香味,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但我沒進去,繼續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我把面包掰開,就著白開水吃了一個。

另一個留著明天吃。

吃完,我躺在床上,裹著薄被子,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房間里很冷,暖氣早就停了,房東說要加錢才給開。

我沒錢加,只能凍著。

蜷縮在被子里,我想起小時候下雪天。

母親會給我和哥哥煮姜湯,熱騰騰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然后我們會出去堆雪人、打雪仗。

父親有時候也會加入,三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那時候的家,是溫暖的。

現在呢?

我已經沒有家了。

閉上眼睛,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半夜,被凍醒了。

房間里冷得像冰窖,我凍得牙齒打顫。

爬起來,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又把窗簾扯下來蓋在被子上。

重新躺下,勉強暖和了一些。

就這樣熬到天亮。

第二天,我發燒了。

頭疼欲裂,渾身酸痛,喉嚨像被火燒一樣。

我掙扎著爬起來,想去買藥,但剛站起來,眼前一黑,又倒在了床上。

手機響了,我摸索著接起來。

"林浩,我是張律師。二審開庭時間定了,下個月五號。"

"好……"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樣。

"你怎么了?生病了?"

"有點發燒。"

"那你趕緊去醫院。"

"嗯。"

掛了電話,我又躺了一會兒,才勉強爬起來,套上外套,下樓去了診所。

醫生給我量了體溫,39度。

"要掛水。"

"多少錢?"

"一百五。"

我猶豫了一下:"能便宜點嗎?"

醫生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算了,一百吧。"

"謝謝。"

掛完水,我回到出租屋,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了兩天兩夜,醒來的時候,燒退了,但人虛弱得不行。

勉強吃了點東西,我打開電腦,繼續做兼職。

不能倒下。

還有一個月,二審就開庭了。

我要撐到那一天。

一定要。

接下來的日子,我拼了命地工作。

白天做兼職,晚上繼續找更多的兼職。

有時候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眼睛熬得通紅,腰疼得直不起來,但我不敢停。

因為我知道,一旦停下來,就真的撐不住了。

一月五號那天,我早早起床,換上那套已經洗得發白的正裝,去了法院。

二審開庭的程序跟一審差不多。

雙方律師又吵了一通,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父親和哥哥跟他們的律師說著什么。

父親看到我,冷冷地說:"你會后悔的。"

我沒理他,轉身離開。

一個星期后,判決書下來了。

"維持原判。"張律師在電話里說,"林浩,你徹底贏了。"

我靠在墻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贏了。

終于贏了。

"接下來,你父親必須在三十天內返還你那部分拆遷款。如果他不執行,你可以申請強制執行。"張律師說。

"好。"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

雪已經停了,陽光灑在地上,積雪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于落地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還有更艱難的戰斗在等著我。

06

判決生效后,我等著父親返還錢款。

三十天的期限一天天過去。

第十天,張律師打電話給我:"林浩,你父親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

"我這邊也沒收到任何消息。"張律師說,"看來他不打算主動執行。"

"那怎么辦?"

"等到期限過了,我們就申請強制執行。"

我點點頭。

二十天過去了。

三十天過去了。

父親沒有任何表示。

我讓張律師申請了強制執行。

法院受理后,開始調查父親的財產情況。

一個星期后,張律師打電話給我,語氣很沉重。

"林浩,有個壞消息。"

"什么?"

"你父親名下已經沒有任何財產了。"

"怎么可能?那一千多萬呢?"

"他在判決下來之前,就把錢全部轉移了。"張律師說,"轉給了你哥哥,然后你哥又轉給了其他人。現在,這些錢根本查不到去向。"

我愣住了。

"那我怎么辦?"

"我們可以繼續查,但很可能查不到。"張律師嘆了口氣,"這種情況很常見,被執行人故意轉移財產,導致判決無法執行。"

"那我這場官司,不是白打了?"

"也不能這么說。至少在法律上,你的權利得到了確認。將來如果查到你父親有財產,還是可以執行的。"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張律師沉默了。

我知道,他也不知道答案。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錢沒了。

父親把錢全轉移了。

我打了半年官司,花了十幾萬,最后什么都沒拿到。

我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太可笑了。

太諷刺了。

我以為我贏了,其實我什么都沒贏。

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所有朋友。

換來的,只是一紙空文。

我趴在床上,放聲大哭。

哭到喉嚨沙啞,哭到眼淚流干,哭到整個人虛脫。

然后,我就那么躺著,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黑了。

房間里一片漆黑,我連燈都懶得開。

就這樣躺著,直到肚子餓得疼。

我爬起來,打開冰箱。

空的。

柜子里也沒東西。

我套上外套,下樓去便利店。

走在路上,寒風吹在臉上,刺得生疼。

路過一家銀行,我停下腳步,看著ATM機。

里面有個人在取錢,取出來一大疊,笑著離開了。

我走進去,插入銀行卡。

余額:352元。

我取了300,留下52塊應急。

拿著那三張紅色的鈔票,我突然有種荒謬的感覺。

半年前,我本該擁有五百多萬。

現在,我只有300塊。

走進便利店,我買了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腸、一瓶水。

結賬時,收銀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廢的氣息。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回到出租屋,我泡好面,坐在床邊吃著。

泡面的味道還是那么難吃,但我已經習慣了。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請問是林浩先生嗎?"是個女聲,聽起來很年輕。

"我是。"

"您好,我是拆遷辦的工作人員,上次給您打電話的小王。有件事想跟您核實一下。"

"什么事?"

"是這樣的,我們在整理拆遷檔案的時候,發現您家的拆遷款分配有些問題。"

"什么問題?"

"您父親林國棟先生,在辦理拆遷手續時,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您的委托書,委托他代為領取您那部分的拆遷款。但我們發現,這份委托書可能有問題。"

我的心跳加快了:"什么問題?"

"委托書上的簽名,筆跡鑒定顯示,可能不是您本人簽的。"

我愣住了。

"您能來一趟拆遷辦嗎?我們需要您當面核實一下。"

"好,我明天就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著。

委托書?

偽造簽名?

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父親不光轉移了財產,還偽造了我的簽名?

如果是這樣,那他不光是違背遺囑,還涉嫌犯罪了。

我立刻打電話給張律師。

"張律師,拆遷辦說我爸可能偽造了我的簽名……"

"什么?"張律師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你詳細說說。"

我把拆遷辦的電話內容復述了一遍。

"如果真的是偽造簽名,這就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了,而是刑事犯罪。"張律師說,"明天你去拆遷辦核實,我也一起去。"

"好。"

第二天一早,我和張律師一起去了拆遷辦。

還是上次那個王女士接待的我們。

"林先生,張律師,請坐。"她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林國棟先生當時提交的委托書。"

我接過來看。

委托書上確實有我的名字,還有一個簽名。

但那個簽名,明顯不是我的字跡。

我的字寫得很工整,而這個簽名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模仿的。

"這不是我簽的。"我說。

"我們也是這么懷疑的。"王女士說,"所以我們做了筆跡鑒定。"

她拿出鑒定報告,上面寫著:"經鑒定,委托書上的簽名與林浩本人筆跡不符,排除為本人所簽。"

張律師看完報告,嚴肅地說:"王女士,這意味著什么?"

"如果簽名確實是偽造的,那林國棟先生涉嫌偽造文件、詐騙等罪名。"王女士說,"這是刑事案件,我們已經向公安機關報案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父親要被抓了?

"林先生,您要配合公安機關的調查。"王女士說,"另外,根據規定,如果拆遷款分配存在欺詐行為,可以重新核算。您應得的那部分錢,我們會重新發放給您。"

"真的?"

"是的。"

我看向張律師,他點了點頭:"這是好消息。"

離開拆遷辦,我和張律師在路邊的咖啡店坐下。

"接下來,公安機關會介入調查。"張律師說,"如果證據確鑿,你父親很可能會被起訴。"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一方面,我很高興,終于可以拿回屬于我的錢了。

另一方面,我又很難過。

畢竟,那是我的父親。

"林浩,我知道你現在心情復雜。"張律師說,"但你要明白,這不是你的錯。是你父親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我點點頭。

兩天后,警察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派出所做筆錄。

我配合調查,把所有情況都說了一遍。

警察記錄完,說:"林浩,我們會盡快調查清楚的。"

"謝謝。"

又過了一個星期,警察再次聯系我。

"林浩,你父親已經被刑事拘留了。"

"什么罪名?"

"偽造文件罪、詐騙罪。"警察說,"證據很充分,他已經承認了。"

我愣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

父親被抓了。

因為我。

"另外,你哥哥林峰也涉案。"警察說,"他明知拆遷款分配有問題,還配合你父親轉移財產,涉嫌幫助犯罪。我們已經對他采取了強制措施。"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父親被抓了。

哥哥也被抓了。

這個家,徹底散了。

"林浩,你還好嗎?"警察問。

"我……我沒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雙手抱著頭。

我本來只是想拿回屬于我的錢。

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我沒想到父親和哥哥會被抓。

我沒想到,這個家會變成這樣。

但事已至此,我還能怎么辦?

手機又響了,是拆遷辦的電話。

"林先生,您的拆遷款已經重新核算完畢,總額516萬,扣除相關稅費后,實際到賬498萬。您明天可以來辦手續。"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看著那串數字。

498萬。

我終于拿到了。

可為什么,我一點都不開心?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行人匆匆而過,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

我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這半年來,我失去了太多。

家人、愛人、朋友、工作……

雖然拿回了錢,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窗外飄起了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視線。

我靠在窗邊,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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