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肖冠玉站在網吧門口,手機屏幕上那串數字還在跳動。
701分。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后默默刪掉了查詢記錄。
回到家,奶奶肖秀芝正跪在佛像前磕頭:“保佑我孫子考上師范,早點結婚,讓我死前抱上重孫子。”
肖冠玉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把手機塞進褲兜。
“考了多少?”奶奶頭也不回。
“382。”他說。
奶奶磕頭的動作停了一秒,又繼續。
只有他自己知道,褲兜里的手機殼后面,藏著一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成績單。
那張成績單上,寫著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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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結束那晚,肖冠玉去了葉曉雯家的別墅。
說是別墅,其實就是縣城邊上那棟帶院子的小樓。門口停著趙海波那輛黑色奧迪,車擦得锃亮。
葉曉雯站在二樓窗戶旁朝他招手。
肖冠玉摸了摸兜里的錢,不夠兩百塊。他想了想,還是空手上去了。
客廳里燈火通明。趙海波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喝茶。茶幾上擺著幾碟水果,都是肖冠玉叫不上名字的。
“坐。”趙海波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肖冠玉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
“考得咋樣?”趙海波放下茶杯,眼睛沒看他。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趙海波聲音提高了些,“能上清華嗎?”
“上不了。”肖冠玉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
趙海波沒再問,只是哼了一聲。
葉曉雯從樓上下來,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她走到肖冠玉身邊,遞給他一杯水:“別緊張,我爸跟你開玩笑的。”
肖冠玉接過水,沒喝。
氣氛很尷尬。
這時門鈴響了,盧桂英去開門,進來的是陳峻豪和他父親陳老板。
陳老板腋下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進門就說:“趙老板,恭喜恭喜啊!”
趙海波站起來迎上去:“同喜同喜!”
兩個人握手,笑聲很假。
陳峻豪走過來,看到肖冠玉,笑了笑:“喲,冠玉也在啊。”
肖冠玉點點頭。
“考得怎么樣?”陳峻豪問,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一般。”
“我猜也是。”陳峻豪拍了拍他的肩,“別灰心,專科也有出路。”
肖冠玉沒說話。
葉曉雯臉色不好看,但又不好發作。
那頓飯肖冠玉吃得很沒滋味。桌上擺滿了菜,但他沒動幾筷子。陳峻豪和趙海波一直在談生意,談到什么工程、什么地皮,肖冠玉聽不懂。
他只看到葉曉雯坐在陳峻豪旁邊,手被陳峻豪握著。
吃完飯,肖冠玉說要走。葉曉雯送他到門口。
“你今天怎么了?”葉曉雯問,“是不是我爸說了啥讓你不高興了?”
“沒有。”肖冠玉搖搖頭,“你回去吧,別送了。”
葉曉雯拉住他的袖子:“你答應我的事還算數不?”
“啥事?”
“一起去北京。”
肖冠玉沉默了一會兒:“看分數吧。”
葉曉雯笑了:“你一定考得好。”
肖冠玉沒接話,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經過自家的小超市。店里燈還亮著,母親何美芳正在收拾貨架。
“媽,我回來了。”
“吃飯沒?”何美芳沒回頭,聲音從貨架后傳過來。
“吃了。”
“在你同學家吃的?”
“嗯。”
何美芳這才轉過身,看著兒子:“他們家對你好不?”
“那就好。”何美芳嘆了口氣,“你奶奶下午來電話了,問你考得咋樣。”
“咋說的?”
“我說還不知道。”何美芳神色有點不自然,“她讓你明天回去一趟。”
他知道奶奶讓他回去干啥。奶奶一直想讓他上師范,畢業后回縣城當老師,這樣就能天天待在家里,早點結婚,早點生個兒子傳宗接代。
從他有記憶開始,奶奶就念叨這事。
“你爸是獨苗,你也是獨苗。咱們老肖家不能斷了香火。”
這話肖冠玉聽了十八年。
回到房間,肖冠玉關上門,掏出手機。他想再看一眼那個分數,但手機已經沒電了。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個問號。
肖冠玉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高考前一天晚上,奶奶跪在佛像前磕頭的樣子。
想起父親去世那年,奶奶抱著父親的照片哭了一整夜。
想起母親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開門,晚上十點才關門。
他想了很多。
最后他想起葉曉雯說的那句話:“一起去北京。”
肖冠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心里有個聲音在問自己:你真的要去嗎?
02
出分前一周,肖冠玉一直待在縣城。
他不敢回去看奶奶,怕自己說漏嘴。他也不敢去葉曉雯家,怕趙海波那雙眼睛。
他每天就在小超市幫忙搬貨、碼貨,偶爾看一眼手機。
何美芳看出了兒子的不對勁,但她沒問。
她知道兒子心里有事。但她更知道,兒子不想說的事,問也沒用。
出分前一天晚上,肖冠玉收到一條短信。
是學校發來的,提醒明天上午九點可以查分。
肖冠玉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刪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五點半就醒了。
何美芳已經在廚房里忙活,鍋里煮著粥,桌上擺著幾個包子。
“這么早?”何美芳問。
“睡不著。”肖冠玉坐下,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沒吃出味道。
“今天出分是吧?”
“緊張?”
肖冠玉搖搖頭,又點點頭。
何美芳沒再問,只是往他碗里加了勺咸菜。
吃完早飯,肖冠玉出了門。他沒去網吧,而是去了學校門口那條街上的一家打印店。
打印店的老板娘認識他:“大學生來了,考得咋樣?”
“還沒查呢。”肖冠玉說,“老板娘,借你電腦用一下,查個分數。”
“行啊,用吧。”
肖冠玉打開電腦,輸入準考證號,點擊查詢。
頁面轉了幾圈。
然后那個數字出現了。
701。
肖冠玉的手都在抖。
他關掉網頁,刪除了瀏覽記錄。然后站起來,對老板娘說了聲謝謝。
出了打印店,肖冠玉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太陽曬得人發暈。
他掏出手機,想給葉曉雯打電話。手都按到了號碼上,又放了下來。
不行,不能說。
說了,奶奶就知道。奶奶知道,他就得去師范。
肖冠玉把手機揣回兜里,一路走回了家。
到家時,何美芳正在超市門口擇菜。
“查了?”她問。
“查了。”
“多少?”
肖冠玉走到母親身邊,蹲下來,壓低聲音:“701。”
何美芳擇菜的手停住了。
她抬頭看了看兒子,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菜。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紅了,“你爸要是知道……”
沒說完,她別過臉去。
肖冠玉知道母親哭了。
他沒說話,只是蹲在旁邊,看著母親擇菜的手在發抖。
那天下午,肖冠玉回了趟奶奶家。
奶奶住在縣城老城區,一棟老房子,門口有棵石榴樹,結著青澀的果實。
“回來了?”奶奶坐在藤椅上納涼,手里搖著蒲扇。
“回來了。”肖冠玉搬了個凳子坐在奶奶旁邊。
“考得咋樣?”
“382分。”肖冠玉說這話時,心跳得很快。
奶奶搖扇子的動作沒停,只是嘆了口氣:“也還行,師院能上吧?”
“能。”
“那就行。”奶奶點點頭,“你二姨夫說,師院今年分數線大概三百八左右,你這分數穩了。”
“好。”奶奶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等你畢業,回縣城當個老師,穩穩當當的。到時候奶奶給你介紹個姑娘,早日成家,早點生個兒子。”
他看著奶奶臉上那些皺紋,深深淺淺的,像一道道溝壑。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變成奶奶安排的那樣。
天快黑時,肖冠玉要走。奶奶叫住他,從屋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三千塊錢,你拿著,開學用得著。”
肖冠玉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奶奶,我……”
“別說了。”奶奶擺擺手,“好好讀書,給咱老肖家爭口氣。”
肖冠玉攥著信封,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
回到家,何美芳正在算賬。
“你奶奶給了你多少錢?”她頭也沒抬。
“三千。”
“收好了。”
肖冠玉把錢放在桌上:“媽,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想去北京。”
何美芳的筆停住了。
她抬頭看著兒子,眼睛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你奶奶那邊……”
“我知道。”肖冠玉打斷她,“但我不能一輩子窩在這縣城里。”
何美芳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爸當年也說過這話。”
肖冠玉愣住了。
“你那沒見面的爺爺,當年考上清華,你奶奶不讓他去。后來被你奶奶撕了錄取通知書。”何美芳說著,聲音有些發抖,“你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走出去。”
肖冠玉從來沒聽母親說過這事。
他只知道父親當年高考成績不錯,但因為家里窮,就沒讀大學。
原來是奶奶不讓。
“你奶奶這個人,一輩子就認一個理。”何美芳說,“她覺得兒子守在身邊就是福氣。可她不知道,她害了多少人。”
肖冠玉坐在母親旁邊,很久沒說話。
“你去吧。”何美芳說,“家里的事有我呢。”
“那奶奶……”
“她那邊我去說。”何美芳看著兒子,“你放心,媽不會讓她毀了你。”
那天晚上,肖冠玉一夜沒睡。
想父親,想奶奶,想葉曉雯,想那個701分。
最后他下定決心。
他要瞞著所有人,包括葉曉雯。
他要靠自己,走出這個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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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分那天晚上,肖冠玉給葉曉雯打了電話。
“查了嗎?”葉曉雯的聲音很興奮。
“382。”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說啥?”葉曉雯的聲音變了。
“不可能!你那么用功,怎么可能才382?”
“考砸了。”肖冠玉說,“后面幾道大題都沒做出來。”
“你騙我的吧?”葉曉雯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肯定在跟我開玩笑。”
“沒騙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抽泣。
然后掛斷了。
肖冠玉看著手機屏幕。屏幕上的通話結束提示,刺眼得很。
他放下手機,躺在床上。
不到十分鐘,手機又響了。
是葉曉雯。
“冠玉,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
“你別騙我。”葉曉雯的聲音很亂,“你說實話,到底考了多少?”
“你……”葉曉雯深吸了一口氣,“那你打算怎么辦?”
“讀師范唄。”
“師范?”葉曉雯的聲音高了八度,“你要回縣城當老師?”
“那……那咱們……”
“怎么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葉曉雯說:“冠玉,咱們……先冷靜一段時間吧。”
他知道葉曉雯什么意思。
葉曉雯想分手,但不好意思直說。
“行。”肖冠玉說,“你冷靜冷靜。”
掛了電話,肖冠玉把手機扔在一邊。
他看著天花板,眼角的淚無聲滑落。
他不恨葉曉雯。他知道葉曉雯就是個普通人,想過好日子。
他只是有點難過。
難過三年的感情,就這么沒了。
難過自己連個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肖冠玉還在睡覺,何美芳敲門進來。
“你同學來看你了。”
“誰?”
“那個叫黃南蓮的。”
肖冠玉愣了愣,趕緊爬起來。
黃南蓮是他高三同桌,一個很安靜的姑娘。這三年,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冠玉。”黃南蓮站在超市門口,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
“南蓮?你怎么來了?”
“聽說你考了382,我來看看你。”
肖冠玉接過檔案袋,打開。
里面是一張成績單的復印件。
上面寫著701。
肖冠玉的臉色變了。
“你怎么……”
“我昨天在班主任那看到的。”黃南蓮的聲音很平靜,“你為什么要騙大家?”
肖冠玉沉默了。
“我不說出去。”黃南蓮說,“但我得知道為什么。”
肖冠玉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把奶奶的事、父親的事都說了。
黃南蓮聽完,嘆了口氣:“你打算怎么辦?”
“去北京。”
“清華?”
“那葉曉雯那邊……”
“她分了。”
黃南蓮看著肖冠玉,眼睛里有些復雜的情緒。
“你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她說,“我家在北京有個親戚,你要是需要落腳的地方,可以告訴我。”
“謝謝。”
“不用。”黃南蓮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冠玉,有些事,該說的時候要說。別什么都自己扛著。”
說完她就走了。
肖冠玉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黃南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那份成績單復印件,被他折好,藏在手機殼后面。
接下來的日子,肖冠玉照常過日子。
早上幫母親搬貨,下午看看書,晚上早早睡覺。
奶奶來過兩次電話,問他和葉曉雯的事。
“分了。”肖冠玉說。
“分了好。”奶奶說,“那姑娘家有錢,看不上咱家。奶奶回頭給你介紹個好的。”
兩個月后,陳峻豪的升學宴請帖送到了肖冠玉家。
請帖很精致,燙金的字,寫著陳峻豪的名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葉曉雯。
肖冠玉看著請帖上的名字,愣了十幾秒。
他沒想到葉曉雯這么快就和陳峻豪在一起了。
更沒想到,陳峻豪居然給他送了請帖。
何美芳看到請帖,問:“你去不去?”
“去。”肖冠玉說,“怎么不去?”
升學宴那天,肖冠玉穿了一件白襯衫。
那是何美芳給他買的,花了六十塊錢。
他坐了兩個小時公交車,到了省城。
宴會在省城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辦。大廳里擺了幾十桌,鋪著白桌布,擺著鮮花。
肖冠玉找到自己的位子,在角落里,離主桌很遠。
他看著陳峻豪挽著葉曉雯,在主桌敬酒。
葉曉雯穿著紅色長裙,胸口別著別針,閃閃發光。
肖冠玉低下頭,喝著桌上的飲料。
他不知道飲料是什么牌子的,反正又甜又難喝。
宴席進行到一半,陳峻豪端著酒杯過來。
“冠玉,來,我敬你一杯。”
肖冠玉站起來,端起杯子。
“以后在縣城當老師,日子也還行。”陳峻豪說,“要是有什么困難,可以找我。”
“不用。”肖冠玉說,“我自己會過。”
陳峻豪笑了:“有志氣。”
他喝了一口酒,轉身要走。
肖冠玉叫住他:“峻豪,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那個清華學籍,是買來的吧?”
陳峻豪臉色變了:“你說啥?”
“我說,你那清華學籍,是買來的。”肖冠玉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桌的人都聽到了。
陳峻豪的臉一下白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胡沒胡說,你心里清楚。”肖冠玉放下杯子,“你爸那個工程款,我已經讓班主任整理了材料,明天去紀委。對了,你那清華學籍,是買來的吧?”
全場死寂。
陳峻豪的臉,白得像紙。
宴會不歡而散。
肖冠玉走出酒店,看到葉曉雯站在門口等她。
“冠玉,你等等。”
肖冠玉停下腳步。
“你今天為啥要說那些話?”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你知道你說那些話,會害死陳峻豪的。”
“那是他該得的。”肖冠玉看著葉曉雯,“你也該想想,你跟他在一塊,圖的是啥。”
“我……”
“算了。”肖冠玉轉身要走,“你保重。”
“冠玉!”葉曉雯喊住他,“你考了多少分?”
肖冠玉沒回頭。
“你考了多少分?”葉曉雯又問了一遍。
肖冠玉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葉曉雯,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堅定。
“701。”
葉曉雯愣住了。
“你……你騙我?”
“對。”肖冠玉說,“我騙了你。但我騙你,是因為我要活下去。”
他說完走了。
留下葉曉雯一個人,站在原地,眼淚無聲滑落。
04
升學宴風波后,肖冠玉回了縣城。
他沒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學校。
班主任還在辦公室加班,看到肖冠玉來了,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老師,我想跟您說點事。”
班主任放下手里的活:“說吧。”
肖冠玉把一切說了。包括奶奶的事,包括分數的事。
班主任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孩子,真能扛。”
“老師,我想填清華。”
“行。”班主任點點頭,“我在招生辦那邊有關系,可以幫你遞材料。”
“謝謝老師。”
“不用。”班主任看著肖冠玉,“冠玉,你爸當年的事,我也聽說過。你爸是我們學校那屆最聰明的人。可惜……”
班主任嘆了口氣,沒說完。
肖冠玉知道他想說什么。
“你好好考,別辜負了你爸。”
“我不會的。”
那天晚上,肖冠玉回到家里,何美芳正在做飯。
“去學校了?”
“填志愿了?”
“填了。”
“填的啥?”
“清華。”
何美芳炒菜的手停住了。
她轉身看著兒子,眼睛里有淚花,但她忍著沒讓它落下來。
“好。”她說,“好。”
第二天,肖冠玉回了奶奶家。
奶奶坐在院子里納涼,看到孫子來了,笑了:“回來了?熱不熱?奶奶給你切西瓜。”
“奶奶,我填了志愿。”
肖秀芝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你說啥?”
“你……”奶奶氣得渾身發抖,“你不是說考了382嗎?清華要701,你糊弄誰呢?”
“我沒糊弄你。”肖冠玉從手機殼后面取出那份復印件,“我確實考了701。”
奶奶看著那份成績單,愣住了。
“我騙你,是因為我不想被你安排。”
“你這個不孝子!”奶奶站起來,要打肖冠玉。
肖冠玉抓住奶奶的手:“奶奶,我爸當年考上清華,你撕了他的錄取通知書。這輩子他活得窩囊,到死都放不下那個遺憾。我不想走他的路。”
“你……”
“奶奶,我不會忘了你。以后我在北京安定下來,會接你過去。但我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個縣城里。”
奶奶的手慢慢垂下來。
她坐下來,看著地上那片落葉,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她說,“奶奶不攔你。”
肖冠玉看著奶奶,眼眶紅了。
“走吧。”奶奶揮揮手,“別讓我后悔。”
肖冠玉跪下來,給奶奶磕了三個頭。
然后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開學前一周,清華招生組的電話打到了學校。
“肖冠玉同學,你的材料我們收到了。恭喜你,正式被清華大學錄取。”
肖冠玉握著電話,手都在抖。
“謝謝,謝謝老師。”
掛了電話,他坐在房間里,看著窗外。
窗外天很藍。
陽光灑在窗臺上,像是鍍了一層金。
他掏出手機,開機。
上面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大部分是葉曉雯打的,還有幾個是黃南蓮。
肖冠玉先給黃南蓮回了個電話。
“恭喜。”黃南蓮只說了一個詞。
“我在北京等你。”
“好。”
掛了電話,肖冠玉看著葉曉雯的號碼,猶豫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打。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開學前一天,何美芳給肖冠玉收拾行李。
“這件多帶一件,北京那邊天涼。”
“夠了。”
“多帶點,別凍著了。”
“知道了。”
何美芳一邊收拾,一邊抹眼淚。
“媽,你別哭了。”
“媽沒哭。”何美芳擦了擦眼淚,“兒子有出息,媽高興還來不及。”
那天晚上,何美芳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就他們娘倆。
吃完飯,何美芳又往肖冠玉包里塞了兩千塊錢。
“媽,不用,我有錢。”
“窮家富路,拿著。”
肖冠玉接過錢,眼睛濕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夢見了父親。
父親站在未名湖邊,朝他招手。
“好兒子,爸以你為榮。”
肖冠玉哭著喊了一聲:“爸!”
然后醒了。
天剛蒙蒙亮。
他收拾好行李,出門前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輩子的房間。
桌子上,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是他和父親的合影。
照片里,父親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肖冠玉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進包里。
然后關上門,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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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開學典禮那天早上,陽光很好。
肖冠玉六點就醒了。他住在大禮堂旁邊的宿舍里,四個人一間,都是新生。
室友們還在睡覺。肖冠玉輕手輕腳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上那件白襯衫。
何美芳把襯衫熨得筆挺,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
袖口處有個小小的補丁,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新同學,起這么早?”一個室友探出頭,操著一口東北話。
“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室友翻了個身,“太興奮了。”
肖冠玉笑了笑,出了宿舍。
清華園比他想象中更漂亮。
路兩旁是兩排高大的梧桐樹,葉子被陽光照得透亮。來來往往的學生,有些背著書包,有些捧著書本,臉上都帶著笑。
肖冠玉走在人群中,有些恍惚。
他真的來了。
他掏出手機,想給母親打電話報平安,又覺得時間太早。
他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校門,心里有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同學,請問校長辦公室怎么走?”
一個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肖冠玉回頭。
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女生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你也是新生?”女生問。
“對。校長辦公室的話,在那邊那個樓。”
“謝謝。”女生笑了笑,“你叫什么?”
“肖冠玉。”
“好名字。我叫黃南蓮。”
“你……你是黃南蓮?”
“是啊。”女生歪著頭,“怎么了?”
“沒什么。”肖冠玉笑了笑,“我叫肖冠玉,咱們是高中同桌。”
黃南蓮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一個O型。
“你……你是冠玉?我都沒認出來!”
“我也沒認出你。”肖冠玉撓了撓頭,“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黃南蓮臉一紅:“謝謝。”
兩個人并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到了辦公樓樓下,黃南蓮指了指樓上:“我去教務處辦點事。”
“我去校長辦公室報到。”
“那回頭見。”
“回頭見。”
肖冠玉看著黃南蓮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這才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
他正要敲門,門突然從里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高跟鞋的女人走了出來。
那女人看到他,愣了一下。
“冠玉?”
肖冠玉也愣住了。
“葉曉雯?”
葉曉雯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她穿著一條精致的職業套裝,化著淡妝,頭發盤起來,看起來成熟了很多。
“你怎么在這?”葉曉雯問。
“我來報到。”肖冠玉說,“你呢?”
“我……”葉曉雯低下頭,“我跟陳峻豪來看他報到。”
氣氛有些尷尬。
“冠玉,那天你說的話,是真的嗎?”葉曉雯問。
“哪句話?”
“你考了701的事。”
“是真的。”
葉曉雯看著肖冠玉,眼眶紅了:“你為什么要騙我?”
“因為我必須騙你。”
“葉曉雯。”肖冠玉說,“有些事,我沒法跟你說。但現在都過去了。”
葉曉雯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冠玉,我對不起你。”
“沒什么對不起的。”肖冠玉說,“你有你的選擇,我尊重。”
葉曉雯抬起頭,想說什么,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這時,辦公室的門又開了。
校長走了出來。
“肖冠玉同學?”
“是我。”
“快請進。”校長笑了,“招生辦的人正等著你呢。”
肖冠玉跟著校長走進辦公室。
葉曉雯站在門口,看著他進去的背影。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始至終,肖冠玉都是一個有骨氣的人。
而她,錯過了。
辦公室里,招生辦的王主任站起來,和肖冠玉握了握手。
肖冠玉接過錄取通知書,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地了。
“謝謝你,王主任。”
“別客氣。”王主任說,“你那份試卷我們看了,好幾道題思路很獨特。學校決定,給你特等獎學金。”
“特等獎學金?”
“對。每年兩萬。”
肖冠玉握著通知書的手在發抖。
“謝謝,謝謝你們。”
“別謝我們。”王主任說,“這是你自己掙來的。”
這時,門又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是葉曉雯。她身后跟著陳峻豪,陳峻豪臉上沒有了當初的傲氣。
“老師,我是……”
“陳峻豪同學。”王主任收起笑容,“你的學籍問題,學校已經查清楚了。你父親行賄的事,紀委也在查。學校決定,暫時取消你的入學資格。”
“老師,我……”
“回去吧。”王主任擺擺手,“有事跟學校紀委說。”
陳峻豪站在那里,臉白得像一張紙。
他看了肖冠玉一眼,眼睛里滿是恨意。
然后轉身走了。
葉曉雯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肖冠玉看著她,說:“你也回去吧。”
“冠玉……”葉曉雯的眼淚滾了下來,“我……”
“話我在酒店那天已經說完了。”肖冠玉說,“好好生活。”
葉曉雯站在那里,手在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身走了。
辦公室里的三個人都沉默了。
最后還是王主任打破了沉默:“肖冠玉同學,去報道吧。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06
報道那天下午,肖冠玉一個人在學校轉了一圈。
從圖書館到體育館,從教學樓到食堂,每一處都讓他覺得新奇。
他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又怕她正在忙。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給黃南蓮發了條消息。
“我辦完事了。你在哪?”
很快,回復來了:“在圖書館二樓。”
肖冠玉去了圖書館。
黃南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幾本書,陽光打在她臉上。
“看書呢?”肖冠玉坐下。
“查點資料。”黃南蓮合上書,“你那邊都辦妥了?”
“辦妥了。”
“那就好。”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南蓮,謝謝你。”
“謝我干啥?”
“你幫我瞞著分數的事。”
“舉手之勞。”黃南蓮說,“你選了一條很難的路。”
“我知道。”
“但你會走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黃南蓮笑了:“因為你有一種別人沒有的勁兒。”
“勁兒?”
“就是那種打不死的感覺。”
肖冠玉也笑了。
和葉曉雯在一起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要高攀。
但和黃南蓮在一起,他很輕松。
“晚上一起吃飯?”黃南蓮問。
“那我請客。”
“我請。”肖冠玉說,“獎學金的錢夠咱倆吃好幾頓的。”
黃南蓮笑瞇瞇地點頭:“那說好了,我可不客氣。”
兩個人說笑著,陽光灑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開學典禮上,校長講話。
肖冠玉坐在臺下,聽著校長說起清華的歷史,說起前輩的故事,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愫。
他想起初中時,成績那么差,老師都勸他別浪費時間。
他想起高三那年,熬夜刷題,眼睛都快瞎了。
他想起那次模擬考,考砸了,躲在被窩里偷偷抹眼淚。
但現在,他站在這里。
坐在清華園里。
一切都值得。
校長講完話,臺下響起雷聲般的掌聲。
肖冠玉鼓起掌來,眼里一片潮濕。
葉曉雯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臺上的一切。
她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下午離開校長辦公室后,她一個人在清華園轉了很久。
她想起高三時,肖冠玉說“一起去北京”時眼里的光。她想起高考結束那天,肖冠玉在門口和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有些事,沒法說。”
現在她懂了。
肖冠玉騙了她,不是因為不愛她,而是因為他必須走自己的路。
而她,選擇了另一條路。
葉曉雯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回到省城,她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我想退婚。”
“你說啥?”趙海波的聲音很震驚。
“我配不上陳峻豪。我也配不上肖冠玉。我想重新活一次。”
“我在北京找了個工作。以后不回省城了。”
“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