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條瘸腿,拉開了生銹的鐵門。
門外站著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風衣下一張瘦得脫相的臉。
我手里的茶缸子“哐當”掉在地上,熱水濺了一腳。
“爸,我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屋里傳來孫女丁小婉的歌聲:“外婆,今天燉了排骨湯!”
蔣羽馨眼眶瞬間就紅了,咬著嘴唇問我:“爸……那是我女兒嗎?”
我閉上眼,心想,20年前撒的謊,今天怕是要還債了。這債,要用血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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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通電話是在臘月二十三打來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剝蒜,手機震了半天才接。那邊傳來個女聲,叫了聲“爸”,我手里的蒜瓣全撒了。
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20年了,整整20年,女兒沒打過一個電話。逢年過節,老伴兒彭靜嫻就抱著那張泛黃的合影哭,嘴里念叨著“羽馨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我嘴上罵她沒出息,背地里也偷偷抹過淚。
電話那頭,蔣羽馨的聲音有點沙啞,說她要回國了,三天后到。我問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支支吾吾地說沒事,就是想看看我們。
我信個鬼。
掛了電話,我坐在門檻上發了半天呆。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風一吹,枝丫晃得人心煩。
彭靜嫻從屋里出來,問我誰的電話。我說沒誰,打錯了。她白了我一眼,沒再問。
我沒敢告訴她。
晚上睡覺,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彭靜嫻踢了我一腳,說:“你烙餅呢?”
我裝睡,腦子里全是20年前的事。
那時候羽馨才22歲,大學畢業第二年,跟一個叫許高歌的華裔好上了。那男人大她五歲,在美國做醫生,條件不錯。
可她走之前,出了件大事。
她懷孕了,但不是許高歌的。是她大學時談的那個混賬男朋友的。那人聽說她懷孕,跑得沒影了。羽馨找到我,跪在地上哭,說想把孩子打了。
我當時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可那是我的女兒,我能怎么辦?我帶她去了醫院,醫生說月份大了,打不了,硬要打會有危險。
后來孩子生了,是個女娃。
羽馨看著那孩子,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她跟我說,她要去美國,孩子不能帶。
我問她孩子怎么辦。她說,爸,你幫我養著,等我安頓好了就來接。
我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我心里比打在她臉上還疼。
最后我還是接過了那個襁褓。
彭靜嫻抱著孩子,哭得說不出話。我跟她說,這是親戚家孩子,寄養在咱們這兒的,對誰都說一樣的話。
從那以后,丁小婉就成了我們的孫女。
我給她上了戶口,姓丁,隨她親媽的姓。那是羽馨前男友的姓,也是個混蛋的姓。
這件事,我跟誰都沒說過實話。鄰居問起來,我就說是遠房親戚的孩子。時間長了,大家也就不問了。
小婉從小就懂事,三歲會幫外婆拿拖鞋,五歲會自己疊被子。彭靜嫻把她當命根子,有什么好吃的都緊著她。
可小婉慢慢大了,開始問爸爸媽媽在哪。
每次她問,彭靜嫻就躲到廚房里抹眼淚。我只能硬著頭皮說,你爸媽在外地打工,等掙了錢就來接你。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里像刀割一樣。
這些年,羽馨在美國過得怎么樣,我們一點消息都沒有。她換了電話號碼,搬了家,像人間蒸發了。
我托人打聽過,聽說她嫁給了許高歌,過得不錯。至于那孩子的事,她好像從來沒提過。
我不敢找她。
我怕她回來,怕她看到小婉,怕孩子知道真相。更怕她知道真相后,恨我一輩子。
可我沒想到,20年后,她自己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場買菜。彭靜嫻問我買那么多干嗎,我說快過年了,備點年貨。
我沒敢告訴她,女兒要回來了。
我偷偷去銀行取了兩萬塊錢,揣在懷里。路過藥店的時候,我又買了瓶速效救心丸。
我怕她回來,又怕她不回來。
02
臘月二十五,傍晚六點。
我站在小區門口等著,天冷,風往骨頭縫里鉆。我裹著那件穿了十年的軍大衣,腿上的老毛病犯了,疼得我齜牙咧嘴。
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
車門開了,下來個女人。
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瘦了太多,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穿著一件黑色風衣,頭發燙成大波浪,看著挺時髦,但臉色白得嚇人。
她看見我,愣了幾秒,然后拖著箱子走過來。
“爸。”
聲音很輕,像怕嚇著我似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句什么,但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她走到我跟前,比我矮了一頭。我這才看清,她眼睛紅紅的,應該是哭過。
“變樣了。”我擠出一句。
“爸,你老了。”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別過頭,不讓她看見我眼眶也紅了。
回到家門口,我掏鑰匙的時候手都在抖。彭靜嫻在廚房里炒菜,油煙味飄出來,聞著像紅燒肉。
推開門,我喊了一聲:“靜嫻,來客了。”
彭靜嫻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然后整個人僵在那里。
蔣羽馨站在門口,叫了聲“媽”。
鍋鏟“哐當”掉在地上。彭靜嫻沒撿,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她。
我趕緊打圓場:“愣著干啥,快讓孩子進來。”
彭靜嫻這才回過神來,轉身回了廚房。我聽見她在里面使勁擤鼻子,知道她哭了。
蔣羽馨進來,環顧四周。這個家跟20年前差不多,還是那套老房子,墻上掛著老式掛鐘,茶幾上放著我的泡茶杯。
她看到了墻上那張全家福。
那是小婉八歲那年拍的,我們三個站在公園門口,笑得挺開心。
蔣羽馨盯著那張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還伴著哼歌的聲音。
是小婉放學回來了。
我心里一緊,手心開始冒汗。
小婉推開虛掩的門,一邊換鞋一邊喊:“外公,今天吃什么?我餓死了。”
她抬起頭,看到了客廳里坐著的蔣羽馨。
兩個人都愣住了。
小婉今年20歲,個子跟羽馨差不多,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羽絨服。
她跟年輕時的羽馨,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眉眼,那鼻子,連眉梢那顆痣都一模一樣。
蔣羽馨站起來,手里端著的茶水晃了晃,灑了一裙子。
“你……”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婉皺了皺眉,轉頭看著我:“外公,這是誰啊?”
我腦袋“嗡”的一聲。
來得太突然了。我還沒想好怎么跟小婉說,也沒想好怎么跟羽馨說。
支支吾吾了半天,我說:“這是……這是你表姨,從美國回來的。”
“表姨?”小婉歪著頭看著蔣羽馨,然后又看看我,“我怎么從來沒見過?”
“你……你小時候她出去得早,你記不得。”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蔣羽馨站在那兒,死死盯著小婉。她的眼眶紅的嚇人,嘴唇咬得發白。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小婉,聲音有點顫。
“丁小婉。”小婉大大方方地報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問,“表姨,你和我媽年輕時的照片好像啊。”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我腦子里“嗡嗡”響。
彭靜嫻從廚房出來了,端著一盤紅燒肉。她看到這場面,手一抖,盤子差點摔了。
“都愣著干啥,吃飯了。”她使勁擠出一個笑容。
飯桌上,四個人各懷心事。
小婉吃得香,一個勁夸外婆手藝好。蔣羽馨拿著筷子,一粒一粒地扒拉著飯。
彭靜嫻拼命給羽馨夾菜,嘴里說著“多吃點”,眼眶卻一直紅著。
我在那兒坐著,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吃完晚飯,小婉回房間寫作業了。蔣羽馨說要出去透透氣,我跟了出去。
我們站在樓下的過道里,風吹得她頭發亂飛。
“爸,她……”
“是你侄女。”我搶著說。
“可我看見了,”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她長得跟我一模一樣。我查了,DNA能驗出來。”
我看著她手機屏幕上一個DNA檢測的頁面,心沉到了谷底。
“爸,告訴我實話。”她的聲音在發抖,“她是不是我的女兒?”
我沒說話。
沉默就是回答。
蔣羽馨蹲在地上,捂著嘴哭起來。
風呼呼地刮著,像要把人的心都刮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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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誰都沒睡好。
我躺在客廳的折疊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彭靜嫻在臥室里輕聲哭著,隔著墻都能聽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蔣羽馨就起來了。
她坐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接過來,捧著沒喝。
“爸,你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嘆口氣,坐下來。
這件事憋了20年,今天不說也得說了。
“當年你生完孩子,大出血,昏過去了。”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醫生說孩子沒保住,是個死胎。”
蔣羽馨攥緊了杯子。
“可后來……后來隔壁病房住進來個女的,她是人販子。”我的手在抖,“她告訴我,她手里有個孩子,跟你生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當時不信。可她拿出了你的病歷和孩子的腳印。”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找關系去查,原來是一個姓肖的家伙,他勾結了醫院的人,把你生下來的孩子弄走了,想賣錢。”
“那個畜生!”
蔣羽馨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幾上,水濺了出來。
“我找到他,問他要孩子。他開價五萬。”我低著頭,“那時候家里哪來那么多錢?我東拼西湊,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又跟你媽湊了湊,湊了三萬。最后他同意了。”
“所以你買回來了?”蔣羽馨的聲音在顫。
“不買怎么辦?那是我的外孫女,是你的骨肉!”我抬起頭,眼淚模糊了眼睛,“可我不敢報警,我怕報了警,孩子就沒了。我怕人販子撕票,更怕警察把孩子送孤兒院。”
蔣羽馨捂著臉哭。
“后來你醒了,我騙你說孩子沒了。我讓你去美國,讓你不要再回來。”
“為什么?”她抬起頭,滿臉是淚,“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
我笑了,笑得很苦。
“告訴你?你會留下來養孩子嗎?你那時候才22歲,你還要去美國,你還要嫁人。”
“我……”
“你嫁給許高歌,人家條件好,能給你好日子。你要是帶著個孩子去,人家能要你嗎?”我說著說著,聲音也高了,“我跟你媽這輩子就這樣了,無所謂。可我們不想讓你也毀了。”
蔣羽馨不說話,就蹲在那兒哭。
這時,小婉的房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睡衣,頭發亂糟糟的。
“外公,你們在說什么?”她揉了揉眼睛,“我都聽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婉走過來,看著地上蹲著的蔣羽馨,又看著我。
“外公,她真是我媽,對不對?”
我張了張嘴,眼圈泛紅,聲音發抖:“是。”
“當年……是你外公把你從壞人手里救回來的。你媽媽不知道……”
“別說了。”小婉打斷了我。
她看著蔣羽馨,看了很久。
然后她問了一句:“那你這20年,為什么不回來?”
一句話,問得蔣羽馨啞口無言。
小婉轉身回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整個屋子都震了震。
我坐回沙發上,雙手捂著臉,不知道該怎么辦。
彭靜嫻從臥室出來,走到蔣羽馨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別怪你爸。他這輩子,都是為了你。”
蔣羽馨撲在彭靜嫻懷里,放聲大哭。
那哭聲我20年沒聽過了。
跟當年知道那個男人跑了的時候一樣,撕心裂肺。
可這一次,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像當年那樣,幫她兜住一切。
04
下午,蔣羽馨出門了。
她沒跟我們說去哪,我也不敢問。
她走的時候帶了手機和錢包,臉色很難看。我想跟出去,彭靜嫻拉住我說:“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我在家坐立不安,一個勁地跑陽臺上看她回來沒有。
小婉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下午沒出來。我去敲門,她說要寫作業,讓我別吵她。
彭靜嫻坐在沙發上,一直發呆。
“老頭子,你說小婉會不會恨我們?”她問我。
我搖搖頭:“不知道。”
“當初要是告訴羽馨實情就好了。”彭靜嫻眼眶紅了,“也不至于到今天這一步。”
“告訴她又能怎么樣?”我嘆氣,“她那時候才多大?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可她這些年太苦了。”
“誰不苦?”我看著墻上那張照片,“小婉也不容易,從小沒爹沒媽。”
彭靜嫻抹著眼淚,不說話了。
到了傍晚,蔣羽馨還沒回來。我急了,給她打電話,關機。
我正準備出門找,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對方問:“你是蔣德康嗎?你女兒蔣羽馨在派出所,你過來一趟。”
我魂都嚇飛了。
到了派出所,我才知道怎么回事。
蔣羽馨去找肖石頭了。
就是當年那個人販子。
肖石頭今年60多歲,在城南開了個小賣部。蔣羽馨找到他,質問他當年的事。
肖石頭死不承認,還罵她是神經病。
蔣羽馨氣不過,跟他打了起來,把貨架推倒了。店主報了警。
我到的時候,蔣羽馨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抓痕。
肖石頭站在另一邊,嬉皮笑臉地跟民警說話。
“同志,是她先動手的,我這是正當防衛。”
我氣得渾身發抖,上去就想揍他。
民警拉住我,說:“別沖動,有事好好說。”
我把情況跟民警說了。
民警聽完,臉色也變了。他說這事20年了,證據早沒了,就算真是肖石頭干的,也沒辦法追究。
我氣得說不出話。
蔣羽馨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走在前面,蔣羽馨跟在后面,誰都沒說話。
經過一條小巷子的時候,蔣羽馨突然停下來。
“爸,我對不起你。”
我回過頭,看見她站在路燈下,眼淚汪汪的。
“這20年,我一直怪你。怪你騙我,怪你把我趕走。”她吸了吸鼻子,“我以為你不疼我了。”
我走過去,抬手抹了抹她的眼淚。
“傻孩子,哪有不疼孩子的爹。”
她撲進我懷里,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
我摟著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回到家里,彭靜嫻做好了飯。小婉也出來了,坐在飯桌上,低著頭扒拉飯。
蔣羽馨坐在她對面,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飯桌上死氣沉沉的。
吃到一半,彭靜嫻突然放下筷子,捂著肚子,臉色發白。
“老婆子,你怎么了?”我慌了。
“沒事,胃有點不舒服。”彭靜嫻擺擺手,但是額頭上全是汗。
蔣羽馨趕緊扶住她:“媽,我給你倒杯水。”
彭靜嫻接過水,喝了一口,臉色稍微好一點了。
我沒多想,只當是她這幾天情緒波動太大了。
可那天晚上,我聽見彭靜嫻在廁所里吐了。
我敲門,她說是吃壞了肚子。
我沒敢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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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聽見廚房里有動靜。
我以為是彭靜嫻在做飯,走過去一看,是蔣羽馨。
她系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
鍋里煮著粥,案板上擺著小菜。
“爸,你醒了?”她回過頭,笑了笑,“我熬了點粥,你嘗嘗。”
我愣在那兒。
這場景,20年沒見過了。
那時她還小,每天早起給我熬粥。后來她走了,就再也沒喝過她熬的粥。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
不錯,還是那個味道。
“羽馨,你啥時候回去?”我問。
她沉默了一下,說:“醫生說我還得做幾次檢查,沒那么快走。”
“醫生?”
她放下鍋鏟,走到我面前。
“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我……得了尿毒癥,晚期。”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為什么不早說?”
“我不想讓你們擔心。”她低下頭,“我怕我一說,你們就更不認我了。”
我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是我閨女!我能不認你嗎?”
“爸……”
“你還知道我是你爸?”我嗓門大了,“有病你就治,拖什么拖?”
蔣羽馨哭了。
“治了,沒用。醫生說,除非換腎,不然……”
換腎。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捅在我心上。
“我去配型。”我說。
“爸,你年紀大了,不行。”
“那……那小婉呢?”
“不行!”蔣羽馨使勁搖頭,“我不能再欠她的了。”
“可她是……”
“爸,別說了。”她打斷我,“我知道她是我女兒。可正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我才不能讓她遭這個罪。”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說什么好。
這時,小婉的房間門開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外公說的對,我是你女兒,我應該幫你。”
蔣羽馨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不想讓你為我犧牲。”
“那你想讓我見死不救?”小婉的語氣很平靜,“外婆教過我,家人就是要互相幫襯。”
說完,她回了房間。
重重地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找肖石頭了。
我找到他的小賣部,他正翹著二郎腿看電視。
“老東西,你來干什么?”他沒好氣地說。
“我有筆賬要跟你算。”
“算什么算?20年前的事,你有證據嗎?”
“我沒證據。但我知道,當年的那個孩子,現在長大了。”
肖石頭臉色變了變。
“你想怎樣?”
“我想要你的良心。”
“放屁!”他站起來,“老子沒做過就是沒做過。”
“你做過。你當年從醫院抱走了一個女嬰,賣給了我。”
“那是你自己來找我買的!”
“可現在,孩子得了絕癥,需要換腎。”我說,“你是直接責任人。”
肖石頭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起來:“那又怎樣?你找警察啊,讓他們抓我啊。”
他笑夠了,站起來,湊到我面前。
“老東西,你女兒得了尿毒癥吧?我看她昨天那樣子就知道,活不久了。”
我攥緊拳頭。
“你要是識相,就給我20萬。”他說,“不然我把你買孩子的事捅出去,讓你吃官司。”
他早就準備好了。
他根本就沒打算放過我。
06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一宿沒合眼。
肖石頭的事,我沒敢跟老婆子說。
彭靜嫻這幾天身體越來越差了。吃飯沒胃口,人也瘦了一圈。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總說沒事。
蔣羽馨也在偷偷觀察彭靜嫻。
有一天下午,我從外面回來,看見蔣羽馨蹲在廁所門口,手里拿著一個藥瓶。
我走近一看,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是腎透析的藥。
“爸,我媽在吃這個藥?”蔣羽馨抬起頭,聲音都在抖。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你說話啊!”
“她……”
我背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也有腎病。查出來有兩年了。醫生說,再不做透析,怕是撐不過今年了。”
蔣羽馨整個人都傻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不讓說。她說你在美國好好的,不能讓你擔心。”
“她這些年全靠吃藥吊著,不敢去醫院,怕花錢。錢都省下來給小婉上學了。”
蔣羽馨捂著臉哭起來。
我坐在地上,也哭了。
老婆子瞞了我兩年,每天都裝得沒事人一樣。早上做早飯,晚上等我回來,還要照顧小婉。
我居然一點都沒察覺。
那天晚上,彭靜嫻下班回來,看見我們倆紅著眼眶,問怎么了。
蔣羽馨沒忍住,撲上去抱住她。
“媽,你怎么不告訴我?”
彭靜嫻愣了一下,然后輕輕拍拍她的背:“沒事的,媽扛得住。”
“你別騙我了。我都知道了。”
彭靜嫻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沒說話。
“傻孩子,媽沒事。”她說,“只要你好好的,媽就好了。”
“可你……”
“媽這把年紀了,活夠本了。你還年輕,要好好活著。”
蔣羽馨哭得更厲害了。
我站在旁邊,一字一句地說:“老婆子,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第二天,我們仨去了醫院。
彭靜嫻做了檢查,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
“患者腎衰竭三期,需要盡快安排透析。有條件的話,可以考慮腎移植。”
腎移植。
又是腎移植。
一個女兒需要腎,一個老婆子也需要腎。
我拿著檢查報告,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不知道該怎么辦。
家里的積蓄全用在肖石頭那了。就算有錢,腎源也排不上號。
蔣羽馨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爸,把我的腎給媽。”
“不行!”
“我一個快死的人,留著腎也沒用。”
“你……”
“媽活了一輩子,還沒享過福。讓她好好活幾年吧。”
我看著她,心里像刀割一樣。
“可你是她閨女。”
“正因為我是她閨女,所以我把我的命給她,不虧。”
她站起來,去找了醫生。
醫生說,直系親屬腎移植成功率很高,但做這個手術,捐腎的人身體也會受很大影響。
蔣羽馨說,沒關系。
可醫生又說了一句話,把我打入了冰窖。
“病人最近剛剛確診了嚴重的肝病,現在不適合做移植手術。就算做了,也可能出現嚴重的排異反應。”
蔣羽馨愣住了。
“那怎么辦?”我急了。
醫生搖搖頭:“目前的情況,先救治年輕的患者。看是否有合適的腎源。”
我走出醫生辦公室,不知道該怎么跟彭靜嫻說。
彭靜嫻卻比我想象中平靜。
她拉著蔣羽馨的手,說:“閨女,媽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蔣羽馨哭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們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忽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個家,好像真的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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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小婉出事了。
那天是周一,我從學校接了個電話,叫我去一趟醫院。
我在醫院走廊里看到小婉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打點滴。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班主任站在旁邊,跟我說她上體育課的時候突然暈倒了。
我問醫生怎么回事。
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表情很嚴肅:“情況不太好,病人出現急性腎功能障礙,需要做透析。”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不可能吧?她昨天還好好的。”
“目前來看,是急性突發。不過還有一種可能……”
“什么可能?”
醫生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病人以前做過透析嗎?”
“沒有,她身體一直很健康。”
“那這份病歷怎么回事?”醫生拿出一份舊的醫療檔案給我看,“上面寫著,兩年前她曾經因為腎炎住過院。”
我根本沒聽說過這件事。
晚上,彭靜嫻來了。我拿著病歷問她,她低著頭不說話。
“老婆子,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彭靜嫻哭了。
“小婉兩年前就查出來腎臟有問題。是她爸遺傳的。”
“她爸?”
“就是那個姓丁的,她的親生父親。”
我怔怔地看著她。
“羽馨走了以后,我把小婉養大。可她爸的家族病隔代遺傳了,小婉的腎一直不好。”
“告訴你有用嗎?”彭靜嫻提高音量,“你那個時候還在為羽馨的事難過,我不想讓你更難受。”
“可……”
“我每天省吃儉用,給她買藥,帶她復查。我以為能控制住,沒想到……”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病床上的小婉,心里又酸又疼。
這個閨女,跟我們家,到底還是逃不過命。
蔣羽馨站在門口,聽到了所有的話。
她走進來,看了看彭靜嫻,又看了看小婉。
“媽,小婉是我女兒。她的命,應該我來抵。”
“我活不了幾個月了。”蔣羽馨說,“我的腎,正好可以給她。”
彭靜嫻搖頭:“不行,不能這樣。”
“有什么不行的?我是她媽,我沒養過她一天,就當是補償了。”
“可你還……”
“媽,”蔣羽馨打斷她,“你別勸我了。我活夠了,沒遺憾了。小婉還年輕,她還要上學,還要結婚生孩子。她應該好好活下去。”
彭靜嫻捂著臉哭。
我站在旁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醫生做了配型,結果出來了。
蔣羽馨的腎,和小婉的配型成功。
聽到這個消息,蔣羽馨笑了。
她說,老天爺還是公平的。
可我知道,這個手術做下來,她就真的沒救了。
彭靜嫻不同意,說寧愿自己死,也不讓女兒捐腎。
我也不同意。
可蔣羽馨的態度很堅決。
她寫了承諾書,簽了字,還做了術前檢查。
所有人都在勸她,但誰也攔不住。
手術前一天,蔣羽馨跟小婉談了一次。
我不知道她們說了什么,只知道小婉后來一直在哭。
晚上,蔣羽馨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