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電話鈴響了。
我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薛保”。還沒開口,那頭傳來一個男人顫抖的聲音:“張哥,我求你了,別報警……”
我腦子“嗡”的一聲。
臥室門開著,謝玉瑾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那張借條。
那是下午的事,傅美萱哭得稀里嘩啦,說她弟弟出車禍急需二十萬。
玉瑾二話不說把存折遞了過去。
我沒攔著,只說了一句:“寫個借條吧。”
現在,薛保在電話那頭哭得說話都結巴了:“那借條……日期上有問題……不是今天寫的……”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車燈亮著,像兩只眼睛盯著我家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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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三點,我剛從學校回來,鑰匙還沒拔出來,就聽見客廳里有人哭。
換了鞋進去一看,傅美萱坐在沙發上,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謝玉瑾坐在她旁邊,一只手拍著她后背,另一只手攥著紙巾往她手里塞。
“怎么了這是?”我把包放在鞋柜上。
傅美萱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謝玉瑾站起來,把我拉到廚房,壓低聲音說:“美萱她弟弟出事了,在高速上追尾,現在躺在醫院里,要馬上做手術。”
“那就做啊。”
“差錢。”謝玉瑾咬了咬嘴唇,“她娘家那邊親戚都借遍了,還差二十萬。”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萬,我們家全部的積蓄。那是給兒子上大學和將來買房用的,存了整整八年。
“玉瑾,這錢……”我話還沒說完,她眼睛就紅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可那是人命關天的事。”她抓著我的手,“美萱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她從來沒求過我什么。她弟弟才三十出頭,孩子才兩歲。”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客廳里,傅美萱的哭聲斷斷續續傳過來,聽得人心里堵得慌。
“行吧。”我說,“但得寫個借條。”
謝玉瑾愣了一下,抿著嘴點了點頭。
回到客廳,傅美萱聽我說要寫借條,沒猶豫,從包里掏出筆和紙,趴在茶幾上就開始寫。
“今借到謝玉瑾人民幣貳拾萬元整,定于一年內還清。”她一邊寫一邊念,手卻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好幾道歪歪扭扭的線。
“別急,慢慢寫。”謝玉瑾給她倒了杯水。
傅美萱寫完日期,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哆嗦著按了個手印。
我接過來看了看,日期寫著“6月18日”,簽名字跡還算工整。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把借條疊好遞給謝玉瑾。
“收好了。”
傅美萱站起來,握著謝玉瑾的手,眼淚又掉下來了:“玉瑾,謝謝你,這錢我一定盡快還。”
“不著急,先救人要緊。”謝玉瑾送她到門口,看著她進了電梯,才關上門。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翻來覆去不是滋味。
倒不是心疼錢,就是覺得這事有點突然。以前從來沒聽傅美萱提過她弟弟的事,怎么突然就出了車禍。
“想什么呢?”謝玉瑾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沒事。”我搖搖頭,“傅美萱她弟弟,在哪個醫院?”
“這個……我沒問。”謝玉瑾愣了一下,“肯定在省城的大醫院吧,縣醫院做不了這種手術。”
“她也沒說?”
“當時慌了,哪顧得上問這些。”謝玉瑾揉著太陽穴,“你別瞎想了,人家都寫了借條,還能跑了不成。”
我沒再說話,但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晚上吃完飯,謝玉瑾去洗碗,我坐在書房里給老同學林銀鎖發了條信息:“幫我查個人。”
很快,他回了:“誰?”
“傅美萱,女的,四十二歲,本縣人。”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發來一行字:“她怎么了?”
“沒事,就想問問她家里情況。”我沒說借錢的事。
林銀鎖又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行,明天給你消息。”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愣。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一個男人探出頭,抬頭朝我家窗戶看了一眼。
是薛保。
他沖我咧嘴笑了笑,然后發動車子,駛出了小區。
我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客廳,謝玉瑾還在廚房里忙活。
薛保怎么來了?沒上樓,就在樓下等著。
不對勁。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機震動吵醒。
摸過來一看,林銀鎖發來一條消息:“傅美萱是獨生女。”
我一下子坐起來,瞌睡全沒了。
獨生女?怎么可能?那她弟弟是誰?
我把手機湊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腦子飛速轉著。傅美萱明明說弟弟出車禍要錢,可林銀鎖查到的結果是她根本沒有弟弟。
我撥過去,響了兩聲,林銀鎖接了。
“確定嗎?”我問。
“我查了戶籍系統,傅美萱,身份證號xxxx,父母只有她一個孩子,沒有兄弟姐妹記錄。”他頓了頓,“你查她干什么?”
“沒事。”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發呆。
謝玉瑾還在睡,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輕手輕腳下了床,走到客廳,翻開昨天那張借條的照片。日期、金額、簽字,看起來沒什么問題,可那個“6月18日”總讓我覺得哪里不對。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
日期處,墨色比其他字要深一些,筆劃的邊緣有輕微的毛刺感,像是寫了又描了一遍。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又翻了翻手機里的通話記錄,昨晚薛保那個電話是11點08分打來的,通話時長只有兩分多鐘。
他說“別報警”,說“日期有問題”,然后就掛了。
我把照片發給林銀鎖:“幫我看看這個。”
過了十幾分鐘,他回了一條語音:“借條?日期這地方被涂改過,墨色和紙張的氧化程度不一樣,原字跡應該是被涂掉之后再寫的。”
“能看出原日期是什么時候嗎?”
“不好說,要寄到省廳做技術鑒定才行。你怎么會有這個東西?”
我沒回他,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
二十萬,不是小數目。如果真的有問題,這錢很可能就打水漂了。
煙燒到手指我才回過神,掐滅煙頭,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口。謝玉瑾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玉瑾。”我叫她。
“嗯?”
“傅美萱是獨生女,沒有弟弟。”
謝玉瑾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你聽誰說的?”
“林銀鎖查的。”
“你查她?”謝玉瑾的聲音提高了,“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查人家?”
“二十萬塊錢,我總得弄清楚吧。”我走進去,坐在床邊,“她明明沒有弟弟,為什么說弟弟出車禍?這不奇怪嗎?”
謝玉瑾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也許……也許是表弟或者堂弟呢?”
“如果是表弟堂弟,她為什么說是親弟弟?而且誰家親戚出車禍,會連哪個醫院都不說?”
謝玉瑾不說話了,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玉瑾,你想想,傅美萱和你認識這么多年,她什么時候提過弟弟的事?一次都沒提過。”
“她可能……可能不想說。”
“不想說?”我覺得有點好笑,“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不能說的?”
謝玉瑾沒理我,拉了拉被子,把臉埋進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我知道她是重感情的人,可這事明顯不對勁,她還不愿意面對。
“我今天去傅美萱家看看。”我站起來,“你要不要一起去?”
謝玉瑾翻過身看著我,眼圈有點紅:“去干什么?”
“問問清楚。”我說,“如果真是誤會,咱就當沒這回事。如果真有問題,也好早點想辦法。”
謝玉瑾咬了咬嘴唇,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洗漱完,換好衣服,我開車帶著謝玉瑾往傅美萱家去。
傅美萱家住城東的老小區,房子是八幾年建的,樓梯房的四樓。車停好,我抬頭看了看她家窗戶,窗簾拉著,里面沒開燈。
“會不會不在家?”謝玉瑾問。
“問問看。”我按了門鈴,響了半天沒人接。又按了一次,還是沒人。
我正準備下樓,樓下鐵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走出來,看見我們愣了一下:“找傅家那個女的?”
“阿姨,請問她在家嗎?”
“不在。”老太太搖搖頭,“昨天晚上兩口子吵了一架,半夜就搬走了,拉著行李箱,急匆匆的。”
我和謝玉瑾對視一眼。
“搬走了?”謝玉瑾的聲音有點發抖。
“是啊,我還納悶呢,大半夜搬家的,也不怕打擾鄰居。”老太太嘀咕著走了。
我站在樓道里,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傅美萱跑了。拿了二十萬,跑了。
謝玉瑾抓著我的胳膊,手冰涼:“濤哥,她……她怎么會……”
我沒說話,掏出手機撥了薛保的號碼。
通了。
響了五六聲,那邊接了。
“薛保,你老婆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然后傳來薛保的聲音,低沉,帶著哭腔:“張哥,我求你了,別報警……那錢,我還……”
“傅美萱呢?”
“她……她跑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薛保的聲音抖得厲害,“那借條是假的,日期涂改過,是一年前寫的……我也是昨晚才發現。”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
“一年前?”
“嗯,去年六月,美萱跟我說她媽生病要錢,從玉瑾那里借了二十萬。這事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昨晚我翻她手機看見轉賬記錄……”薛保的聲音越來越小,“張哥,這錢我一定還,你別報警,我不想坐牢……”
我掛了電話。
一年前借的錢,昨天又寫了一張新的借條。傅美萱用同一個理由,借了兩次錢。
二十萬,翻了個倍。
謝玉瑾看著我,臉色白得像紙:“濤哥,怎么會這樣?”
我沒說話,拉著她上了車。
坐在駕駛座上,我盯著方向盤,腦子里亂成一團。
二十萬啊,那可是我們家全部的積蓄。兒子明年就要高考了,錢全沒了,怎么辦?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銀鎖發來的消息:“張哥,查到一個事,傅美萱的丈夫薛保,最近三個月和一個叫賈國梁的人有頻繁的資金往來。賈國梁是放高利貸的。”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發動了車。
謝玉瑾坐在副駕駛,低著頭,眼淚一行一行往下掉。
“別哭了。”我說,“哭也沒用。”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
“現在說這個沒用。”我打斷她,“先想辦法把錢找回來。”
車子駛出小區,朝薛保家開去。
半路上,手機又響了。
一看號碼,是薛保。
“張哥,你來一趟我家吧,我把錢給你準備了一半。”
我皺了皺眉:“哪來的一半?”
“我借的,找親戚借的。”薛保的聲音很疲憊,“你先來拿錢,其他的事,咱見面說。”
我掛了電話,想了想,對謝玉瑾說:“薛保說還一半的錢,讓我過去拿。”
“真的?”謝玉瑾抬起頭,眼里帶著希望。
“不知道,去了再說。”
我心里總感覺不太對勁。昨晚還哭著求我不要報警,今天居然就能借來十萬塊錢?這也太快了。
車子拐了個彎,薛保家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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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保家在老城區一條巷子里,獨門獨院。大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
我把車停在巷口,讓謝玉瑾在車里等著,一個人走過去。
推開院門,薛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張哥。”他站起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睡覺,“這是十萬,你先拿著。”
我沒接信封,盯著他看:“剩下的十萬呢?”
“我……我明天一定湊齊。”薛保低下頭,“張哥,你別報警,這錢我一定還。”
“薛保,我問你,傅美萱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昨晚她收拾東西跑了,連一句話都沒留。我翻她手機才發現她去年就借過二十萬。”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我壓著火氣,“非要等到我查出來你才說?”
薛保沒說話,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院子里很安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醬油廠的味。這地方離縣里的醬油廠不遠,經常能聞到這種味道。
我看著薛保,總覺得他不對勁。
說是還錢,可從頭到尾都沒提過要寫收據或者走個正規流程。
而且他說“借來的十萬”,但這信封看起來鼓鼓的,至少得十五萬往上。
“薛保,你那信封里有多少錢?”
他愣了一下:“十萬啊。”
“你確定?”
他遲疑了一下,打開信封往里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變了。
“這……”
他把信封倒過來,一疊一疊的鈔票掉在石桌上,全是百元大鈔,我掃了一眼,至少十五疊。
“怎么多了五萬?”薛保瞪大眼睛,盯著那些錢,像是見了鬼。
我心里一沉:“這錢不是你準備的?”
“不是。”薛保搖搖頭,“我明明只拿了十萬,怎么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薛保,誰進過這院子?”
“沒人……”他想了想,臉色突然白了,“美萱……美萱今早回來過一趟,說是拿東西……”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放進來的?”
薛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謝玉瑾。
“濤哥,你快出來,有輛車一直停在我們車后面,黑顏色的,里面坐著個人。”
我轉身就往院子外面跑。
跑到巷口,謝玉瑾站在車旁邊,指著巷子盡頭的一輛黑色轎車。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輛車停在路燈下面,看不清里面坐著誰。但車窗開著,一只手搭在車窗上,手指上夾著一根煙。
煙頭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滅。
“上車。”我拉開車門,發動了車,“快走。”
黑色轎車沒有跟上來。只是亮了一下車燈,像是在送我離開。
車子開出去老遠,謝玉瑾還在發抖:“那是誰?”
“不知道。”我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反正不是好人。”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傅美萱撒謊借錢,借條日期被涂改,薛保說不知情,現在又冒出來一個開黑色轎車的人,還往薛保院子里多放了五萬塊錢。
這錢,到底是誰的?為什么要多放五萬?
我拿起手機,想給林銀鎖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現在什么證據都沒有,光靠這些猜測,他也沒法幫我。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出那張借條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日期處,墨色的確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如果真像林銀鎖說的,被涂改過,那原日期到底是哪天?
我盯著屏幕,眼睛都看花了,還是什么都看不出來。
關了燈,躺在沙發上,腦子里像放電影似的,一幕一幕閃過。
傅美萱哭紅的眼睛,手抖著寫借條的樣子,薛保在電話里哭著求我別報警,還有那個在巷口看到的黑色轎車。
這些畫面串在一起,像是一根繩子勒在我脖子上。
勒得我喘不過氣。
迷迷糊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被一陣響聲吵醒。
睜開眼,天已經亮了。我坐起來,發現謝玉瑾站在廚房里,正在做早飯。
“醒了?”她沒回頭,“粥在鍋里。”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她眼睛紅腫,像是哭了一夜。
“玉瑾。”
“那二十萬,我一定想辦法追回來。”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攪著鍋里的粥。
粥香在屋子里飄散開來,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吃完飯,我去找薛保。”我說,“當面把話說清楚。”
謝玉瑾放下勺子,轉過身看著我,聲音很輕:“濤哥,如果這錢追不回來,怎么辦?”
“一定能追回來的。”
“萬一呢?”
我沉默了很久。
“那就當買個教訓吧。”我說,“錢沒了可以再賺,但如果人被騙了還傻乎乎地相信,那才是真的完了。”
謝玉瑾沒再說話,端著粥碗放到餐桌上,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喝。
我看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十年夫妻,她從來沒有騙過我。這次,我真希望是我多想了。
04
吃完飯,我開車又去了一趟薛保家。
院子里沒人,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薛保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一瓶白酒,已經喝了半瓶。
“張哥。”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來了。”
“那錢呢?”
“還在。”他從茶幾下面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我沒動。”
我坐下,盯著他:“薛保,我再問你一遍,傅美萱去哪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搖搖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走了,電話也關機了,我找不到她。”
“那多出來的五萬塊錢,是誰放的?”
“我不知道。”他低著頭,“我真不知道。”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懷疑越來越深。他要不就是裝傻,要不就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不管是哪一種,這錢都不好要回來。
“薛保,你欠誰的賬?”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什么賬?”
“別裝了。”我指了指那個信封,“你院子里突然多出五萬塊,肯定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告訴我,你欠誰的錢?”
薛保的臉色變了幾變,端起酒杯一口悶了,然后長長地呼了口氣。
“賈國梁。”他說,“欠他十五萬。”
“放高利貸的?”
“嗯。”薛保點點頭,“去年生意不好,找他借了十萬,滾到現在還十五萬。他催了好幾次了,我躲著沒給。”
“那這五萬塊錢,是不是他放進來的?”
“不會吧……”薛保皺起眉頭,“他放錢干嘛?他又不是我親戚。”
我心里有個念頭冒出來,坐在那里琢磨了一會兒。
“薛保,你說傅美萱一年前跟你借過錢?”
“嗯,去年六月,她跟我說她媽生病要錢,我給了她二十萬。”
“她媽生病的事,你核實過嗎?”
薛保愣住了,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化。
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恐懼。
“張哥,你的意思是……”
“你老婆,可能不是第一次騙你。”
薛保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放下酒杯,兩只手抖得厲害,我聽見他牙齒在打顫。
“不可能……”他喃喃道,“美萱不會騙我……”
我沒說話,等著他自己想明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的光滅了。
“張哥,你幫我報警吧。”
“報警?”
“嗯。”薛保點點頭,“讓警察去查,這錢我不還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絕望不像是裝的。
“確定。”他站起來,“我現在跟你一起去派出所。”
我沉默了一下,也站起來。
“行,走。”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的白酒瓶,沙發上的牛皮紙信封,還有薛保那張蒼白的臉。
總覺得,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走進派出所,林銀鎖正好在值班。他看見我和薛保一起來的,挑了一下眉毛。
“張哥,怎么?”
“報案。”我說,“有人詐騙。”
林銀鎖讓我倆坐下,拿出筆錄本:“誰詐騙誰?”
“傅美萱,詐騙我老婆二十萬。”
林銀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保:“她人呢?”
“跑了。”
林銀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張哥,這案子,不好辦。”
“為什么?”
“詐騙案,得有證據。”他敲了敲桌子,“你和薛保是利害關系人,你倆的口供不能互相印證。傅美萱又跑了,沒有她的口供,這案子就等于只有原告沒有被告。”
“那怎么辦?”
“找。”林銀鎖說,“我幫你把她的信息掛到網上,看能不能找到線索。你也別閑著,多問問她可能去的地方。”
我點點頭,站起來要走。
林銀鎖叫住我:“張哥,還有一個事。”
“什么?”
“你昨天讓我查的那個號碼,黑色轎車的車主,我查到了。”
“誰?”
“賈國梁。”
我心里一沉。
“他怎么會來我們縣?”
“他最近就住在縣里。”林銀鎖說,“聽說他放出去的錢,有好幾筆收不回來,他正到處找欠債的人。”
我看向薛保,他的臉已經白得像紙。
“薛保,你老實說,你還欠誰的錢?”
薛保低下頭,聲音弱得像蚊子:“除了賈國梁,還欠一個叫謝廣才的。”
“謝廣才?”我皺起眉頭,“什么人?”
薛保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是……玉瑾的爸。”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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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謝廣才。
我岳父,謝玉瑾的親爹。
一個退休多年的老頭,居然在外面放高利貸?
我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張哥,你沒事吧?”林銀鎖遞了杯水過來。
我接過來,手一直在抖:“沒事。”
薛保坐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薛保,你告訴我,你是怎么認識謝廣才的?”
薛保抬起頭,眼神躲閃:“去年,美萱說玉瑾她爸手里有點閑錢,想找個人放出去吃點利息,就介紹我認識了他。當時我缺錢,就從他那借了十萬。”
“利錢多少?”
“月息三分。”
“三分?”我吸了一口氣,“那是高利貸了。”
薛保點點頭,又低下頭去。
“你還了多少錢了?”
“還了十二萬了,還欠十五萬。”薛保的聲音越來越小,“利滾利,怎么也還不清。”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謝廣才一個退休老人,哪來的錢放高利貸?他一個月退休金才三千多塊錢,攢也攢不出十萬塊。
除非,這錢不是他一個人的。
我想起昨天看到的那輛黑色轎車,想起賈國梁那張臉,想起他停在巷口看著我離開的樣子。
這盤棋,比我以為的要大得多。
“林銀鎖,你能查一下謝廣才的賬戶嗎?”
林銀鎖猶豫了一下:“按規定不行,沒有立案不能查個人賬戶。”
“那幫我查查賈國梁和謝廣才有沒有資金往來。”
“這個可以。”林銀鎖打開電腦,噼里啪啦敲了一陣子,沉默了。
“怎么了?”
“他倆的賬戶,確實有往來。而且不只是資金往來,還有共同的投資。”
“什么投資?”
“一個叫‘鑫源建材’的公司,在隔壁縣注冊的,法人是賈國梁,股東里有謝廣才。”
我心里“咯噔”一下。
鑫源建材,聽這名字怎么這么耳熟?
忽然想起薛保跟我說過,他以前做建材生意。
“薛保,你以前的那個建材店,叫什么名字?”
“鑫源建材。”薛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我……我已經把店轉給我表弟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表弟什么時候接手的?”
“去年年底。”
“接手公司的時候,法人變了嗎?”
薛保想了半天,小聲說:“我讓他變更,他說先經營著,等手續辦齊了再變更。后來……后來我就沒管這事了。”
我看向林銀鎖,他也看著我。
“張哥,這事有點復雜了。”
我站起來,在派出所走廊里走了好幾圈,心里的火憋得難受。
岳父利用薛保的建材店,和賈國梁合伙做高利貸生意。薛保借了錢還不上,傅美萱就來找我老婆借錢。這一切都是局。
但傅美萱為什么跑?
如果她只是幫薛保還債,沒必要跑。除非,她知道這其中的水有多深,害怕了。
林銀鎖走出來,遞給我一根煙:“張哥,你別沖動。”
“我不沖動。”我點上煙,“我就是想不明白,謝廣才一個老頭,折騰這些干什么?”
“有些老人,退休了閑得慌,想找點事干。”林銀鎖頓了頓,“再加上,如果能掙到錢,虛榮心就起來了。”
我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看著煙霧在燈光下散開。
“林銀鎖,你說,這案子要立案,需要什么證據?”
“第一,有書面證據證明被詐騙的事實。第二,有證據證明詐騙人有非法占有的意圖。第三,有證據證明詐騙金額達到刑事立案標準。”
“借條算不算書面證據?”
“算。”
“那傅美萱跑了,算不算有非法占有的意圖?”
“嚴格來說,還需要其他證據證明她根本不想還錢。”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再想想辦法。”
走出派出所,已經是中午。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地面燙腳。
我站在門口,掏出手機給謝玉瑾打了個電話。
“喂?”
“玉瑾,你爸最近來過咱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來過,上個月初來的,住了一晚。”
“他來干什么?”
“說想孫子了,來看看孩子。”
“他沒跟你說別的?”
“沒有啊。”謝玉瑾的聲音有點緊張,“怎么了?”
“沒事。”我掛了電話,站在太陽底下,身上卻一陣一陣發冷。
手機又響了。
一看,是陌生號碼。
“張濤。”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你岳父讓我帶句話給你。”
“你是誰?”
“你別管我是誰。”那個聲音說,“謝叔說了,那二十萬,他會讓傅美萱還給你。但有個條件,你不能再查下去。”
“憑什么?”
“不憑什么。你要是再查下去,出了什么事,別怪謝叔沒提醒你。”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派出所門口,手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