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三下。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了眼屏幕,是外甥王博濤發來的微信。
“舅,下周六二胎滿月酒,您一定得來啊?!?/p>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筷子擱在碗邊,飯也吃不下了。
翻到去年兒子結婚那天的照片,紅包口朝下,六張紅票子散在桌上。那一萬塊的紅包,是三年前外甥結婚時我掏的。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去陽臺抽了根煙。
鄰居薛玉婷提著菜籃子經過樓下,抬頭看見我:“安哥,又一個人抽煙呢?”
我擺擺手,沒接話。
煙燃盡了。我回屋,拿起手機,按下了外甥的號碼。
“博濤,舅問你件事,去年明誠結婚,你到底給了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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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外甥結婚那會兒,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存折。
那段時間我剛退休沒多久,退休金不高,但省吃儉用也攢了點。老婆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兒子蘇明誠長大,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好歹也過來了。
“爸,你真要給一萬?”蘇明誠站在門口,手里端著碗,嘴里還嚼著飯,“你自己一個月退休金才多少?”
“你懂個屁。”我頭也沒抬,“那是你表姐結婚,我這當舅舅的,得撐得起這個場面。”
“表姐又不是您閨女,您充什么大尾巴狼?”
“你再說一遍?”
“我說錯了嗎?”蘇明誠把碗往桌上一擱,“從小到大,你對外甥比對我還好,逢年過節壓歲錢都是他多我少,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啪”地合上存折,站起來:“那是你表姐,她爸走得早,我不幫襯誰幫襯?”
“行行行,您有理。”蘇明誠轉身回了廚房,碗筷弄得叮當響。
我坐回沙發上,點了根煙。
煙味在客廳里飄散開來。墻上掛著我和老婆的結婚照,黑白照片已經有些泛黃。她走的時候,蘇明誠才八歲。
這些年,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姐姐蘇玉霞雖然也幫襯過,但畢竟她一個人帶著外甥也不容易。
外甥王博濤從小沒爸,我把他當親兒子疼。
他小時候,我接他放學、給他買書包、帶他去公園玩。
過年壓歲錢,我給他五百,給蘇明誠三百。
他考上大學,我偷偷塞給他兩千塊錢當生活費。
他畢業想做生意,我借給他五千塊——到現在也沒還。
去年他結婚,女方家要八萬八的彩禮。姐姐哭著給我打電話,說湊不夠。我二話不說,從存折里取了一萬塊,又借了同事兩千,湊了一萬二。
結婚那天,外甥穿著西裝,胸口的紅花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遞上紅包的時候,他接過,打開看了一眼,當場就愣住了。
“舅,這……這也太多了吧?”
“不多?!蔽遗呐乃募绨?,“你結婚,舅舅高興?!?/p>
外甥眼眶紅紅的,當著滿屋子親戚的面,跪在地上給我磕了個頭:“舅,這輩子我忘不了你的好?!?/p>
滿堂賓客都鼓掌。
我扶他起來,心里那個舒坦。
姐姐蘇玉霞在一旁抹眼淚,拉著我的手說:“安子,你真是好人,博濤這輩子就靠你了。”
“姐,你說這些干啥。”我笑著擺擺手,“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p>
那天晚上,我回家喝了半斤白酒。
蘇明誠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喝完,一句話沒說。
我端著酒杯,醉醺醺地看著他:“兒子,你表姐這輩子不容易,咱得幫襯著?!?/p>
“您喝多了。”蘇明誠起身,把酒瓶收走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外甥跪下的那個畫面,心里頭熱乎乎的。
鄰居薛玉婷后來在小區門口碰到我,聽我說完一萬塊的事,笑了下:“安哥,你這舅舅當得夠意思?!?/p>
“那是?!蔽彝α送π?。
薛玉婷頓了頓,欲言又止。我以為她要說別的,但她只是笑了笑:“行,你高興就行?!?/p>
我哪知道,那笑容里頭藏著話。
02
去年蘇明誠結婚,我琢磨著怎么著也得風風光光的。
兒子在縣城超市當主管,談了個對象叫林佳,是個護士。兩個人處了兩年,終于決定結婚了。
婚期定在國慶節,我提前一個月就給外甥發了請帖。
“博濤,你表弟結婚,到時候一定得來啊?!蔽以陔娫捓镎f。
“舅,那必須的?!蓖馍陔娫捘穷^笑著,“你放心,我肯定到。”
掛了電話,我心里還美滋滋的。想著外甥來了,怎么著也得表示表示,畢竟是親表弟。
婚禮那天,天氣挺好。
酒店門口擺著花籃,紅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大廳。我穿著新買的中山裝,在門口迎賓,笑得臉都僵了。
親戚朋友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姐姐蘇玉霞一早就到了,幫著張羅。我往外看了看,沒見著外甥。
“姐,博濤呢?”
“他啊,說是有事,晚點到?!苯憬阊凵裼悬c躲閃。
我“哦”了一聲,也沒多想。
婚禮快開始的時候,外甥終于來了。他帶著媳婦董從彤,兩個人都穿著便裝,顯得挺隨便。
“舅,不好意思啊,店里忙。”外甥笑著說,遞了個紅包過來。
我接過紅包,薄薄的,一捏就知道沒多少錢。
但我沒在意,收下了,招呼他們進去坐。
婚禮上,我一直在忙前忙后。兒子牽著新媳婦的手,站在臺上,笑得合不攏嘴。我看著他們,想起老婆。要是她在,看到兒子結婚,該多高興。
等我回過神來,想找外甥喝杯酒,卻發現他的座位已經空了。
“人呢?”我問姐姐。
“走了,說是有事?!苯憬阏f,“讓我跟你說一聲。”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說什么。
晚上,所有客人都走了。我和兒子兒媳回到家里,坐在客廳里歇著。
我拿出收到的紅包,一個一個拆開,打算記賬,以后好還禮。
拆到外甥的,我愣住了。
紅包封皮很普通,淺黃色的。我撕開封口,里面露出幾張紅票子。
我一張張抽出來,數了數。
六張。
六百塊。
我拿著那六百塊,愣了好半晌。
“爸,怎么了?”蘇明誠走過來。
我沒說話,把六百塊錢遞給他。
他接過去,數了一遍,臉一下子就沉了。
“六百?”
我點點頭。
“你給他包了一萬,他回六百?”蘇明誠的聲音都變了調,“他這是什么意思?打發叫花子呢?”
“也許……”我張了張嘴,“也許他最近生意不好?!?/p>
“生意不好?”蘇明誠冷笑,“他剛才發朋友圈,今晚在哪個酒店吃的鮑魚龍蝦,你沒看到?”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蘇明誠把錢往桌上一扔:“爸,你這是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別說了。”我擺擺手,“親戚之間,不說這些。”
“不說?我媳婦他們家隨了多少?兩萬!”蘇明誠越說越氣,“你知道我丈母娘怎么說的嗎?說咱家親戚不行?!?/p>
“你小聲點,讓佳佳聽見了不好?!?/p>
“她聽見怎么了?她說的也沒錯!”
“我說別說了!”我站起來,“這事過去了,以后不提了。”
蘇明誠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臥室,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里,拿著那六百塊錢,翻來覆去地看。
一萬對六百。
整整十六倍的差距。
我把自己那一萬塊的紅包憑證從抽屜里翻出來,和這六百塊放在一起。紅紙對著紅紙,像是兩個世界。
那晚,我在客廳坐了一夜。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煙灰缸滿得堆成了山。
天亮的時候,我把那六百塊錢夾進記賬本里,壓在了柜子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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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這六百塊的事,我一直憋在心里沒說。
但紙包不住火。
蘇明誠第二天就把這事告訴了他媳婦林佳。林佳是個直性子,當時就火了。
“你們家那是什么親戚?你爸包一萬,他回六百?這賬是這么算的嗎?”
“我爸說了,親戚之間不說這些?!碧K明誠低著頭解釋。
“不說?那我爸我媽隨的兩萬怎么算?”林佳越想越氣,“你爸那叫重情重義,可人家壓根沒把你當回事。”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聽了個清清楚楚。
林佳的聲音很大:“你爸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他一個月退休金才多少?一萬塊?他怎么不心疼自己兒子,去心疼外甥?”
蘇明誠沒有說話。
“你告訴你爸,以后少跟那家親戚來往。”林佳的聲音壓低了,“我看啊,那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一聲不吭。
后來這事還是傳到我耳朵里了。
那幾天,蘇明誠和林佳一直冷戰。林佳回了娘家,蘇明誠一個人在家里悶悶不樂。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我給他們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回來吃飯。飯桌上,我親自給林佳夾菜,說好話。
“佳佳,這事是舅舅考慮不周?!蔽倚χf,“以后不會了。”
林佳沒說話,低頭扒飯。
蘇明誠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林佳,嘆了口氣。
那頓飯吃得很壓抑。
后來林佳還是回來了,但我知道,這事在他們心里留下了一個疙瘩。有時候,我聽到他們在房間里嘀咕,聲音壓得很低,但“六百塊”
“表哥”
“一萬”這些詞還是斷斷續續傳進我耳朵里。
我裝作沒聽見。
那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
幾個月后,我生了場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發燒引起肺炎,住了三天院。
蘇明誠和林佳輪流照顧我,忙前忙后的。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住院的第二天,我給姐姐打了個電話。
“姐,我住院了?!?/p>
“啊?你怎么了?要緊不?”姐姐在電話那頭問。
“沒事,小毛病,住幾天就好了?!?/p>
“那就好,那你好好養著。”姐姐頓了頓,“我這兩天忙,改天去看你?!?/p>
“沒事,不用來。”
掛了電話,我看著天花板發呆。
然后電話響了,是外甥。
“舅,我媽說你住院了?沒事吧?”
“沒事,小毛病。”
“那我改天去看你啊,這兩天店里實在走不開?!?/p>
“行,沒事?!?/p>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這“改天”,到現在也沒來。
我住院三天,姐姐來了兩回,外甥沒來。
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寸。
兒子給我削蘋果的時候,頭也沒抬:“爸,你看見了?”
“看見什么?”
“你的外甥,壓根沒把你當回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蘇明誠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爸,我不是怪你。我只是覺得,你對他那么好,他不該這樣對你?!?/p>
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蘋果很甜,但吃在嘴里,有點苦。
04
日子就這么過著,那六百塊的事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后來,林佳懷孕了。
我高興得不得了,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蘇明誠也高興,夫妻倆和好如初,家里總算有了點笑聲。
生孩子那天,我站在產房門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三個多小時,護士推開門,笑著說:“恭喜,是個兒子?!?/p>
我激動得眼淚差點下來。
老婆走的時候,我就想著,這輩子能看到兒子結婚生子,就知足了。
孩子滿月那天,我張羅了一桌菜,請了幾個親戚來家里吃飯。
我給外甥打了電話:“博濤,你表弟媳婦生了,滿月酒,你來不來?”
“舅,恭喜恭喜。”外甥在電話那頭笑,“我肯定來。”
掛了電話,我又忙活開了。
那天下午,外甥帶著媳婦董從彤來了。
兩個人空著手,沒帶禮物。我心想,也許是忘了,沒事。
飯桌上,外甥一直笑瞇瞇的,跟這個喝酒那個聊天,熱熱鬧鬧的。
吃完飯,他又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要走。
“舅,我們先走了啊,店里還有事?!?/p>
“行,你們忙。”
我送他們到門口,董從彤回頭沖我笑了笑:“舅,恭喜啊,小孩真可愛。”
“謝謝謝謝?!?/p>
他們走了之后,我回到客廳,看了看桌上的牛奶和水果。外甥空手來的,那箱牛奶是隔壁薛玉婷送的,水果是樓下老李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什么也沒說。
晚上,薛玉婷來串門,坐在客廳里跟我閑聊。
“安哥,今天你外甥來了?”
“來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薛玉婷“哦”了一聲,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安哥,我上次碰見你外甥在村里喝酒,他說了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p>
“什么話?”我心里一緊。
薛玉婷猶豫了一下,說:“他說……你對他好,是因為你欠他們家的?!?/p>
“什么意思?”
“他說他爸死得早,你心里有愧。”薛玉婷看著我,“安哥,我不是挑撥你們關系,我就是覺得,這話有點不是味。”
我拿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欠他們家的?
心里有愧?
我這些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就只是“還債”?
薛玉霞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天花板出神。
我心里那根刺,終于徹底扎穿了。
第二天,我正坐在樓下花壇邊曬太陽。手機震了一下,是外甥發來的微信。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我翻到兒子結婚那天的照片,紅包口朝下,六張紅票子散在桌上。
又翻到外甥結婚那天的照片,我遞紅包的那張笑臉,笑得是真的開心。
我曾經以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但現在,我忽然不確定了。
我站起身,走到陽臺,點了根煙。
然后,外甥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不耐煩:“舅,你記錯了吧?我當時給了800?!?/p>
800?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你確定?”
“確定啊,我記得清清楚楚?!蓖馍恼Z氣很篤定,“舅,你是不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低著頭。
蘇明誠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門口,看著我:“爸,他說了多少?”
“800?!?/p>
“你信嗎?”
我抬頭看著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蘇明誠走進來,坐在我旁邊:“爸,他要是真給了800,會記不?。俊?/p>
我想了想,是啊。
要是真給了800,干嘛還要說“舅,你記錯了”?
真正給了800的人,會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給了800”。
而他說的是“你記錯了”。
這兩個說法,差了一個字,但意思完全不一樣。
“爸,他是在糊弄你。”蘇明誠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還不明白嗎?”
我坐在床邊,很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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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掛了外甥的電話,我心里堵得慌。
一個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最后還是撥了姐姐蘇玉霞的電話。
“姐,我問問你,去年明誠結婚,博濤到底給了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安子,你問這個干啥?”姐姐的聲音有點躲閃。
“我就想知道?!蔽覊褐ぷ?,“姐,你跟我說實話?!?/p>
“這個……我也記不太清了。”姐姐吞吞吐吐的,“好像是……六百吧?!?/p>
“姐,你確定?”
“哎呀,你問這么細干啥?”姐姐的聲音提高了,“親戚之間,不就是個來往嗎?你怎么跟外人似的,還記起賬來了?”
“姐,我不是計較錢。我就是想知道,我包了一萬,他回六百,這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么?”姐姐打斷我,“博濤也不容易,他最近生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生意不好?那他昨天還發朋友圈,去什么大酒店吃飯?”
“你……你這人怎么這樣。”姐姐的聲音變了,“你就非得跟親外甥計較這幾百塊錢?”
“我沒跟他計較?!?/p>
“那你打電話問這問那,是什么意思?”姐姐的聲音帶著哭腔,“安子,你小時候,是不是我照顧你?什么時候不是我護著你?你現在跟博濤較真,你不是打我的臉嗎?”
“姐,我沒有?!?/p>
“那你就別較真了。”姐姐說,“博濤這次滿月酒,你該去還是得去,不然讓親戚們怎么看你們家?”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
姐姐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我渾身發涼。
她說得沒錯,小時候確實是她照顧過我。我爸媽走得早,姐姐把我拉扯大,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但恩情是恩情,賬是賬。
一個人對你好,不該成為他欺負你的理由。
第二天下午,外甥媳婦董從彤打來電話。
“舅,在忙嗎?”
“不忙。”
“那我過來看看您?!?/p>
沒多久,董從彤提著牛奶和水果上門了。
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臉上畫著淡妝,顯得挺賢惠。
“舅,我來給您賠不是了?!?/p>
她把東西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笑瞇瞇地看著我:“舅,那天的事,是博濤不對。他這人嘴笨,不會說話,您別跟他一般見識?!?/p>
我沒接話。
董從彤繼續說:“那次明誠結婚,我是真準備了紅包的。結果那天出門的時候忘帶了,博濤就從身上掏了六百塊先墊上。舅,您別往心里去,我們真不是故意的?!?/p>
我看著她,笑了。
“小董,你是不是覺得,舅是個傻子?”
“舅,您說啥呢?”
“你們都當我傻,是不是?”我看著她的眼睛,“一萬對六百,你說忘了?你騙誰呢?”
董從彤臉上的笑僵住了。
“舅,我不是那個意思?!?/p>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想跟您道個歉?!彼穆曇粜×耍澳鷦e生氣?!?/p>
“我不生氣。”我站起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傻子。”
董從彤低著頭,不說話。
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花壇。
“舅。”她開口了,“這次滿月酒,我們要給您補個大紅包。”
“不用了?!蔽肄D過身,“我不差那點錢。我就是想弄清楚,我在你們眼里,到底算什么?!?/p>
06
董從彤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屋里,看著天花板發愣。
手機又響了,還是姐姐。
“安子,你干什么呢?董從彤回來跟我說了,你這是什么意思?非得跟外甥過不去是吧?”
我深吸一口氣:“姐,我不是跟外甥過不去。我就是想問清楚,那一萬和六百,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還好意思說?”姐姐的聲音帶著哭腔,“安子,你小時候,不是我照顧你?你現在跟我兒子計較這幾百塊錢,你良心過得去?”
“姐,這不是幾百塊錢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尊重?!蔽艺f,“我把他當親人,他把我當什么了?”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安子,我就實話跟你說吧。博濤那六百塊,不是針對你的。他是覺得,你對明誠比對他也好?!?/p>
“他從小就跟你兒子比?!苯憬阏f,“你給明誠買房子,給他付首付,給他娶媳婦。博濤呢?你借給他五千塊,到現在他也沒還,但你沒說過什么。他心里不平衡?!?/p>
“那不一樣。”我說,“明誠是我兒子,博濤是我外甥。我對我兒子好,不是應該的嗎?”
“但博濤覺得,你對明誠比對他好。”姐姐說,“所以他才給了六百,他說‘你表弟結婚,我給個正常數就行’。”
“正常數?六百?”
“他說咱們那邊的行情,表哥表弟之間就是五百到一千?!苯憬阏f,“他覺得你沒把他當親人,他也就沒把你當親人。”
我聽著,心里一陣陣發堵。
原來外甥覺得我對他不夠好?
那這些年我給的錢、我幫的忙,都算什么?
“姐,你告訴我一件事?!蔽覊褐ぷ樱把τ矜谜f,博濤在村里喝酒的時候,說我對他好,是因為我心里有愧,覺得欠你們家的。這話是不是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姐,你說話。”
“安子……”姐姐的聲音有點顫抖,“博濤那是喝了酒說的話,你別當真?!?/p>
“那就是說,他真的說過?”
“他……他從小沒爸,心里苦,總是覺得別人看不起他?!苯憬愕穆曇魩е鴾I腔,“安子,你別跟他計較?!?/p>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灑在小區的路上。
我忽然覺得,這些年我掏心掏肺,到頭來,在姐姐和翻外甥眼里,我只不過是在“還債”。
他們覺得我對他們好,是因為我心里有愧。
可我心里有什么愧?
我有什么對不起他們的?
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眼淚終于下來了。
這些年的付出,這些年的真心,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笑話。
蘇明誠推門進來,看到我在哭,愣住了。
“爸?你怎么了?”
我擺擺手,沒說話。
蘇明誠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是不是表姐又打電話了?”
“不是?!?/p>
“那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淚,看著兒子:“兒子,你說得對,我不該把錢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p>
蘇明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爸,你終于想明白了?!?/p>
“想明白了?!蔽尹c點頭,“晚了點。”
“不晚?!碧K明誠拍拍我的肩膀,“爸,你永遠是我爸。”
我笑了一下,眼淚又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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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這些年的畫面。
外甥小時候我背著他去上學的樣子,他考上大學時我塞給他兩千塊錢的樣子,他結婚時我掏一萬塊給他跪在我面前的樣子……
一幕一幕,像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
那些畫面是溫暖的,是美好的,是我真心實意付出過的。
可現在回頭再看,那些畫面里,我笑得那么開心,可外甥的笑,卻像是戴了面具。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個決定。
我打開手機,翻到外甥的微信頭像。
頭像是他和董從彤的合影,兩個人都笑得挺甜。
我看了很久,然后點開對話框。
“博濤,滿月酒我就不去了?!?/p>
發完這條消息,我放下手機,去陽臺抽煙。
沒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
“舅,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回。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舅,你是不是還在為那六百塊錢生氣?”
還是沒回。
又過了兩分鐘,電話響了。
我看到屏幕上顯示“外甥”兩個字,按下接聽鍵。
“舅,你什么意思?”外甥的聲音有點著急,“滿月酒你不來?你讓我在親戚面前怎么交代?”
“不去了。”我說,“你也別讓姐姐來勸我,沒用。”
“舅,你……”外甥頓了頓,“你是不是還在為那錢的事生氣?”
“不是錢的事?!?/p>
我想了想,說:“是你這個人?!?/p>
“我這個人怎么了?”
“你對我,沒有真心。”我說,“這些年我拿你當親兒子,你拿我當什么?”
外甥沉默了一會兒:“舅,你怎么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你心里清楚?!蔽翌D了頓,“薛玉婷說你在村里喝多了,說我幫你是因為心里有愧。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是還是不是?”
“舅……”外甥的聲音有點變了,“我當時喝多了?!?/p>
“喝多了說出來的,才是真話?!蔽艺f,“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個欠你們家的?”
外甥沒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開口了:“舅,你要是真不想來,我也不強求。但我想告訴你,那六百塊,我確實是故意的?!?/p>
我愣住了。
“因為你對你兒子比對我也好?!蓖馍穆曇魩Я它c委屈,“你給他買房子,給他娶媳婦,我呢?你只借給我五千塊錢,還沒說過什么時候還。你給我的,跟你給他的,能一樣嗎?”
“那是因為明誠是我兒子,你是我外甥?!?/p>
“可我媽說了,你從小疼我,跟親兒子一樣。”外甥說,“那你為什么不給我買房子?”
我聽著,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博濤,我給你一萬塊當禮金,你還想要我怎么樣?”
“我……”外甥說不下去了。
“所以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計較這個?”我問,“你覺得我對你比不上你表弟,所以你就用六百塊來還我的情分?順便羞辱我一下?”
外甥沒有說話。
“博濤,我疼不疼你,你不是不知道。”我說,“但你拿六百塊還我一萬塊,這不是計較,是在告訴我——我這個人,就值這個價。”
“舅,我沒那么想。”
“你嘴上說沒有,心里是這么做的。”我嘆了口氣,“博濤,這頓飯,我不去吃了。你好自為之?!?/p>
掛電話,我靠在床邊,長長地嘆了口氣。
心里那些年的牽掛,在這一刻,全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