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陳彥長篇小說《主角》,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百度百科"主角(陳彥創作長篇小說)"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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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州城的秋雨落了一夜。
病房里,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陳舊歲月混合的氣息。
七旬的易青娥躺在病榻上,身形枯瘦,唯有那雙曾驚艷西北舞臺的眼睛,此刻還亮著一點光。
床邊圍滿了人。前夫劉紅兵滿頭銀發,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封瀟瀟從遠方趕回,眼眶通紅,站在床邊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都來了,病房里的空氣,因為這兩個名字,變得復雜而沉重。
兒子劉憶把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捧到她手邊,照片邊緣,一個穿舊工裝的年輕人攥著幕布繩子,目光沒有看向鏡頭,而是越過人群,落在中央那個扎辮子的少女身上,神情專注而沉靜,像是在凝視著什么很重要的東西,生怕錯過一個細節。
易青娥顫抖著接過照片,半個世紀的往事,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來,再也止不住。
那些年,她以為是命運的憐憫——那些無名無姓、年年如約而至的溫暖,在這一刻全都有了來處,壓在她胸口,重得讓她無法呼吸,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打濕了枕邊的白布,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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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巖溝里走出的易招弟
易青娥原名易招弟,出生在陜西省偏僻山村九巖溝。
九巖溝地處深山,四面環山,出入不易,村里人世代務農,守著幾畝薄田和幾間土坯房,與外界幾乎隔絕。
自幼家境貧寒,父母忙于生計,易招弟便是那個跟在羊群后面、踩著蜿蜒山路長大的孩子。
山里的天空只有頭頂那一片,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遠得像是另一個星球里的故事,遙不可及,卻又隱隱地讓她心里發癢。
逢年過節,偶爾有戲班子進山搭臺,那是山里人一年到頭最盼望的熱鬧。
戲臺搭在村口的曬谷場上,四周掛了幾盞燈,把那一塊地方照得亮堂堂的,和周圍的黑暗形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易招弟每次都擠在人堆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的旦角,看那些女人邁著碎步,揚起水袖,開口唱出一腔秦腔。
那聲音穿透山谷,在石壁間回響,久久不散,一直飄到山溝最深處,把那些白天的雞鳴狗叫、鋤頭碰地的聲音,全都蓋了下去。
她不知道那叫藝術,她只知道那聲音讓她心里發熱,讓她想跟著哼,讓她在放羊的山坡上,對著空曠的山谷,一遍一遍地模仿臺上旦角的聲調,把羊都驚跑了幾回。
改變她命運的,是舅舅胡三元。
胡三元是寧州劇團的鼓師,從九巖溝走出去的人,在當地算是有些體面。
一個劇團的鼓師,是整場戲的定盤星,臺上演員的節奏快慢、情緒起伏,全靠鼓師在后臺把控,行里有"一鼓定乾坤"的說法,胡三元的技藝在寧州一帶頗有口碑,打出來的鼓點干凈利落,行家一聽便知是有真功夫的人。
某年回鄉探親,他注意到了外甥女易招弟,拉著她唱了幾句,又看了她比劃的幾個身段動作,沉吟片刻,對她父母開口說:
"這孩子有唱戲的根子,嗓子好,悟性也好,跟我去劇團學吧,耽誤在山溝里可惜了。"
易招弟的父母起初猶豫,家里放羊還靠她幫襯,若是走了,少了一雙手,日子要更難過。
易招弟的父親抽著旱煙,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問:
"去了劇團,能吃上飯不?"
胡三元說:
"劇團管吃管住,學出來了有工資,比在山里強。"
"那學不出來呢?"
"學不出來也比在山溝里多見識了些東西,總歸不虧。"
易招弟站在旁邊,聽著這一來一去的對話,心里早就跳起來了,只是不敢開口,就那么站著,眼神緊緊盯著胡三元,生怕他改了主意。
最終,她父母點了頭。
胡三元就這樣把易招弟帶離九巖溝,送進了寧州劇團,改了名字,叫易青娥。
進劇團的頭一天,胡三元把她領到練功房,指著那些正在壓腿的學員,只說了一句:
"從今往后,這里就是你的山溝,舞臺就是你的天,想出頭,就靠自己的本事,別指望旁人。"
說完,轉身走了,把她一個人留在練功房門口,面對著滿屋子陌生的面孔。
易青娥站在那里,攥緊了手里的小包袱,深吸一口氣,邁進了練功房的門。
學戲的日子,苦得出奇。
壓腿、踢腿、跑圓場、練聲,每一個基本功都要在身體極限邊緣反復打磨,做到老師傅點頭認可才算過關。
老師傅們眼光毒辣,容不得半點敷衍,哪個動作沒到位,當場就要挨一句硬邦邦的指摘,沒有軟話,沒有安慰,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重來。
易青娥膝蓋磕破了,嗓子喊啞了,從沒開口喊過一聲苦。
同屋的女學員有一次忍不住問她:
"你怎么從來不哭的,腿壓成那樣,疼不疼啊?"
易青娥低頭看了看自己青紫的膝蓋,停頓片刻,平靜地說:
"疼,但哭了有什么用,明天還是要練。"
那個女學員聽完,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壓自己的腿,把那句話咽進了肚子里,心里頭卻記住了這個從山溝里來的丫頭說話時候的神情——不是強撐著的,是真的覺得哭了沒用。
老師傅們私下里交流,都說這山里來的孩子,學什么都快,嗓音天生適合秦腔的高亢蒼涼,骨子里有一種質樸的情感底色,唱出來的東西,不靠技巧堆砌,勝在真實動人,是那種可遇而不可求的根子。
胡三元聽到這話,沒有表態,只是繼續每天在后臺打他的鼓,把外甥女的事,一聲不響地放在心里,既不在旁人面前夸她,也不特意去看她練功,只是有時候,從后臺經過練功房門口,腳步會不經意地慢一下,側耳聽里面的聲音,片刻之后,再繼續走。
練功最難熬的那段時間,有一次易青娥在練功房外的臺階上坐下來,雙手捂著膝蓋,一個人發呆,天已經黑了,院子里靜悄悄的,遠處有人在走廊里說話,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聽不清楚說的是什么。
胡三元從后臺經過,看見了,在她身邊停下來,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把手里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放在她旁邊,轉身走了,腳步穩而平,沒有停頓。
易青娥打開來看,是一包跌打藥油。
她朝著胡三元的背影喊了一聲:
"舅舅,謝謝你。"
胡三元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算是應了她,腳步沒有停,轉過墻角,不見了,只剩下院子里那盞昏黃的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練功房的墻上。
那時候的易青娥,只當是舅舅偶爾的體貼,收下了,用了,然后繼續把所有的心思放在舞臺上。
她不知道,那包跌打藥油,是一個漫長故事的開端,那個故事的另一半,她用了整整半個世紀,才終于看清楚。
劇團里的日子,清苦而充實,每天睜開眼就是練功,練完功就是排練,排完戲就倒頭睡覺,第二天再重復同樣的事情。
九巖溝的山路、羊群和土坯房,在她的記憶里漸漸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劇團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是后臺昏黃的燈光,是一遍又一遍唱過的秦腔曲牌。
那個年代的劇團,條件有限,演員們的生活并不寬裕,但劇團有一種特別的氛圍,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共同為同一臺戲出力,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比外頭要緊密得多。
易青娥在這個環境里,慢慢長大,慢慢褪去了山里丫頭的生澀,一點一點地,開始有了演員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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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舞臺中央的光,與幕后不滅的守候
易青娥在秦腔上的天賦,隨著歲月的打磨,越來越清晰地顯露出來。
嗓音寬厚清亮,高音能上得去,低音能沉下來,音色里有一種天然的蒼涼感,和秦腔這門藝術骨子里的氣質高度契合。
身段上,她柔韌性好,手眼身法步的配合,經過幾年苦練,已經達到了相當的水準。
更難得的是,她對人物情感的拿捏,超出了同齡演員應有的層次,臺上一站,就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臺下的觀眾,能從她的每一個動作里感受到人物的重量。
劇團里的老師傅們開始有意識地把她往主角的方向培養,從跑龍套的小角色,到有幾句唱詞的配角,再到獨當一面的旦角主演,易青娥用了比旁人更短的時間,走完了這條路,也吃了比旁人更多的苦。
她第一次作為真正意義上的主角登臺,是在一個秋天的晚上。
劇場滿座,鑼鼓聲響起,帷幕緩緩拉開,易青娥從側幕走出,站在了舞臺的正中央。
聚光燈落在她身上,臺下靜了一瞬,然后掌聲響起來,是那種真正被震住了之后才發出來的掌聲,遲了一拍,但響得實實在在。
演出結束,她站在側幕旁卸妝,旁邊的老演員拍了拍她的肩膀:
"青娥,唱得好,今天臺下那些老戲迷,散場了都不肯走,在門口站著聊,全是說你的。"
易青娥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戲妝,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還差得遠,有幾段沒到位,第三折出場那個轉身,力道不夠,明天要重練。"
老演員笑了,說:
"你這孩子,就是太較真,這樣唱下去,遲早把整個西北都唱服了,你就等著吧。"
易青娥沒有多說,把妝卸完,換了衣裳,出了后臺,往宿舍走。
那天夜里,劇團院子里冷得徹骨,秋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地上落了厚厚一層。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過院子,走到宿舍樓的臺階跟前,發現臺階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旁邊搭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大衣,帶著洗衣粉淡淡的氣味,在寒風里飄著一縷熱氣。
她左右看了看,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人。
她端著那碗面,在臺階上坐下,就著寒風,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然后把軍大衣披在身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屋。
那碗面的溫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在那個寒冷的秋夜里,讓她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一點溫度。
第二天,她問了幾個同事:
"昨晚臺階上那碗面,是誰放的?"
問了一圈,沒人說得清楚,你看我,我看你,都搖了搖頭,說沒注意。
易青娥沒有再追問,只是把那碗面和那件軍大衣的溫度,悄悄記在了心里某個角落,以為是哪個好心的同事隨手為之,當作一件溫暖的小事收下了,從來沒有往更深處想過。
與此同時,幕后的胡三元,依舊攥著那根幕布的繩子,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做著他那些不被人注意的事情。
他的技藝在劇團里是有口碑的,但因為性格耿直,不會周旋,不會說軟話,得罪過一些本不該得罪的人,在劇團里的仕途因此受限,始終在幕后打轉,沒能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有人私下里勸過他不止一次:
"三元哥,你這脾氣啊,真得改改,跟領導搞好關系,有什么事多走動走動,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就是這脾氣,讓人不好提拔你,你說你為了這點事,這輩子就這樣了,值當的嗎?"
胡三元聽了,沉默片刻,把手里的幕布繩子在手心繞了一圈,只說:
"我就是個打鼓的,把鼓打好就行了,別的沒什么好想的,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說完,轉身回到了后臺,留下那個勸他的人搖搖頭嘆氣,覺得這人實在擰。
易青娥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劇團演出海報的最顯眼處,隨著劇團的巡演,傳到更遠的地方去,寧州城里的戲迷們口耳相傳,西北各地的戲曲圈子里,開始有人知道寧州劇團有個叫易青娥的旦角,唱得好,唱得真。
而胡三元的名字,漸漸地,連海報上都找不見了。
兩個人的人生軌跡,在劇團這個小小的天地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一個在臺上越走越亮,一個在幕后越退越深,像是兩條從同一個起點出發的路,漸行漸遠,再難交匯。
但有一件事,從易青娥第一次登臺開始,就悄悄地延續下來,年年不斷。
每年她過生日,不管那一年過得多難,門口總有一雙手工布鞋,針腳細密,合腳得出奇,沒有留名字,沒有任何說明,只是安安靜靜地放在那里,等她發現。
有一年,易青娥生日那天,同屋的演員指著她門口那雙鞋,好奇地湊過來看:
"又有鞋,年年都有,是誰送的啊,這人也真有心思,年年不落,比親人還記得清楚。"
易青娥彎腰把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那細密的針腳,針腳均勻而整齊,在某些地方,還有反復加固過的痕跡,是做鞋的人在用心,在那些細小的地方,花費了比必要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說:
"不知道,問過好幾次,沒人認。"
同屋的演員嘿嘿一笑:
"肯定是有人喜歡你唄,就是不敢說出來,把心思全縫進鞋里了,你這人啊,就是太不留心。"
易青娥沒有接話,只是把鞋拿進屋里,放進箱子底層,和前幾年的那些舊鞋疊在一起,整整齊齊地碼好,然后關上箱子,去準備下午的彩排。
那些鞋,她一雙都沒有扔,舊了收起來,新的穿上,年年如此,箱子底層的鞋越攢越多,她也說不清楚為什么不扔,只是每次拿起來,摸一摸那些針腳,總覺得扔了可惜,總覺得那些鞋里頭有某種東西,讓她放不下手,但究竟是什么,她沒有去細想。
人在最忙的時候,往往顧不上細想那些安靜的事情。
易青娥那些年,忙的事情太多,臺上的戲要唱,臺下的生活要撐,很多東西,都只能先擱著,等哪天有空了再說,然而那個"哪天",一等就是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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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兩段婚姻,一地碎片
成名之后的易青娥,感情生活并不順遂。
劉紅兵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出身劇團家庭,父母都是劇團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自己從小在這個環境里長大,對劇團的事情耳熟能詳,也認識圈子里大大小小的人。
他追易青娥追得熱烈,三天兩頭往她跟前湊,說話也好聽,有一回易青娥演完一場大戲,從后臺出來,劉紅兵已經等在那里,把手里一束花塞給她,笑著說:
"今天臺下那些人喝彩,我聽著,比我自己得了彩頭還高興。"
易青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束花,她拿回宿舍,插在桌上的水杯里,放了好幾天。
兩個人最終走到一起,結了婚。
婚后不久,兒子劉憶出生了,然而劉憶從一出生起,就被發現智力發育存在問題,這成了這個家庭最沉重的一道坎。
那段時間,易青娥一邊要照顧劉憶,一邊要維持演出,心力交瘁,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底下總有化不開的烏青。
有一次,劉紅兵深夜回家,易青娥坐在燈下等他,等到劉憶已經睡著,才開口說:
"憶憶今天又摔倒了,額頭上撞了個包,我一個人在家,抱著他,沒有人幫我,紅兵,你能不能多在家里待著些,他需要你在。"
劉紅兵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
"我知道,我盡量。"
"你說盡量,已經說了多少回了。"
"我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回來。"
"什么事比憶憶還重要。"
這句話落地,兩個人都沉默了,誰也沒有再接著說,房間里的燈光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墻上,隔著一段說不清楚的距離。
那個"盡量",越來越少兌現。
婚姻的裂縫越來越深,最終無法彌合,以離婚收場。
離婚之后,劉憶跟著易青娥生活。
她一個人既要唱戲,又要照顧一個智力有障礙的孩子,生活的重量壓在她一個人身上,那些年過得有多難,外人很難真正體會。
臺上她是人們眼中光芒萬丈的主角,臺下她是一個獨自扛著一切的母親,白天排練演出,晚上操心孩子的吃喝拉撒和日常照料,這兩重身份之間的落差和張力,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和心力。
那段時間是她人生里最難熬的歲月之一。
有一天深冬的夜里,她排練結束回到宿舍,劉憶已經睡了,她一個人坐在床邊,盯著墻上那道裂縫發呆,心里空落落的,說不清楚是什么感受,只是覺得累,累得連嘆氣的力氣都快沒了,腦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又什么都壓著散不開。
第二天一早,門口出現了一碗熱乎的湯面,和一小瓶跌打藥油,都擱在門口臺階的右側,整整齊齊,像是有人認認真真放好的,不是隨手一擱,是用了心思的。
易青娥站在門口,看了那碗面很久,沒有說話。
后來她還是問了一圈,還是沒人認。
那碗面,她端進去,一口一口地全喝完了,熱乎勁兒從喉嚨一路滾進胃里,那一刻,眼眶莫名地熱了一下,她用手背蹭了蹭,沒讓眼淚落下來,繼續去準備一天的事情。
再后來,封瀟瀟走進了她的生活。
封瀟瀟是劇團的后輩,比易青娥年輕,對秦腔有熱情,對易青娥多年來一直懷有仰慕之情。有一次排練結束,他跟在她身后,鼓起勇氣開口說:
"師姐,我唱那段有幾個地方拿不準,你給我說說,你唱這出戲經驗最深,我想聽你說。"
易青娥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認真地聽他唱了一遍,然后指出了幾處不足,封瀟瀟一一記下,跟著她的指點調整了幾個地方,再唱,果然順了不少,他高興起來,低聲說:
"師姐,你是我見過的人里頭,唱戲最認真的一個,我跟你學,放心。"
易青娥聽了,只是平靜地說:
"認真有什么用,臺下的觀眾只看結果,結果好了才算數,認真是前提,不是理由。"
封瀟瀟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了下來,此后很多年,他都記得。
就這樣,兩個人在一次次排練和交流中,感情慢慢靠近,走到了一起。
然而這段感情,同樣沒能走到最后,兩個人之間的緣分,最終也是一場遺憾,在若干年后,各自散了。
兩段婚姻,兩場傷。
易青娥把所有的委屈咽進肚子里,轉身回到舞臺,把戲唱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入骨,臺上的悲歡離合,她每一句都唱得真,臺下的觀眾看她流淚,以為那是戲里角色的悲苦,卻不知道,那些淚里頭,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有多少是那些深夜里一個人扛著一切的疲倦,有多少是那些被辜負、被誤解、被孤獨吞噬的歲月里積攢下來的,再也說不清楚,也沒有必要說清楚了。
那些年里,來了又去的人,走了一個又一個,有的主動離開,有的被命運拉走,有的漸漸疏遠,有的成了陌路。
然而有一件事,始終沒有斷過。
每年生日,那雙布鞋準時出現。
每逢寒夜排練結束,那碗熱面總在臺階上等她。每次受傷,那瓶跌打藥油不知何時已在門口守著。
每一次,來得無聲,去得也無聲,不留名字,不等她發現之后道謝,只是那東西在那里,讓她知道這個世界對她還有一點善意,僅此而已。
易青娥始終以為,那是命運對她這個苦命女人偶爾發的善心,是某個不知名的好心人隨手積的德,從來沒有認真深想過,也沒有認真追究過。
然而那張照片出現的那一天,那些被封存了半個世紀的真相,從那個她從來沒有打開過的地方,破土而出,以一種讓她措手不及的方式。
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光里,轟然降臨,讓她在病榻上,再也無處逃避,再也無法假裝不知道,淚水無聲地落下,一滴又一滴,打濕了她握著照片的那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