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蘇曉梅把最后一只碗放進水池時,老賀從后廚慢吞吞站起來。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佝僂著背走向門口,腳步拖沓得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蘇曉梅看了一眼墻上掛鐘,八點四十七分,比前天多坐了一個鐘頭。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正要開口說“明天再來”,老賀突然轉身,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塞進她手里。他的手指粗糲,拇指和食指間的厚繭硌了她一下。
“明天中午,我兄弟來吃飯。”
老賀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皮,說完就快步推門出去了。蘇曉梅低頭看手里那張紙條,普通便利貼,折痕整齊,透出幾行鋼筆字,墨水洇開了一點,看不清寫了什么。
她打開紙條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第一章
十月中旬的傍晚,五點二十分,我正低頭擦灶臺上的油漬,手機響了。是房東,電話那頭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的凍肉:“蘇曉梅,這個月房租再拖下去,我就把店收回來,你看著辦。”
我攥著手機,咬著嘴唇沒吭聲。丈夫去世兩年了,我一個人撐著這家蘇記面館,每天從凌晨四點忙到晚上九點,賺的錢剛夠還債和供女兒蘇悅上學。這個月的房租確實還差兩千,我本來打算等周末人流多的時候湊齊,可房東顯然不想再等。
掛了電話,我站在灶臺前發了會兒呆。鍋里煮面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色的蒸汽糊了滿窗。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垮,小悅還在里屋寫作業,我不能讓她看見媽媽這副樣子。
就在這時候,店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我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白,頭發亂糟糟地搭在額前,臉上帶著幾天沒洗的灰土色。他手里拎著一個破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硬紙板。整個人佝僂著背,眼神躲閃,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貓。
流浪漢。我心里冒出這三個字。
他站在門口沒動,也不說話,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店里的菜單牌。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塊菜單牌上寫著:骨湯面,十二塊一碗。
我猶豫了。店里還有兩個客人在吃面,他們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人,又低頭繼續吃,沒人出聲。按常理,我應該擺擺手讓他走,面館這種地方,流浪漢一進來,其他客人就不愿意待了。可我看著他站在門口的樣子,突然想起兩年前丈夫剛走的那段日子。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站在哪兒都覺得冷。
“進來坐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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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進來坐。”我把聲音放大了些,指了指靠墻角的那張空桌,“那邊沒人。”
他慢慢走進來,把蛇皮袋放在腳邊,在椅子上坐下。動作很輕,椅子腿都沒發出聲響。我舀了一碗骨湯面,多放了兩片肉,端到他面前。他伸手接碗的時候,我的手背擦過他的手指,感覺到一層厚實的硬繭。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背粗糙,但繭子的位置很奇怪——不是整個手掌都硬,而是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那一小塊地方,像是常年握著什么東西磨出來的。我腦子里閃了一下,但沒多想,轉身回了灶臺。
他吃面的時候很安靜,沒有吧唧嘴,沒有弄臟桌子,甚至連筷子都沒碰出響聲。我偶爾回頭看他一眼,他就那么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完了。
吃完后,他把碗放在桌角,然后坐在那里不動了。我走過去收碗,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我沒催他走,把碗端回廚房洗了。等我再出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兒,低著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兩個客人吃完走了,店里只剩下我和他,還有里屋寫作業的小悅。我擦桌子的時候,他忽然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桌下,然后拎起蛇皮袋,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我站在柜臺后面,透過玻璃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打在人行道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低頭繼續擦桌子,心里卻冒出一個念頭:他明天還會不會來?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一個流浪漢,今天吃了一碗面,明天怎么可能還來?可我又想起他接過碗時手上的繭,想起他吃完面后安靜坐著的樣子,總覺得這個人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我把抹布扔進水槽,嘆了口氣。不管他明天來不來,我今天至少沒讓自己后悔。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半,飯點剛過,店里最后一個客人剛走,我正蹲在門口臺階上剝蔥。小悅放學回來了,書包還沒放下就跑到廚房里翻冰箱。
“媽,骨湯還有嗎?”她探出頭問我。
“還有半鍋,留著晚上用的,怎么了?”
小悅沒回答,自己拿碗舀了一碗,又從櫥柜里翻出幾片海帶,小心翼翼地切碎,撒在湯面上。我看她忙活的樣子,忍不住問:“你弄給誰吃?”
“給昨天那個伯伯。”小悅端著碗往外走,“我剛才看見他在街對面坐著,肯定還沒吃飯。”
我心里一緊,站起來跟出去。果然,街對面的公交站臺旁邊,老賀坐在臺階上,背靠著廣告牌,低著頭打盹。小悅端著碗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把碗遞過去。
老賀抬起頭,看見小悅手里的碗,愣住了。
“伯伯,你喝點湯吧,我媽熬的骨湯,可好喝了。”小悅說。
老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店門口,沒走過去,但也沒攔小悅。他猶豫了幾秒,伸手接過碗,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點沙啞,不像那種長期在外面流浪的人該有的嗓音。他低頭喝湯,小悅蹲在旁邊看著他,也不說話。
我轉身回了店里,繼續剝蔥。沒過一會兒,小悅端著空碗跑回來了,碗底干干凈凈。
“媽,那個伯伯說謝謝,還說湯很好喝。”小悅把碗放進水池,又湊到我身邊,“媽,他為什么不回家啊?”
“我也不知道。”我說。
“那他明天還會來嗎?”
“不知道。”
小悅沒再問了,回里屋寫作業去了。我繼續剝蔥,但腦子里一直轉著剛才那個畫面——老賀接過碗時的動作,他低頭說“謝謝”時的神情,還有他拿碗的手。那只手雖然粗糙,但端碗的姿勢很穩,手指自然地收攏,不像一般人那樣緊緊攥著碗沿。
我又想起昨天他吃面時的一個細節:他把碗里的蔥撥到了碟子邊上,一小撮蔥花整整齊齊地碼在那里,手法干凈利落,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一個流浪漢,吃面還要把蔥撥到一邊?這讓我覺得有點奇怪。普通人要么直接吃了,要么嫌棄地挑出來扔桌上,可他偏偏把蔥撥到碟子邊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像是習慣了某種餐桌禮儀。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也許他以前不是流浪漢?也許他因為什么事才變成現在這樣?我搖了搖頭,告訴自己別瞎猜了,反正也就是一碗湯的事。
下午的生意一般,忙完晚飯高峰期已經快八點了。我收拾完廚房,正準備關門,忽然想起小悅的話。我走到店門口,朝街對面看了一眼。公交站臺那里已經沒人了,老賀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
我松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關門的時候,我特意把門口的燈開著,想著萬一他晚上回來,至少有個亮光。
晚上躺在床上,小悅已經睡著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轉著老賀的樣子。他手上的繭,他撥蔥的手法,他那句“謝謝”,還有他安靜地坐在店里的樣子。這些細節像碎片一樣在我腦子里拼湊,但怎么也拼不成一個完整的畫面。
他不是普通流浪漢。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可他到底是誰?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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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天深夜,十一點半。
我檢查完廚房的煤氣和電閘,正準備鎖門回家。小悅已經在我背上睡著了,小手攥著我的衣領,呼吸均勻。我背著她走到店門口,正要掏鑰匙鎖門,余光掃到臺階上有一個黑影。
我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定睛一看,是老賀。
他蜷縮在店門口的臺階上,背靠著墻,頭埋在膝蓋里,身上蓋著幾張紙板。夜里的風很涼,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微微發抖。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身上的夾克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紙板被風吹得嘩嘩響,他伸手按了按,又縮回去了。
我心里一酸。這個場景讓我想起丈夫去世那年冬天,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也是這樣蜷縮著,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冷的。
我背著小悅,輕輕推開門,把她放在店里的長椅上。然后我走到儲藏室,翻出一個舊箱子。箱子里裝著的,是丈夫留下來的一床軍綠色棉被。那床被子我一直沒舍得扔,壓在箱底整整兩年。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想起丈夫蓋著它睡覺的樣子,想起他每天早上起來疊被子的習慣。
我把被子抱出來,走到門口。老賀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我抱著被子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
“夜里冷,蓋上吧。”我把被子遞給他。
他看著我,眼睛在路燈下閃著光。他沒說話,伸手接過被子。我注意到他接被子的時候,手指很輕,像是怕弄臟了被面一樣。他展開被子,鋪在臺階上,然后重新坐下,把被子裹在身上。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么,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我轉身回到店里,把小悅重新背起來,鎖好門,往家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老賀裹著那床軍綠色棉被,靠在墻上,頭微微低著,像是已經睡著了。被子的邊角被他仔細地掖在身下,擋著風。
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路燈把我和小悅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慢慢移動。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知道是因為那床被子,還是因為那個蜷縮在臺階上的人。
回到家,我把小悅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我自己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一直想著老賀裹著那床被子的樣子。那床被子是我和丈夫一起買的,蓋了很多年,邊角都磨薄了,但洗得很干凈。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把它拿出來,也許是因為老賀讓我想起了丈夫,也許是因為我不想讓他在冷風里縮著。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到店里了。天剛蒙蒙亮,街上的行人很少。我走到店門口的時候,臺階上已經沒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臺階的正中央。沒有卷成一團,沒有胡亂堆著,而是四四方方地疊好,邊角對齊,像軍人整理內務那樣。被子上壓著一顆小石子。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被子。疊得很緊實,像是被人用心整理過的。我拿起被子,抖了抖,發現下面什么也沒有。沒有紙條,沒有留言,只有一顆小石子。
我把被子抱在懷里,站在臺階上,看著空蕩蕩的街對面。老賀今天還會不會來?我不知道。三天了,他吃了三頓飯,說了一聲“謝謝”,睡了一夜臺階,留下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然后就這樣不見了。
我抱著被子的手不自覺收緊。這個男人到底是誰?為什么他做什么都讓人覺得不對勁?他沉默的時候不對勁,他吃飯的時候不對勁,他疊被子的手法更不對勁。一個流浪漢,怎么可能把被子疊得比我還整齊?
我回到店里,把被子收好。當我把被子塞回儲藏室箱子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箱底的一層薄灰。丈夫的被子,已經兩年沒人蓋過了。老賀昨晚裹著它睡了一夜,就像被子重新有了溫度。
小悅醒來后,問我:“媽,那個爺爺今天還會來嗎?”
“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那他還會來吃面嗎?”
“應該不會了。”我說,“他走了。”
小悅低下頭,沒再說話。我摸摸她的頭,轉身去準備今天的骨頭湯。骨湯要熬四個小時,我六點半把骨頭下鍋,等湯翻滾起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味。
一上午都很安靜。客人稀稀拉拉來了一些,都是附近的老鄰居。中午最忙的時候,我甚至有空站在灶臺前發了一會兒呆。我心里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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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午兩點多,我收拾一張桌子的時候,手摸到圍裙口袋里有一個硬硬的東西。我掏出來一看,是一張小紙條。
紙條是白色的,普通便利貼大小,被疊了兩折。我愣住了,我什么時候把它放進口袋的?我絞盡腦汁地想,怎么也想不起來。但紙條上的字跡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就是老賀那端正有力的字,筆畫干凈,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我展開紙條,上面寫著:
“蘇記面館,三餐有情。三天的飯,我記在心里。明天傍晚五點,會有八十個人來吃飯。請準備八十碗面,錢照付。落款:老賀。”
我拿著紙條,手指開始發抖。八十個人?八十碗面?我抬頭看了看店里,總共就六張桌子,最多坐二十個人。八十個人來了坐哪兒?而且他說錢照付,他一個流浪漢,哪來的錢?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寫著一個手機號和一句話:“有事找建國,他知道該怎么辦。”
我攥著紙條,站在下午兩點多的店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我手上。我腦子里翻江倒海。這個男人是誰?他什么時候把紙條塞進我圍裙口袋的?今天早上他疊走被子的時候?還是昨天夜里他離開之前,就已經悄悄放好了?
他為什么能叫來八十個人?他給我的紙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個叫建國的人,又是誰?
陽光在紙條上微微反光。我小心地把它折好,重新放回圍裙口袋里。不管明天會發生什么,我已經決定了——他既然敢來,我就敢接。
晚上回家的時候,我路過那級臺階,腳步不自覺地停下來。臺階上空空的,那顆小石子還躺在角落。我彎腰撿起石子,握在手心里,冰涼的觸感一直傳到指尖。
風又涼了。我把石子放進另一個口袋,往家里走去。小悅牽著我的手,忽然仰頭說:“媽,那個爺爺明天會帶人來吃飯嗎?”
“紙條上寫了。”我說,“他會來的。”
“那他會來嗎?他自己會不會來吃?”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是啊,他讓八十個人來吃飯,他自己來不來?如果他來了,我要不要問他——你到底是誰?你為什么要睡在我店門口?你為什么要給我一張紙條?
但如果他不來呢?
我攥緊了口袋里的石子,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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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天下午四點,我站在廚房里,看著案板上碼好的四十斤面條,心跳快得像擂鼓。
從早上到現在,我一直在準備。去菜市場買了五十斤排骨、三十斤雞架,把店里所有的碗都洗了三遍。我甚至把隔壁老趙家的折疊桌借來了八張,擺滿了店門口的人行道。小悅放學回來,看見這陣勢嚇了一跳:“媽,今天要過年嗎?”
我沒法跟她解釋。我自己也不確定那個紙條到底是真是假。萬一是老賀跟我開的玩笑呢?萬一是那八十個人只是他隨口一說,根本沒人來呢?那我今天花的這些錢,夠我白干一個星期的。我攥緊圍裙口袋里的紙條,紙條邊角已經被我用手指磨得發毛了。
四點半的時候,我開始燒水。大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汽糊了廚房的窗戶。我把骨頭湯重新加熱,調好鹽和醬油,又切了一盆蔥花。小悅幫我把碗一個個擺好,碗沿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數了一下碗的數量,整整一百個。
四點四十五分,門口還沒動靜。
我站在灶臺前,手里的勺子握得發白。小悅趴在門口往外看,忽然喊了一聲:“媽,有人來了!”
我放下勺子,走到門口。街那頭,真的有人走過來。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三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戴著安全帽,大步朝這邊走。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手里拿著一張紙,邊走邊看門牌號。他們的工服后背印著“恒順工程”四個字,衣服上有水泥和白灰的痕跡。
他們走到店門口,為首的那個沖我笑了笑:“老板娘,是蘇記面館吧?”
我點點頭,嗓子有點干,手心全是汗。
“老賀讓我們來的。”他說著,回頭朝街那頭看了一眼,“后面還有,我們恒順工程的,今天下半場。”
他話音剛落,街拐角又轉出來一群人。一群穿著同樣工裝的男人,三三兩兩地走過來,有的還在抽煙,有的邊走邊說話。他們看見店門口的牌子,加快了腳步。腳步踩在地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響,像一陣鼓點敲在我心上。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人越來越多,從街那頭涌過來,像一條灰色的河流。他們聚在店門口,互相打招呼,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整條街都熱鬧起來。有人蹲在路邊抽起了煙,有人已經自己拉開折疊桌坐下了,還有人探頭往廚房里看,聞到骨湯的香味直吸鼻子。
為首的那個男人朝我伸出手:“老板娘,我叫林建國,恒順工程現場負責人。老賀說你這里管飯,我們八十個人,今天都來嘗嘗。”
八十個人。真的是八十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沖進廚房。小悅已經站在灶臺前,手里端著碗,等著盛湯。我抓起勺子,開始往碗里撈面。手抖得厲害,第一碗面條差點掉出碗沿。一勺骨湯,一勺肉,一把蔥花,一碗接一碗,手忙腳亂。鍋里的面條翻滾著,蒸汽燙得我手臂發紅,但我顧不上擦。
林建國在外面指揮工人搬桌子、擺凳子,六張桌子加八張折疊桌全部坐滿,還有人站著等。有人自己去隔壁借了塑料凳,幾個人擠在一張小桌上,胳膊碰著胳膊,但沒有人抱怨。我端著面一碗碗往桌上送,小悅跟在后面遞筷子。工人們接過碗,低頭就吃,呼嚕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
“老板娘,這面好吃!”有人喊了一聲。
“骨湯真濃,比工地食堂強多了!”另一個人跟著喊。
我擦了把汗,嘴角忍不住翹起來。林建國坐在靠門口的位置,手里端著碗,沒急著吃,先看了我一眼:“老板娘,老賀沒跟你說他是什么人吧?”
我搖搖頭:“他就給了我一張紙條。”
林建國笑了,低頭吃了口面,嚼了兩下,點點頭:“這面確實不錯。老賀沒看走眼。”他嚼面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珍貴的東西,然后把碗里的湯喝得干干凈凈,一滴不剩。
我一直忙到七點多。八十個人的面,我煮了四鍋,湯底用掉了兩大桶,面條下了三十斤。工人們吃完,有的要加湯,有的要加面,我一個個伺候著。小悅跑進跑出,端碗收碗,小臉累得通紅,但一直在笑。有個工人看她可愛,從口袋里掏出塊糖給她,小悅接過來,甜甜地說了聲謝謝。
八點的時候,工人們陸續散了。林建國最后一個走,走之前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遞給我:“老板娘,這是今天的飯錢,你數數。”
我看著那沓錢,愣住了。八十個人的面,加上加湯加面的,算下來也就一千出頭。他遞給我的,目測有兩千多。
“多了。”我說。
“不多。”林建國把錢塞到我手里,“老賀說了,按最高標準算。剩下的,算明天的訂金。”
他把錢往我圍裙口袋里一塞,轉身就走。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沓錢,心里翻涌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我發愣的工夫,忽然注意到街對面路燈桿的暗影里,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身形瘦削,倚著路燈桿,正往這邊看。
是老賀。
他沒有進店,就那么遠遠地站著。路燈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的地方很巧妙,正好在燈光和暗影的交界處,半邊臉亮著,半邊臉隱在黑暗里。我看見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確認什么。他朝我點了點頭,然后轉身,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了。
我想喊他,嗓子卻像被堵住了一樣。他走得很慢,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街角。
收拾完桌子已經快九點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小悅靠在我懷里,眼皮直打架。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塊糖,剝開紙,先往我嘴里塞:“媽,你吃。”糖在我嘴里化開,很甜,但我眼眶卻有點發紅。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沓錢,數了數,兩千三。
我把錢折好,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一團紙。
我掏出來一看,是一張疊好的紙條。不是早上那張,是新的。我展開紙條,上面是老賀的字跡,還是那么端正有力,筆畫清晰,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年流浪的人寫得出來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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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今天的飯錢建國已經付了。紙條背面有他的電話,你打給他,他會告訴你接下來怎么做。老賀。”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果然寫著一個手機號,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找你談長期用餐合同。——林建國。”
我拿著紙條,手指又開始發抖。長期用餐合同?他說的長期,是多長?我低頭看著紙條上的字跡,腦子里又浮現出老賀站在路燈桿下的身影。他來了,他親眼看著八十個人吃完了面,然后確認了什么,然后走了。
我掏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喂,是林大哥嗎?我是蘇記面館的老板娘。”我的聲音有點抖。
電話那頭傳來林建國的笑聲:“老板娘,我就知道你會打過來。明天上午九點,我準時到店里。老賀交代的事,我一定辦好。”
我張了張嘴,想問問他老賀到底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林建國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補了一句:“老板娘,老賀的事,明天我跟你細說。”
電話掛了。我攥著手機,坐在臺階上,看著街對面路燈下空蕩蕩的公交站臺。老賀今天來了,他就在街對面,看著八十個人吃完面,然后他走了。他讓八十個人來吃飯,自己卻站在遠處看一眼就走了。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到底是誰?
小悅在我懷里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問:“媽,那個爺爺明天還會來嗎?”
我低頭看著她,摸了摸她的頭:“不知道,寶貝。但明天會有人來,告訴媽媽一些事情。”
我心里還有一個念頭沒有說出口:老賀今天站在路燈底下看我的那一眼,那個表情,那種確認之后的平靜,讓我覺得他不是一個流浪漢那么簡單。他手上那些繭,他撥蔥時的手法,他疊被子的整齊,還有他站在遠處冷靜觀察的樣子,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拼成了一張模糊的圖,但我還看不清全貌。
小悅嗯了一聲,又睡著了。我抱著她,看著手里的紙條,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明天,一切都會有答案。
第五章
第五天上午九點,林建國準時出現在店門口。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黑色的夾克,灰色的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和昨天那個滿身灰塵的工頭判若兩人。他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進門先環顧了一圈店里,然后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老板娘,你店里生意一直這樣?”他指了指空蕩蕩的桌子。
我搖搖頭:“以前還行,最近差了很多。這條街上開了三家面館,競爭大。”
林建國點點頭,沒說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看看這個。”
我拿起來,是一份合同。封面印著“恒順工程定點用餐協議”,下面蓋著紅色的公章。我翻開,第一頁寫著:甲方恒順工程有限公司,乙方蘇記面館。用餐標準:每日午餐保底三十人次,晚餐保底二十人次。用餐期限:暫定一年,到期自動續約。
我拿著合同的手又開始抖了。每天保底五十人次,一年就是一萬八千人次。按一碗面十五塊算,光這一單,一年就是二十多萬的流水。
“林大哥,這……”我抬頭看著他,“這是真的?”
林建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合同都帶過來了,還能有假?老賀交代的事,我不敢馬虎。”
“老賀他……”我放下合同,看著他,“他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