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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再婚第一晚,繼兄拽我進里屋,他捂嘴低聲:快帶你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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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喜糖堆里藏了一支錄音筆。

這門親事我不贊成,可我擰不過我媽。

打從沈洪波來相親那天起,我就覺得他那雙眼睛不對勁——看我媽的時候,看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身后的我。

賀喜的人陸續散了,我借口去廚房倒水,悄悄折回堂屋。繼兄沈俊晤站在門廊下抽煙,見我走近,突然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進了里屋。

“別喊。”他死死捂住我的嘴,“你媽今晚必須走。我爸給她簽的借條,擔保人三個字后面,是你媽的名字。”

“一百八十萬。還不上,你們娘倆都得給我爸陪葬。”

門外傳來車喇叭聲,他手指一顫:“來不及了,他們來了。”



01

婚禮辦得挺熱鬧。

村里的大喇叭從早上響到下午,放的是《好日子》。紅色的喜字貼滿了堂屋,連牲口棚的門框上都貼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媽忙里忙外。

她穿著一件大紅棉襖,那是她半個月前特意去縣城買的。棉襖有點肥,顯得她整個人都臃腫了。可她的臉上泛著光,那種光我很久沒見過了。

我爸走了十年,她守了十年。

這十年里,她沒穿過一件帶顏色的衣服,不是黑的就灰的。家里供著我爸的遺像,她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完就坐在那兒發呆。

我勸過她再找個人。

“你媽都五十了,誰看得上。”她每次都這樣回我。

可三個月前,隔壁村的王嬸給她介紹了沈洪波。

頭一回相親回來,她嘴上說“還行吧”,但我知道她滿意。

因為她開始翻柜子找衣服了,翻來翻去全是黑的灰的,她罵了一句“真晦氣”,第二天就去了縣城買衣服。

那件紅棉襖就是那天買的。

我陪她去的,她試了好幾家店,最后挑了一件最便宜的。

回來路上她一直在笑,說沈洪波在工地上當包工頭,一年能掙十來萬,還有三間大瓦房,一個兒子已經在縣城開貨車了。

“條件是挺好,可是……”我想說點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可是啥?”

“沒什么。”

我不想掃她的興。她難得高興,我不想當那個潑冷水的人。

但我心里總不踏實。

沈洪波這個人我見過兩回,第一回是在相親飯局上,第二回是定親那天。

他說話挺客氣,見了我叫“閨女”,還給我塞了二百塊錢。

可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拇指。

我問王嬸這是怎么回事,她說是在工地干活時被機器切掉的。

我沒再追問,可總覺得那根斷指不太對勁。切口整整齊齊的,不像是被機器絞的,倒像是被什么東西切下來的。

我還注意到另一件事。

沈洪波每次來我家,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東張西望的,好像在確認什么。

有回我出門倒垃圾,看見他站在巷子口抽煙,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家大門。

我媽說他是緊張,頭一回當新郎官,心里頭不踏實。

我沒反駁,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沒拔出來。

婚禮定在臘月十六。

我媽提前把家里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能帶的帶,不能帶的送人。我看著她把結婚證拿出來又放進去,放進去又拿出來,反反復復好幾遍。

“媽,你緊張啊?”

“有點。”她笑著說,“你說你媽都這么大歲數了,還跟小媳婦似的。”

我拉著她的手說沒事。

其實我也緊張。我不怕別的,就怕我媽吃虧。她這個人太軟了,從來不會拒絕別人,別人說什么她就信什么。

婚禮那天,我特意請了假回來。

沈洪波家在三里屯,離我們村二十里地。村里人不少,七大姑八大姨的,坐了七八桌。廚房里熱氣騰騰的,肉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沈洪波敬酒。

他從第一桌開始,端著酒杯跟人碰,嘴里說著“謝謝捧場”

“以后常走動”之類的話。他笑得很真誠,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轉桌走到第四桌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桌上坐著一個光頭男人,看著有五十多歲,脖子上掛著根金鏈子,正低頭剝花生米吃。沈洪波站在他面前,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丁哥,您也來了。”沈洪波的聲音有點發虛。

光頭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剝花生米。

沈洪波訕笑著退到下一桌。

我把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頭那股不安更濃了。

晚上九點多,賀喜的人漸漸散了。

我媽喝了幾杯酒,臉紅撲撲的,靠在沈洪波身上。沈洪波摟著她的肩膀,小聲不知道在說什么,逗得她咯咯笑。

我實在看不下去,找了個借口去廚房。

可剛走到廚房門口,我就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是從后門那邊傳來的,很含糊,像兩個人在爭吵。

我沒敢走近,側著耳朵聽了兩句。

“錢呢?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一個粗嗓門說。

“再寬限兩天,我真的在湊了。”這聲音是沈洪波的。

“湊?你拿什么湊?你那點家底,連利息都不夠。”

“我這不是結婚了嘛,她那閨女在縣城上班,手里應該有點……”

少廢話。丁哥說了,再不還錢,就把你那條胳膊也卸了。

腳步聲朝這邊走來,我趕緊閃進廚房,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不是說不踏實了,是徹底怕了。

沈洪波欠了錢,高利貸。而且聽這意思,他還打著我的主意。

我正想去找我媽說這事,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02

我猛地掙扎,后腦勺撞上了一個人的下巴。

別喊,是我。

沈俊晤把我拖進廚房旁邊的雜物間,反手關上了門。雜物間沒開燈,只有門縫里漏進來一點光,勉強能看到他的輪廓。

他長得跟沈洪波不太像,個子挺高,瘦瘦的,顴骨很高。白天他在酒席上很少說話,一直坐在角落里抽煙,偶爾有人跟他喝酒他才舉一下杯。

“你要干啥?”我壓低聲音問,手在背后摸到一個掃把,攥緊了。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沈俊晤的聲音很啞,像是幾天沒喝水,“你媽不能跟我爸過。”

“啥?”

“我爸欠了一百八十萬的高利貸,丁滿倉——就是白天在第四桌剝花生的那個光頭——是他債主。今天結婚,是丁滿倉逼他辦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為什么?

因為丁滿倉要找一個擔保人。”沈俊晤說,“我爸名下沒東西了,房子早就抵押了,車也賣了。丁滿倉讓他找個女人結婚,讓那女人簽擔保書,這樣債就算不是一個人的了。

“他瘋了?”我聲音都抖了,“我媽能簽那玩意?”

“簽了。”沈俊晤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你自己看。”

我接過來,手在抖,看不清字。沈俊晤掏出打火機,啪地打著了。

火光照亮了那張紙。

上面寫著“連帶擔保責任書”,借款人沈洪波,擔保人沈秀英。借款金額一百八十萬,利息按天計算,逾期一天加收百分之一。

下面按著兩個手印。一個是沈洪波的,大拇指。另一個,看形狀是我媽的,她大拇指上有個疤,那是小時候干活留下的。

“我媽什么時候按的?”

辦證那天。”沈俊晤說,“我爸跟她說辦結婚證要按手印,她按了兩個。

我腿軟了,靠在墻上才沒倒下。

怪不得那天回來我媽說“現在結婚真麻煩,還要按手印”,我當時沒多想。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我看著沈俊晤,“你不是他兒子嗎?”

我恨他。”沈俊晤說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他這輩子就沒干過一件人事。我媽活著的時候他打她,打死了連棺材都不給買,草席一卷埋了。這些年我給他還了不少債,我實在還不動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從頭到尾都沒變過,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可那張借條是真的,我媽的手印也是真的。

“丁滿倉今晚會來。”沈俊晤說,“他的人在村口等著了,就等賀喜的人散完了再上門。到時候他會逼我爸還錢,還不上,就把你媽帶走。”

“帶走?帶去哪?”

“不知道。丁滿倉開了個洗腳城,那地方進去的女人……算了,不說了。”

我腦子亂得很,可有一個念頭很清楚:我媽必須走。

“報警。”

“沒用。”沈俊晤搖頭,“丁滿倉跟派出所所長是拜把子兄弟,你前腳報警,他后腳就知道了。到時候不但你媽跑不了,你也搭進去了。”

“那怎么辦?”

“我爸說過,丁滿倉的老宅里有個賬本。那東西是丁滿倉的命根子,誰拿到那賬本誰就能拿捏他。”

“賬本在哪?”

老宅的神龕下面有個夾層。我爸喝醉了酒說的,說那里面藏著了不得的東西。我去找過兩回,沒找到夾層在哪兒。

“為什么你自己不去拿?”

“我要是能拿到,還用等到今天嗎?”沈俊晤終于有了點情緒,“丁滿倉在我爸家裝了監控,只要我進那個院子,他那邊就知道了。可你沒在他家出現過,監控認不出你。”

我沉默了。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們來了。”沈俊晤一把把我拉起來,“帶上你媽,從后門走。”

你呢?

我得拖住他們。你要是跑出去了,就去找我表叔,他家住縣城北邊,做個證人。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可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已經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很急。

我靠著墻站了好一會兒,終于推開門。廚房里沒人,前院傳來說話的聲音,還有笑聲——我媽還在笑,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一橫,朝堂屋走去。

可剛走到門口,門就被人從里面推開了。一個光頭男人站在門里,正是白天那個剝花生的丁滿倉。

“喲,這就是那閨女兒吧?”他笑著說,露出滿口金牙,“長得挺俊的,怪不得你爸說你值錢。”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

回頭一看,沈洪波站在我身后,手里拿著一根繩子。

“對不住了,閨女。”他語氣很平靜,“我也是被逼的。”



03

沈洪波把繩子扔在地上。

“別怕,我不綁你。”他說,“你配合一下,等你媽把錢湊齊了,我自然放你們走。”

我盯著他看,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白天那個憨厚老實、說話和氣的中年人,這會兒像變了一個人。他臉上還畫著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全是算計。

“你放開我們。”我說,“你欠的債跟我媽沒關系。”

“怎么會沒關系呢?”沈洪波搖搖頭,“她可是白紙黑字簽了擔保書的。再說,我跟她是合法夫妻,她的錢就是我的錢。”

放屁!

“你這閨女,說話咋這么難聽。”沈洪波砸了一下嘴,“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媽。丁哥說了,只要把債還上,咱們還是一家人。”

丁滿倉靠在門框上抽煙,笑瞇瞇地看著這邊,像個看戲的。

我問:“我媽呢?”

“在屋里休息。”沈洪波說,“喝多了,睡著了。”

我掙開沈洪波的手,朝里屋跑。

那間屋門上貼著大紅色的喜字。我推開門,看見我媽躺在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臉朝里,像是睡著了。可我怎么叫她,她都不醒。

“你給她下藥了?”

“安眠藥嘛。”沈洪波站在門口,“放心,死不了,明天就醒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心里頭又怕又恨。

“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丁滿倉終于開口了,聲音很粗,像是砂紙磨過的,“沈洪波欠我錢,那是鐵板釘釘的事。你要是能讓你媽幫忙還上,咱們都好過。要是還不上……”

他停了一下,看著我,露出一個笑容。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要報警。”

“報唄。”丁滿倉把手機掏出來遞給我,“要不要我幫你撥號?110,對吧?我跟你派出所的王所長熟得很,他聽說我在這兒收賬,肯定不會來。”

我沒接,盯著他看。

“小姑娘,我勸你想清楚。”丁滿倉把手機收回兜里,“你媽那擔保書,在法律上有效。就算打官司,她也得還錢。你想想啊,你媽這么大歲數了,要是進去了……你舍得?”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那你們要多少錢?”

“一百八十萬本錢,加上利息,二百二十萬吧。”丁滿倉說,“你要是能在三天之內拿出來,咱們這事兒就算了。拿不出來……”

他看了沈洪波一眼,沈洪波趕緊低下頭。

“那我只能拿你媽抵債了。”

我緊緊攥著拳頭。

二百二十萬,就算把我賣了也湊不出來。

我在縣城當會計,一個月到手四千塊,存了三年才存了五萬塊。

我媽這些年省吃儉用,滿打滿算也就存了十來萬。

就算把家里的房子賣了,那破房子也值不了幾個錢。

“你們這是詐騙。”

“詐騙?”丁滿倉笑了,“小姑娘,話可不能這么說。是你媽自愿簽的擔保書,我又沒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說破大天去,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我氣得渾身發抖。

可我知道他說得沒錯,這事兒就算走法律程序,我媽也脫不了干系。擔保書是她按的手印,那就是她的責任。

“再說了,你爸沒了嗎?”

丁滿倉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了:“我查過了,你爸是出車禍走的,對方賠了三十萬。那筆錢,在你媽手里吧?

我愣住了。

那筆錢我知道,是我爸死后對方賠的。當時我媽說要留著給我當嫁妝,一分都沒動過,存在銀行的定期里。

“三十萬不夠。”丁滿倉說,“但你媽在縣城不是還有套房嗎?加起來,差不多夠了。”

“那是我的婚房。”我說,“我跟我媽一起買的。”

“那就賣唄。”丁滿倉說得輕巧,“婚什么時候都能結,命沒了可就什么都沒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有一個念頭。

沈俊晤說過賬本的事。

他說丁滿倉老宅里藏著賬本,那東西是丁滿倉的命根子。要是能找到那賬本,就能拿捏丁滿倉。

我不知道他說的真假,但眼下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回去湊錢。”我說。

你一個人?”丁滿倉瞇著眼睛看我。

“你找個人跟著也行。我回縣城,去銀行取錢,還要去想辦法借錢。”

丁滿倉看了沈洪波一眼,沈洪波趕緊說:“讓俊晤跟著她。他是年輕人,腿腳利索。”

丁滿倉想了想,點頭:“行。要是我發現你耍花招……”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個意思已經很清楚。

沈洪波走到院子里,朝雜物間喊了一聲:“俊晤!出來!”

好一會兒,沈俊晤才從雜物間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跟著她去縣城,拿錢回來。”沈洪波說,“路上看緊點。”

沈俊晤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點了點頭。

我轉身走了出去。

沈俊晤跟在我后面,腳步聲很重,一下一下的。

院子里的狗叫了兩聲。月光照在地上,白慘慘的,像是一層霜。

04

出了村口,沈俊晤騎著摩托車帶我上了大路。

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子割。我把頭縮在圍巾里,腦子里來回轉的只有一件事——逃到縣城之后怎么辦。

報警?沈俊晤說了沒用。

跑?我媽還在他們手里。

湊錢?兩百萬根本湊不出來。

我越想心里越涼。

摩托車進了一個鎮子,沈俊晤拐進一條巷子停了下來。

“下來。”他說。

我下了車,看著四周。這是一個老街區,兩邊都是瓦房,巷子很窄,摩托車都騎不進來。大部分房子都黑著燈,只有盡頭那家還亮著。

沈俊晤把摩托車鎖好,朝亮燈那家走去。

“這是哪兒?”

“我表叔家。”他說,“進去再說。”

門是虛掩著的,沈俊晤推門走了進去。屋里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兒,正抱著個茶杯看電視。見我們進來,他愣了一下。

“俊晤?這大晚上的……”

“表叔,有點事。”沈俊晤說,“讓她在這兒待一會兒,我出去辦點事。”

“行行行。”老頭兒也不多問,指了指里屋,“那你讓她去里屋坐。”

沈俊晤轉過身,看著我:“在這等著,哪也別去。”

“你要去哪?”

“回老宅。”他說,“去找賬本。”

現在去?

“他們以為我在縣城,趁這個空當去最安全。”沈俊晤壓低聲音,“丁滿倉在那邊有個看門的老頭,晚上會睡覺。我翻墻進去,找到了就回來。”

我看著他,心里很亂。

“你不怕被抓到?”

“被抓到也是我一個人。”他說,“你放心,我跑得快。”

他說完就走了。

老頭兒讓我在里屋坐下,給我倒了杯熱水。我捧著杯子,手一直在抖。

手機突然響了。

我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接了,對面是丁滿倉的聲音:“閨女,到哪兒了?”

“到縣……”我趕緊改口,“快到縣城了。”

“那就行。你最好快點,我這兒等著呢。”

我媽怎么樣?

“睡著呢,好得很。”丁滿倉笑了一聲,“你早點回來,我給你煮餃子吃。”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回兜里,心里頭更慌了。丁滿倉這是在催我,也是在提醒我——別忘了你媽還在我手里。

我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圈,越想越坐不住。

沈俊晤這一去,到底能不能找到那賬本?

找到了又怎么樣?丁滿倉會把賬本還給他?

就算拿回來了,丁滿倉就會放過我媽嗎?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問來問去,最后都是同一個答案——不確定。

我站在窗口,看著外面黑漆漆的路。

巷子里很安靜,偶爾有狗叫兩聲。

突然,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腳步聲。

很輕,像是有人踩著貓步在走路。聲音是從巷子那頭傳來的,越來越近。

我趕緊關了燈,躲在窗子后面。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了。

緊接著,門上響起了敲門聲,很輕,三下。

“表叔,開門。”

是沈俊晤。

我松了口氣,跑去開門。沈俊晤站在門口,渾身是灰,臉上有一道血印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劃了。

“找到了?”

他沒說話,走進屋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那本子很舊,封皮都發黃了,上面沾滿了灰。沈俊晤把本子放在桌上,翻開了。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是人名、數字、日期。有些字跡很模糊,像是被水泡過。

“怎么找到的?”

“我爸說的沒錯。”沈俊晤喘著氣,“神龕后面有個夾層,藏得挺深。我找了好半天才摸到。”

“丁滿倉的人呢?”

“看門的老頭睡著了。我翻墻進去的,出來的時候被墻頭的碎玻璃劃了一下。”

他把本子往后翻了幾頁,停住了。

“你看這個。”

我湊過去看,上面寫著:99年春,收一個男嬰,五萬。付款人:丁滿倉。賣家:沈洪波。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這是……”

“三十年前,丁滿倉買了一個男嬰。”沈俊晤的聲音很啞,“賣家是我爸。”

“那孩子呢?”

沈俊晤沒說話,把本子翻過來,背面的空白處寫著幾個字:交洪波撫養,取名俊晤。

“你是丁滿倉的兒子?”

沈俊晤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盯著那幾個字出神。

“怪不得他這些年不讓我進那老宅。”他自言自語,“他怕我發現這個。”

“那你還……”

“還什么?”

“還幫他?”

沈俊晤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幫他?我巴不得他死。”



05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桌上的老鐘在走。

我還盯著那本子上的字,腦袋里像是有團漿糊,越想越亂。

“我爸……是丁滿倉,把我賣給了沈洪波?”

沈俊晤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毛。

“不是丁滿倉親自賣的。那筆交易是沈洪波當中介,他從別人手里收了我,再賣給丁滿倉。可后來……丁滿倉大概是想讓沈洪波幫忙養著,就把我留沈家了。”

“那你媽呢?”

沈俊晤搖了搖頭:“從沒見過。”

我坐著,感覺手腳都涼了。

這樣一個秘密,藏了三十年,誰都沒告訴。

丁滿倉把親兒子給了沈洪波養,沈洪波一輩子不敢說。

沈俊晤被瞞了二十九年,連自己親爹是誰都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這賬本……”沈俊晤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丁滿倉在乎的不是上面那些錢。他在乎的是這一頁。”

“因為他要是把這頁漏出去,當年那些買孩子的人就會找上門。這些年倒賣孩子的、把他供出來的人,都有把柄在這上頭。”

“那你……”

“我要跟他談個條件。”沈俊晤看著我,“賬本我拿著。你媽的擔保書,他必須撕了。我媽的事……”

他聲音低下去:“要不回個公道,我也認了。”

“你一個人去?”

“嗯。”

“你瘋了?他要是知道你拿了這個,他……”

“他不敢動我。”沈俊晤說得很肯定,“我是他兒子。他這輩子最大的秘密,就是當年把他親兒子給賣了。要是這事兒捅出去,他這輩子就完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拿著那本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待在這兒,別亂跑。明天一早,我把事辦完了就回來接你。

“你什么時候去?”

“現在。”

“現在?”

“丁滿倉在等你媽醒過來。他以為我在縣城取錢。”

他把本子揣進懷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要是我回不來,你就報警。拿著這屋里那個賬本復印件。”

“復印件?”

“我在那邊復印了一份。”他指了指桌子底下。

我才發現那下面壓著一疊紙,白紙黑字,復印得不太清楚。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在窗口看著他穿過巷子,騎上摩托車,很快融入黑暗里。

風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戶啪嗒啪嗒響。表叔在隔壁房間已經睡了,打著呼嚕,一聲接一聲。

我坐在桌子旁邊,盯著那疊復印件出神。

上面那些名字,我一個都不認識。但我知道,這些名字背后,藏著的是三十年的孽。

過了不知道多久,手機突然亮了。

一條短信:到縣城了沒有?

是丁滿倉。

我猶豫了一下,回了個:堵車,快了。

那邊回了個:別耍花樣。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手心全是汗。

我在屋里來回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沈俊晤的。沈俊晤走路很輕,這腳步聲很重,一步一步,像是刻意踩出來的。

緊接著,門被砸響了。

“開門開門!”

聲音很熟,是丁滿倉的人。

我心跳得厲害,退到里屋門后面,大氣不敢出。

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我不敢動。

門被踹了一腳,震得整個門框都在晃。

表叔被吵醒了,趿著鞋出來開門:“誰呀?

門被從外面撞開。

先進來的是兩束電筒光,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然后我看見了丁滿倉,他穿著一件軍大衣,臉色陰沉得像要擰出水來。

“人呢?”他問。

“在……在里屋。”他手下說。

丁滿倉推開表叔,大步走過來,一腳踹開了里屋的門。

我站在墻角,手里攥著一根拖把桿子。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小姑娘,你挺聰明啊。讓你來取錢,你跑這兒躲著來了。”

“我……”

“你跑都跑了,還等著我把你媽送回來呢?”

我正要說話,門外又響起一陣摩托車聲。

丁滿倉轉過頭去,看著門口。

沈俊晤從摩托車上下來,褲腿上全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血印子。他走到門口,看見丁滿倉,腳步頓了一下。

“你回來了?”丁滿倉瞇起眼睛,“賬本呢?”

沈俊晤沒說話,從懷里掏出那個本子,舉了起來。

丁滿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表情——吃驚,混雜著恐懼,又透著說不清的復雜。

“給我。”

“我媽的擔保書呢?”

“什么?”

“我問你,我媽的擔保書呢?”

丁滿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

“好小子,你這是在跟我講條件?”

是。”沈俊晤一字一頓,“你放了她媽,我把賬本給你。不然我現在就把這玩意送到檢察院去。

丁滿倉的笑容僵住了。

屋里安靜得像是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你知道這上面記著什么嗎?”丁滿倉說,“你也是上面的人。”

“我知道。”

“那你還要拿這要挾我?”

“我不管。”沈俊晤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反正我沒欠你的。”

丁滿倉看了他好一會兒,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我放人。但你給我記住——你永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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