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會現場,會議室里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
我站在講臺上,翻開第一頁PPT。余光掃過臺下,看見了劉蓓。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套裝,妝容精致,嘴角掛著職業微笑。
但當她的視線落在我胸牌上時,那抹笑僵住了。
“李……李浩宇?”
她站了起來,椅子在身后發出一聲悶響。手撐著桌面,指節泛白。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甲方領導皺了皺眉,看向她:“劉總?您認識這位技術總監?”
張蘭從她身邊站起來,想去扶她。
劉蓓擺了擺手,重新坐下。
但那雙手,抖得連茶杯蓋都在輕輕響動。
她怎么也想不到,十二天前她連轉正都不肯批的那個下屬,今天以這種身份站在她面前。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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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個月前,我走進這家公司的時候,心里是帶著期待和干勁的。
面試那天是周三,天氣有點陰。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在前臺填了表,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著。
劉蓓從電梯里走出來,穿著灰色西裝外套,頭發扎著低馬尾。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李浩宇?”
“是我。”
“跟我來。”
她帶我去了十二樓的會議室,路上沒說一句多余的話。
面試很順利。她問的幾個技術問題,我都答得不錯。最后一個問題,她問完,我回答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回答得比我預想的好。”
“謝謝。”
“行,我這邊沒問題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三天后,我收到了錄用通知。
當時覺得挺高興的。工資雖然不算高,但公司規模不小,平臺也不錯。我想著,好好干,總能熬出來。
入職第一天,前臺的小姑娘趙婭楠把我領到工位上。
“李哥,這是你的位置。有任何問題找我。”
“好。”
那個工位靠窗,位置挺好。
但等我走近了才發現,窗戶旁邊立著三面書架,把窗外的光擋得嚴嚴實實。
更糟糕的是,坐在那里,手機信號只有一格,消息發不出去,電話也接不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信號才恢復正常。走回工位,信號又斷了。
“這工位……”我看著趙婭楠。
“這是劉總安排的。她說新人坐這里比較安靜。”趙婭楠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誰聽見。
我沒多說什么。剛來,不想給人一種“事多”的印象。
第一周,劉蓓沒給我安排任何具體工作。她讓小林丟給我一份舊項目的文檔,說“你先熟悉熟悉”。
我花了三天時間看完。
那份文檔寫得亂七八糟,關鍵的技術邏輯模模糊糊,時間線也是錯的。
我一邊看一邊做標注,把有問題的部分一個一個標出來,寫了滿滿四頁的修改建議。
周五下午,我把文檔和建議一起發給了劉蓓。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兩個字:“收到。”
再沒下文。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第二周,她終于給我派活了。
一個客戶的小項目,需求很簡單,但時間很緊。她跟客戶承諾了三天交付,才把需求轉給我。
“這是急活,你辛苦一下。”她說。
我把自己關在工位上,從上午九點一直弄到凌晨兩點,連晚飯都沒顧上吃。第二天又接著干,熬了兩個通宵,總算在第三天下午把東西做出來了。
我去敲劉蓓辦公室的門,把方案遞給她。
她隨手翻了翻,放在桌上:“行,先放著吧。”
“客戶那邊……”我有點猶豫。
“我會處理的。”
周五開組會,劉蓓站在前面,投影儀上放著工作總結。
她把那個項目的情況講了一遍,最后總結說:“這個項目,我們團隊配合得不錯。尤其是小林,關鍵時刻頂得上。”
小林點點頭。
我愣了一下。
那個方案是我一個人做完的。小林什么都沒干。
劉蓓繼續說:“團隊嘛,就是要有協作精神。”
我沒有反駁。
散會后,我在走廊里遇見了小林。
“李哥,不好意思啊。”他說,臉上沒什么表情。
“沒事。”
我回了工位,繼續干活。沒什么可在意的,我想。
但后來,類似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第三個月的時候,我給一個重要的客戶做了份技術方案。前前后后改了好幾次,光是需求就溝通了兩周。最后交上去,客戶很滿意。
劉蓓把方案拿過去,說要“再潤色一下”。
第二天,方案出現在她的年度總結里。她的名字寫在第一頁,我的名字在致謝里,一筆帶過。
第四個月,我做了份演示文稿,準備給客戶做技術匯報。
匯報前一天,劉蓓通知我:“明天的匯報讓小陳去講,你負責準備材料就行。”
“為什么?”我問。
“客戶那邊比較看重表達能力。你技術沒問題,但是匯報嘛……”她給了我一個笑容,沒有說完。
“我準備了很久。”
“我知道你辛苦。下次還有機會。”
我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我坐在臺下,看著小陳把我做的PPT講了一遍,中間遇到技術問題卡殼了三次。
劉蓓在臺下把答案寫在紙條上遞給主持人,主持人再遞給小陳。
客戶事后發郵件說,希望下次能把技術部分的負責人安排上臺。
劉蓓回郵件說“收到,我們會優化匯報安排”。然后把那封郵件轉發給團隊,一個字都沒提客戶點名要誰上臺的事。
第五個月,第六個月,第七個月,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我做我的活,她做她的安排。我不問,她不說。我問了,她也不說。
直到第七個月的某個中午。
那天午飯時間,張蘭叫我去樓下的小面館一起吃。
她是劉蓓的助理,在辦公室呆了三年多,對公司的各種事心知肚明,為人也溫和。
平時我們沒什么交集,但偶爾在走廊遇見會點點頭。
那天她點的是一碗牛肉面,我點了一碗炸醬面。
吃了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著我:“浩宇,你那個轉正的事,我勸你別等了。”
“什么意思?”
“劉總的侄子,今年剛畢業,工作找得不順心。她一直在公司留著一個名額。”
“什么名額?”
“轉正名額。”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點不忍。“這個月只能轉一個。你說她會轉誰?”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炸醬面的味道還在嘴里,但我覺得有點苦。
“所以她一直拖著,是在等這個?”
張蘭點點頭。
“我也是最近才確定的。上個月人事那邊發了名額表,劉總當天就找了人,把考核等級給你打了最低分。只要分數夠了,公司才能強制轉正。”
“最低分?”我機械地重復了一遍。
“她對外說你性格孤僻,不適合長期培養。”
我把筷子放回碗里,沒再動那碗面。
“浩宇,我不是要挑撥什么。我只是覺得你挺苦的,干這么累,到頭來……”
“我明白。”我說。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沒有,我就是盯著它看。看了很久。
窗外有光從那三面書架的空隙里漏進來,落在我桌上,照在我手背上。
我突然覺得,那光挺冷的。
02
從那天起,我看劉蓓的眼神就不一樣了。以前她說什么,我會覺得可能真的是這樣。現在她說什么,我腦子里會自動跳出后半句。
她開會時說“我們正在觀察每個人的表現”,我想到的是“觀察完了,你就是個備胎”。
她說“小李技術不錯,就是性格有待提升”,我想到的是“性格不行,就是理由”。
但真正讓我徹底決定要走的,是第八個月月初那件事。
公司要做一個大項目,智慧城市相關的。
甲方是部門的大客戶,涉及金額不小。
劉蓓對這個項目很看重,早早就在組會上說過,誰做出好的方案,誰就有機會在后面的大項目里挑大梁。
我信了。
我死磕了五天。加班,熬夜,改了一遍又一遍。架構、邏輯、代碼示例、風險控制,每一個環節都仔細推敲。最后交上去的版本,我自己很滿意。
劉蓓把方案收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把我叫到辦公室。
“方案我看了。有幾個地方需要調整,我讓小王幫你改了一下,晚點發你。”
“什么調整?”
“你做的太大膽了。客戶比較保守,一些新的技術架構容易出問題。我讓小王換回以前的方案。”
“以前的方案……”我說,“就是我剛入職的時候看到的那份?”
“對。那個方案雖然老,但客戶用過,不會有問題。”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說的“有小王幫忙改”,其實就是把我的心血整塊換掉了。
晚上,我在家打開電腦,看到了“修改版”。
整個技術方案的核心邏輯,都被她換成了老的方案。
那個方案,我入職的時候就看過,知道里面至少有三個已經被證實有問題的技術點。
我給劉蓓發了消息:“劉總,那個地方建議還是保持原來的方案,畢竟……”
“不用改。”她很快回復了,“我有我的考慮。”
第二天項目匯報會。肖江河坐在會議室正中間,左右兩邊是幾個部門主管。劉蓓站在前面,臉上帶著自信的笑。打開電腦,愣住了。
電腦藍屏。
“怎么回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重新啟動。重啟了兩次,還是打不開。
她的臉色有點難看。
“李浩宇。”她轉過頭看著我,“你來講吧。”
我上了臺,打開我的備用電腦。那個方案,我昨天拷貝了一份在U盤里。
我打開PPT,開始講。
方案的結構是我自己設計的,每一頁我都熟悉。講著講著,我看到了肖江河的表情,他在點頭。
但講到技術邏輯那一頁的時候,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個地方,功能性和安全性考慮過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看著屏幕上那一頁——那正是被劉蓓改掉的部分。我知道有問題,我知道要怎么改,但我沒有這個機會。
我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里是我原來的方案,這是被改過的。
但我沒有。
“這個地方確實需要調整。”我說,“后續我們會在提案階段細化和完善。”
肖江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會議結束后,劉蓓把我叫進辦公室。她一關上門,就開始笑。“不錯嘛,臨場反應可以。”
我沒說話。
“對了,剛才那個問題,你回頭補一個補充方案出來。記得,用我們現在的版本。”
“但那個版本……”
“我們討論過了。”
她的語氣很輕,但拒絕的意味很堅決。
又過了兩天,我發現自己的賬號被移出了幾個項目群。沒有任何通知。我跑去問小林,小林說:“我們也不知道,是劉總安排的。”
我去找劉蓓。
“為什么把我移出群?那些項目都是我一直在參與的。”
“項目結構調整,人員重新分配了。”她說得很自然,“你放心,你的工作會有其他人接手。”
“那我現在做什么?”
“你先把手頭的任務整理一下,等后續安排。”
“什么時候有后續安排?”
“再等等。”
又是“再等等”。
我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看著屏幕上那堆項目文件。
抽屜里還放著我沒吃完的方便面,是加班的時候備著的。
我把它拿出來,看了看,扔進了垃圾桶。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出租屋里,打開招聘軟件,一份一份地看招聘信息。翻到晚上十二點,投了三份簡歷。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劉蓓的臉浮現在腦子里,帶著那種“你不要著急”的笑容。
我翻了個身,沒有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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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辭職申請是在一個周五下午交的。
那天上午,劉蓓剛剛找我談了一次話。她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轉著筆。
“小李,你來公司也八個月了。我一直在觀察你,你的技術能力是過關的。但是呢……”她停頓了一下,“你自己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別人都轉正了,而你還在等?”
“我確實沒有想過。”
“你性格上的問題,一直是你發展最大的阻礙。上次的反饋,你應該也看到了。”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
“我覺得,與其在公司等轉正,不如想一想怎么提升自己。畢竟,以后的路還長。”
她把筆放下了,看著我說:“我的建議是,你先把手頭的工作做好。該轉正的時候,我會安排的。”
說完那個“安排”,我回到工位,打開郵箱。
寫了一封辭職郵件。
“劉總,因個人發展原因,我申請辭職。感謝您八個月的關照。具體工作交接,我會在離職前完成。”
點擊發送。
屏幕上的發送成功提示,是一個灰色的對號。
我盯著它,手指沒有動。
過了幾分鐘,我聽見劉蓓辦公室的門響了。她走出來,看了一眼走廊,又回去了。接下來整整兩天,她沒有找我談話。
第三天,她讓張蘭來找我,說“劉總要你下午三點去她辦公室”。
下午三點,我敲了門。
“進來。”
我推開門。劉蓓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我的辭職郵件。
“我收到你的郵件了。挺驚訝的。”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緒。
我坐下了。
“你想要什么?”
“什么?”
“轉正?還是加薪?如果是條件的問題,我們可以談。”
“不是條件的問題。”
“那為什么?”
“想換個環境。”
她笑了。“小李啊,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在這個行業還沒站穩腳跟。現在跳槽,對你不利。”
“我知道。”
“尤其是背調的時候,你的試用期沒有轉正,不管是誰來查,都會覺得你這個人有問題。”
“我不擔心。”
她看著我,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留你。”
我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叫住了我。
“李浩宇,你是個人才,但你真的不適合在這個行業發展。”
我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話。
“也許吧。”
然后拉開門,走了。
辦離職手續的那天,趙婭楠在走廊里攔住了我。
“李哥,你真的要走啊?”
“嗯。”
“劉總她……”她壓低聲音,“昨天還在辦公室說你技術不行,遲早會被淘汰。我聽她跟人事部的張姐說的。”
“是嗎?”
“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嫉妒你比她有本事。”
“我沒事。”我說,“習慣了。”
辦完離職手續,我回到工位上收拾東西。一個杯子,三個筆記本,一個充電器。裝在一個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紙箱子里。
張蘭走過來,站在我面前,眼圈有點紅。
“浩宇,你以后肯定會有出息的。”
“我再跟你說件事,”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聲音壓低了一些,“劉總她老公上個月被單位裁員了。她現在的壓力很大。肖江河之前跟她談過話,說今年業績要是上不去,可能就要調整她的崗位了。”
“所以她……其實也挺難的。”
張蘭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我抱著紙箱子走出公司大門。那天下著毛毛雨,我沒打傘。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十二層樓的寫字樓。
這棟樓,我來了八個月。
每天都在祈禱轉正。
今天走出去,覺得自己什么都沒留下。
雨水打在臉上,很涼。
我轉了個身,走進了雨里。
04
辭職后的第一周,我過得跟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樣。
我以為辭職后可以馬上找到新工作。畢竟我有技術,有項目經驗。但現實是,投出去的三十多份簡歷,只有一個給了面試機會。
那家公司的面試官看了看我的簡歷,抬頭看著我:“你這八個月的經歷,為什么還是試用期?”
“公司內部原因。”
“什么原因?”
“人事政策調整。”
他沒有再追問。但那個表情我已經看懂了:他不信。
我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門,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
下午兩點三十分。
陽光很烈。
我站在一棵樹下面,感覺整個人的影子都被縮成一團。
打開手機,看到媽媽發來的消息:“兒子,今天工作忙不忙?”
我猶豫了一下。
“挺忙的,在開會。回頭聊。”
發完以后,我盯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像個騙子。
回到出租屋,把門關好。屋里的窗簾拉著,很暗。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是不是我真的不行?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劉蓓的名字。
手指停在上面。
我想給她打個電話。不是求她讓我回去,只是想問問她:你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手指動了一下。
最后還是沒有按下去。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白天坐在屋里發呆,晚上失眠。
簡歷投了又改,改了又投。
有些公司看了沒有回音,有些回了“條件不太匹配”。
只有一家公司給了我一個offer,工資比之前還低一千。
我看著那個數字,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有接。
我的一個同學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剛離職,在找工作。“你要不要出來喝一杯?”
“不了,約了個面試,回頭聊。”
我聽著自己在電話里裝模作樣的聲音,覺得有點惡心。
到了周末,那個同學又給我打電話。
“兄弟,明天有個技術論壇,我朋友給的票,去不去?”
“不太想去。”
“別悶在家里。你在屋里悶不出offer出來的。出來透透氣,認識點人,沒準就有機會了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幾點?”
“九點半開始。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第二天上午,我穿了一件白襯衫,沒有打領帶,出門了。
論壇在一個大酒店的五樓會議廳。我到了的時候,才知道這個論壇規格不低,來了不少人。簽到臺前,有人在核對身份信息,有人在拍照發朋友圈。
我走到會場里,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臺上的人在講什么,我沒有仔細聽。
我只是坐在那里,覺得自己像一個混進來的假貨。
中場休息,我去茶水區。那里擺了一臺自動咖啡機,前面排了七八個人。我排在隊尾,低著頭看手機。
前面有個老人。
他站在咖啡機前面,搗鼓了半天,機器就是不出咖啡。旁邊的工作人員也在幫忙,但還是不行。
“不喝了不喝了。”老人揮了揮手,準備走人。
我看了他一眼。
“等一下。”
我走過去。那個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也是參會的。我來看看。”
我低頭看了下咖啡機的操作屏幕。屏幕上顯示著“網絡連接異常”的提示。
“這個咖啡機需要后臺聯網才能用。”我說,“應該是會議廳的無線網絡配置有問題。”
“那怎么解決?”工作人員有點著急。
我看了看咖啡機的型號,在手機上查了一下它的說明書。照著配置流程操作了一遍。
三分鐘后,咖啡機發出了“滴滴”聲。然后開始出咖啡了。
老人端著紙杯子,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是做技術工作的?”
“嗯,做后端開發的。”
“哪個公司的?”
我頓了頓。
“剛離職。”
老人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端了一杯咖啡,走到了旁邊的休息區。沖我招了招手。
“來,坐。”
我走了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姓丁,叫丁永壽。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名字在行業里有多大分量。但當時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問我做什么項目、用什么技術、遇到過什么難題。我一個一個說。他聽得很認真。
聊了半個多小時。他放下杯子,看著我。
“你那個領導,知道你技術怎么樣嗎?”
“應該知道吧。”
“那為什么沒給你轉正?”
我苦笑了一下。
他沒再追問。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名片很普通,就一個名字和電話。
“我最近有個小項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什么項目?”
“一個數據接口優化的活。你做好了,我給你介紹個好去處。”
我接過那張名片,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
“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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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個小項目,丁老說是“試試水”。后來我才知道,這是他習慣的做法。
他提攜過不少年輕人,但每個人都要過這一關。他不會貿然把誰提上去,他要先看你值不值得。
他把需求發了過來。
一家小公司的接口優化,工作量不大,難度也一般。但丁老的要求很明確:“不要只完成,要做到最好。”
我把自己鎖在屋里,整整三天。
第一天,我對著需求文檔認真看了一遍,把十幾個接口的功能一個一個標出來,弄清楚了它們之間的關系。第二天,開始寫代碼。
我刪掉了原來的代碼,從頭寫。寫完之后覺得不滿意,又刪了一次,重新來。
第三天凌晨兩點,初稿終于寫完了。
我又花了半天時間做壓力測試,看它能扛住多大的并發。
數據反饋出來,還不錯。
但我還是有點不放心,又把代碼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把所有能做優化的小細節都做完了。
確認沒有任何問題,才發給丁老。
發完已經是周五下午了。我關掉電腦,在屋里轉了一圈。窗簾拉著,手機充著電。
我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結果怎么樣。不知道那位姓丁的老人是不是真的認可我,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只是一句客氣話。
晚飯也沒怎么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想,那個項目做得怎么樣。如果不行怎么辦?
大概是凌晨快三點的時候,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鈴聲吵醒。
是丁永壽的號碼。
“喂?”
“項目做的不錯,客戶很滿意。”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謝謝丁老。”
“我給你一個地址,下午過來一趟。”
“我去您辦公室?”
“對。兩點,別遲到。”
我到了丁老的辦公室,才發現他的辦公室在市里一個不太起眼的寫字樓里。房間不大,書架上全是技術類書籍。他坐在桌子后面,正喝水。
“坐。”
“那個項目我看了。你做的很用心。說明你基礎扎實,而且不只是完成任務,有追求。”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現在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您請說。”
“晨曦科技,你知道吧?”
我知道。這是一家做智慧城市技術方案的公司,在業內很有口碑。之前我們公司也和他們有過競爭。
“知道。”
“它的技術總監位置空了一個月了。我推薦你去。”
我的心跳頓了一拍。
“但有個問題。”他看著我,“兩周后,有一場智慧城市項目的招標。晨曦科技也在投標名單里面。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明白了。
這意味著我會面對劉蓓。
“你能接受嗎?”
我看著他,沒有猶豫。
“能。”
“那就好。周三入職,去人事部報到。工資待遇,你自己跟他們談。”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那只手上有很多老繭,掌心很暖。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八個月。我被人拖著,被人壓著,被人說“不行”。
今天,有人告訴我:你可以。
我靠在公交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的大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大家都在趕自己的路。
我也在趕自己的路。
只是這條路,終于開始拐彎了。
06
入職晨曦科技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辦公樓的大落地窗照進來,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人事部的小趙幫我辦了手續。錄入指紋,領工牌,辦公用品。
“李總,您的工位在五樓,靠窗,采光很好。有什么需要的隨時找我。”
“叫我浩宇就行。”
“那怎么行,您是技術總監。”她笑了笑,“丁老專門交代過,不能怠慢您。”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八個月前的工位,是一個信號都收不到、被書架擋死的角落。今天的位置,朝南,窗外能看到半個城市。
上午,丁老帶著我見了一遍團隊。技術部有十幾個人,有老員工也有剛來的新人。我挨個打了招呼,記了一遍他們的名字。
下午,丁老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那個智慧城市的項目,招標在兩周后。”
“對手公司的代表,我已經查到了。你猜是誰?”
“劉蓓。”
“對。”丁老看著我,“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讓別人去。”
“不用。”
“你確定?”
“我確定。”
丁老坐回椅子上,看了我一會兒。
“好,那你去準備吧。我只有一個要求。這個項目,不是為了跟誰斗氣,是讓所有人看到你的能力。”
那一周,我把自己泡在了技術方案里。
每天早晨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才走。
我把項目需求翻來覆去地讀了十幾遍,把每一個技術細節都推敲了一遍。
架構設計,風險評估,成本控制,技術選型。
每一個部分,我都要確認沒有問題。
團隊成員也很配合。
小周、老黃、小陳……每個人都加班到很晚。
晚上,我會叫他們一起去樓下便利店買點東西吃。
大家蹲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一邊吃一邊聊方案的事情。
有一天下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濕漉漉的。我們蹲不了,就站在便利店門口的雨棚下。
小周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李哥,你這么拼,是為了贏那家公司嗎?”
“是為了證明我自己。”我說。
“證明什么?”
“證明我不只值一個試用期。”
小周張了張嘴,沒再問。雨水從雨棚邊緣滴下來,在腳邊碎成一朵一朵的水花。路燈亮了起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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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投標會那天,我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戶前,看著外面漆黑的街道。路燈還亮著,路上沒有行人。遠處有一輛車慢慢駛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
我打開衣柜,拿出前幾天剛買的西裝。深灰色,不打領帶。
洗漱完,站在鏡子前。鏡子里的自己,眼眶下有點青,但眼神很亮。
出門前,我給丁老發了條消息:“我出發了。”
他很快回了一句:“好。”
到了會場,簽到處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有人在整理材料,有人在打電話。我排在隊伍后面,看著陸續進入會場的人。
等輪到我的時候,簽到臺的工作人員接過我的材料,看了一眼,抬起頭笑了笑。
“李總,這邊簽到。”
我拿起筆,在簽到表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跟著指引走進了主會場。
會場很大,能坐上百人。
前方的講臺上有一塊巨大的投影幕布,旁邊擺著幾盆綠植。
最前排是評委席,坐著甲方單位的幾位領導和一個技術專家團隊。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把電腦包放在桌面上。開始檢查電腦、連接投影、打開演示文檔。
一切都準備好了。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大廳里的人。
劉蓓那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西裝裙,頭發盤起來,化著精致的妝。
她走進會場的時候,一直在跟甲方的人說話。
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帶著她一貫的那種自信。
她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了一下方案紙。張蘭坐在她旁邊,抱著厚厚的材料。
張蘭先看見了我。她手里的資料“嘩啦”一聲掉在桌上。
“劉……劉總。”
“怎么了?”劉蓓抬起頭。
張蘭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我的方向點了一下。劉蓓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來。
她看見了我。先是愣住。然后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座位上。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會吧”的表情。
她站了起來。
椅子在身后發出一聲“刺啦”的悶響,在安靜的會場里,格外刺耳。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甲方領導轉過頭看著她:“劉總,您認識這位技術總監?”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睛里有憤怒、有震驚、還有不可思議。
我笑了。
“劉總,好久不見。”
“你……你怎么……你不是辭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