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的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
鄭詩雅把存折和房產證推到我面前,然后抱起畫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十年后,我蹲在出租屋里撕快遞單子,里面滑出一份股份轉讓書。
鄭詩雅三個字印在落款處,一筆一畫,像刻進去的。
我沒看數字,只看見女兒發來的短信:“爸,媽說這是她欠你的。”我拿著那份文件,手抖得點不著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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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簽協議那天我沒當回事。
鄭詩雅坐在我對面,臉上一滴淚都沒有。
她把存折、房產證、結婚證擺成一排,像擺弄她那些畫筆一樣整齊。
我掃了一眼存折上的數字,三十四萬。
心里還冷笑了一聲,離婚前三個月她突然開始老往外跑,我還以為她養了人,現在凈身出戶,看來是我想多了。
“孩子歸你。”她說。
“行。”
“房子歸你。”
“存款也歸你。”
我抬起頭看她一眼,她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就是那種我看了十年的表情,淡淡的,像畫布上沒涂勻的顏色。
我說行,反正我也沒打算要你的東西。
簽字的時候我故意寫得很快,手都沒抖一下。
她接過筆,簽了鄭詩雅三個字。
一筆一畫,用力得紙都快透了。
簽完她把筆一丟,抱起旁邊的畫箱站起來。那個畫箱我認得,是我結婚第一年給她買的,便宜貨,邊角都磨白了。她每次都舍不得換,說夠用就行。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以為她要回頭。
結果她只是把畫箱換了個手,推開門走了。
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坐了幾分鐘,把桌上的東西收好,也走了。
門口有個清潔工大媽正掃地,看見我出來,嘴一撇說:“小伙子,女人走的時候不說話,是把話都咽進肚子里了。以后你就知道那口飯有多難咽。”
我沒理她。
回到家,我媽孫玉英已經坐在客廳等了。她看我手里的房產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一個勁問:“她真沒要東西?真沒要?”
我說真沒要。
我媽拍著大腿說好啊,總算把這個掃把星趕走了。
我說媽你行了。
我媽說你心疼她?
她只生了個丫頭片子,還把你這點家底折騰沒了,你心疼她?
我不說話了。
把存折放進抽屜里,鎖上。
晚上我一個人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鄭詩雅走出門口的樣子,那個背影。
我記得她以前最喜歡穿一件藍色毛衣,領口洗得發白,起毛球了也不肯扔。
我說給她買件新的,她說舊的穿著舒服。
后來我忘了買。
后來她也不提了。
十年來她提得最多的事,我都忘了。
她提得最少的事,我卻記住了。
半夜我起來翻柜子,翻到一個舊紙箱。
里面是她留下的畫,一共七幅。
有畫窗臺的,有畫我書房桌子的,有一幅畫的是我和女兒在公園打球的背影。
我把那幅畫拿出來,看了很久。
她畫得真好。
但我從來沒說過一句。
第二天我打電話告訴鄭詩雅她爸,告訴她媽。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老丈人說:“你自己保重吧。”就掛了。
我岳母倒是在電話那頭罵了句:“羅宏盛你不是個東西。”
我沒反駁。
鄭詩雅她媽是對的。
02
離婚后第三天,我媽孫玉英就上門了。
她來得很早,我還在床上躺著。門也沒敲,自己拿鑰匙開了。一進門就開始翻箱倒柜,我問她找什么,她說存折呢。我說在抽屜里。
我媽拿出來翻了翻,嘴一撇說:“她沒把錢轉走?”
我說沒有。
我媽說那你給我,我幫你存著。
我說為啥?
我媽說你這人沒心眼,萬一她反悔了回來要錢怎么辦?
我幫你拿著,她要不走。
我說她不會。
我媽說你怎么知道?
我說我就是知道。
但她不聽,把存折揣進口袋就走了。
走之前還補了一句:“這錢以后給你弟娶媳婦用。”
我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鄭詩雅走出民政局的樣子。
一樣的背影,不一樣的狠。
我弟羅宏強比我小五歲,沒個正經工作,整天混日子。
我媽什么都偏向他。
以前鄭詩雅在的時候,我媽三天兩頭因為這個罵她。
說她不掙錢就算了,還拖累她大兒子。
鄭詩雅從來不還嘴,就低著頭,一句一句地聽。
我那時候覺得她窩囊。
后來才知道,那叫累到不想說話。
離婚第七天,我去超市買菜,碰見鄰居李嬸。李嬸拉住我說:“小羅啊,你老婆搬走了?”
我說離婚了。
李嬸喲了一聲說:“那天我看見她拖著兩個箱子走了,我就覺著不對。”
我說什么時候?
李嬸說離婚那天下午,她坐公交車走的。
我愣了一下。
離婚那天她不是抱著畫箱走的嗎?
我說她兩個箱子?
李嬸說對呀,一個大箱子一個畫箱。
我說她坐公交車去哪?
李嬸說不知道,車來了就上了。
我站在超市門口,想起來一件事。
結婚十年,她一個人坐公交去了哪,我從來不知道。
她有什么朋友,有什么愛好,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我通通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我老婆,每天做飯洗衣服帶孩子。
她走了以后,我發現那個家里有一半的東西我都不知道放在哪。
柴米油鹽在哪我不知道。
孩子的校服在哪我不知道。
醫保卡在哪我不知道。
我連自己的襪子都不知道在哪。
我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活成了一個廢物。而這十年里,是她替我撐著一個叫“家”的東西。
我蹲在超市門口抽了一根煙。
旁邊的垃圾桶里有人扔了一束花。
我記得她以前也養過花,陽臺上好幾盆。
我從來沒澆過水,都是她在打理。
后來不養了,我問我媽,我媽說我把花扔了,種那些玩意兒干啥,浪費水。
她什么都沒說。
只是以后陽臺上什么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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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離婚第一個月,我去廠里上班。
一切還跟以前一樣,機器轟轟地響,工友扯著嗓子罵娘。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以前下班回到家有飯,就算再晚也有熱的。
現在回到家什么都沒有,冰箱里只剩半瓶醋和一袋發霉的花生。
我開始在外面吃。
街口蘭州拉面,一碗八塊。
我連著吃了一個月,吃到看見拉面就想吐。
后來換成沙縣小吃,蒸餃加拌面,十二塊。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有天突然問我:“你老婆呢?以前不是老帶女兒來吃餛飩嗎?”
大姐沒再問,那頓沒收我錢。說吃吧。
離婚第三個月,廠里突然通知改制。
說老工人全部裁掉,一批不留。
補償金按一年一個月工資算,我干了十五年,拿了十五個月的工資,一共六萬多。
我數著那些錢,心里算了一筆賬。
就算省著花,這點錢撐不過兩年。
我去找我媽,想拿回那張存折。我媽說存折里三十四萬,我借了五萬給你弟買房子,剩下的二十九萬我幫你存定期了,你拿不走。
我說媽那是我離婚的錢。
我媽說離婚的錢怎么了,你是我兒子,你弟也是我兒子。
我說你不是說幫我存著嗎?
我媽說你急什么?
你一個男人家,有點錢就花掉了。
我給老弟買了房,將來你住他那不也一樣嗎?
我說那我住哪?
我媽說你離婚不是有房子嗎,還住原來的房子不就行了。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說不過她。
從小到大我就沒說過她。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才真正感覺到沒了鄭詩雅以后,這個家是一點一點在消失的。
先是她的畫被我媽扔了,然后是她的衣服,然后是她的護膚品、她的書、她的畫筆、她養的貓。
她養了一只橘貓,離婚那天她沒帶走。
我媽第二天就送人了,說養那玩意兒費糧食。
后來我聽說那貓被人帶走后,跑了好幾次,每次都跑回小區門口。最后一次跑了就沒回來。
那個月我去找了個新工作。
去人才市場,簡歷投了三十多份。
要么嫌我年紀大,要么覺得我技術老,只有一家讓我去面試,還是因為我認得一個老工友在里面。
面試完人家說回去等通知,我等了半個月沒等到。
我去工地找活干。
工頭姓陳,四十出頭,一雙眼睛像刀子一樣。
問我干過啥,我說在機械廠干了十五年。
他說那你能干啥,我說搬磚也行,扛水泥也行。
他說行,一天一百五,明天來。
第二天我穿上舊工裝,去了工地。
第一天干下來,手上全是血泡。
回家用針挑了,第二天繼續。
工地上沒人知道我剛離婚,也沒人問。
大家各干各的活,累了就蹲在地上喝口水,罵幾句娘,抽根煙。
有天我蹲在地上抽煙,一個工友遞給我手機,說你看這個女的,長得真好看。
我掃了一眼,上面是個新聞標題,說本地有個女老板創業,拿到兩千萬融資。
我沒細看。
工友說這女的以前是畫畫的,后來開了個公司。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照片。
背影和鄭詩雅很像。
我說心里“咯噔”一下。
我放大圖片,仔細看那個女人的側臉。
不是她。
我松了一口氣,把手機還給工友說,不認識。
04
工地上干活,最怕的就是出事。
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正在二樓搬磚,突然聽見一聲悶響。
然后有人喊“塌了塌了”,我跑過去一看,剛運來的那一堆水泥板全倒了。
底下壓著一個人,只露出一只手,還在動。
我扔下安全帽就沖了進去。
其他人都愣著,有人喊別過去,說不定還會塌。
我沒聽,把第一塊板子搬開,那人露了半張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嘴角全是血。
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說什么我聽不見。
我又搬開第二塊。
第三塊搬不動了,太重,我一個人扛不起來。
我喊了人來幫忙,兩三個人一起,總算把人拖了出來。
救護車來得快,他被抬上車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手上全是口子,指甲蓋都劈了一個。
工頭跑過來問我有事沒,我說沒事。
他說老梁運氣好,要不是你第一個沖進去,他可能就沒了。
我說哪個老梁?
工頭說就是掛靠在這干活的包工頭,姓梁,以前干大工程的,后來出過事,就縮回來接點小活了。
我“嗯”了一聲。
第二天老梁的兒子來工地找我,帶了果籃和一條煙,說謝謝你救了我爸。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就說了句不用謝。
他把一張名片遞給我,說我爸說以后你有什么事找他,他認得幾個朋友,能幫你換個好點的工作。
我把名片塞進工裝口袋里,沒當回事。
后來又過了兩周,老梁出院了,特意來工地找我。
他走路還有點瘸,但精神不錯。
他把我拉到一邊說:“老弟,你救我一命,我記在心里。我那老朋友開的廠缺個技術工,跟我去看看。”
我說好。
我媽那天打電話叫我回老家,說我弟媳婦生孩子,讓我回去幫忙。
我說我走不開。
我媽罵我說你就不能請個假?我說工地上請假扣錢。我媽說你有錢嗎你就在那矯情,你弟媳婦生孩子你當大伯的不回來,你像話嗎。
我說我弟媳婦生孩子關我屁事。
我媽在電話里罵了我一頓,說你跟你那前妻一樣沒良心。
我掛了電話,第二天坐車回去了。
我到老家的時候,老梁給我打了電話,說廠里那邊他已經安排好了。
我說我回老家了,過幾天再聯系。
他說行,到時候你給我打這個電話就行。
我在老家待了五天。
弟媳婦生了個兒子,我媽高興得滿村發紅蛋。吃飯的時候她跟我弟說:“你看你哥,離了婚就啥都不是,還是你行,有老婆有兒子。”
我悶頭吃飯,沒吭聲。
回城里以后,我給老梁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后來再打,號碼已經關機了。
我翻了翻口袋,那張名片找不到了。
不知道是洗衣服時候打濕了,還是扔在哪了。
我站在工地上,手里捏著那個打不通的電話號碼,愣了很久。
工頭喊我搬磚,我說來了。
那天下午我搬得特別賣力,好像要把什么砸碎一樣。
晚上回去的時候,經過一個老小區,看見一個女人在陽臺上的畫箱里拿顏料。
那個畫箱和鄭詩雅的一樣。
我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那女人大概三十來歲,低頭認真調色,完全沒注意到樓下有人看她。路燈照在她身上,影子拖了很長。
我轉身走了。
離婚一年后,我瘦了十五斤。手上一層厚繭子,指甲全磨平了,臉上也多了一道疤。工友說你現在像條漢子了。我說是嗎,我自己沒覺得。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漢子應該是能撐起一個家的。
而我撐不起來。
有人能撐起來。
那個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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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羅珊珊上高二那年,變得越來越沉默。
她以前話就少,現在更少。
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我去敲門問她想吃什么,她說隨便。
我說要不要吃餃子,她說行。
我買了速凍餃子回來煮了,她吃了三個就說飽了。
我看著她瘦了一圈的臉,心里難受,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有一次她月考完回來,我剛好早下班,就在客廳等她。
她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說你沒去上班?
我說今天放假。
她沒說話,把書包放下來,去廚房倒水喝。
我說珊珊,你過來坐一下。
她端著杯子坐在我對面,眼睛看著杯子里的水。
我說最近學習累不累?
她說還好。
我說你媽……有沒有跟你聯系過?
她抬起眼睛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她說有。我說她說什么?她說她問我考得好不好,說她最近在忙公司的事,讓我好好照顧自己。
我說她公司怎么樣了?
女兒說挺好的,上個月又談了一輪投資。
我說你怎么知道的?
女兒說她自己告訴我。
我拿著杯子,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最后說了句:“那就好。”
女兒站起來,說了句:“爸,我先去寫作業了。”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長大了,長得像她媽。
臉型、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語氣,都像。
那段時間我每晚都睡不好,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
想到了鄭詩雅以前給我畫了那么多畫,我連一句“畫得好”都沒說過。
她給我做了十年飯,我連一句“好吃”都沒說過。
她在這個家里待了十年,我連一句“你辛苦了”都沒說過。
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現在過得怎么樣。
不是好奇那種,是那種深深的愧疚導致的想知道。
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恨不恨我。
想知道她有沒有想過我。
但是我不敢問。
有一天我去市場買菜,經過一個賣花的攤位,看見一束滿天星。
我記得她以前最喜歡滿天星。
她說這種花好看又便宜,養在瓶子里能開好久。
我從來沒給她買過花。
結婚那天都沒有。
我站在花攤前,買了三枝滿天星,插在一個塑料瓶里,放在客廳桌子上。第二天就蔫了,我也沒換水。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她還在家,廚房里油煙機響著,她系著圍裙炒菜。
我走進去,她回頭看見我,笑了一下說:“回來了?洗手吃飯。”然后我就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沒有。
我坐在床邊,把結婚證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
里面的照片還在,她穿著白色襯衫,頭發扎起來,笑得很淡。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說了一句:你過得怎么樣。
那天是周六。
我起得比平時晚,洗漱完發現女兒的房門開著,人已經不在屋里了。我以為她去上學了,沒在意。直到我走進客廳,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爸,我去找媽了,你別擔心。
我拿著紙條,手開始抖。
我打她手機,關機。
我打我岳母家的電話,沒人接。
我翻了翻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打的電話:鄭詩雅的手機。我撥了過去,響了幾聲,通了。
她說喂。
我說珊珊是不是去找你了?
她沉默了兩秒,說不知道,我沒見過她。我說她留了張紙條說去找你了。她沉默了一下說,你覺得她會去哪?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說你說話啊。
我說我不知道。
她說那你去找啊。然后掛了電話。
我站在客廳中間,拿著手機,渾身發涼。我想起來上個月珊珊無意中說過一句話,她說媽現在公司搬到了新樓,很漂亮,二十三樓,能看到整條江。
我立刻換衣服跑出去,打車去了那個地址。
公司樓下是個玻璃幕墻的大廈,門口寫著財富商務集團。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往哪去。
門口保安攔住我,問我找誰。
我說找我女兒。
保安說誰是你女兒?
我說羅珊珊。
保安搖了搖頭說沒見過,你打電話問問。
我站在門口,手機響了。
是鄭詩雅。
她說她到了我公司,正在樓下哭。
我說我在樓下,來找她。
她說你在哪?
我轉頭看見大門口,一個中年女人從出租車里下來,穿著黑裙子,頭發盤起來,比以前瘦了很多。她往這邊走,然后看見了我。
我們隔著七八米,誰都沒動。
然后鄭詩雅說:“我女兒在你那邊。”
我說:“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點發抖:“羅宏盛,你這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06
保安把我們讓進了大廳。
鄭詩雅坐在會客沙發上,用手撐著額頭,半天沒說話。
我也坐在對面,不知道怎么開口。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人經過看她一眼,又匆匆走開。
可能是覺得董事長怎么跟一個灰頭土臉的男人坐在一起。
我說珊珊可能去車站了。
她說你怎么知道。
我說她以前說過,想坐火車出趟遠門,一直沒機會。
她站起來說,走吧。
我說去哪?
她說火車站。
我們打車去了那個破舊的老站,因為離家近。她在路上打了個電話給助理趙俊友,讓他查一下珊珊的身份證有沒有買過票。
到了車站人山人海,我跑到候車室,掃了一圈沒看見她的影子,又跑去二樓。
鄭詩雅在樓下喊我,說票查到了一些,是她以前的同學買的,但不是珊珊的名字。
她可能只是讓他們幫她買,她自己沒用身份證。
我說她可能還在車站。
鄭詩雅說你分頭找,你負責西邊,我負責東邊。
我跑到西邊候車室,挨個座位看。
有個女孩趴在書包上睡覺,背影跟珊珊很像。
我跑過去拍了她一下,她抬起頭來,不是珊珊。
我說對不起認錯了,她白了我一眼。
我跑到東邊的時候,看見鄭詩雅站在一個柱子旁邊,眼睛有些紅。
我問她找到了嗎。
她沒說話,指了指對面的12號檢票口。
我看見一個穿藍色校服的女孩,背著書包,正站在隊伍里等著檢票。是珊珊。
我喊了一聲:“羅珊珊。”
她回過頭,看見我和她媽站在一起,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也只是一閃,然后又恢復那種她媽媽特有的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沒有。
她沒動,也沒說話,就站在人群里看著我們。
鄭詩雅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了,也沒說話。
她們倆就這么站著對視,周圍全是檢票的嘈雜聲,她們兩個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好像整個世界都和她們沒關系。
我站在幾米外,像個多余的人。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珊珊先開口了。
“你們一起來找我了?”
鄭詩雅說:“嗯。”
珊珊說:“你不是不管我嗎?”
鄭詩雅說:“誰說的?”
珊珊說:“那你為什么一年只給我打兩次電話?”
鄭詩雅沒說話。珊珊又說:“你不是開公司了嗎?不是住大房子了嗎?不是有什么大事業嗎?那我算什么?你們的累贅嗎?”
鄭詩雅伸出手想拉她,珊珊后退了一步,說你別碰我。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我走過去對她說珊珊跟我回去。她不回頭看我,皺著眉盯著鄭詩雅。
我突然說了一句話,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你媽那天走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她也是背著一個箱子,站在門口,誰都沒回頭。”
珊珊一愣。
“你媽不是不管你,”我說,“她是管不了了。”
鄭詩雅看著我,表情很復雜。珊珊低著頭看地面,過了很久,她慢慢走出隊伍,走到我身邊,小聲說了句說:“爸,我不是想離家出走。”
我說我知道。
她說我就是想讓她看看我。
我說她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了鄭詩雅一眼。鄭詩雅站在那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她哭,但沒有一點聲音,就是眼淚一直掉,跟那天在民政局門口一樣。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哭得這么厲害。也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離婚那天,她走出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她肩膀抖了一下。
但我沒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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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們三個人坐在車站旁邊的小吃店里。
珊珊點了一碗餛飩,低頭吃。我和鄭詩雅坐在對面,誰都沒吃東西。鄭詩雅拿紙巾擦了擦眼睛,說:“珊珊,你想跟我住也行,但你得先高考完。”
珊珊放下勺子說:“那你回來嗎?”
鄭詩雅愣了一下說:“回來?”
珊珊說:“回來看我。”
鄭詩雅沉默了一會兒說:“好,每個月回來一次。”
珊珊說:“騙人是小狗。”
鄭詩雅說:“騙人是小狗。”
珊珊低頭又吃了一個餛飩,吃得有點用力,但眼淚還是掉進了碗里。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忽然發現自己在這個家的位置,就是一個旁觀者。
我以前以為我是頂梁柱,其實我什么都不是。
這十年,我沒給她打過一次電話,沒問過她過得好不好,沒問過她需不需要什么。
她需要什么,我從來沒給過。
她不需要什么,我也沒給。
我什么都沒給過她。
吃完餛飩,鄭詩雅叫了車,先送珊珊回家。車停在我租的那個老小區門口,珊珊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鄭詩雅一眼,說:“媽,你瘦了。”
鄭詩雅笑了一下說:“瘦了才好看。”
珊珊也笑了一下,上樓了。
車上只剩下我和她。
司機問去哪。她說先開車吧,在附近轉轉。
車子慢慢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去,她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我坐在她旁邊,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好像怕打破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說:“你在這片住了十年?”
我說是。
她說房子呢?
我說賣了。
她扭頭看我一眼說,為什么?
我說我媽把我那份錢拿去給我弟買房子了,我就把房子也賣了,租房子住。
她沒說話。
我以為她會說我幾句,但她說:“你那房子位置不錯,賣了多少?”
我說八十萬。
她說你怎么處理了?
我說錢給我弟了,他做生意賠了。
她說你媽呢?
我說我媽現在住我弟那邊,幫他帶孩子。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澀。
她說:“羅宏盛,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恨你。恨你不知道反抗,恨你什么都聽你媽的,恨你一輩子都不敢說一個‘不’字。”
她繼續說:“但是我現在不恨了。因為我知道你沒辦法。你從小就被你媽管著,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主意。你不是壞,你是沒長大過。”
我說“嗯”了一聲。
她說你今天為什么會來車站?
我說我不知道,就是來了。
她說你知道嗎,我從離婚那天就在想一個問題。
我想什么?
她說我在想,你會不會后悔。
她看向窗外,聲音里帶著很深的疲憊:“現在我看見了,你后悔了,但是也晚了。”
我說:“對不起。”
她說:“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欠的不是我,是珊珊。”
她把地址給我,然后讓司機停車。
她說你到了。
我下車,她說:“羅宏盛,我公司下個月上市,到時候會給你寄一份文件。你收著就行,不用來找我。”
車子開走了。
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尾燈消失在前面的拐角。風吹過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路上沒人,路燈昏黃。
我蹲在馬路牙子上,點了根煙,一直抽到煙燒到屁股。
我忽然想起離婚那天下午,她應該也是這樣的,一個人拎著箱子,坐公交車走了。
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她在那輛車上想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到了之后住哪里,從誰開始借錢,怎么搞起的公司,怎么談的投資……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今天的背影,比十八歲還好看。
而我站在路邊,像個徹底的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