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第三次打來電話時,我正接過唐博文遞來的烤串。
手機在包里震動,嗡嗡的聲音穿過燒烤攤的煙火氣。
我瞄了一眼屏幕,掛斷。
唐博文說,雅雯,只有你懂我。
我說,那是你命好。
那個晚上,我喝了兩瓶啤酒,聽了他在外地被人騙錢的故事,凌晨才回家。
第二天上午,我推開醫院病房樓的門,院長呂向東站在走廊中央,把我攔住了。
他說,趙鵬先生手術后銷毀了所有住院檔案,對院方說,自己無親無故,任何人來找都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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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燒烤攤在城南,開了七八年了。
老板姓周,跟唐博文是朋友,每次唐博文從外地回來都約在那兒。我到的時候,唐博文已經坐下,面前擺了一排空啤酒瓶。
他瘦了。比以前黑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看見我來了,他站起來揮手,像個大孩子。雅雯,這邊這邊。
我走過去,他把旁邊板凳上的包拿開,拍了拍凳子。坐,坐。我給你點了你愛吃的烤魚。
我說你還記得我愛吃烤魚?
當然記得。他笑得挺真誠。你這個人吧,嘴挑,但心里不挑,認準了一樣東西就不撒手。
我笑了。
那天的風挺大,吹得燒烤攤的塑料布嘩嘩響。
唐博文穿著件舊皮夾克,拉鏈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件領口洗得發白的T恤。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我倒了一杯,說,雅雯,我今年運氣不太好。
怎么了?
他說他在外地跟人合伙開酒吧,投了八萬塊,結果合伙人卷錢跑了。酒吧關了,欠了兩萬多的債,房東把他行李扔出來,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挺輕松的,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但我看見他端酒杯的手在抖。
我說你打算怎么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先找個地方住下來,慢慢找活兒干。雅雯,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挺沒用的。
我說沒有。你只是運氣不好。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雅雯,你知道嗎,我混了這么多年,到頭來發現,真能說句話的人,也就你了。
手機在包里震動。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我掛斷了。
唐博文問,誰啊?
打錯了。我說。然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號碼。我又掛了。
唐博文說,要不你接一下?
不接。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他找我總沒好事。
這話我說得很隨意。唐博文笑了笑,沒再追問。他繼續講他在外地的經歷,講他租的房子有多破,講他在酒吧唱歌時遇見的奇怪客人。
我聽得很認真。
因為每次唐博文跟我講這些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手機第三次震動時,我拿起來看了一眼,還是那個號碼。這次我直接按了電源鍵,屏幕暗了。
唐博文看見了,沒說什么,只是拿起酒瓶把我的杯子倒滿。
吃吧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夾了一塊烤魚放進我碗里。
那個晚上,我們喝到十二點多。風停了,天上沒有星星,燒烤攤的燈管被熏得發黃,照在唐博文的臉上,他看起來比剛見面時精神了一些。
走的時候,他送我打到車。他站在路邊,對我擺手,說,雅雯,你路上小心。
我說你也是。
車開了。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轉身往回走,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
到家的時候快一點了。
客廳的燈開著,兒子趙子軒趴在飯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一本數學卷子。我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媽,你回來了?
我說,回屋睡去。
我爸呢?
我愣了一下,說,應該在屋吧。
我走到臥室門口,門開著,里面沒開燈。我叫了一聲趙鵬,沒人應。我伸手摸到開關,燈亮了,床上空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想了想,又喊了一聲。
沒人。
趙子軒站在我身后,說,我爸沒回來。
我說,也許出車了。
他的電話打不通。
我這才拿起手機,撥了趙鵬的號,關機了。
我說,沒事。明天就回來了。
趙子軒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那個晚上我睡得不太好。半夜醒了好幾次,總覺得聽到了開門聲。但每次醒來,屋里都安安靜靜的。
趙鵬的手機,一直關機。
02
第二天醒來,頭痛。
我躺在床上看手機,九點半了。微信上有消息,唐博文發來的:雅雯,昨晚謝謝你,改天請你吃飯。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好。
然后去了趙子軒的房間,他已經上學走了,桌上放著半杯牛奶。
我洗漱完,換了條新裙子,在鏡子前照了照。口紅涂了三遍才滿意,然后打車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快十一點了。
我先去的急診科,問護士昨天有沒有收治一個叫趙鵬的病人。護士翻了翻記錄,說有的,昨晚做了手術,今天早上轉到住院部了。
手術?
我愣住了。什么手術?
護士看了我一眼。您是病人家屬?胃出血,穿孔了,昨晚緊急做的胃大部切除,差一點就……她頓了頓,沒把話說完。
我的腿忽然有點軟。
哪個病房?
五樓,十五床。
我轉身往住院部走。電梯太慢,我走的樓梯。爬到五樓的時候,我喘得厲害,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走廊很長,白熾燈管嗡嗡響。
我找過去,在護士站旁邊,看到了十五床的門牌號。
門半開著,我正要往里走,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旁邊辦公室里走出來,擋在了我面前。
你是?
我說,我找我丈夫,趙鵬。
那個男人看著我,表情有點奇怪。你是病人家屬?
我說,我是他妻子。
他沉默了幾秒,說,我叫呂向東,是這里的院長。
我說,院長你好,我先進去看看病人。
他沒有讓開。他說,趙鵬先生昨晚的手術很順利,但他清醒之后,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自己的住院檔案銷毀了。口頭上也跟醫院說得很清楚,他無親無故,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視。
我盯著他,沒聽懂。什么意思?
呂向東說,他簽了一份聲明,要求醫院在他住院期間,不接受任何自稱是他親屬的人進入病房。包括你。
我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他是我丈夫。我們是合法的夫妻。
他說,他提供了你們的結婚證復印件。但他要求封存這份證明,只作為我們核實用。他的正式聲明確實寫了無親無故。
我要進去。
你進不去。他說,趙鵬先生提前跟我們說明了,如果強行闖入,他立刻報警。他在走廊對面安排了保安,一直在那邊盯著。
我越過他的肩膀,看到走廊盡頭確實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保安,正看著這邊。
我說,你們醫院不講理。病人都這樣了,家屬不能進?你們這叫什么事?
呂向東說,病人有知情同意權,也有選擇誰來陪伴的權利。這是法律允許的。
我心里像著了火。我說,你讓我跟他說句話。你讓他接電話。你告訴他,我來了。
呂向東想了想,說,你等一下。然后他走進辦公室,拿了一部手機出來。
他撥了號。
我看著他把電話放在耳邊,過了幾秒,他說,趙先生,你妻子在醫院公共走廊,要求和你通話。您愿意接電話嗎?
我死死盯著那部手機。
他停了一會兒,然后把手機遞給我。他接電話了。
我接過手機,手在抖。我喊了一聲趙鵬。
電話那頭是沉默。
我說,趙鵬,你怎么了?我來了,你讓我進去。
沉默。
我說,昨晚的事,我跟你解釋,你先讓我進去。
電話里傳來聲音。很平靜。很輕。像是說一件跟自己沒有關系的事。
我不認識你。這十四年,算我投錯了胎。
電話掛了。
我聽著嘟嘟的忙音,手機還舉在耳邊。呂向東看著我,沒有說話。
過了好久,我把手機放下,看著他,說,不可能。他不可能說這種話。
他說,你聽到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車輪碾過地板,發出吱吱的聲響。消毒水的味道灌進我的鼻子。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唐博文發來的微信。
雅雯,昨晚很開心。改天再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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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那個手機屏幕。
呂向東已經走了。保安還在走廊盡頭站著。護士站那邊偶爾有人朝我這邊看一眼,又移開。
我撥了趙鵬的電話。關機。
我又撥了婆婆吳桂芳的電話。媽,你兒子住院了你知道嗎。
婆婆說,我知道。
我說,你知道?
她說,昨晚林師傅給我打的電話。趙鵬不讓我去醫院。他說等出院了再聯系我。
我說,他不讓我進去。他說他不認識我。
婆婆沉默了。
我說,媽,你也不來?
她說,他不讓我來。說來了也是添亂。我就沒去。
我忽然很想罵人。我說,他是你兒子,他病了,你不來?
婆婆的聲音很輕。雅雯,你們的事我不想管太多。他這么大的人了,自己有主意。
我掛斷電話。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唐博文的消息:怎么沒回復?還在睡?
我打了一行字:趙鵬住院了,昨晚胃出血,做了手術。
我按了發送。
等了五分鐘,唐博文回了一句:你還好吧?
我說,他手術的時候我不在。他不想見我了。
又等了很久,唐博文發來一個抱抱的表情,然后說:你先把事情處理好,有需要就找我。
我看著那個表情,心里空空的。
我站起來,走到護士站,問護士,十五床的病人現在情況怎么樣。
護士看了看我,說,您稍等,我去問問醫生。
過了幾分鐘,她回來,說,病人術后恢復良好,沒有大礙。應該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我說,謝謝。
我回到長椅上坐下。旁邊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我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
我忽然很想抽煙。
我從來不抽煙。但那個瞬間,我特別想抽一根。
手機響了。是趙子軒的班主任。
許女士,趙子軒在學校跟同學打架了,您方便來一趟嗎。
我說,我馬上到。
我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然后轉身走了。
到了學校,趙子軒坐在辦公室里。臉上有一道劃痕,衣服扣子掉了一顆。他低著頭,不看我。
班主任說,他跟同學因為一點小事打起來了。同學說他媽媽是壞女人,他動手了。
我愣了一下。
我問趙子軒,誰說的。
趙子軒不吭聲。
班主任說,那個同學說他是聽他媽媽說的。我們要不要跟那個家長溝通一下?
我說,不用了。
我把趙子軒領出辦公室。
在走廊里,我問他,誰跟你說的。
他說,李航說他媽在醫院看到你了。說你老公不要你了。
我說,你打人不對。
他說,他嘴欠。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看我。我媽,我爸昨晚去醫院了,你為什么不接電話?
我說,我沒聽到。
他說,護士給你打了三次。
我說,我喝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他說,我爸要是死了,我饒不了你。
然后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校服上。他的肩膀有點歪,書包帶子從一邊滑下來,他也不扶一下。
我想追上去,但是腳動不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04
那天晚上,趙子軒沒跟我說話。
我做了飯,他吃了幾口就進了房間,把門鎖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不知道在播什么。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一直亮著,唐博文發了好幾條消息,我沒回。
我給林師傅打了個電話。
林師傅接電話的時候聲音很疲憊。嫂子。
我說,老林,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嘆了口氣。
老趙昨天跑完長途回來,在樓下就倒下了。
我正好路過,看他不對勁,趕緊送他去醫院。
路上他就開始吐血了。
醫生說再晚半個小時,人就沒了。
我說,你們為什么不直接來找我。
他說,打了。護士打了你三個電話。我也打了,都打不通。
我的手攥著電話,指甲陷進掌心。
我說,那手術簽字呢?
林師傅說,我簽的。醫生說先手術,家屬來了再補。他就進去了。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
我說,為什么他不讓我見他。
林師傅沉默了很久。嫂子,我問你一句話。那個電話,你為什么不接。
我說,我……有點事。
他說,什么事比老趙的命還重要。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林師傅說,老趙做完手術醒來,第一句話問的不是身體怎么樣。
他問我,你嫂子來沒來。
我說,沒來。
他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說,別讓她來了。
我說,為什么。
林師傅說,我沒問。但我猜,他是想明白了。
我在沙發上坐著。
我把趙鵬的電話又撥了一遍,還是關機。
我看著手機,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的手機通訊錄里,存著趙鵬的電話,存著趙子軒的電話,存著婆婆的電話。還有唐博文的電話。趙鵬排在第六個,唐博文排在第三個。
我從來沒注意過這個順序。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的時候,趙鵬那半邊空著。我偏過頭,看見他的枕頭上有幾根灰白的頭發。
我伸手撿起來,捏在指尖。
在醫院那四個多小時里,趙鵬在想什么。
我為什么不接電話。
我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趙鵬的公司。
他的同事說,他昨天就打電話來辭職了。
我說,辭職?他說什么了?
同事說,就說了一句,不干了。然后掛了電話。
我說,你們知道他去哪了嗎。
不知道。所有人手機都打不通了。他不接電話。
我站在趙鵬公司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貨車。春天了,路邊的樹開始冒新芽。風吹過來,還是冷的。
我去找林師傅。
林師傅說,他也不知道趙鵬住在哪。上午趙鵬打電話給他,說麻煩他幫忙轉交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林師傅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他說,他讓轉交給你的。
我接過來,信封上什么都沒有。我撕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
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卡里有十萬塊,是兒子的學費,到他十八歲。密碼是兒子的生日。
只有這一句話。
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只有這一句話。
他什么都沒說。
他把錢給了。把話說完了。
我把信封攥得發皺,林師傅看著我,說,嫂子,老趙這人你知道的。他話少,但心里有數。
我說,我知道。
我把信封收進包里,轉身走了。
走到路口的時候,我看到路邊的奶茶店,想起趙鵬以前每次回來,都會帶一杯熱奶茶給我。他不喝,他說這東西太甜了,然后看著我喝完。
我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么買。
手機震了。唐博文。
雅雯,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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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博文約在了一家川菜館。
他到得比我早,坐在角落里,面前擺了一壺茶。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茶,說,你看上去不太好。
我說,沒事。
他說,趙鵬的事怎么樣了。
我說,他不想見我。
唐博文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也別太難過。男人有時候就是這樣,鉆牛角尖。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說,可能吧。
他夾了一塊魚放進我碗里,說,先吃飯。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魚,肚子很餓,但吃不下。
唐博文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半杯,然后說,雅雯,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么。
他放下酒杯,看著我。我在外面欠了點錢。不多,兩萬。但是催得急。
我說,然后呢。
他說,你能不能幫我周轉一下。我現在沒地方住,也沒工作。等我找到錢,立刻還你。
我看著他。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杯子。
我說,你知道趙鵬給了我十萬塊的銀行卡。那是給我兒子的。
他說,我知道。但你拿了那十萬塊,也改變不了什么。你兒子一樣要上學。不如先幫我這個忙,我緩過來,立刻還你。
我沒說話。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說,我跟別人說不出口,只有你。雅雯,只有你能幫我了。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我說,唐博文,你讓我想想。
他說,行。你慢慢想。我不是逼你,就是真沒辦法了。
那天晚上我沒喝多少酒。唐博文喝了大半瓶,說話時舌頭有些打結。飯錢是他結的,說是他請客,但我知道他掏錢的時候,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
我送他上了出租車,他搖下車窗,說,雅雯,你真是好人。
我看著車開走,沒說話。
回到家,趙子軒還沒睡。他坐在客廳,面前攤著作業本,手里捏著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你去哪兒了。
我說,跟朋友吃了個飯。
他低下頭,沒再說話。
我說,你爸給了你十萬塊。
他抬起頭看我。我爸?他哪兒來的錢?
他開的貨車,一個月賺的不是很多,但攢的比我多。他從沒說過,我也不問。那張卡上的數字,是這些年他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我看著趙子軒,說,你好好讀書就行。其他事,媽處理。
他說,你怎么處理。
我說,我不知道。
趙子軒看著我。我媽,你后悔了嗎。
我說,后悔什么。
他合上作業本,站起來。沒什么。
他回了房間。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個信封。信封里裝著那張銀行卡,卡的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趙子軒的生日。
我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喂。
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嫂子,我是老趙的同事吳師傅。趙哥剛才聯系我了,說他后天上午要到公司辦手續。讓我轉告你一下。
我說,他要辦什么手續。
他說,工傷離職。他要去財務那邊把工資結了。
我說,吳師傅,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么忙。
我想見他一面。就十分鐘。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嫂子,這事我不太好摻和。
我說,你就幫我帶個話。就說我求求他。
過了很久,他說,我試試。
我看著窗外。天已經全黑了,對面樓的燈還亮著。
窗臺上放著趙鵬的煙灰缸,里面還有半截沒抽完的煙。
我拿起那根煙,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淡淡的煙味。
我把煙放回去,沒抽。
06
后天上午,我去了趙鵬的公司。
我到得很早,在公司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
吳師傅從里面出來,看見我,有些為難。嫂子,老趙他……他說他不見你。
我說,他就辦個手續,辦完就走?
對。他東西都收拾好了,今天來就是走個流程。
我說,讓我進去吧。
吳師傅想了想,說,你走側門。他在三樓財務辦公室。
我從側門進去,走樓梯到了三樓。走廊里沒有人,財務室的門開著,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我走過去,站在門口。
趙鵬坐在里面,背對著門,面前放著一沓單據。他瘦了很多,后頸的骨頭都凸出來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發剃得很短,精神倒是不錯。
財務說,趙師傅,你這個月的工資都結清了,還有五天的加班費單獨算的,你看看對不對。
趙鵬說,沒問題。麻煩你了。
他站起來,轉身。
看見了我。
他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穿外套,沒跟我說話。
我叫了一聲。趙鵬。
他低著頭拉外套的拉鏈,拉了幾次才拉上去。然后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他說,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來找你。
他說,找到又怎樣。
我的聲音發顫。我想跟你談談。
他說,沒什么好談的。該說的我都說了。離不離婚你自己看著辦,我無所謂。就是我媽那邊,你別再去打擾她,趙子軒你要是不想帶,我來帶。
他說話的時候特別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著外套的拉鏈頭。
我說,趙鵬,你聽我解釋。
他說,解釋什么。解釋你那天晚上為什么不來。還是解釋你跟唐博文的事。
我愣住,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回答。
趙鵬看著我。你跟他吃飯的照片我都看過。燒烤攤的那天晚上,有人拍了發朋友圈,我同事看見了,轉給我了。
他的眼睛沒什么表情。
我躺在醫院的時候,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你跟我兒子說你去買菜,后來他去門口超市找你,說你不在。
我的眼眶酸了。
他說,你不用解釋。我全想明白了。
他穿著外套往外走。
我說,你不能走。我們還沒說清楚。
他說,說清楚了。十四年,什么都說清楚了。你愛過我嗎。
我說,什么?
他說,我問你,這十四年,你有沒有愛過我。
我站在那里,嘴巴動了動。
我忽然發現,我不知道答案。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說,我知道答案了。
他轉身走了。
我追上去,從后面拉住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瘦,我抓著的時候,能摸到骨頭。
他停下來。他沒回頭。
他說,許雅雯。
我說,嗯。
他說,我那天晚上在手術臺上,迷迷糊糊的,做了個夢。夢到我二十歲的時候,騎摩托車帶你兜風。你抱著我的腰,臉貼在我背上。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那個女的,誰?
我說,就是你。
他說,對。是我。后來你下車了,我醒過來,發現我再也沒有騎過摩托車。
他把我的手從手臂上拿開。
他說,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走廊,走到樓梯口,拐下去。腳步聲越來越遠了。
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窗外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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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從公司出來,我沒有回家。
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趙鵬騎著一輛電動車從停車場出來。他騎得很慢,駝著背,從門口經過的時候,他沒有偏頭看我一眼。
我掏出手機,給林師傅打了一個電話。
林師傅,趙鵬住在哪兒。
林師傅沉默了一下。
嫂子,你就別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我說,我就想問清楚一些事。
他說,問清楚了又能怎么樣呢。事情已經這樣了。
他說完這句,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壓低了聲音:龍泉小區B棟501。別跟他說是我說的。
我去超市買了一些東西。水果,牛奶。我想了想,又買了一條煙。他以前抽的那個牌子。
坐到公交車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窗外的人來來往往的,有抱著小孩的,有拎著菜的。陽光照在車窗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到了龍泉小區。房子很老,外墻的瓷磚掉了不少,樓下的鐵門上銹跡斑斑。我按了501的門鈴,很久沒人接。
我又按了一次。還是沒人。
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準備走。
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轉過頭,看見趙鵬從路邊走過來,手里拎著一袋菜和一個暖水壺。他穿著拖鞋,看到我,停下腳步。
我們隔著幾步路站著。
他說,你怎么知道我住這里。
我說,林師傅告訴我的。
他沒說話。他走過來,開了樓下的鐵門。我在后面跟著。
他走進樓道,上了樓梯。我跟在后面。
三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看我。他說,你回去吧。
我說,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說,我不要。
我繼續跟著他上樓梯。
到了五樓,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屋里很小,一室一廳。家具簡單,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凳子。陽臺上晾著一件藍色工作服,還在滴水。
他把菜放在桌上,回頭看著我。
他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水果和牛奶放在門口。趙鵬,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他說,你知道有什么用。
我說,我后悔了。
他看了我一眼,轉過身去倒水。他倒了一杯,自己喝了,沒有給我倒。
他說,后悔了又怎么樣。日子已經過成這樣了。你把那個十萬塊給你兒子就行了。以后每個月我會給他生活費,打到那張卡上。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說,我想補償你。
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補償什么。你拿什么補償。這十四年你欠我的那些時間,你能還給我嗎。
我說,我要跟唐博文斷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陽臺口,背對著我。
他說,你不用跟我說這個。你跟他斷不斷,跟我沒關系。
我說,有關系。你是我丈夫。
他說,很快就不是了。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從陽臺飄出去,散在風里。
他說,許雅雯,你回去吧。以后別來了。我媽那邊你也別去了。我跟我媽說了,以后你的事我不想聽了。
我的眼眶酸得厲害。
我說,趙鵬,你別這樣。
他沒說話。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有些亂,他伸手攏了攏,又吸了一口煙。
我轉身,慢慢走下樓梯。
樓道里很黑,我腳下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下數,數到一樓的時候,門在身后輕輕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