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得怕人。

董事長程永昌接過我的辭職信，順手拿起那張工資條。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燙著了。

“雯靜，你每月……就二百塊？”

我站著，沒吭聲。

滿屋子十幾雙眼睛，齊刷刷轉(zhuǎn)過去，盯住長桌那頭的宋志偉，和他身邊坐著的宋夢琪。

宋夢琪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僵在臉上，像凍住了一樣。

01

那天下班前，手機震動了一下。

銀行的短信通知，工資到賬了。我點開一看，212.30元。

我把手機屏幕翻過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第二眼。

收拾東西準(zhǔn)備走人的時候，隔壁工位的周姐探過頭來，小聲問我：“雯靜，你這次拿到多少？”

我搖搖頭，沒說話。

周姐嘆了口氣，也不問了。她在這干了二十年，什么不明白。

我從公司大門出來，六月的風(fēng)吹在臉上還是熱的。街上到處是下班的人，騎著電動車、擠著公交，臉上帶著一天勞累過后的麻木。

我站在路邊發(fā)了會呆。

弟弟考上大學(xué)了，通知書前兩天寄到家里。我媽高興得抹眼淚，我爸的照片前供了香，嘴里念叨著“咱家祖墳冒青煙了”。

可學(xué)費一萬二，還有生活費、書本費，到處都要錢。

我是家里唯一掙錢的人。

我爸走那年，我還在讀大二，退了學(xué)回來找工作，一干就是三年。

剛開始工資低，我能理解，新人嘛，總得熬。

可三年了，每個月到手從沒超過三百塊。

我開始沒當(dāng)回事，以為是自己級別低、績效差。可去年年底，弟弟要交資料費，我手頭緊，去找財務(wù)主管宋夢琪預(yù)支工資。

她當(dāng)時正坐在電腦前涂指甲油，頭也不抬：“預(yù)支？公司沒這規(guī)矩。”

我說：“就一千塊，下個月工資里扣。”

她把指甲油蓋子擰上，抬眼看了我一下：“郭雯靜，公司不是慈善機構(gòu)。你嫌工資少，可以去別家試試。”

那天我從財務(wù)室出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后來咬咬牙，跟同事借了錢，才把弟弟的資料費湊上。可這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來。

我每個月的基本工資是五千。

基本工資是五千，到手只有兩百多。

那剩下的四千多，去哪了？

這個念頭像蟲子一樣，在我腦子里鉆來鉆去。

以前我總告訴自己，算了，別多想，能有份穩(wěn)定工作就不錯了。

可人要是起了疑心，就怎么也壓不下去。

那天回家，我把工資條和銀行流水翻出來，一張一張對。

工資條上寫得清清楚楚：基本工資5000，扣社保公積金，扣稅，實發(fā)212.30。

銀行流水上，只有212.30的入賬記錄。

可系統(tǒng)里能查到的“應(yīng)發(fā)工資”明細，還是五千。

也就是說，公司的賬上，確實是給我發(fā)了五千。可到我手里的，只有兩百多。

那中間的差額，是被誰截走了？

我盯著那串?dāng)?shù)字看了很久，心里隱隱有個猜測，但不敢往下想。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轉(zhuǎn)著那幾個數(shù)字。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塊模糊的亮斑。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時候，在廠門口碰見了車間主任傅河生。

他蹲在門口抽煙，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又低下頭去。

傅叔在廠里干了三十年，比我爸歲數(shù)還大。他兒子在工地上干活，前段時間摔傷了，腿斷了，公司不認工傷，說不是工作期間出的事。

我知道這事，可也沒辦法幫忙。

那天上午，傅叔來辦公室找我，手里攥著一沓紙，都是他兒子的病歷和繳費單。他說話聲音有點抖，讓我?guī)退纯矗r償?shù)氖略撛趺磁?/strong>

我接過那些單子，一張一張翻。

翻到其中一張的時候，我愣住了。

那是一張公司的員工工資單，上面寫著傅河生的名字，基本工資4500元，實發(fā)工資2100元。

“傅叔，您每個月工資……”我話說到一半，突然覺得哪里不對。

傅叔在廠里干了三十年，什么級別？基本工資4500，就算扣完社保和稅，也不至于只剩下兩千出頭才對。

傅叔沒明白我在問什么，他撓撓頭：“是啊，每個月差不多就那么多，我也沒細看。”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工資條。

基本工資五千，到手兩百多。

傅叔基本工資四千五，到手兩千多。

為什么傅叔到手的比我還多？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

我強壓住情緒，把傅叔的工資單拍了下來，又讓他先回去，安慰他別著急，工傷的事我會幫他想辦法。

等傅叔走了，我關(guān)上門，翻開手機里的照片，放大那個數(shù)字，看了又看。

四千五的基本工資，到手兩千一。

扣掉的，是兩千四。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傅叔是廠里最老實的人，從來不請假，從來不遲到，每個月全勤。

那這兩千四，是什么名目扣的？

我又翻出自己那幾個月工資條，上面寫著“事假扣款”一項，每月扣四千多。

我從來沒請過事假。

三年了，我除了過年回家?guī)滋欤瑥臎]請過一天假。

那這個“事假扣款”，是誰幫我填的？

我把那些工資條攤在桌上，又拿出銀行流水對比，一個規(guī)律開始慢慢浮出水面。

每個月工資發(fā)下來后，我的銀行卡里都會有一筆“自動扣款”，金額跟“事假扣款”一模一樣。

誰的銀行卡會自動扣工資？

除非，是有別人操作過這張卡。

可我這張工資卡，從來沒給過別人。

我的手指按在鍵盤上，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我開始查公司內(nèi)部的工資系統(tǒng)，每一個人的名字、基本工資、實發(fā)工資、扣款項目。

我得弄清楚，被這樣對待的，到底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02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空調(diào)早關(guān)了，窗外的天黑透了。我把電腦屏幕調(diào)到最暗，怕被人看見。

三個小時，我把部門二十幾個人的工資記錄全翻了一遍。

結(jié)果讓我后背發(fā)涼。

二十幾個人，每個人的工資條上都有“事假扣款”，每個人的基本工資和實發(fā)工資之間都差了一截。

最少的扣了八百，最多的扣了四千多。

而我，是扣得最多的那個。

我看著屏幕上那串?dāng)?shù)字，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二十幾個人，每個月一共被扣掉將近四萬塊。

一年，就是將近五十萬。

這些錢去哪了？

我把那些數(shù)據(jù)又看了一遍，想讓自己的思路清楚一些。

然后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每個人的“事假扣款”金額都不一樣，但這個金額，和他們每個人的基本工資之間，好像存在一個比例。

我試著算了一下。

基本工資五千的，扣四千多。

基本工資四千五的，扣兩千多。

基本工資三千的，扣八百。

這個比例并不一致。也就是說，這個“扣款”不是按統(tǒng)一標(biāo)準(zhǔn)來的，而是有人根據(jù)每個人的基本工資，手動填了一個數(shù)字。

誰會干這種事？

能把工資系統(tǒng)改掉的，整個公司就那么幾個人。

財務(wù)主管宋夢琪。

副總是她爸，宋志偉。

我盯著那兩個人的名字，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三年來的點點滴滴。

宋夢琪對我的態(tài)度，宋志偉開會時看人的眼神，還有幾個同事私下閑聊時無意中說過的話。

“別惹財務(wù)的人，惹不起。”

“上面有人罩著，咱們小老百姓別多嘴。”

我當(dāng)時沒在意，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句句都有深意。

我關(guān)掉電腦，收拾東西準(zhǔn)備走人。走出辦公樓的時候，迎面碰見李欣妍。

她剛從外面應(yīng)酬回來，臉有點紅，看見我微微一愣：“雯靜，這么晚了還不走？”

我說：“查點東西，忘了時間。”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李欣妍是人事主管，公司的工資系統(tǒng)她有權(quán)限查看。

公司每個人都把工資條當(dāng)私密信息，但作為人事主管，她是能看到所有人工資的。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故意坐到李欣妍對面。

她正在喝湯，看見我過來，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低頭吃飯。吃到一半，我裝作隨口問道：“欣妍姐，你說咱們公司的工資系統(tǒng)，安全嗎？”

她舀湯的手頓了一下：“什么意思？”

“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我用筷子撥了撥碗里的米飯，“我最近看了一下工資條，發(fā)現(xiàn)個事。”

她放下勺子，看著我。

我壓低聲音：“咱們部門，好像每個人的工資都有點不對。”

她不說話了。

安靜了大概有十秒。

她把碗往前面推了推，聲音很輕：“雯靜，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為什么？”

“因為知道了，你也改變不了什么。”

“你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欣妍姐，你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訴我？”

她四下看了看，食堂里人不多，沒人注意我們這邊。她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那個系統(tǒng)，每個月都會有人改數(shù)據(jù)。改的人，是宋夢琪。”

我心里那個猜測終于被證實了，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沒覺得輕松，反而更沉了。

“她怎么改的？”

“她有自己的賬戶，有最高權(quán)限。每個月發(fā)工資之前，她會登錄系統(tǒng)，把每個人的‘實發(fā)工資’改一遍，然后把差額轉(zhuǎn)到另一個賬戶里。”

“哪個賬戶？”

李欣妍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個事情。”

“什么？”

“生產(chǎn)部經(jīng)理王磊，每個月都會給她提供一份假的考勤記錄。上面寫的‘事假’和‘曠工’，全是編的。她拿著這份記錄，編造扣款理由。”

我感覺自己的手在發(fā)抖。

“她干了多久了？”

李欣妍看著我，眼神里有點猶豫，最后還是說了：“至少兩年。”

兩年。每個月四萬。兩年就是將近一百萬。

我深吸一口氣：“為什么沒人舉報？”

李欣妍苦笑了一下：“舉報誰？宋夢琪的爸，是宋志偉。宋志偉是誰？是董事長的親外甥。你說，誰敢捅這個馬蜂窩？”

我沉默了。

誰說不是呢。

宋志偉在公司里一手遮天，連董事長程永昌都讓他三分。

程永昌年紀(jì)大了，身體不好，公司的大小事務(wù)基本都交給宋志偉打理。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宋總說一句話，比董事長說十句都管用。

舉報宋夢琪，就是跟宋志偉作對。跟宋志偉作對，就是跟自己飯碗過不去。

可那些人被扣掉的工資呢？

傅河生在廠里干了三十年，每個月被扣兩千多。那兩千多，是他兒子的醫(yī)藥費，是他老伴的生活費，是他存了一輩子的棺材本。

還有其他人。那些跟我一樣，每個月領(lǐng)那點可憐的工資，還要被莫名其妙扣掉一大半的人。

他們又做錯了什么？

我盯著面前的碗，里面還剩半碗飯，可我已經(jīng)吃不下去了。

李欣妍站起來，端著盤子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雯靜，你要是真想查，就去查那個‘事假扣款’生成的時間。每個月15號上午十點左右。”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可我聽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我把李欣妍說的那個時間記了下來。

15號，上午十點。

再過一個星期，就是下個月15號。

03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過得很煎熬。

每天上班面對宋夢琪那張趾高氣揚的臉，我心里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可我不能表現(xiàn)出來，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端倪。

我只能等。

15號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到了公司，我沒去自己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三樓財務(wù)室隔壁的茶水間。那個茶水間跟財務(wù)室隔著一道薄墻，站在里面能聽到隔壁說話。

我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端著一杯水，假裝在茶水間里看手機。

九點五十五分。

我聽見隔壁的門開了，有人走進來，是高跟鞋的聲音。接著是宋夢琪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王叔，考勤表呢？”

然后是王磊的聲音：“在這呢，都弄好了。”

“上個月的怎么樣？有沒人請假？”

“沒有，都正常。”

“行，那你先出去吧，我弄好了叫你。”

門又關(guān)上了。

我站在茶水間里，心跳得厲害。隔著一道墻，我能聽見宋夢琪敲鍵盤的聲音，咔噠咔噠，很有節(jié)奏。

十點過五分。

鍵盤聲停了。

然后是打印機運作的聲音，嗡嗡響了一會兒，又停了。

我放下杯子，悄悄從茶水間走出來，裝作去上廁所的樣子，從財務(wù)室門口經(jīng)過。

門開著一條縫，我看見宋夢琪坐在電腦前，手里拿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紙，正在往文件夾里放。

她抬頭看見我，眉頭一皺：“你怎么在這？”

我說：“上廁所。”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鐘，把文件夾合上，啪的一聲。

我轉(zhuǎn)身走了，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登錄工資系統(tǒng)。系統(tǒng)顯示，每個人的“實發(fā)工資”都已經(jīng)更新了。我的名字后面，實發(fā)工資還是兩百多。

我翻開銀行流水一看，就在剛才，銀行卡里進了一筆錢：212.30元。

緊跟著，又被扣了一筆：4787.70元。

扣款的備注寫的是：事假扣款。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掐進掌心里。

三年了，每個月都這么扣。從來沒停過。

我關(guān)掉頁面，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fā)了一會兒呆。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打開搜索頁面，查了幾個關(guān)鍵詞。

“銀行流水異常交易投訴”

“公司克扣工資舉報”

“勞動監(jiān)察工資糾紛”

那些規(guī)定一條一條擺在那，我看得很清楚。

克扣工資是違法的。

可公司里有宋志偉。

有他在，就算我舉報到勞動監(jiān)察部門，估計還沒等到處理結(jié)果下來，我就先被開除了。

我需要更確切的證據(jù)。

我打開公司的工資系統(tǒng)，試著導(dǎo)出所有人的工資明細。系統(tǒng)提示我權(quán)限不夠。

我又試了其他幾種方法，都不行。

宋夢琪把權(quán)限卡得很死，除了她自己的賬戶，其他人連查看明細都得經(jīng)過她審批。

我坐在電腦前，忽然想起那天李欣妍說過的話：“她有自己的賬戶，有最高權(quán)限。”

宋夢琪的賬戶。

如果我能拿到她的賬戶密碼，就能把所有記錄導(dǎo)出來。

可她怎么可能給我？

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么好辦法。

下班的時候，我收拾東西準(zhǔn)備走人，路過一樓大廳，看見公告欄上貼著一張通知。

“下周二，公司舉辦財務(wù)系統(tǒng)操作培訓(xùn)，請各科室派一名員工參加。”

下面蓋著財務(wù)部的章。

我盯著那個通知看了一會兒，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培訓(xùn)的時候，財務(wù)系統(tǒng)的主機肯定會被用來做演示。到時候，宋夢琪肯定需要登錄。

如果我能離得足夠近……

我使勁甩了甩腦袋，把這個危險的念頭壓下去。

可它像野草一樣，一壓下去，又長出來。

去，還是不去？

04

周二那天，我去了培訓(xùn)室。

培訓(xùn)設(shè)在公司三樓的大會議室，財務(wù)部的人來了大半，各部門也派了代表。

我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假裝是在記筆記，實際上一直在盯著前面的投影儀。

培訓(xùn)內(nèi)容很枯燥，講的是財務(wù)系統(tǒng)的升級操作。宋夢琪親自操作，登錄到系統(tǒng)后臺，給大家演示新的功能模塊。

她輸入密碼的時候，我的手不自覺握緊了。屏幕上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登錄框，密碼那一欄被遮蓋著，什么都看不見。

我有點失望。

不過我沒走。整個培訓(xùn)兩個小時，我坐在角落里，一直盯著屏幕。

宋夢琪操作得很熟練，她在系統(tǒng)里切換不同的模塊，點開各種菜單。我仔細看著每個界面，在心里記下她點了哪些地方。

培訓(xùn)結(jié)束的時候，我起身收拾東西。宋夢琪正在關(guān)電腦，我假裝無意中走過去，瞄了一眼鍵盤。

鍵盤上方的貼紙還被按得有點溫?zé)幔铱床坏矫艽a。

我轉(zhuǎn)身要走，忽然看見她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條微信消息。

消息是王磊發(fā)來的：“夢琪，上個月的賬轉(zhuǎn)好了沒？”

我心跳快了一拍，趕緊移開視線，低著頭走出去。

回到辦公室，我把自己鎖在衛(wèi)生間里，半天沒緩過來。

王磊。

又是王磊。

他是生產(chǎn)部經(jīng)理，管著全廠的考勤。宋夢琪是財務(wù)主管，管著工資發(fā)放。他們兩個聯(lián)手，一個編假考勤，一個扣工資，里應(yīng)外合，天衣無縫。

我需要證據(jù)。

直接證據(jù)。

我把腦子里所有想法捋了一遍，最后鎖定了兩個方向。

第一，拿到宋夢琪的銀行流水，證明她的賬戶里每個月都多出一筆錢，并且這筆錢的金額和她扣掉的工資總額一致。

第二，找到王磊修改考勤記錄的原始數(shù)據(jù)，證明他編造事假。

第一個方向，銀行流水方面，我沒有權(quán)限查任何人。但如果我能拿到宋夢琪的身份證號，就可以通過一些渠道查詢。

第二個方向，考勤記錄方面，公司的考勤機每天都會上傳數(shù)據(jù)，這些數(shù)據(jù)存儲在人事部的服務(wù)器里。

如果能拿到原始數(shù)據(jù)，和公司公布的考勤記錄對比一下，就能看出問題。

但這兩個方向，我都沒有權(quán)限。

李欣妍可能知道怎么拿到服務(wù)器數(shù)據(jù)，但上次她已經(jīng)提醒過我了，再去麻煩她，我怕連累她。

我猶豫了兩天。

第三天中午，傅河生來找我了。

他的眼睛更紅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他站在我辦公室門口，聲音沙啞：“郭會計，我想問一下，工傷的事，公司那邊有消息了嗎？”

我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沒喝，兩只手捧著杯子，手指一直在發(fā)抖。

我看著他那雙手，心里忽然像被人揪了一下。

這雙手在廠里干了三十年，指節(jié)粗大，老繭厚得像樹皮。現(xiàn)在它在發(fā)抖，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無助。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喉嚨里像堵了塊東西，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把傅叔的工傷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給他指了幾個可以投訴的渠道。他說了聲謝謝，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郭會計，你說，我在這干了三十年，到頭來，公司連工傷都不想認，我是不是傻？”

我張了張嘴：“傅叔，您不傻。”

他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廠門口，心里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

那天晚上，我給李欣妍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她沒接。我又發(fā)了一條信息：“欣妍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回了一條：“明天上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旁邊那條街上的小面館，李欣妍愛吃他家的面，以前我們經(jīng)常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去了面館。她已經(jīng)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面，沒動。

我坐下來，開門見山：“欣妍姐，我想拿到考勤機的原始數(shù)據(jù)。”

她端著杯子的手停住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說，“但我更怕一輩子就這么窩囊著。”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后把杯子放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了幾下，把屏幕轉(zhuǎn)向我。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人事部服務(wù)器的登錄界面。

“服務(wù)器密碼是八個8，進去以后，考勤機的協(xié)議端口是8080。數(shù)據(jù)下載以后會自動加密，加密密碼是公司名稱的拼音全拼加四個0。”

我趕緊掏出手機，把那張照片拍下來。

她收回手機，低聲說：“這是我最后一次幫你。”

“那些人，你斗不過的。”

“你知道還要去？”

我笑了笑：“總要有人去做。”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話，低頭吃面。

我坐在她對面，把那碗面吃完了。

味蕾嘗不到任何味道。

心里全是苦的。

05

考勤機的原始數(shù)據(jù)，我拿到了。

那天下午，我趁人事部午休沒人，溜進去，用李欣妍給的密碼登錄了服務(wù)器。

端口8080，數(shù)據(jù)下載完成后自動加密，我用程永昌拼音加四個0解了鎖。

U盤拷貝完所有文件，我把它塞進口袋里，手心全是汗。

回到辦公室，我把數(shù)據(jù)導(dǎo)入到自己的電腦里，跟公司公布的考勤記錄一對比。

王磊改了超過一半的人。

有人的考勤記錄上寫的“事假”，實際上了全勤。

有人寫“曠工”，實際上加班了。

有人的名字下面，甚至出現(xiàn)了一天兩次打卡記錄——可那個人那天根本不在廠里。

一切都是偽造的。

王磊每個月都會編造一批“請事假”和“曠工”的員工名單。

這些人在公司的考勤系統(tǒng)里，變成了“缺勤”狀態(tài)。

然后宋夢琪就用這個做依據(jù)，把他們的工資扣掉，轉(zhuǎn)到自己賬戶里。

而那些被扣了工資的人，看到工資條上寫的“事假扣款”，大多數(shù)都以為自己真的是請假被扣了錢。

有些人根本沒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有些人注意到了，也不好意思去問。

誰會為了幾百塊錢去找領(lǐng)導(dǎo)理論呢？

可那幾百塊錢，對于傅河生這樣的人來說，就是一個月的買菜錢，是兒子的藥費，是一家人的希望。

我把這些數(shù)據(jù)整理成一份正式的表格，存在U盤里，又把另外一個備份放到了郵箱里，保存在草稿箱里，沒發(fā)送。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jīng)黑了。

我關(guān)上電腦，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班。剛走出辦公樓大門，手機響了。

是醫(yī)院打來的。

我媽摔了一跤，被鄰居送到醫(yī)院。

我整個人都懵了。掛了電話，我攔了輛車，一路狂奔去醫(yī)院。

到了醫(yī)院，我媽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臉上沒有血色。醫(yī)生說摔到了髖骨，要做手術(shù)，大概要八萬塊。

八萬塊。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掏出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朋友，同事，親戚，能找的人都找了。可現(xiàn)在是月底，大家都手頭緊。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只借到了兩千塊。

兩千塊。

離八萬塊還差得遠。

我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護士和病人，腦子里嗡嗡響。

我忽然想到了傅河生。

他跪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求醫(yī)藥費的樣子，和現(xiàn)在坐在醫(yī)院長椅上手足無措的我，一模一樣。

為什么？

為什么我們這些老老實實干活的人，連一份應(yīng)得的工資都拿不到？為什么那些人的命，比我們的命值錢？

我捏緊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公司，直奔財務(wù)部。

推開財務(wù)部的門，宋夢琪正坐在電腦前喝咖啡。看見我進來，她抬起眼皮，沒好氣地說：“怎么了？”

“宋主管，我想預(yù)支工資。”

“預(yù)支？”她放下杯子，冷笑一聲，“公司沒這規(guī)矩。”

“我知道公司沒這規(guī)矩，但我需要錢，我媽住院了，要做手——”

“你媽住院關(guān)我什么事？”她打斷我的話。

我站在那，看著她。

她把咖啡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郭雯靜，你一個三年工齡的員工，每個月拿的那點工資，夠你媽做手術(shù)嗎？我看啊，你還是趕緊找個工資高點的廠子吧，別在這耗著了。”

這話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轉(zhuǎn)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她在背后說了一句：“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自己沒本事，怪誰？”

那根弦，斷了。

我站在走廊里，太陽曬在臉上，熱烘烘的。

四周的墻壁白得晃眼，走廊盡頭掛著一面鏡子，我站在鏡子前，看見自己那張臉，嘴角緊抿，眼里全是血絲。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斷了。

我掏出手機，翻出程永昌的號碼。

公司高管的聯(lián)系方式我都有，因為我們做成本核算的，偶爾需要找董事長簽字。以前看著那個號碼，我連短信都不敢發(fā)。

那天，我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哪位？”

“程董，我是成本核算科的郭雯靜。我有事想跟你說。”

那頭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想郭雯靜是誰。

“什么事？”

“公司的賬有問題。”

“什么賬？”

“工資賬。”

那頭又沉默了。

我繼續(xù)說：“程董，我能當(dāng)面跟你說嗎？我有證據(jù)。”

過了好一會兒，程永昌說：“明天上午九點，辦公室。”

掛了電話，我靠在走廊的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可我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大石頭，終于松動了那么一點點。

06

去董事長辦公室之前，我做了一個晚上準(zhǔn)備。

我把所有證據(jù)分成三份。

第一份是工資系統(tǒng)截圖，上面清楚顯示每個人的基本工資和實發(fā)工資。

第二份是銀行流水和宋夢琪修改記錄的比對，證明每次改完數(shù)據(jù)后，她賬戶里都會多一筆錢。

第三份是王磊偽造的考勤記錄和原始考勤數(shù)據(jù)的對比，每一處漏洞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

我把U盤、打印好的表格、還有一封手寫的檢討信，放進一個信封里。

那封檢討信，我寫了三遍才滿意。

第一遍太多情緒，第二遍太僵硬，第三遍才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我不是在告狀，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是要搞誰，我只是想要回屬于我自己的東西，以及所有被克扣的人應(yīng)得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就到了公司。

我站在辦公樓門口，沒有直接上去。九點太早了，我怕太早去，會讓自己顯得太急躁。

我站在門廊下，看著廠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上白班的人剛進廠，上夜班的人剛剛下班，疲憊的眼睛里滿是紅血絲。

傅河生也在其中，低著頭，拖著一瘸一拐的腿，慢慢地走在人群最后。

八點五十五分。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辦公樓，上樓，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門關(guān)著，我站著等了一會兒，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是程永昌的聲音，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

過了兩三分鐘，里面安靜了。

我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程永昌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看見我進來，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坐。”

我坐下，把信封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那個信封，沒動：“這是什么？”

“程董，我工資條上寫的實發(fā)工資是212塊，可我基本工資是五千。”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把信封打開，把里頭的文件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他面前。

“這是公司工資系統(tǒng)的數(shù)據(jù)截圖。這是銀行流水。這是宋夢琪修改記錄的日志。這是王磊偽造的考勤記錄。”

我把每份文件指給他看，聲音很平穩(wěn)，可我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程董，我們部門二十多個人，每個月都被扣掉一半以上的工資。這些錢，全部進了宋夢琪的賬戶。配合她操作的，是生產(chǎn)部經(jīng)理王磊。這件事，至少干了兩年。”

程永昌沒有拿起那些文件，只是盯著最上面那張工資條。那張紙條上寫著我的名字，基本工資五千，應(yīng)發(fā)工資五百，實發(fā)工資212.30元。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后拿起來，仔細看了又看。

他的手忽然開始抖。

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抖，像過電一樣，從手腕到指尖都在顫。

“雯靜，你每個月，就拿到兩百多？”

我點點頭。

他沒說話，又看了那張工資條一眼，然后把它拍在桌上。響聲很大，我從來沒見過程永昌這么生氣。

他抓起桌上的座機電話，按了一個鍵：“叫宋志偉和宋夢琪，馬上來我辦公室。”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秘書的聲音，說宋副總今天沒來公司，宋主管在財務(wù)辦公室。程永昌說：“叫宋夢琪立刻上來。”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臉色鐵青：“你的證據(jù)，能經(jīng)得起查嗎？”

“經(jīng)得起。每一筆都有記錄。”

正在這時，門口傳來高跟鞋的聲音。門被推開，宋夢琪進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臉上帶著笑意，看起來精神很好。看見我坐在程永昌面前，她的笑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

“程董，您找我？”

程永昌舉起那張工資條：“夢琪，雯靜的工資，每個月怎么只有兩百多？”

宋夢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程永昌一眼，笑了一下：“程董，郭雯靜這個月請了很多假，根據(jù)公司規(guī)定，事假要扣工資的。”

“她請了多少天假？”

“二十多天。”

“你查過考勤記錄了嗎？”

“查過了，系統(tǒng)記錄都有。”

程永昌看著我：“雯靜，你請過這么多假嗎？”

我搖搖頭：“程董，我這三年，除了過年回家?guī)滋欤瑳]請過一天假。”

宋夢琪笑了：“郭雯靜，你說沒請假就沒請假？系統(tǒng)上的假條還在呢，你要不要看看？”

“那你就拿出來看看。”

宋夢琪愣了一下。

我也看著她，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宋主管，你今天說一句，我請了哪幾天假，我都認。只要你說得出來，我馬上走人。”

宋夢琪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程永昌看著她：“怎么不說話了？”

宋夢琪的臉終于繃不住了，從脖子根開始紅，一直紅到耳根。她咬著嘴唇，眼眶有點紅。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宋志偉站在門口。

07

宋志偉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灰色西裝，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帶著那種常年居于上位的從容。

他走進辦公室，在程永昌對面坐下，看了宋夢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笑了一下。

“郭會計，好久不見。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跟我說，非要驚動程董？”

我把信封里剩下的文件，推到桌面上：“宋副總，您看看這些。”

宋志偉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文件，嘴角還是掛著笑：“哦，這是什么？”

“工資記錄。我自己的，還有部門其他人的。”

“工資記錄有什么好看的？”

“實發(fā)工資和基本工資之間，”我一字一頓地說，“差了四千七百多塊錢。”

宋志偉的笑容淡了一點，但還掛著。

“郭會計，工資的事，是財務(wù)那邊在管，我不太清楚。”

“是嗎？那宋主管呢？”

宋夢琪臉更紅了，像涂了一層胭脂。

程永昌沒說話，只是看著宋志偉。

宋志偉也看著程永昌，嘴角還是笑著，可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笑意了。

“程董，這事我確實不知情。大概是財務(wù)系統(tǒng)出了什么問題，或者考勤記錄有偏差。這樣吧，我讓王磊查一下，改天——”

“不用改天。”

我打斷他的話，從口袋里掏出U盤。

“程董，這里面有原始考勤記錄，還有王磊偽造的考勤單對比。還有宋主管修改工資系統(tǒng)的日志。”

我轉(zhuǎn)向投影儀，把U盤插進去。

屏幕上出現(xiàn)一個文件夾，里面是一個個Excel表格。

我打開最上面那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日期、時間、修改記錄，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賬戶。

宋夢琪的名字。

我和她對視著。

“宋主管，你說我是偽造的，那你解釋一下，為什么每個月15號，你都會登錄系統(tǒng)修改工資記錄？為什么每次修改的金額，都跟你私人賬戶收到的錢一樣？”

宋夢琪張了張嘴，沒說話。

宋志偉站起身來，臉色變了：“郭會計，你要為自己的話負責(zé)。”

“我當(dāng)然負責(zé)。”

“你知道誣陷領(lǐng)導(dǎo)是什么后果嗎？”

“我知道。但你知道克扣員工工資，是什么后果嗎？”

程永昌終于開口了。

“夠了。”

他站起來，撐著桌子，目光在宋志偉和宋夢琪之間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雯靜，你說的這些，有多少證據(jù)？”

“所有證據(jù)。”

“都在這？”

“在。”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好。叫王磊來。”

宋志偉的臉色徹底變了。

“程董——”

“閉嘴。”

程永昌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像打雷一樣。他站在那兒，一只手撐著桌子，另一只手指著宋志偉：“我讓你叫王磊來。”

宋志偉還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掏出手機，打了電話。

十多分鐘后，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王磊站在門口，看見辦公室里坐著的四個人，愣了一下。他看見了我面前的U盤和投影儀上的數(shù)據(jù)，臉上的表情從從容變成了驚恐。

“程董，您叫我？”

程永昌指著投影儀：“王磊，這是不是你弄的？”

王磊看了一眼投影儀上的考勤數(shù)據(jù)，又看了一眼宋志偉。

宋志偉沒看他。

王磊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