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我趴在酒桌上,手機屏幕上的字都在晃。
李婭莉剛發了條消息過來:“王總,一個人在家啊?怪無聊的?!蔽掖蛄藗€酒嗝,瞇著眼睛找通訊錄,手指頭抖得厲害。
我心里想著回她一句“漫漫長夜,我想你陪我喝一杯”,發完還嘿嘿笑了兩聲。
三分鐘后手機震了,我瞇著眼一看,腦袋“嗡”的一聲炸開。
屏幕上寫著:“王總,為了您女兒的學習,我剛把她調到了第一排。”我整個人像被潑了盆冰水,酒醒了大半。
翻聊天記錄,發現那條消息發到了班主任孫靜怡的微信上!
我連滾帶爬沖出飯店,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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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博濤,今年四十歲,開了家建材公司,這些年攢了點錢,在圈子里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三年前我跟前妻葉婷離了婚,女兒王思涵跟我過。
離婚的原因說起來也簡單,葉婷嫌我整天不著家,說她活得像個寡婦。
我當時年輕氣盛,覺得她不知好歹,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掙錢,她不感激就算了還嫌棄。
后來她跟銀行一個同事好上了,我也沒攔著,離婚手續辦得挺利索。
只是苦了我閨女。
王思涵那時才十一歲,本來活潑開朗的小姑娘,自打我們離婚后就像變了個人,話越來越少,在家里整天繃著臉,見了我連爸都懶得叫。
我知道她心里有氣,可我一個糙老爺們,也不知道怎么哄她。
反正我給她錢花,給她請保姆,家里缺什么買什么,日子就這么過著。
李婭莉是三個月前來我公司的。
她二十六歲,長得挺漂亮,又會來事,來了沒幾天就把好幾個大客戶搞定了。我挺賞識她,經常帶她出去應酬,一來二去就熟絡了。
她對我也格外熱情,有時候半夜還給我發消息,說些有的沒的。
我一個單身男人,身邊有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主動往上貼,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但我這人雖然混蛋,基本的底線還是有。我閨女十四歲了,正是懂事的年紀,我不能讓她看著我往家里帶不三不四的女人。
所以跟李婭莉也就是嘴上說說,偶爾喝多了逗幾句,沒真干過什么出格的事。
那天晚上是個周五。
我跟幾個搞工程的一起吃飯,喝的是五糧液,白的。這幫人都是老狐貍,嘴上說著生意,實際上就是灌我酒。
我這個人好面子,別人敬酒從來不推,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喝到十點多的時候,我已經迷糊了。
李婭莉發來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廁所吐。
把胃里那些東西吐干凈后,我靠著墻掏出手機,看到她的消息,腦袋暈乎乎的也沒多想,就想回句玩笑話。
誰知道手一滑,點錯了人。
我通訊錄里存的孫靜怡,備注是“思涵班主任”。
當時我在廁所里,手機信號也不好,發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注意。等我回包間坐下,又喝了兩杯,才看到那條回復。
就那一瞬間,我的酒全醒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王總,為了您女兒的學習,我剛把她調到了第一排”,手開始發抖。
這句話乍一聽是好事,調到第一排,那不是對學習好么。
可我腦子還沒完全糊涂。
我發的是曖昧消息,她回復的是關于我女兒的事。這不是在告訴我“你家孩子在我手里”是什么?
我趕緊翻聊天記錄,確認自己發了什么。
當看到那條“漫漫長夜,我想你陪我喝一杯”的消息時,我后背的汗把襯衫都濕透了。
完了完了完了。
我趕緊給她回消息:“孫老師,不好意思,我剛才喝多了,發錯人了。您別介意。”
發完我等了五分鐘,沒回復。
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回復。
我坐不住了,跟客戶們打了聲招呼就跑出了飯店。在出租車上,我一遍遍看手機,孫靜怡一個字都沒回。
我心涼了半截。
這個孫靜怡我見過兩次,一次是開學家長會,一次是期中考試后。二十八歲的姑娘,看著年輕,說話做事卻特別老練,是個不好惹的主兒。
我當時還想,我閨女落到她手里,怕是要倒霉。
果不其然。
我回到家,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一大早,我爬起來去超市買了最好的水果,拎著就往學校趕。
到了校門口,正好趕上早讀時間。我站在校門口往里張望,想著怎么跟門衛說。
“爸?”
我扭頭一看,是思涵。
她背著書包站在我身后,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卻一直盯著我手里那兜水果。
“你怎么來了?”
“我……我來找你們孫老師談談你的事?!?/p>
“談什么?”思涵的語氣很平靜,“是不是因為你昨天那條消息?”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孫老師早上在班里說了。”思涵垂下眼睛,“她說她把我調到了第一排,是為了我學習。但是……”
她頓了一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別來了,行嗎?”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思涵轉身進了學校,背影瘦瘦的,看著讓人心疼。
我在校門口站了半小時,最后還是提著水果回了公司。
02
那天下午,我還是沒忍住,去了學校找孫靜怡。
我是趁思涵上體育課的時候去的。
辦公室里就孫靜怡一個人,她正在批改作業,見我進來,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改。
“孫老師。”我把水果放在她桌上,“昨天的事,真是對不起。我喝多了,沒看清楚人就發了。”
她不抬頭,一邊改作業一邊說:“王總,您那條消息我已經刪了,就當我沒收到過?!?/p>
我以為她這是不計較了,松了口氣。
可她接著說:“不過您女兒的位置,我確實給她調整了?!?/p>
“您不是調到第一排了么?”我笑著說,“第一排好啊,看得清楚黑板。”
孫靜怡終于抬起頭看我,眼神很冷:“我是把她調到了第一排,教室最左邊那個座位,靠著后門,冬天漏風,夏天被曬?!?/p>
我臉上的笑僵住了。
“為什么?”
“王總,您那條消息,讓我覺得您作為一個家長,對孩子的教育關心程度值得懷疑。”她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針,“一個父親,半夜喝多了給女兒的老師發這種消息,您覺得我應該怎么想?”
我被她問住了。
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就是喝多了手滑,但站在她的角度……
她的女兒在她手里,她當然有權利決定怎么對我。
“我知道我錯了。”我放軟語氣,“您要怎么罰我都行,但別拿我閨女出氣。她這幾年日子不好過,我跟我前妻離婚,對她影響挺大的。”
孫靜怡不說話,看了我半天,突然說:“你對王思涵了解多少?”
我愣了愣:“她是我閨女,我當然了解。”
“那你告訴我,她最好的朋友是誰?”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她最近一次考了多少分?”
我又說不出話。
“她喜歡吃什么?放學后跟誰一起回家?她最怕的科目是什么?”
我一句都答不上。
孫靜怡冷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站在那兒,臉燒得厲害。
是啊,我這個當爹的,除了給錢,還給了她什么?
我連她上初三哪個班哪個教室,還是昨晚才翻通訊錄查到的。
“王總,我沒別的意思。”孫靜怡站起來,“我只是提醒您,一個當父親的,要是連自己女兒的事都不上心,就別怪別人看不起。”
她頓了頓:“您那條消息,我可以不計較。但您女兒的教育,我作為班主任,必須計較。如果您還想讓她好好畢業,就少干那些丟人的事?!?/p>
我灰溜溜地從辦公室出來,正好碰到思涵班上的體育課結束。
思涵遠遠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假裝沒看見,跟著同學回了教室。
我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離婚后我總覺得自己對不起閨女,所以拼命掙錢,想給她最好的生活??傻筋^來,我連她最好的朋友是誰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機,想給葉婷打個電話問問,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她要是知道今天的事,肯定又要罵我。
我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孫靜怡發的一條:有些家長,自己沒做好,還指望老師把孩子教好??尚Α?/p>
底下有幾個家長點贊,還有人評論“孫老師說得對”。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說我,但我覺得是。
我關掉手機,出了一晚上的神。
第二天是周末,我想帶思涵出去吃飯,彌補一下。
但她拒絕了,說她要去同學家寫作業。
走的時候她頭都沒回,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突然覺得這個家,其實從來都不像個家。
我掏出手機,看到自己跟李婭莉的聊天記錄。
從我們加上微信到現在,她幾乎每天都會主動找我說話。有時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閑聊。我每次都有回必應,有時候還主動跟她開玩笑。
我突然意識到,我這個當爹的,對女兒都沒這么上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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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剛進辦公室就看到李婭莉坐在接待區。
她今天穿了條紅裙子,畫了妝,見了我笑盈盈的:“王總,您那天晚上怎么聊著聊著就跑啦?”
我心頭一緊,趕緊岔開話題:“那天喝多了,都不記得了。你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您啦?”她站起來,湊近了我,“晚上我請您吃飯吧,有個客戶想介紹給您?!?/p>
“晚上再說?!蔽叶汩_她的目光,快步走進辦公室。
說實話,自從上次的事之后,我對李婭莉的態度變了。
以前覺得她漂亮活潑,跟她逗悶子挺有意思。現在一想到孫靜怡說過的話,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但李婭莉是我公司的人,我也不好撕破臉。
晚上我還是去了她說的飯局。
是她的一個同學,說要跟我們公司合作,談了一晚上,最后也沒敲定什么。李婭莉喝了不少酒,散席的時候拉著我不讓我走。
“王總,我頭暈,您送我回家吧?!?/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車送她回住處。
到她家樓下,她不下車,靠在我肩膀上嘟囔:“王總,您是不是討厭我了?”
“沒有,你喝多了,趕緊回去休息?!?/p>
“我不。”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您以前不是這樣的。您是不是有別人了?”
我心里一陣煩躁,想解釋又覺得沒必要,只好把她拽下車:“快上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她站在單元門口,看了我半天,突然說了一句:“你是不是因為我跟你公司那個保潔阿姨的事,才故意躲我?”
“什么保潔阿姨?”
“就是你公司新來的那個,好像姓孫還是劉,反正她閨女在你閨女學校當老師。你是不是怕她閨女說什么閑話?”
我一下子愣住了。
“你說的是那個六十歲左右的阿姨?瘦瘦的,頭發有點白?”
“對啊?!崩顙I莉哼了一聲,“那個阿姨天天在電梯口掃地,我還跟她說過幾次話。她說她閨女在中學當老師?!?/p>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孫靜怡的母親,在我公司當保潔?
我從來沒注意過。
公司保潔是外包的,平時我上下班都走專用電梯,根本碰不到那些人。就算碰上了,我一個總經理,也不會去關注一個保潔阿姨長什么樣。
但李婭莉認識她。
也就是說,孫靜怡通過她母親,知道我公司的情況,知道我跟李婭莉走得近。
難怪她對我態度那么差。
也難怪她看到我的曖昧消息,一點都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站在李婭莉家樓下,腦子里亂糟糟的,連她說了什么都沒聽清。
回到家,我給公司行政打了個電話:“咱們公司那個新來的保潔阿姨,叫什么名字?”
行政查了一下:“姓孫,叫孫秀蘭,干了一個多月了,干活挺利索的。”
“她閨女在哪兒上班?”
“這個……不知道啊。王總,您問這個干什么?”
“沒事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
孫秀蘭,孫靜怡。
果然是母女。
難怪孫靜怡對我那么了解,難怪她那么不待見我。
她媽天天在我公司掃地,肯定能聽到不少閑話。
我這人平時嘴巴大,跟客戶吹牛的時候什么都往外說,什么離婚了自由了,跟小姑娘玩得開心了。這些話要是傳到她媽耳朵里,再傳給她……
我打了個寒顫。
我這在人家眼里,跟個跳梁小丑有什么區別?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路過保潔區,想看看孫秀蘭長什么樣。
她在擦樓梯扶手,干得很認真。
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孫阿姨,您辛苦了?!?/p>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王總好?!?/p>
“您……您閨女是不是在中學當老師?”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愣了一下才彎腰撿起來:“王總怎么知道的?”
“我閨女在她班上。”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氣,“挺巧的。”
孫秀蘭的表情有些復雜,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我趕緊走開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04
星期三中午,葉婷突然給我打電話。
“王博濤,你還有臉當爹?”
我一聽她這語氣,就知道壞了。
“你又怎么了?”
“你還有臉問我怎么了?”她在電話那頭吼了起來,“你是不是給你們思涵班主任發那些不要臉的消息了?你當爹的不要臉,讓我閨女在學校被人笑話?”
“你聽誰說的?”
“還用聽誰說?家長群都傳遍了!”葉婷幾乎是在尖叫,“你知不知道思涵班上那些家長怎么議論的?說你不要臉,說你騷擾人家老師!”
我腦袋“嗡”的一聲,趕緊解釋:“我那天喝多了,發錯人了。”
“發錯人了?你跟什么人發那些東西你心里沒數嗎?你有多大的臉啊,還敢騷擾思涵的老師?”
“我沒有……”
“我不管你有沒有!”葉婷打斷我,“我告訴你,我要把思涵接回去。你這種人,不配當爹!”
“葉婷,你別……”
“你別跟我廢話!我明天就去學校,找他們老師辦手續!”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手一直在抖。
我承認我不是個好爹,但思涵是我唯一的親人。
離婚那會兒我什么都沒爭,就爭了她的撫養權。
葉婷那時候說自己日子不好過,根本沒跟我說她要孩子。
現在她日子過好了,又要來搶?
我趕緊打電話給思涵,響了好幾聲她才接。
“爸,我在上課。”
“思涵,你聽爸說,你媽說要接你走,你……”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平淡,“她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那你怎么想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爸,我不想走。但你要是再惹孫老師生氣,我就走。”
她說完就掛了。
我聽著“嘟嘟”的忙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閨女在替我著想,也在警告我。
晚上我去了思涵學校門口等她放學。
站在那兒,我突然有點明白孫靜怡說的話了。是啊,我這個當爹的,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在學校門口等女兒放學。
思涵出來的時候,看到我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她旁邊的同學推了推她:“你爸來接你了?”
思涵沒說話,低著頭走到我面前:“你怎么來了?”
“爸帶你去吃好吃的?!?/p>
“我不想吃?!彼ь^看我,“你答應我,別找孫老師麻煩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找她麻煩,是她找我的麻煩。但看著女兒的眼睛,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好?!?/p>
“你發誓?”
“我發誓?!?/p>
她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很淡,但我看到了。
我帶她去吃了她最喜歡的那家火鍋店。
吃飯的時候我故意找話題:“思涵,你最好的朋友是誰?”
她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看我:“你問這個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前有個好朋友,叫林雪。后來她不跟我玩了?!?/p>
“因為你們離婚了?!彼椭^,夾了塊牛肉,“她說我爸媽都不要我了,要讓我跟她一樣,成為沒人要的孩子。”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你怎么說的?”
“我沒說。”她放下筷子,“我就哭了一個晚上?!?/p>
我不敢看她,低著頭猛吃。
吃完飯,我送她回家。路上她突然問我:“爸,你跟那個李婭莉是真的嗎?”
我差點踩錯剎車:“你聽誰說的?”
“孫老師說的。她說讓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別讓我在學校難做?!?/p>
車子在路邊停下來,我熄了火,靠在方向盤上,很久沒說話。
思涵坐在副駕駛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說:“爸,我不怪你。你一個人,也挺難的?!?/p>
就這一句話,我眼眶紅了。
我閨女比我想象的懂事。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對不起她。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讓孫靜怡知道,我這個當爹的,不是她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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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讓人事部把孫秀蘭的工資漲了五百。
然后我去了學校。
我到辦公室的時候,孫靜怡正在跟一個家長說話。見我來了,她眼神閃了閃,跟那個家長說了幾句,把她送走了。
“王總,您又來了?”
“我來看看我閨女?!?/p>
“她現在在第一排,您看看就走吧?!彼噶酥附淌业姆较?,“我還要備課。”
“孫老師,”我叫住她,“我知道你媽在我公司上班?!?/p>
孫靜怡轉過身來,盯著我:“所以呢?你想用這個威脅我?”
“不是。”我趕緊擺手,“我是想說,我漲了她五百工資。”
她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你覺得給我媽漲五百塊工資,就能抵消你那條消息?”
“我沒這么想。”我看著她,“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p>
“那你是哪種人?”
我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答案。
“王總,我不關心你是哪種人?!睂O靜怡坐下來,翻開教案,“我只關心王思涵的成績。你的私生活,跟我沒關系?!?/p>
我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來之前我信心滿滿,覺得漲工資能讓她對我改觀?,F在我才明白,她根本不在乎這點錢,她在乎的是我這個人本身。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孫靜怡突然叫住我:“王總,你知不知道王思涵上次考試考了多少分?”
“多少?”
“全班第四十名?!彼f,“你們班一共四十五個人?!?/p>
我心里一沉。
“我調她到第一排,不是因為你的消息?!睂O靜怡看著我,“是因為她的成績確實需要我盯著。你女兒雖然不愛說話,但她不是笨孩子,只是沒人管?!?/p>
她頓了頓:“一個初二的女生,晚上吃完飯就自己關在房間里,不是她不想跟家長交流,是她不知道跟誰交流?!?/p>
“她媽有些時候接她走嗎?”
“偶爾,一個月一次的樣子?!?/p>
我點了點頭,心里更難受了。
“王總,我不管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我都希望你能多關心一下王思涵。”孫靜怡語氣軟了一些,“她是個好孩子,只是沒人愿意花時間陪她?!?/p>
那天下午,我去學校門口擺了個攤。
我讓人從公司拉來兩個折疊桌,買了豆漿和油條,就在校門口支了個簡易的早餐攤。
學校附近的攤販很多,突然多我一個也沒人注意。
我站在攤位后面,穿著圍裙,笨手笨腳地招呼客人。
有些不認識我的家長以為我是新來的攤販,問我豆漿多少錢一杯。
“兩塊錢?!蔽野词袌鰞r賣。
其實成本都不止兩塊錢,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讓閨女看到我。
放學的時候,思涵跟同學一塊兒出來,看到我站在早餐攤后面,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那些同學也認出了我,紛紛問她:“王思涵,你爸怎么在這兒賣早餐?”
思涵臉漲得通紅,快步走到我跟前,低聲說:“爸,你這是干嘛呀?”
“爸以后每天在這兒接你放學?!蔽倚χf。
“你別丟人了!”她急了,“你快回去吧,同學們都看著呢!”
我知道她嫌丟人。
但我不能走,我走了,她媽就要把她接走了。
那天晚上,思涵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沒出來吃飯。
我端著飯在她門口站了很久,最后放到門口,轉身走了。
十二點多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發現門口的飯不見了。
碗放在廚房,洗得干干凈凈。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06
第二天一早,四點鐘我就醒了。
一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為了閨女的早餐攤,硬生生學會了磨豆漿。
凌晨四點半,我剛把小攤擺好,就看到一個人影走過來。
是孫靜怡。
她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頭發隨便扎著,手里提著個保溫杯,看到我愣了一下:“你真在這兒?”
“對啊?!蔽倚α诵?,“孫老師這么早?”
“我來上早自習?!彼戳丝次业臄偽?,又看了看我,“你幾點起來的?”
“四點。”
我本以為她會說什么風涼話,沒想到她只是“嗯”了一聲,然后走到我的攤位前,掏出兩塊錢:“來杯豆漿?!?/p>
我趕緊給她裝了一杯,說什么也不要她的錢。
她也不強求,端著豆漿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王總,你女兒的事,我不會跟她媽說。”
說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那兒,心里突然輕松了不少。
從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都會在學校門口擺兩個小時的攤。雖然賺不了幾個錢,但我感覺自己離閨女近了一點。
頭幾天思涵還是躲著我,放學的時候貼著墻根走,假裝沒看見我。
但我一點也不生氣,我知道她需要時間適應。
到了第五天,終于有了轉機。
那天下午,我正忙活著,突然聽到一個聲音:“給我來杯豆漿。”
我抬頭,看到思涵站在我面前,手都從口袋里抽出來了。
我趕緊給她裝了一杯,遞過去的時候手有些抖:“趁熱喝?!?/p>
她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然后抬頭看著我:“爸,你晚上回家吃什么?”
就這一句話,我覺得這五天所有的累都值了。
“爸晚上給你燉排骨?!蔽艺f,“你不是最愛吃排骨嗎?”
“你少放點鹽。”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走遠了,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濕了。
旁邊一個賣煎餅的大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哎呀小伙子,閨女來看你了?真懂事?!?/p>
我使勁點頭,笑得像個傻子。
晚上,我真的燉了一鍋排骨,還做了她最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
思涵吃得很香,吃完還主動幫我把碗洗了。
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突然說:“爸,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那天我說你丟人?!彼椭^,“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同學們笑話你?!?/p>
“沒事。”我摸了摸她的頭,“是爸讓你丟人了。”
“你不是。”她抬起頭,“爸,你比以前好多了?!?/p>
就這一句,我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抱起她,摟在懷里,她也沒躲,靠在我肩膀上,跟小時候一樣。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一看,是李婭莉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按掉了。
過了兩分鐘,她又打來了。
我起身到陽臺上接。
“王總,你最近怎么不接我電話了?”她的語氣有些不對勁。
“最近忙?!?/p>
“忙?忙著在學校門口賣早餐?”她冷笑一聲,“你可真行啊,堂堂公司老板,跑去擺地攤,你知不知道你公司的人怎么笑話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的小孩在那個學校上學,拍到了你的照片,發朋友圈了?!崩顙I莉的聲音帶著諷刺,“我這才知道,原來王總是個好父親啊?!?/p>
說完她就掛斷了。
我站在陽臺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果然,第二天我去公司,發現氣氛不太對。幾個員工見了我,眼神都躲躲閃閃的,還有人低聲議論。
行政小姑娘偷偷告訴我:“王總,您在學校門口的照片被人發到網上了,公司的群都傳遍了。”
我打開群一看,果然,那天我在早餐攤前忙活的照片,被人傳得到處都是。配文是“某公司老板為女兒賣早餐”,底下配了一堆表情包。
說實話,我倒不怎么在意。干都干了,還怕人看?
但我沒想到的是,這張照片居然被一個人看到了。
晚上,前妻葉婷給我打電話,語氣出奇地平和:“王博濤,沒想到你會這樣。”
“什么意思?”
“我在朋友圈看到你的照片了?!彼f,“思涵的同學發的,說王思涵她爸在學校門口賣早餐。”
我愣住了,沒想到傳得這么快。
“我真沒想到,你這樣的人,還能為了孩子做出這種事?!?/p>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覺得你變了。”她沉默了一下,“撫養權的事,我不爭了。你好好待她。”
說完她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反應過來。
葉婷居然主動說不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發了條朋友圈,只寫了四個字:“一切都會好的?!?/p>
不到五分鐘,底下多了十幾個贊。
居然還有孫靜怡的。
她沒點贊,但留了一條評論:王總,開始吃自己做的油條當早餐了。
我心里一熱,回了她一條:放心,比速凍的好吃。
她給我回了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心里突然有個念頭——也許,事情沒我想的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