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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詭事:嘉靖年間大水,書吏憑借吸盤推斷出那比龍更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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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天下午,我正在衙門里謄抄一份賦稅清冊,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嘩。我放下筆走出去一看,只見衙門大門口圍了一大群人,中間站著一個人,渾身濕漉漉的,頭發上還掛著水草,像是剛從水里撈上來的一樣。

那人三十來歲年紀,身形瘦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異樣的亢奮。

他站在衙門前的臺階上,雙手高舉過頭頂,手舞足蹈地比話著,嘴里大聲嚷嚷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衙門的差役試圖把他拉下來,但他力氣奇大,兩三個差役都拽不動他。



我走近了一些,終于聽清了他在喊什么。

“龍王爺顯圣了!龍王爺收了我當徒弟!你們誰都不許碰我!我是龍王爺的人!”

這話一出,人群里一片嘩然。有人罵他瘋了,有人往后退,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但也有人露出了將信將疑的表情,甚至有人往前湊,想聽他多說幾句。

這時候父親從衙門里面走了出來,站在臺階上掃了一眼那個男人,皺了皺眉,問旁邊的差役:“這人是誰?”

差役躬身回答:“回沈爺,這人叫陳四,是城外陳家渡的漁民,平時一個人住在江邊的草棚子里,腦子好像一直不太靈光。這次大水把他棚子沖了,人也不知道漂到哪兒去了,我們都以為他淹死了,誰知道今天忽然冒了出來,跟瘋了一樣在這兒嚷嚷。”

父親走下臺階,分開人群,走到陳四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陳四看到父親身上的書吏服色,愣了一下,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把抱住父親的腿。

“老爺!老爺你要救我!他們都不信我,他們都說我瘋了,可我真的見到龍王爺了!龍王爺就是這幾天才出來的,他跟我說了話,他讓我回來告訴大家,說今年要大旱!”

人群里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呼聲。“大旱”這兩個字一出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剛發完大水就說要大旱,這不是災上加災嗎?

父親不動聲色地把腿從陳四懷里抽出來,蹲下身,平視著陳四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你見到龍王爺了?在哪兒見的?”

“在江里!”陳四的眼睛瞪得溜圓,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就在東門外那個江灣,龍王爺就是從那兒上岸的!那天夜里,我親眼看見的,他從水里冒出來,這么大——比船還大——頭上長著角,身上全是鱗,金光閃閃的,眼睛有這么——大——”

陳四把雙手圈成兩個碗口大的圓,舉在自己臉前比畫著。圍觀的人群發出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父親面無表情地繼續問:“龍王爺跟你說話了?”

“說了!當然說了!”陳四的語速越來越快,唾沫橫飛,“龍王爺說,今年人間犯了罪過,所以先發水懲戒一下,但更大的災禍還在后頭,七月里要大旱,田里的莊稼全得枯死!龍王爺說,要想消災解難,就得——就得——”

他說到這里忽然卡住了,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么。他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急得抓耳撓腮,但就是說不出下半句來。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已經在搖頭,覺得這個瘋子是在胡編亂造。

可父親并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他耐心地等著陳四平靜下來,然后換了一個問題:“你說的龍王爺,長什么樣?除了角,還有什么特征?”

陳四愣了一下,眼神又開始發亮:“龍王爺他——他長了個牛頭!”

這句話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牛頭。城樓上所有人看到的那個東西,正是牛頭的形狀。這件事在城里已經傳遍了,陳四完全有可能聽說過,所以單憑“牛頭”兩個字并不能證明他真的見過什么。但父親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他繼續追問了下去。

“牛頭?怎么個牛頭法?你仔細說說。”

陳四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他忽然趴在地上,把身體蜷縮起來,雙手撐在胸前,脖子使勁往前伸,嘴里發出“哞——”的一聲低沉的叫聲。

那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滾出來,又沉又悶,竟然和他瘦小的身材完全不匹配,震得地面好像都微微顫動了一下。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了,連看熱鬧的小孩都不哭不鬧了,所有人都盯著趴在地上的陳四,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父親的眼神變了。他直起腰來,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就明白了——陳四剛才發出的那聲低吼,和父親從江灣百姓口中聽來的“像牛叫但聲音低沉得多”的描述,一模一樣。

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淳安縣城還不得炸了鍋?

父親當機立斷,對旁邊的差役說:“把他帶進衙門里來,單獨關到后院的小屋里,給他弄點吃的,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也不許任何人靠近那間屋子。”

差役們面面相覷,顯然不明白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為什么要這么鄭重其事地處置。但父親在衙門里的威望擺在那里,沒人敢多問,兩個差役上前把陳四從地上架起來,半拖半拽地弄進了衙門。

陳四被帶進去之后,父親又轉身對圍觀的百姓拱了拱手,朗聲說道:“諸位鄉親,此人剛從水里逃生,受了驚嚇,神志不清,說的都是些瘋話,大家不要當真。衙門自會妥善安置,等查清楚了再給大家一個交代。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慢慢散了。我跟著父親回到衙門里面,心里有一百個疑問堵在嗓子眼里。父親沒有去后院看陳四,而是直接回了刑房的公事房,關上門,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旁邊不敢出聲。過了好一會兒,父親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你記不記得,上次大水,是什么時候?”

我想了想:“是嘉靖十二年,也是六月。”

“嘉靖十二年六月初九,新安江大水,淹了沿岸十七個村子,死了一百多人。”父親說出了一串數字,“那年有一個漁民叫王三泰,在江邊打漁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東西,說是什么‘江中神物’,到處跟人講,鬧得沸沸揚揚的,后來怎么樣,你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

“后來王三泰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己家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傷,仵作驗了三天也沒驗出死因。再后來,尸體忽然不見了,看守的差役說夜里聽到一陣動靜,天亮一看,尸首沒了,棺材板上全是水漬。”

我的后背一陣發涼:“爹,這事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

“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沒有立過案。”父親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天色,“當時的知縣姓劉,劉知縣親自下令,所有關于這件事的記錄全部銷毀,相關人等的口供一律封存,對外只說是王三泰溺水身亡,就地掩埋,整個衙門里知道內情的人,不超過五個。”

“為什么?”

父親轉過身來看著我,目光沉沉的,里面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憂慮,又像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因為我跟你一樣,也想知道為什么。我去查了,還沒查出一個結果,劉知縣就被調走了,接任的知縣姓馬,馬知縣上任第一天就把我叫到后堂,跟我說了一句話。”

“沈書吏,前頭的事,莫問了。就這一句,沒有前因,也沒有后果,說完就讓我出去了。”

我聽得手心全是汗。父親在淳安縣衙干了二十年,經歷過三任知縣,每一任都對他頗為倚重,能讓一縣之尊專門叫去說這樣的話,那件事背后的分量可想而知。

“爹,你的意思是……六年前那件事,和現在這件事,是同一回事?”

父親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那口樟木箱子前面,掏出鑰匙開了鎖,翻了好一會兒,從箱子最底層抽出一個發黃的紙卷來。那紙卷用麻繩捆著,紙張的邊緣已經脆了,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父親把紙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開麻繩,攤開來。我湊過去一看,是一份手寫的記錄,字跡是父親的,但墨色已經褪得很淡了,日期是“嘉靖十二年六月十二日”。

我迅速地瀏覽了一遍那份記錄。上面寫的內容和父親今天在江灣所做的記錄如出一轍——在江灘上發現了巨大的非人非獸的印痕,印痕呈不規則的圓形,底部有皮革般的褶皺紋理,兩個印痕之間相距一丈以上,印痕從江水邊緣延伸到岸邊的高地,消失在一片被壓倒的植被中。記錄中還附了示意圖,畫得和父親今天畫的那張幾乎一模一樣。



我的目光落到記錄的末尾,那里有一段用朱砂筆加上的注記,只有短短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樣用力。

“據此痕跡判斷,該物應自水中出,登岸而行,步幅一丈二尺有余,其行也,先四足匍匐,后二足直立。自蘆葦倒伏痕跡觀之,該物登岸后曾以雙足直立行走至少三十步,體高應在八尺以上。”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四足匍匐,后二足直立,雙足行走三十步——這哪里是什么龍?這分明是某種能夠在四足和兩足之間切換姿態行走的東西。

可在自然界中,除了人之外,還有什么東西能長時間直立行走?熊能走幾步,但走不了三十步;猿猴倒是能,但猿猴哪來的一丈二尺的步幅?哪來的磨盤大的腳印?

“爹,”我的聲音有些發抖,“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父親沒有回答。他重新卷起那份嘉靖十二年的記錄,動作很慢很仔細,然后把它放回箱子里,鎖好。做完這一切之后,他才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銘記了一輩子的話。

“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不想知道答案,而是答案本身比不知道更讓人害怕。你記住我今天跟你說的話——從今往后,你不許一個人去江邊,天黑以后不許出城,不管誰問你江里那個東西的事,一概說不知道。聽懂了嗎?”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印子,還有父親那份六年前的記錄里的字句。“四足匍匐,后二足直立”,這八個字就像烙鐵一樣燙在我腦子里。

我讀過《山海經》,里面記載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異獸,但沒有任何一種異獸的描述能和這個對得上。我也想過程朱理學里關于“氣”的學說——世間萬物皆由氣聚而成,氣散則形滅,那么有沒有可能某種特殊的氣凝聚成了這樣的形態?但程朱理學最講究“常理”,而眼前這件事,從任何常理來看都說不通。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動靜。

我們的住處在縣衙后面的一條巷子里,是一排專供衙門吏員居住的官舍,巷子兩頭都有門,入夜以后就鎖上了。我住的是靠東頭的一間,窗戶對著巷子的盡頭,窗外是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那邊就是城墻的墻根。

那動靜很輕,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過道里走動。起初我沒太在意,以為是誰家的貓在翻東西,但那聲音越來越近,而且節奏很規律——不是貓那種輕巧細碎的腳步,而是沉重許多的、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的聲音。

腳步聲在官舍盡頭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窗外安靜了幾息,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沉悶的、粗重的呼吸聲,就像一頭牛站在窗外喘氣,呼吸又深又長,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氣息,隱隱約約透過窗紙飄了進來。

我的心跳聲在耳朵里砰砰作響,后背緊緊貼著床板,一動都不敢動。那個呼吸聲在窗外響了大約有一盞茶的工夫,然后腳步聲重新響起來,這一次是往城墻根的方向去的,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渾身僵硬地躺到天亮,直到雞叫了第一遍,才敢從床上爬起來。我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走到巷子里,巷子里空無一人,地上鋪的青石板在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光澤。我走到官舍盡頭那條過道前,往里看了一眼。

過道的泥地是濕的。不是被雨水打濕的那種均勻的潮濕,而是一塊一塊的、不規則的濕痕,像是有什么帶著大量水的東西從上面經過。在最大的那塊濕痕旁邊,泥地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不大,只有海碗大小,但形狀和我昨天在江灣淤泥里看到的那些巨大印痕一模一樣。



我蹲在那個凹痕旁邊看了很久,直到巷子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有人起來了。我趕緊站起來,用腳把那個凹痕抹平了,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間里關上了門。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在夜里出過門。

大水完全退去后的第三天,縣尊馬大人終于坐不住了。大街小巷關于“龍”的傳言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商戶不敢開門營業,農民不敢下地干活,連衙門里的差役都人心惶惶,辦差的時候都在議論江里的那個東西。

更要命的是,自從陳四在衙門口鬧了那一出之后,又陸陸續續冒出了好幾個自稱見過“龍王爺”的人,每個人的說辭都不一樣,但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百姓們不知道該信誰,恐慌的情緒在縣城里蔓延得比水還快。

六月十八一早,馬知縣在縣衙大堂召集了所有屬員,商議應對之策。縣丞、主簿、典史、巡檢、各房攢典都到了,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父親作為刑房攢典坐在靠門的位置,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筆墨準備記錄。

馬知縣四十出頭,白面長須,穿著七品官服,坐在大堂正中的案桌后面,面色凝重。

他先讓各房匯報了災后重建的情況,戶房報了災民安置和賑災糧的發放進度,工房報了沿江堤壩的損毀情況和修復計劃,一切都還算有條不紊。但說到最后,馬知縣話鋒一轉,提到了江中異象和城里的謠言。

“諸位都是本縣的干員,如今城里人心惶惶,謠言四起,長此以往,恐怕要生變故。本官想聽聽諸位的看法——江中那東西,到底是什么?又該如何安撫百姓?”

大堂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禮房的攢典趙長庚站了起來。趙長庚五十來歲,是個老秀才出身,在禮房管了十幾年的祭祀典禮,對于神神鬼鬼的事向來深信不疑。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說道:“縣尊大人,卑職以為此事不可等閑視之。六月初九大水中那物,頭角崢嶸,乘風破浪,目擊者不下百人,絕非尋常水族可比。加之江灣印痕、陳四之言,種種跡象皆表明,此乃龍神顯圣無疑。

龍神乃司雨之神,此番現身,必是有所警示,縣尊大人應當順應天意,擇吉日備三牲,率闔縣官吏百姓,往江邊設壇祭祀,以安龍神之心,亦安百姓之心。”

趙長庚話音剛落,工房攢典孫茂才就站了起來,連連擺手:“不可不可!子不語怪力亂神,此乃圣人之訓。若以縣衙之名公開祭龍,豈不是公然承認了龍神之說?一旦開了這個頭,日后百姓凡事皆求諸鬼神,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圣賢教化于何地?

卑職以為,所謂龍神之說純屬無稽之談,江中那物多半是上游被水沖下來的死牛爛馬,經水浸泡變形之后,百姓驚恐之下以訛傳訛罷了。當務之急是嚴禁謠言,張貼告示曉諭百姓,膽敢再散布龍神謠言者,以妖言惑眾論處!”

兩個人針鋒相對,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起來,其他人也紛紛加入。有人說應該請道士來做場法事,有人說應該派兵沿江巡查找出那東西的下落,還有人提議去府城請更高明的官員來處置。馬知縣坐在上面聽著,眉頭越皺越緊,一言不發。

吵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馬知縣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后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父親身上。

“沈書吏,你是刑房的老人了,在淳安二十載,見多識廣。這件事,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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