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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歲大爺與保姆同居18年,分手后怒斥:你干的那些事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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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那個冬天格外冷。周德厚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年的第一場雪來得特別早,十月底就飄起來了,到十一月,路面上整天結冰打滑,小區里摔了好幾個老人。

他那時候四十七歲,正值壯年。但一個人的壯年和另一個人的壯年不一樣,周德厚的壯年早在兩年前妻子查出肺癌那天就結束了。從化療到放療,從希望到絕望,十一個月的時間,把一個大嗓門愛說笑的女人耗成了一具枯瘦的骨頭架子,最后推到火葬場,燒成了一捧灰。

妻子走后,周德厚一個人住在那套七十平的老房子里,日子過得稀里糊涂。早上起來不想做飯,就從冰箱里找點黃瓜咸菜就著冷饅頭啃;中午肯下樓去小吃店吃碗面,有時候干脆不吃;到了晚上,一個人坐在屋子里,燈也不開,電視也不看,就那么坐著,坐到困了倒頭就睡。

鍋碗瓢盆堆在水池子里好幾天才洗一次,臟衣服塞滿一洗衣機也不記得晾。周德厚本來是個體面人,在棉紡廠當了三十年鉗工,工服永遠洗得發白,褲線壓得筆直。可妻子不在了,他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渾身上下的精氣神全泄了。

兒子周明遠那時候在省城讀大學,寒假回來一趟,看見他爹那副樣子,紅著眼眶說:“爸,你找個保姆吧。你這樣下去,我不放心?!?/p>

周德厚起初不樂意,擺擺手:“找什么保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用不著人伺候?!?/p>

但他到底拗不過兒子。周明遠放假走之前,偷偷去家政中介登記了信息。十二月初的一天,中介給周德厚打來電話,說有個合適的,問他要不要見見。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點,天陰得很沉。周德厚在家等了一會兒,聽見敲門聲,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個頭不高,穿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是那種經歷過事兒的亮——疲倦,但不喪氣;沉默,但不怯懦。

“您好,我是中介介紹來的,我姓陳,叫陳秀蓮?!彼⑽⒕狭艘还?/p>

周德厚側身讓她進來。她進門先換鞋,然后站在客廳沒坐,打量了一下屋子,目光掃過堆滿雜物的茶幾、蒙著灰的電視機柜,還有廚房水池里攢了三天的碗筷。

她沒說什么,只是把隨身帶的一個舊皮箱放在了門邊。

“您先坐著歇會兒,”她說,“我先把廚房收拾一下?!?/p>

周德厚還沒來得及客套,她已經挽起袖子,圍上自帶的圍裙,擰開了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傳來,周德厚站在客廳,一時間不知道該干什么好,站了會兒,還是坐回了沙發上。

他聽著廚房里鍋碗瓢盆被拿起來又放下的聲音,聽著水聲、洗潔精瓶子被按響的噗嗤聲,聽著抹布擦碗的聲音。這些聲音那么日常,那么普通,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在自己家里聽過了。

那一晚,陳秀蓮做了三個菜,一個番茄蛋花湯。周德厚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飯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茄子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趕緊低頭扒飯,把那股酸澀勁兒壓了下去。

陳秀蓮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吃得比他快。她吃飯的樣子很踏實,一筷子菜就一大口飯,不挑不說,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吃完她收了碗,又開始擦桌子,動作利落得像是做過一萬次。

“明天我去買菜,”她邊擦桌子邊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您想吃什么?有沒有忌口的?”

“什么都行?!敝艿潞裾f。

她點了點頭,就端著碗進了廚房。

這一來,就是三個月。周德厚原本說只試用一個月,可第一個月期滿那天,他沒提讓人走,陳秀蓮也沒提要走。到了第四個月,她把皮箱里的東西拿出來,放進了周德厚給她騰出來的小臥室衣柜里。

那間小臥室本來是雜物間,擱著周明遠小時候的舊書舊玩具、用壞的電器、幾個落了灰的紙箱子。陳秀蓮來了以后,她把那些東西歸置歸置,扔掉壞的,捐了不要的,騰出一面墻放了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就住下了。

鄰里街坊都看著,私底下難免有人說閑話?!袄现芗襾砹藗€保姆,使喚了幾個月還不走,怕是想長久留下吧?”“保不齊就是沖著房子來的?!薄皢悖习椴抛邇赡辏@就耐不住了......”

這些話周德厚不是沒聽見。有一次在樓道里,他親耳聽見三樓的李嬸跟人嚼舌頭,氣得他差點上去理論?;丶乙院髳瀽灢粯罚燥堃膊徽f話。

陳秀蓮察覺了,問他怎么了。

他把話復述了一遍,越說越氣:“我一個月給她八百塊錢工資,她給我做飯洗衣收拾屋子,清清白白的,他們瞎編排什么!”

陳秀蓮聽完沒生氣,給他倒了杯水,說:“嘴長在別人身上,愛怎么說是他們的事。您別生氣,氣壞了自己不值當的?!?/p>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周德厚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擦桌子,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楚表情。

那個瞬間,周德厚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身上有種很沉靜的東西。不是冷漠,是那種經過了什么大事之后的穩當。就像一個人從暴風雨里走過來,再碰見淋幾滴毛毛雨,根本不當回事。

后來他陸陸續續知道了一些她的情況。她說起過丈夫死得早,沒孩子,一個人在縣城生活了很多年。再后來,縣城沒什么活干,她就到市里來打工,做過飯店洗碗工,也做過醫院護工,后來才到家政中介登記的。

她說這些的時候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周德厚也就不深問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周德厚的退休生活因為有陳秀蓮在,漸漸恢復了人樣。早上起來有熱粥喝,中午回來有熱飯吃,晚上還能有個人說兩句話。他精神好了,又能下樓找人下棋了,又能去公園溜達了。

逢年過節的時候,周德厚會多給陳秀蓮一些錢。第一次是那年的除夕,周明遠從省城回來,一家人吃年夜飯。周德厚喝了點酒,心情好,吃完飯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陳秀蓮。

“拿著,過年了,圖個吉利?!?/p>

陳秀蓮愣了一下,沒接。周德厚硬塞到她手里:“拿著!你在咱家辛苦了三月,應該的?!?/p>

她這才接過去,說了聲謝謝,把紅包小心地收進口袋里。

后來這就成了慣例。端陽給,中秋給,臘八給,春節給。十八年,雷打不動。周德厚從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對,他覺得陳秀蓮值這個錢。她把這個家照料的清清爽爽,把他這個老骨頭也伺候得利利索索。

可他從沒想到,十八年后,自己會坐在陽臺上,手里攥著一沓匯款單存根,對著電話里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發愣。

那個男人叫他“周叔”,問陳秀蓮在哪兒。

那個男人自稱是陳秀蓮的兒子。

而陳秀蓮,這個在他身邊十八年的女人,清清楚楚說過自己“沒有孩子”。

(欲知后事如何,請繼續閱讀下一章)

02

周德厚攥著手機愣了好幾秒,電話那頭的男人等不到回音,有些著急了:“周叔?周叔您還在嗎?我媽她沒事吧?”

“你媽沒事?!敝艿潞衤犚娮约河靡环N很陌生的聲音回答,“她......她走了?!?/p>

“走了?去哪兒了?”趙家俊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

“我不清楚?!敝艿潞裾f了一聲,就掛了電話。他怕再多說一句,喉嚨里那股說不清是酸是澀的東西就會翻涌上來。

掛了電話他才后悔——他連趙家俊是哪里人、什么時候成為陳秀蓮“兒子”的、今年多大歲數都沒問清楚。但轉念一想,問那些做什么?他憑什么問?

他把手機擱在茶幾上,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天又開始陰了,一點陽光都沒有,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電視機待機的小紅點一明一滅。

陳秀蓮有個兒子。

陳秀蓮每個月都往兒子那里匯錢。

陳秀蓮十八年來從沒跟他說過這件事。

這三句話在周德厚腦子里循環播放,每轉一圈,就帶出一種他從沒體會過的復雜滋味。算不上憤怒,也算不上傷心,倒更像是——被蒙蔽的感覺。就像一個人戴著眼罩走路,走得穩穩當當,眼罩一摘才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

他坐不住了。

下午,周德厚出了門,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家政中介。他記得當初那家中介在城東老街上,門臉不大,老板是個胖胖的姓孫的女人。十八年過去,老街早就拆了重建,好幾家商鋪都換了門頭。周德厚在那一帶轉了兩圈,才在一條窄巷子里找到一個掛著“誠信家政”牌子的小門面。

推門進去,氣味渾濁,一個燙著羊毛卷的胖女人坐在柜臺后面刷手機,看見他進來,放下手機笑道:“大叔,找保姆?。俊?/p>

周德厚說:“我想查個記錄。十八年前的一個保姆,姓陳,叫陳秀蓮。是在你們這兒登記的?!?/p>

胖女人愣了愣,笑道:“十八年前?大叔,我們這店才開十年呢,您要找記錄,怕是找錯地方了。”

周德厚又問:“那之前那家孫老板的中介呢?你知道嗎?”

胖女人想了想:“孫姐啊,她早不做了,七八年前就搬去省城帶孫子了。您要找什么記錄?”

“一個保姆的人事檔案之類的。”周德厚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陳秀蓮的老照片,“這個女人,你有印象嗎?”

照片是好幾年前照的了,周德厚過生日那天,兒子非要給他和陳秀蓮拍張合影。他當時還有些不好意思,陳秀蓮倒是大大方方站在他旁邊。后來周明遠把照片洗出來,塞進相框里,擺在周德厚的床頭柜上。

胖女人接過照片看了半天,搖搖頭:“不認得。做這一行的來來回回那么多人,真記不住。”

周德厚收回照片,道了謝,走出中介,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冬天的風割人臉,他把拉鏈拉到最高,縮著脖子往回走。

第二個地方,他去的是派出所。他沒有報案,而是找了個認識的戶籍警,借著“查戶口遷移”的名義,調了一下陳秀蓮的基本信息。

戶籍警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叫小劉,從前跟周德厚住一個小區。他把陳秀蓮的名字輸進系統,查了一會兒,說道:“周叔,這個陳秀蓮,育有一子,戶籍上是有記錄的呀?!?/p>

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搞錯了?”他干巴巴地說,“她跟我說過沒孩子的?!?/p>

小劉又看了一遍,語氣篤定:“系統上就是這么記錄的,趙家俊,男,出生于1982年,戶籍地是本市下面的壺關鎮三道溝村。這個人是她兒子,沒錯?!?/p>

周德厚聽著,臉色一點一點白了。

兒子。壺關鎮三道溝村。1982年出生。

今年四十二歲。

那這個趙家俊出生的時候,陳秀蓮多大?周德厚掏出手機算了一下——陳秀蓮今年六十歲,十八年前來周家時四十二歲。趙家俊四十二歲。也就是說,陳秀蓮十八歲就生了這個孩子。

可問題是,她說的是丈夫早死、無兒無女。

如果趙家俊是她親生的兒子,為什么要隱瞞?如果不是親生的——那又是誰的孩子?

周德厚站在派出所門口,腦子像被人攪成了一鍋漿糊。他呆呆地站了許久,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走了沒多遠,又折了回來,找到剛才的戶籍警小劉,小聲問道:“能不能幫我查查,這個趙家俊......現在住哪兒?”

小劉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幫他查了。

“登記地址還是三道溝村,但那個村子前幾年就搬遷了,現在人應該不住那兒。其他信息......”小劉頓了頓,“周叔,我不好查太多,你明白的。”

“明白,明白?!敝艿潞襁B忙點頭,“謝了啊小劉?!?/p>

從派出所出來,天色已經擦黑了。冬天天短,五點多就暗了下來。周德厚在路邊站了許久,看著車來車往,看著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卻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不想回家。他怕回到那個屋子,看見陳秀蓮的房間,看見她留下來的記賬本,看見那沓匯款單存根。他怕自己忍不住想她。

“想她”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周德厚就用力搖了搖腦袋。他有什么好想的?人家騙了他十八年,拿了他的紅包,還要拿他的退休金去養活一個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兒子。他應該生氣才對。

可他氣不起來。

他腦子里全是這些年來陳秀蓮的好。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好,是那種細水長流的好,像春雨一樣潤物無聲的好。她給他縫補過多少雙襪子,給他蒸過多少碗雞蛋糕,在他感冒發燒時整夜整夜守著擦汗喂水,在他跟兒子鬧別扭時勸了兒子又回來勸他。

他住院那一次,她在醫院走廊上的長椅上睡了一個星期。他出院回家,人都瘦了一圈,周明遠看不過去,要給她加工資,她不要。

“這都是分內的事。”她說。

如果這些好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周德厚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家小面館門口。這家面館從前陳秀蓮常來,因為這里的湯面用的是她愛吃的堿水面。周德厚走進去坐下,要了碗牛肉面。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忽然放下筷子,捂住了臉。

不是因為面不好吃。是因為他想起來一件事。

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他晚上起來上廁所,聽見陳秀蓮在廚房偷偷打電話。他那時睡意朦朧,沒往心里去。現在回想起來,她低聲說話的聲音、那小心翼翼的語氣、還有掛電話前說的一句——

“你別急,我再想辦法。”

那不是跟自己說話。

周德厚放下手,看著眼前那碗面,忽然覺得這輩子都沒這么累過。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里的累,是一種被掏空了的感覺。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周德厚推開門,開了燈,屋子里還是他走時的樣子。餐桌上還擺著陳秀蓮走之前給他做的最后幾個菜,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他走過去,把菜倒了,洗碗池里嘩嘩地沖著水。沖著沖著,他忽然想起什么,擦干手走到陳秀蓮的房間,拉開了她床頭柜的抽屜。

抽屜里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一瓶潤膚霜,一個小小的針線盒,還有——一部舊手機。是那種老年機,屏幕裂了一道縫,已經關機了。

周德厚拿著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抽屜里。他想打開看看,但他不知道該不該這么做。畢竟,在人家走了以后翻人家的東西,怎么也不算光彩。

就這么著,他站了一會兒,還是把手機拿出來,按住了開機鍵。

屏幕亮了。

手機很舊了,開機慢,等了差不多兩分鐘才進入主界面。這種老年機沒什么復雜的系統,打開通訊錄,里面只有寥寥幾個號碼。

第一個是“家俊”,周德厚猜,就是趙家俊。

第二個是“醫院”,應該是市人民醫院。

第三個......周德厚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第三個號碼備注的是“德厚”,那是他的名字。

陳秀蓮存了他的手機號,名字寫的是“德厚”,不帶姓。親親熱熱的兩個字,就像他們這些年來互相稱呼的那樣。

周德厚關上手機,把手機放回抽屜里,慢慢坐到了陳秀蓮的床上。這間屋子不大,四壁空空,可每個角落都有她的氣息。床頭柜上那瓶潤膚霜的味道他太熟悉了,她每天早中晚都要擦,說是手開裂。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把臉埋進了陳秀蓮的枕頭里。

他沒哭。他就是想聞一聞,這枕頭上還有沒有她的味道。

(未完待續,03章將揭開更多細節)

03

周德厚是在陳秀蓮離開后的第四天才發現那個東西的。

那幾天他過得很混沌。早上醒來,習慣性地往廚房走,想找陳秀蓮留的早飯,走到一半才想起來人已經走了。三餐對付著吃,有時下樓買兩個包子,有時泡碗方便面。衣服堆了三天沒洗,洗衣機碰都沒碰過。

不是他不會做這些事。從前妻子在世時,他也做飯洗衣,什么活都干??蛇@十八年來,他已經被陳秀蓮慣壞了,慣成了一個什么都不會、什么都等著別人伺候的老廢物。

這個認知讓他又生氣又難過。

第四天下午,周德厚終于下定決心要洗衣服。他把攢了幾天的臟衣服抱到陽臺上,一件一件往洗衣機里塞。塞到一半,從一件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個硬東西。

是個記事本,巴掌大小,封皮是仿皮的,磨得有些花了。

不是他的。那是陳秀蓮的外套,她走之前穿的那件。

周德厚把記事本放在洗衣機蓋子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翻開了。

前面幾頁記的是日常花銷,和他在記賬本里看到的差不多。買菜、水電、日用品,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字跡工整,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每個字都寫得用心。

翻到后面幾頁,字變了。

不再是日常開銷的流水賬,而是一行一行的記錄,筆跡潦草,像是開會時隨手記下的,又像是心里有事時寫給自己看的。

第一行寫著:“11月5日,寄錢800?!?/p>

第二行:“家俊說膝蓋又疼了,醫院要交押金,再寄500?!?/p>

再往下:“這個月剩的不多了,明天包餃子省著點?!?/p>

周德厚往下看,手指慢慢收緊。

“德厚今天說腿疼,我給他買了膏藥。老了,我倆都老了。”

“過年德厚給了兩千,我沒舍得花,寄給家俊了。家俊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吃了沒有?!?/p>

“家俊問了好幾次什么時候回去。我說還早,等德厚不需要我了再說?!?/p>

“其實我知道德厚離不開我??晌乙仓?,我是外人。他嘴上不說,心里明白。他兒子也明白?!?/p>

“我有時候想,這些年,我拿德厚的錢去養家俊,算不算偷?但家俊他——”

這句話寫到這里斷了,后面是一道道深深的筆尖劃痕,像是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了,最終什么都沒留下。

周德厚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我不想讓德厚知道家俊。”

第二行:“家俊的腿越來越不好了?!?/p>

第三行,歪歪扭扭的,不像前面那么工整。周德厚湊近了看,看清了那句話,一瞬間像被人用錘子砸在胸口上。

“大夫說,我的病,可能等不到過年了。”

周德厚整個人僵住了。

外面的天又陰了,遠處有沉悶的冬雷滾過。樓下的汽車喇叭嘀嘀響了兩聲。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在大聲哭。所有這些聲音他都聽見了,但好像隔了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捏著那本記事本,盯著那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覺得上面寫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他理解不了。

什么叫“等不到過年”?

陳秀蓮六十歲,身體看著硬朗,干活利索。但她走前那幾個月,周德厚確實注意到她瘦了一些,飯量也小了。有時候她坐在廚房擇菜,擇著擇著就停下了,看著窗外發呆。

他問過她怎么了,她說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胃病。很多人都有的小毛病。周德厚自己就有,所以他也沒當回事。

可現在他看著“我的病,可能等不到過年了”這幾個字,背脊一陣陣發涼。如果是胃病,怎么會說“等不到過年”?什么樣的胃病會讓人說這種話?

除非不是胃病。

周德厚猛地站起來,由于動作太猛,膝蓋磕在洗衣機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他顧不上疼,拖著一條腿走進客廳,拿起手機,撥通了陳秀蓮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币廊皇顷P機。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關機。

周德厚攥著手機在客廳里轉了兩圈,最后翻出那個號碼——趙家俊的號碼。他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響了幾聲,接通了。

“周叔?”趙家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你媽在哪兒?”周德厚的聲音比他預想中硬得多,硬得像一塊石頭。

“我......”趙家俊頓了頓,“我不知道?!?/p>

“你是她兒子,你說不知道?”

“她走的時候沒說去哪兒?!壁w家俊的聲音低了下去,“周叔,我媽她是不是——”

“她現在身體怎么樣?”周德厚打斷他,“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得了什么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德厚以為電話斷了。

“周叔,”趙家俊終于開口,聲音啞了,“我媽不讓說。她說誰也不能告訴,尤其是你。她說,你在氣頭上,讓你氣著,比讓你知道強?!?/p>

周德厚握著電話的手開始發抖。他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脊椎骨爬遍全身。

“你知道什么,都告訴我。”他一字一頓地說,“現在?!?/p>

(本章完,04章將迎來情感撕裂時刻)

04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周德厚聽到那邊有風聲,還有汽車喇叭的噪音,趙家俊大概是在外面。過了半晌,他聽見趙家俊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

“周叔,我媽她,兩個月前查出來的,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擴散了。”

周德厚覺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放了個炮仗。

“醫生說治不治也就那么回事了,花錢多少都一樣。我媽說不治了,不想把這把老骨頭扔在醫院里。她從醫院回來就開始收拾東西,把存的那些錢都匯給我了,一分沒留。”趙家俊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想要那錢,我跟她說了很多次,我說媽你留著治病,我這邊能想辦法。可她就是不聽?!?/p>

周德厚坐在沙發上,握著電話的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她上個月底回了一趟村子,把戶口本、身份證都拿給我,說萬一用得上。我問她要去哪兒,她沒告訴我,就說讓我好好的,別惦記。”趙家俊說到這里,聲音已經哽住了,“周叔,您說她是不是——”

“她得了癌?!敝艿潞衤犚娮约河靡环N異常平靜的聲音重復了一遍。那個聲音不像他的,像是一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空洞而虛幻。

“是。”

“擴散了?!?/p>

“對。”

“兩個月前查出來的?!?/p>

“嗯?!?/p>

周德厚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一聲咳嗽,又像是一聲嗚咽。

“她說她得了胃病?!彼卣f,像是在跟誰解釋什么,“她跟我說是胃病,就是上火,吃點藥就好了。她在我這兒十八年,從來不騙我。從來不?!?/p>

趙家俊沒接話。

“現在她騙了我?!敝艿潞竦穆曇艚K于開始變了,變得又啞又澀,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她騙了我兩次。第一次是她說沒孩子。第二次是她說她只是胃病?!?/p>

“周叔——”

“她還騙了我第三次?!敝艿潞翊驍嗨?,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打轉,但他使勁忍著,忍得嗓子都變了調,“她把錢都給你了,是她自己攢的工資,我用紅包給她的獎金,那是她的錢。她想給誰給誰??伤艺f什么?她說我省著點花,別老在醫院買藥吃,醫院貴,去藥店買便宜?!?/p>

他頓住了,幾秒鐘沒說話,然后忽然用力拍了拍沙發扶手,聲音陡然高了起來:“她自己都不治病了還讓我省著花錢!她是個什么東西!???她到底把自己當什么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趙家俊粗重的呼吸聲。

周德厚把電話掛了。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受傷的老獸。他一直忍著的那股子火——從發現匯款單開始積攢的火,從知道陳秀蓮有兒子開始積攢的火,從她什么都不說就跑了開始積攢的火——此刻全變成了一股無處可去的濁氣,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動。走了幾圈,忽然停下來,把茶幾上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遙控器、茶杯、報紙、藥瓶子,稀里嘩啦摔了一地。

轟隆一聲過后,屋里更靜了。

周德厚站在一地狼藉中間,背對著門,肩膀一點一點塌了下去。

他想起去年的除夕。那天晚上周明遠帶著老婆孩子回來,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吃完飯,他照例給陳秀蓮包了個大紅包,兩千塊。陳秀蓮照例推讓了一下,收下了。

那天晚上的年夜飯很豐盛,陳秀蓮忙了一整個下午。她做了八道菜,有魚有肉有餃子,每一樣都是周德厚愛吃的。周明遠的老婆還說:“阿姨您歇會兒吧,做了這么多菜,太辛苦了?!?/p>

陳秀蓮擺擺手說:“不辛苦,過年嘛,高興。”

吃完年夜飯,一大家子圍在電視機前面看晚會。周德厚歪在沙發上打瞌睡,模模糊糊聽見陳秀蓮起身去廚房收拾碗筷。他睜開眼,側頭看見陳秀蓮在廚房里洗碗的背影,燈光打在她微微佝僂的肩背上,袖子挽到胳膊肘,雙手在水池里不緊不慢地動著。

那時候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在他身邊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她是保姆,久到他覺得她就是這家里的人。

但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個想法。他不敢說。他一個退休的老工人,老伴走了,跟保姆“好上了”,說出去不體面。兒子怎么看?街坊鄰居怎么看?他這輩子把臉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所以他就那么藏著,壓著。十八年如一日,給錢的時候是他最大方的時候。好像只要給了錢,這份關系就有了一個說得出口的說法——他是東家,她是保姆,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可他欠她。

欠了十八年的份。

周德厚慢慢走到陽臺上,拉開窗戶。外面的風很冷,吹得他一個激靈。他看見樓下花壇里陳秀蓮種的月季,枯黃的葉子在風里瑟縮著。他想起她種花的樣子,戴著一頂舊草帽,手里拿著小鏟子,在花壇邊上蹲著挖土栽花,一蹲就是一個下午。

“大爺,等春天到了,這花開出來可好看了?!彼敃r抬起頭對他笑,額頭上都是汗。

現在春天還沒到,花要枯死了。

周德厚從口袋里掏出那本記事本,翻到最后一頁,再次看了那行字——“我的病,可能等不到過年了?!?/p>

他把記事本合上,緊緊攥在手里,掏出手機,撥通了周明遠的電話。

“爸?”兒子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大概是在外面。

“明遠,你爸求你件事?!敝艿潞裾f,聲音很沉,很穩,穩得不像是剛剛掃了一地東西的人。

“爸你說,什么事?”

“幫我找個人。找到之前,你爸睡不著覺。”

掛了電話,周德厚走回客廳,彎下腰,把剛才掃到地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撿了起來。茶杯摔裂了一道紋,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把它擱回了茶幾上。

他沒告訴兒子陳秀蓮得了什么病。他只說陳秀蓮走了,不見了,他得找到她。有些事情必須當面說。

撿完東西,周德厚走到陳秀蓮的房間,打開那部老年機,把通訊錄里“家俊”的號碼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周明遠。

“就是這個號碼,從這個號碼開始找?!?/p>

發完信息,周德厚坐在陳秀蓮的床上,按了一下手機屏幕,回到通訊錄。再次看見那個“德厚”兩個字。

他伸出手,在那兩個字上點了一下,屏幕彈出一個撥號界面。他按了掛斷鍵,把手機放回去,關上抽屜。

他的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留了很久。

十八年前,這個女人拎著一個舊皮箱走進他的家門。十八年后,她拎著同一個皮箱離開。來的時候,他把人家當保姆。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連她是個什么樣的人都不知道。

但現在有一件事周德厚是清楚的。

他必須在過年之前找到她。

(05章即將到來,第一次反轉正在逼近——)

05

周明遠的電話第二天一早就打過來了。

“爸,查到了。”兒子的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那個號碼的登記地址在市南郊的一個安置小區里,是從壺關鎮三道溝村拆遷安置過來的。”

周德厚翻身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具體地址?!?/p>

“爸,你急什么——”周明遠愣了一下,“你找到那個號碼的主人又能怎樣?人家是陳阿姨的兒子,那是人家的家務事。你跟陳阿姨說到底就是雇傭關系,她走了就走了,換個人不就行了?”

周德厚的手頓了頓,把電話換到另一只耳朵邊上:“明遠,有些事你不知道?!?/p>

“什么事?”

“你先別問了,地址給我?!?/p>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報了一個地址。周德厚用一支圓珠筆記在手掌心上,字跡歪歪扭扭的。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兒子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

“等我回來再說。”周德厚說完就掛了電話,系上鞋帶出了門。

那是個偏遠的安置小區,坐公交車要轉兩趟車,晃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小區建在原來的農田上,周邊還沒開發完,幾個紅磚樓房孤零零地矗立在冬日的薄霧里。

周德厚按著地址找過去,在第五棟樓的四樓敲響了402的門。

門開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出現在門后。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消瘦,兩條腿都萎縮了,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毯。他的五官和陳秀蓮有幾分相似——同樣的濃眉,同樣的略顯扁平的鼻梁。

趙家俊。

跟周德厚打電話時頭腦中想象的形象對上了。實際上更瘦一些,也更憔悴一些,眼眶凹陷,嘴唇發白。

“您是周叔吧,”趙家俊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對他的到來并不意外,“請進?!?/p>

周德厚跨進門檻。這是一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擺設簡單到近乎寒酸??蛷d里只有一張舊沙發、一張折疊桌、幾把塑料椅子,墻皮有些地方已經泛黃起泡了。暖氣倒是燒得挺足,一進門就感到一股暖乎乎的氣浪。

唯一扎眼的東西,是沙發對面墻上掛著的一個相框。相框里是一個二十出頭姑娘的黑白照片,兩條大辮子,眉眼彎彎的,笑得很明媚。

周德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是年輕時候的陳秀蓮。

“我媽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吧。”趙家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是她十八歲那年照的,還沒去城里打工的時候。”

周德厚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兩條腿有點發軟,不知道是因為爬了四樓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我媽來您家那會兒,我二十三歲,已經在輪椅上坐了五年。”趙家俊倒了兩杯水,遞了一杯給周德厚,“她走的時候,騙我說日子過不下去了才回村里。可我知道,她是去了您那兒,去做保姆去了?!?/p>

他喝了口水,目光落在自己蓋著毛毯的雙腿上:“那年我爸剛沒,我媽欠了一屁股債。我爸是包工頭,在外面欠了工人錢,又從親戚手里借了一大筆墊資,項目爛尾了以后,人家天天上門要債,我那時候腿已經這樣了,我媽沒辦法,才跑到市里去找活干?!?/p>

周德厚握著水杯沒說話。

“她一開始沒想長干,就想掙點錢把債還了,然后回家照顧我??珊髞?,”趙家俊抬頭看了看周德厚,“后來她說您人好,對她也好,她放心不下。這一放心,就是十八年?!?/p>

屋子里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咕嚕的水聲。

“她的病——”周德厚的聲音有些干。

“胃癌,晚期,擴散了?!壁w家俊的語速變得很慢,像是把每個字都搬出來晾一遍,“查出來的時候,市里的大夫說,還能活三到六個月。我媽聽完以后就收拾東西走了。我問她去哪兒,她不說。我只能從她寄東西的地址看到,是從您那個小區發的。”

周德厚垂下了眼睛,看著自己手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動,是因為他的手在抖。

“她走之前那幾天,”趙家俊繼續說道,“天天給村里打電話,問我好不好,問村里怎么樣了。我問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不說。后來我打過去,關機了。我才知道,她是不想讓我知道她去了哪兒。”

“她怕我拖累您。”趙家俊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么人,“她跟我說過,您兒子不太喜歡她。那些年您兒子回家,她都是躲著的,能少出現就少出現?!?/p>

周德厚抬起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是我沒管教好兒子。”他說,“跟你媽沒關系?!?/p>

“沒關系?!壁w家俊擺擺手,“我媽懂。她說她就是個保姆,再怎么伺候人家也不是家里人。她心里明白著呢?!?/p>

“她明白什么了?”周德厚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她明白就是什么都不說?病了不說,有兒子不說,疼了也不說?那叫什么明白?那叫傻!”

趙家俊被他說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周叔,我媽說了,她說她這輩子欠了好多人。欠我爹的,是他的債她還了。欠我的,是我這雙腿她沒能給我治好。可她不欠您什么。您給她工錢,給她紅包,十八年給了她那么多,她不缺您的。唯一欠您的——”他頓了頓,“是她沒告訴您她有病?!?/p>

周德厚把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猛地站起來,幾步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趙家俊站了很久。

外面的天還是陰沉的,遠處有棟還沒封頂的樓房立在那兒,塔吊在風里紋絲不動。

“她在哪兒?”周德厚問,沒有回頭,“她現在到底在哪兒?”

趙家俊沉默了幾秒鐘。

“她不在壺關,也不在這兒。她去了哪兒,我真的不知道?!彼f,“但她走之前說了一句話?!?/p>

周德厚轉過身。

“她說,德厚一輩子重面子,我不能臨了臨了了再讓他丟一回人。我死在誰家都行,不能死在他家。”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刀,不偏不倚地扎進了周德厚的胸口正中間。他張了張嘴,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臨走的時候,周德厚站在門口,看著趙家俊的輪椅,看著他蓋著舊毛毯的腿,看著墻上陳秀蓮十八歲時的黑白照片。

“那些錢——”他忽然開口,“她每個月給你寄的那些錢。”

趙家俊低了低頭。

“我媽寄回來的錢,有她工資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她存了一部分,后來又取出來給她的藥費?!彼D了頓,“您給她的紅包,她從來沒用在自己身上。”

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紅包,”趙家俊一字一字地繼續說,“她全都存起來了,存在一個存折上,寫的是您的名字。她說,那是您給她的心意,她舍不得花,留著將來給您養老用?!?/p>

“存折在哪兒?”周德厚的聲音發緊。

“在她身上?!壁w家俊說,“她走的時候帶著的。”

周德厚從安置小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風刮得比來時更緊,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

他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牌下站了很久,上車的人來了又走,他始終沒動。

他在想陳秀蓮。不是想那個六十歲、兩鬢斑白、穿著舊棉襖的陳秀蓮,而是想那個十八歲的姑娘——兩條大辮子,眉眼彎彎的,笑得很明媚。

那個姑娘后來嫁了人,生了孩子。丈夫欠債跑了,留下一個癱在輪椅上的兒子。她一個人扛起還不清的債務和治不好的殘疾。四十出頭的時候,她拎著一個舊皮箱,走進了一個喪偶兩年的陌生男人的家。

然后在那個人家里,洗了十八年的碗,掃了十八年的地,種了十八年的月季花。

每年過年,都有人遞給她一個紅包,說“辛苦了”。

她收下,存起來,一分不花。

臨走的時候,她把那張存折揣在身上,上面寫的不是她的名字。

周德厚掏出手機,撥了周明遠的電話。

“明遠,幫我找個熟人,查最近的醫院、診所、旅店、短租房——只要是用陳秀蓮的身份證登記過的,都幫我查出來?!?/p>

“爸,您這是——”

“老子的救命恩人在外面快死了!”周德厚對著電話吼了一聲,聲音粗糲,震得旁邊等車的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你給我找人!翻遍了也給我找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周明遠說了一個字:“好?!?/p>

周德厚掛了電話,看著天空飄下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他布滿皺紋的手背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滴水痕。

十八年了。

他的鼻尖被寒風吹得通紅,眼眶也是紅的。

但他沒哭。他只是把手機裝進兜里,攏了攏外套,走進了這場初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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