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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行李箱輪子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塑料摩擦聲。
13天了。
我在巴厘島的陽光里泡了13天,皮膚曬成了小麥色,指甲涂著鮮艷的珊瑚紅。江辰幫我拍了兩千多張照片,每一張我都在笑。
推開家門前,我深吸了一口氣。
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空氣里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藥味,又像是很久沒通風的霉味。
周牧之坐在沙發上。
他就那么坐著,沒有看電視,沒有看手機,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雕塑。
“回來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憤怒,沒有指責。
“嗯。”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想著該用什么語氣開口。13天前我拉黑了他,所有電話、微信、短信,全部屏蔽。我甚至沒告訴他我住在哪個酒店。
“玩得開心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甚至掛著一點笑意。那笑意讓我后背發涼。
“還行。”我說,“我——”
“你媽走了。”
他打斷我,語氣像是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淡。
我愣住。
“什么?”
“你媽,陳素芬,走了。”周牧之終于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袋浮腫,像是好幾天沒睡。“5天了。昨天火化的。”
客廳里的鐘滴答滴答地響。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像是有人在掐我的脖子。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在發抖。
周牧之站了起來。他比我高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媽走了5天。臨走前一直在等你電話。我打不通你電話,江辰的電話也打不通。你爸三年前走了,你媽就你一個女兒。”
他從茶幾上拿起一部手機——那是我媽的手機,紅色老年機,外殼磨得發白。
“她最后清醒的時候,抱著這個手機。昏迷前最后一句話是:‘小瑜怎么還不打電話回來’。”
我接過手機。
手指觸到屏幕,亮了。
未接來電:37個。
全部來自我媽。
時間從13天前開始,一直持續到5天前。
最后一個未接來電的日期,是我媽走的那天。
凌晨3點47分。
“13天。”周牧之說,“你媽給你打了13天電話,你一個都沒接。最后5天,你已經拉黑我了,我也打不通。你媽讓我找你,我找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終于有了起伏:
“沈瑜,你媽臨走前,想聽聽你的聲音。她等了你13天。”
我握著那部紅色的老年機,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
客廳里很安靜。
樓上傳來周小雨彈鋼琴的聲音,是她外婆最喜歡的那首《夢中的婚禮》。
“小雨知道嗎?”我聽見自己問。
“知道。”周牧之說,“外婆火化那天,她跪在靈堂前磕了三個頭。我問她要不要等你回來,她說——”
他停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說:‘媽媽去開心了,不要打擾她’。”
我的腿軟了。
行李箱倒在玄關,從巴厘島帶回來的貝殼項鏈散了一地。
13天前,我在機場對江辰說:“我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了。”
5天前,我媽在醫院的病床上,抱著手機,等一個永遠不會響起的來電。
而我。
在巴厘島的海灘上,喝著雞尾酒,慶祝所謂的“自由”。
01
十三天前。
“媽,我說了多少次了,小雨的課外班我們安排好了,你別瞎操心。”
我一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邊夾著手機應付我媽的嘮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我媽小心翼翼的聲音:“我就是問問,那個奧數班取消了對不對?我怕你們忙忘了。”
“沒取消,她自己不想上了。”我敷衍道,“媽,我明天要出差,很忙,先掛了。”
“等等——”我媽突然急急地叫住我,“你要去哪兒啊?去幾天?和誰一起?”
“去巴厘島,考察酒店項目,大概十天左右,和同事。”
我撒謊了。
不是出差,是慶生。不是和同事,是和江辰。也不止十天,我訂了十三天的往返機票。
“巴厘島?”我媽的聲音突然興奮起來,“那地方好啊,你爸年輕時候就說想帶我去,后來一直沒機會。你到了多拍點照片給我看看。”
“知道了。”
“小瑜啊,”她突然壓低聲音,“你和牧之最近是不是又吵架了?上次來家里吃飯,我看你們倆一句話都沒說。”
我手里的T恤被我攥出了褶皺。
“沒有,我們挺好的。”
“你別騙媽。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來。”她嘆了口氣,“小瑜,婚姻就是這樣,磕磕絆絆的,我和你爸吵了一輩子,不也——”
“媽!”我打斷她,“我真的要收拾東西了,掛了啊。”
我沒有等她說完。
掛了電話,我盯著屏幕上“媽”那個備注看了幾秒,然后繼續疊衣服。
周牧之推門進來。
他看了一眼攤在床上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比基尼——那是江辰上周送我的生日禮物,鮮艷的珊瑚紅,性感的綁帶款。
“去巴厘島考察需要帶這個?”他問。
語氣很輕,像在問今天吃什么。
“海邊嘛,空閑的時候可以游泳。”我沒看他,把比基尼塞進箱子的角落。
周牧之沒再說話。他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睡衣,去浴室了。
水流聲嘩嘩響起。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江辰的微信剛好進來:“明天機場見!別忘了帶防曬霜,你現在這皮膚太白,得好好曬曬。”
后面跟了一個笑臉表情。
我回復:“知道了,你記得帶相機。”
“必須的,給你拍兩千張美照,氣死你老公。”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笑,也沒有反駁。
浴室的水聲停了。
周牧之擦著頭發走出來,沉默地躺到床的另一側,背對著我。
“我明天送你去機場?”他問。
“不用,我自己打車。”
“幾點飛機?”
“八點半。”
“那得五點多起。”
“我知道。”
沉默。
鐘在墻上滴答滴答地走。周牧之的呼吸漸漸均勻。我以為他睡著了,卻突然聽見他說:
“沈瑜,你那個同事,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的手指僵住了。
“女的。”我說,“新來的設計師,三十出頭。”
“嗯。”
他再沒說話。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照在周牧之的側臉上。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一場不愉快的夢。
我背過身,打開了手機的勿擾模式。
我媽的微信頭像——一朵粉色的荷花——跳出小紅點。
“小瑜,生日快樂啊。媽給你發了紅包你記得收。到了國外注意安全,到了給媽打個電話,別讓媽擔心。”
下面是一個微信紅包,備注:給小瑜買好吃的。
我沒有點開。
退出微信,設好了明天早上五點半的鬧鐘。
然后我想了想,打開通訊錄,把“媽”的號碼拖進了暫時屏蔽列表。
只是出差,我可受不了她天天打電話嘮叨。
江辰也說過:你媽那個控制欲,你得學會劃清界限。
我關了手機。
黑暗中,周牧之翻了個身,似乎想說什么。
我等了幾秒,他什么都沒說。
我也閉上了眼睛。
02
機場大廳的咖啡店里,江辰已經幫我點好了拿鐵。
“看看你的黑眼圈,昨晚沒睡好?”他把咖啡推到我面前,“是不是又和你老公吵架了?”
“沒有。”我抿了一口咖啡,“就是收拾東西收拾到很晚。”
“得了吧,你那臉都快拉到地上了。”江辰托著腮看我,“沈瑜,你看看你這兩年老了多少。擱那破婚姻里熬著,跟把自己腌咸菜似的。”
我不說話了。
江辰說得沒錯。
我和周牧之結婚十二年,頭三年是蜜月期,中間三年是磨合期,再三年是冷戰期,最后三年——我們活成了室友。
他加班,我帶娃,周末各做各的,節假日例行公事去兩邊父母家吃飯。
我們之間沒有出軌,沒有家暴,沒有賭博欠債,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婚姻破裂理由。
我們只是不再說話了。
從無話不說,到無話可說。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嗎?”我對江辰說,“最受不了的是,他媽的那種‘習慣了’。他明明知道我們的婚姻有問題,但他就是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就這么耗著。好像只要他不提,問題就不存在一樣。”
“那你呢?你提過嗎?”
“提過。每次我提,他就說‘我想多了’,‘都挺好的’,‘別人不都這么過’。”
我模仿周牧之的語氣,模仿完自己都覺得可笑。
江辰搖了搖頭:“所以我說你要出來透透氣。你看看,這還沒上飛機呢,臉色已經比在家里好多了。”
機場廣播響起,我們的航班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手機。
周牧之發了一條微信:“到了報平安。”
我回了一個字:“嗯。”
關掉微信前,我猶豫了一下,想起昨晚拒接的我媽那個電話,想起她說的“到了給媽打個電話”。
算了,到了再說。
我按了關機鍵,把手機關掉。
在登機口的隊伍里,江辰突然說:“對了,你媽知道你生日怎么過嗎?”
“不知道。”我說,“我跟她說我出差。”
“那她肯定很失望吧?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媽每年都盼著你生日那天回家吃飯。”
我沒接話。
我媽確實每年都盼。
她會提前一天去買菜,做我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和酸菜魚,然后等著我回家。有時候我帶周牧之和小雨,有時候只我自己回去。
我爸在世的時候,他們會給我包紅包,很厚的那種,里面一張一張都是紅色的百元鈔。
爸爸三年前走了以后,紅包就變成了微信紅包。
媽媽的微信昵稱從“老陳”改成了“小雨外婆”,頭像從一朵花換成了我和小雨的合照。
她六十多歲了,學會了發微信紅包,學會了語音通話,學會了給我發的每條朋友圈點贊。
朋友圈里,她總是第一個評論:小瑜真好看。
或者:小瑜辛苦了。
或者:小瑜,什么時候回家吃飯?
“沈瑜?”江辰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想什么呢?”
“沒事。”我搖搖頭,“走吧,登機了。”
飛機起飛后,我靠在舷窗邊,看底下的城市一點點縮小。
江辰在擺弄他的相機,調光圈,調ISO,像個小孩兒一樣興奮。
“到了巴厘島,咱們先去那個網紅秋千打卡,然后去烏魯瓦圖斷崖,我給你拍那種——”
“江辰。”我打斷他。
“嗯?”
“你說,我是不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他放下相機,認真地看我:“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我媽還在等我去看她,我卻騙她說我出差。”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是她女兒,不是她的私人物品。你都三十八了,你想過一個屬于自己的生日,有什么錯?”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沈瑜,你這些年為所有人活著,為你老公活,為你女兒活,為你媽活。你就不能為自己活幾天嗎?”
飛機鉆進了云層。
窗外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見。
我把頭靠在窗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江辰的聲音:“這13天,你就好好放松,什么都別想。天塌下來等回去再說。”
天塌下來。
那時候我不知道,天真的會塌。
03
巴厘島美得不像話。
烏魯瓦圖斷崖上,印度洋的藍在腳下鋪展開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江辰換了長焦鏡頭,對著我瘋狂按快門。
“對!就是這個角度!頭側一點,對,自然一點——”
“你能不能別像個導演似的?”我忍不住笑。
“我跟你說,等我把這組片子修出來,保證你老公看了懷疑人生。”江辰低頭看相機屏幕,“他會想:這誰啊?我老婆什么時候這么漂亮了?”
我聽見“老公”兩個字,笑容淡了一些。
來到巴厘島三天,我還沒給周牧之打過電話,只是落地的時候發了一條微信:到了。
他回:好。
然后就再沒聯系過。
我媽的電話——我用的是另一部手機,把國內號的那部關掉了。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省漫游費。
但我知道不是。
我就是不想接那些電話。
不想聽我媽嘮叨“注意安全”“多喝水”“別亂吃東西”,不想聽她問“什么時候回來”“和同事相處好不好”,不想在視頻里看她對著鏡頭左晃右晃總是找不準自己的臉。
我覺得窒息。
江辰說得對,我需要一次徹底的逃離。
“想什么呢?”江辰走過來,把相機遞給我看。
屏幕上,我站在斷崖邊,風吹起裙擺,整片印度洋在身后無限延伸。
“這是我這幾年見過最美的畫面。”江辰說,“你終于像你了。”
“以前不像嗎?”
“不像。以前你像一臺繃得太緊的琴弦,隨時會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實話,你結婚以后,就再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沈瑜了。”
海浪拍打著崖壁,濺起白色的泡沫。
我看著照片里那個自己,確實不像以前了。
大學時候的沈瑜,是學生會主席,拿過國家獎學金,畢業設計被編進教材范例。那時候誰見我都說,這姑娘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來呢?
后來結婚、生子、上班、下班,貸款買了房子,換了一臺代步車,每天通勤兩個小時,加班到深夜,周末陪孩子上各種課外班。
十二年了。
我沒換過工作,沒離開過這座城市,沒做過一件出格的事。
我活成了一個標準的中年婦女。
“吃午飯去吧,下午去海灘。”江辰拍拍我的肩,“這趟旅行,就當是你的重生日。”
重生日。
三天前飛機落地的時候,我確實對自己說:從今天起,我給自己活。
但這三天,每次這種想法一冒出來,我就想起周牧之,想起小雨,想起我媽。
那種愧疚感像針一樣扎在心口,不致命,但難受。
可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個沉默的家,不想面對周牧之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不想在深夜里輾轉反側懷疑“我這輩子到底在干嘛”。
那天晚上,我們在金巴蘭海灘吃海鮮燒烤。
夕陽把整片海面染成橘紅色,沙灘上有人彈吉他,有人在跳傳統舞蹈。
江辰開了一瓶啤酒,舉起來:“生日快樂,沈瑜。雖然晚了三天,但這杯必須補上。”
我也舉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謝謝。”
“我跟你說,”江辰喝著啤酒,語氣漸漸認真起來,“這些年我看著你,是真的心疼。你那場婚姻,說好聽點是夫妻,說難聽點就是兩個人搭伙過日子。周牧之在外面是好好先生,在家是一堵墻。你跟他說話,他聽,但從來不回應。你情緒崩潰,他就在旁邊站著,等你哭完了遞張紙巾。你跟他吵架,他就不說話,等你吵累了,他就說‘早點睡吧’。”
我的眼眶有點發酸。
“夠了。”
“不夠。”江辰盯著我,“沈瑜,你是個人,不是個家具。你需要被看見、被聽見、被回應。如果一段婚姻讓你變得不像自己了,那它就不是港灣,是牢籠。”
吉他聲在沙灘上回蕩。
我低下頭,眼淚掉進了椰子殼做的小碗里。
“我想離婚。”我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就離。”江辰的語氣沒有猶豫,“你才38歲,你還有大把的人生可以重新來過。”
“可是小雨——”
“小雨會長大,她會理解。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你們現在這樣貌合神離的婚姻,對小雨來說就是好的嗎?孩子什么都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相機:“知道我為什么非要給你拍兩千張照片嗎?因為我想讓你看看,離開那個家的你,有多好看。”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回到酒店,江辰扶著我坐在陽臺上,遞給我一杯蜂蜜水。
“你打算什么時候跟他說?”他問。
“回去就說。”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巴厘島的夜色,“我要跟他提離婚。”
“那他肯定會找你談,你要做好準備。”
“沒什么好談的。”我擺擺手,“房子留給他,我只要小雨的撫養權。”
“他會同意嗎?”
“不知道。”
我拿起手機——那部國內的手機。
開機。
屏幕上跳出一排通知:微信消息68條,未接來電12個。
都是我媽的。
還有周牧之的微信,只有兩條。
第一條:“媽找你,說你手機關機。我說你可能在國外信號不好。”
第二條:“她讓你給她回個電話。有空回一下。”
時間是三天前。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回撥”鍵上。
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我媽的聲音。她會聽出我喝了酒,會問我和誰在一起,會問我為什么關機,會問我什么時候回來。
會問出一千個問題,每個都不好回答。
“怎么了?”江辰探頭看了一眼,“又是你媽?”
“嗯。”
“要回嗎?”
我猶豫了。
撥號界面上,我媽的號碼就在那里。十二個未接來電,每個時間顯示都讓我心慌。
凌晨六點、上午九點、下午兩點、傍晚六點、晚上十點……
她從來沒這樣密集地給我打過電話。
以前最多也就一天一個。
“你媽是不是有什么事?”江辰問。
“應該沒什么事。她平時身體挺好的。”我說著,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來。
那是什么感覺呢?
像有一根線,從心臟的位置往外扯,很細,但很疼。
“要不你問問你老公?”江辰建議,“問問他媽那邊有沒有什么事。”
我打開微信,給周牧之發了條消息:“媽怎么了?”
等了五分鐘,沒回復。
國內現在是凌晨三點。
我放下手機:“算了,明天再說吧。應該沒什么大事。”
江辰舉起蜂蜜水:“干杯,慶祝重生的沈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媽在廚房做飯,系著那條舊的藍花圍裙,嘴里哼著小調。
我在客廳沙發上躺著,她端著紅燒排骨出來,說:“小瑜,吃飯了,你最愛吃的。”
然后她轉身走回廚房。
我叫她:“媽——”
她沒回頭。
我又叫了一聲:“媽!”
她還是沒回頭。
廚房的門緩緩關上,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然后我醒了。
滿頭大汗。
陽臺外,巴厘島的月亮又圓又大,潮水在黑暗中涌動。
我拿起手機,又放下。
最后還是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那是我媽走前第五天。
04
接下來五天,我徹底放飛了自己。
手機——兩部都關掉了。我說服自己的理由是:既然決定要離婚,那就干脆一點,給自己一個完整的假期。天大的事回去再說。
江辰帶我去了藍夢島,看了惡魔的眼淚。巨大的浪涌拍上來,在礁石洞里形成水柱,像一條白龍沖天而起。
“快看快看!彩虹!”江辰指著水霧中的彩光,興奮地像個孩子。
我也看見了。
赤橙黃綠青藍紫,像一座橋,架在浪花之上。
江辰舉起相機,說:“站在那里別動,這個角度絕了。”
“站好,側臉對著我,手自然垂著,腦袋微微右轉——對,就是這個角度。完美,太完美了,這光線,這浪花,你是全場最靚的風景!”
我把手插在頭發里,看向海面。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艘小船,孤零零地飄著。
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
“沈瑜!”
江辰突然叫我。
“嗯?”
“你后悔嗎?”
“什么?”
“結婚。你后悔嗎?”
風很大,吹得我的頭發糊在臉上。
我想了很久。
“如果重來一次,”我說,“我不會在二十六歲那年嫁給他。”
咔嚓。
快門聲里,我的眼淚涌出來。
幸好浪花聲太大,江辰聽不見。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站在淋浴下沖了很久。
熱水順著肩膀往下流,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長發,曬出雀斑的臉頰,鎖骨上掛著的海鹽結晶。
好看嗎?
也許吧。
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感覺。
我好像不認識鏡子里這個女人了。
晚上十二點,我躺在酒店床上輾轉反側,最終還是打開了我媽的手機。
這次用了酒店的WIFI信號。
屏幕亮起那刻,消息提示音像炸了一樣響個不停。
我媽的信息像潮水一樣涌出來:
“小瑜,媽做了紅燒肉,就等你回來。”
“今天我量血壓,有點高,你爸說沒事,我也覺得沒事,你不用擔心。”
后面跟著周牧之的信息:“媽說胸口有點悶,我帶她去檢查一下。”
再往下翻,是他三天前的消息:“媽住院了。”
三個字。
沒有感嘆號,沒有表情包,沒有“你快回來”。
就像他在說今天吃了什么。
我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了。
繼續往下翻。
他的消息隔了幾個小時發來:“醫生說是心肌缺血,要做支架。”
接著又是長長的空白。
我瘋狂往下滑,看到我媽發來的語音消息。
一條,兩條,三條……一共十六條。
我點開第一條。
“小瑜啊,醫生讓我住院,說要做個小手術。你不用擔心,就兩天的事。你要是忙就不用回來,牧之在這兒呢。”
聲音里是我熟悉的故作輕松。
和顫抖。
第二條:
“小瑜,媽今天抽血了,護士扎了三針才扎進去。呵呵,人老了血管細了。你在國外要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
第三條:
“小瑜,媽想你了。”
第四條到第十條,全是問我在哪兒,為什么關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很著急,讓我看到快回電話。
我的眼睛濕了,心像被一只手捏住,喘不上氣。
第十一條,她的聲音已經不太清楚了,斷斷續續地說:“小瑜……牧之說你手機丟了。沒事……等你買了新手機再打給我。媽等你。”
第十二條,全是喘氣的聲音,夾雜著儀器的滴滴聲。
“小瑜……媽有點疼。”
十三條。
十四條。
十五條。
第十六條,是我媽最后發來的語音信息。
發送時間是五天前的凌晨。
我點開那段語音,里面只有模糊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潮水退去之后,沙灘上殘余的泡沫在輕輕破滅。
然后我聽到她叫我。
“小瑜……媽走了啊。”
最后的聲音輕得像風,幾乎被呼吸機上氧氣的嘶嘶聲淹沒。
語音條結束了。
時長:23秒。
往前翻,是她的未接來電。
從第十五通開始,到最后一通,第三十七通。
每一個,都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我身上。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通話時長:0秒。
我沒有接到。
那天晚上,我在巴厘島的海灘上,和江辰喝著雞尾酒,慶祝我的“重生”。
那晚我醉醺醺地被江辰扶回房間,甚至對著海大喊過:我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了!
而三千公里外,我六十歲的媽媽躺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一遍遍地撥我的號碼,聽著冰冷的提示音,聽著“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只能想象她當時的樣子。
天花板上慘白的燈,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的嘴唇發白發干。
護士進進出出,沒人能替她撥通我的電話。
也許她以為自己被女兒拋棄了,也許她以為我還在為了那件小事賭氣。
沒有人告訴她,她的女兒只是嫌她煩了。
我捏著手機,喉嚨里擠出一聲不像自己的嗚咽。
巴厘島的熱帶暴雨說來就來。
雨水砸在窗戶上,像整個天都塌了。
05
剩下的幾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過的。
渾渾噩噩。麻木不仁。
像在做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我記得我的手指一直抖,心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喘不上氣。
我翻看我和媽媽的聊天記錄,從去年生日開始。
去年生日那天,她給我發了一個紅包,備注:給小瑜買好吃的。
紅包沒領,過期了。
春節的時候,她問我回不回家,我回:“看情況。”
她回:“好的好的,媽都聽你的。”
3月10號,她說膝蓋疼,去醫院拍片子,醫生說是關節炎,要打玻璃酸鈉。
我只回:“注意身體。”
3月21號,她問我小雨的期中考試怎么樣。
我沒回。
4月17號,她說她學會了一個新菜,菠蘿咕咾肉,小雨上次說想吃。
我沒回。
5月5號勞動節,她發了一張照片,是我爸的遺照前面擺了一碗面。
她說:你爸忌日,媽做了他最愛吃的打鹵面。
我回了一個表情包:擁抱。
然后她開心地發了整整五條長語音來。
最近的一條,是我出國前一周。
“小瑜,媽最近老是夢見你小時候。你小時候可皮了,上樹掏鳥窩,從墻上往下蹦,膝蓋摔破了也不哭,反倒沖著媽笑。媽那時候就想啊,這丫頭以后得吃多少苦頭。可現在看你出息了,工作體面,家庭美滿,媽就放心了。小瑜,媽這輩子沒白活。”
我當時只看了一半,就劃出去了。
現在再看這段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的骨頭里。
回國那天,江辰送我去的機場。
一路上他跟我說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我媽發的那三十七條沒接的通話記錄,還有最后那條語音。
值機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忘了提前訂票,商務艙沒了。
“是不是太開心,還沒玩夠?”江辰開了個玩笑。
我沒笑。
他察覺到了什么,收起笑容問:“你怎么了?從上飛機前就一直精神恍惚。家里出事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很多很多的話。
說他說的沒錯,天上真的塌了。
說我媽走了。
說我為了自己的快樂,連她的最后一程都沒陪著。
但最后我什么都沒說出來。
只是搖了搖頭,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應該是昨晚沒睡好,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好的,那就這樣吧。你回去好好休息,落地給我消息。”
江辰沒多問。他是一個很懂分寸的人。
登機的時候,他又說:“沈瑜,你答應我回去要跟他說清楚。”
“嗯。”
“別優柔寡斷。”
飛機起飛,平流層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我看著窗外,想象我媽躺在冰冷的停尸間里,她的手機是被人關機放在遺物里的,還是和我一樣,沒電了自動關機。
我想給她打電話,發語音。
想告訴她,你的女兒回國了。
以前每次我坐飛機回去,落地打開手機,都是我媽媽的電話。
“到了嗎?”她會緊張地問,好像飛機時時刻刻都有危險。
“到了到了,你煩死了。”
以后沒有人再這樣緊張地問我了。
飛機落地后,我給周牧之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打到第二遍,他才接起來。
“喂?”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含著砂紙。
“是我。我回來了。”我干澀地說。
“嗯。”
“你為什么不繼續打我電話?為什么不打給酒店?為什么不聯系江辰?”
一連串的質問,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崩潰。
“為什么你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給你打了。”周牧之說,“從你走的第一天就打。你所有電話都關機。我只是不知道你住在哪個酒店。至于江辰……”
他笑了一下,那笑聲比哭還讓人難受:“我跟他從無交集,沒有他的號碼。你忘了,上個月你還剛拿這個罵過我,說我對你的朋友永遠不上心。”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媽在醫院的時候,我請了假。”他像是在匯報工作,“小雨送到你二姨家住了兩天。醫生說送來的還算及時,但情況惡化得很快。”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指責,沒有憤怒。
平靜得讓人害怕。
“你在哪兒?”我死死握著手機,指尖發白。
“家里。”
“我馬上回去。”
掛掉電話。我拖著手里的箱子,跌跌撞撞走向停車場。
電梯門關上,我看著不銹鋼面板倒映出的自己,曬得黝黑,脖子上還戴著巴厘島買的雞蛋花項鏈。
帶著一身的海風和陽光。
美得讓我想吐。
推開家門前,我把那條項鏈摘下來,用力扯斷了,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鑰匙插進鎖孔,手抖得插不準。
咔噠。
門開了。
家里沒有開窗,空氣粘稠得像固體。
窗簾緊閉,白天也是黑夜。
客廳正中間的茶幾上,放著媽媽的遺像。
照片里,她穿著那件深紅色改良旗袍,懷里抱著剛滿月的周小雨,笑得那么燦爛。
黑色的綢帶,纏繞著相框。
媽媽。你女兒回來了。
我跪倒在照片面前,眼淚像決堤一樣涌出來。
“媽……”
周牧之的腳步聲出現在身后。
“你媽走了5天。臨走前,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我捂住了自己的臉,指縫里不斷滲出滾燙的液體,我死死咬住嘴唇,咬到嘗到了鐵銹味。
然后我聽到他問:
“沈瑜,你知道媽最后一條微信發了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