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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恨一個人有刻度,那我恨顧臨深的刻度,是從膝蓋上第一塊磨破的皮開始累積的。
那天是農歷臘月初六,我三十五歲生日。
天很冷,水泥地面刺骨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護膝鉆進骨頭里。我趴在地上,雙手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往前挪。左腿完全沒有知覺,像綁著一截木頭。
“快點?!鳖櫯R深站在五米外,手里拿著計時器,“這趟超過三分鐘就重新來。”
我沒吭聲。
不是不想吭,是沒力氣吭。
五個月前,我還站在講臺上教孩子們畫向日葵。一場車禍,斷裂的不是骨頭,是脊柱里的神經。醫生說能不能恢復要看康復情況,但大概率下半輩子要在輪椅上過了。
我不信。
顧臨深也不信。
但我們的“不信”是兩種意思。我是不信自己一輩子站不起來,他是不信我能靠溫柔的康復訓練站起來。
“沈悅,你以為我會像那些家屬一樣,哄著你做兩個抬腿就算康復了嗎?”他蹲下來,眼睛和我平視,“神經損傷的黃金恢復期只有一年,現在已經浪費了三個月。你要是還想走,就爬。不想走,我現在就給你辦殘疾證。”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買什么菜。
我咬了咬牙,繼續往前爬。
手掌磨破了,膝蓋磨破了。護膝根本擋不住什么,我能感覺到皮肉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刺痛。爬到終點的時候,計時器顯示兩分五十八秒。
“可以。”顧臨深在表格上打了個勾,“休息五分鐘,下一趟往回?!?/p>
我側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汗水和地面上的灰塵混在一起,黏在臉上。我抬頭看他。
他穿著白大褂,里面是淺灰色的毛衣,手腕上戴著我送他的那塊表。他還是和從前一樣,眉目清冷,站得筆直。
只是眼神變了。
從前他看我的時候,眼睛里是有溫度的。現在那雙眼睛像蒙了一層霜,什么都看不出來。
“顧臨深?!蔽医兴?。
“嗯。”
“我恨你?!?/p>
他停頓了一秒,然后繼續在表格上寫字:“恨就恨吧。恨也是一種動力。恨我恨到咬牙,就能多爬幾米?!?/p>
時間久了,鄰居們都知道了。
每天早晨七點,顧臨深會準時把我抱到小區后面的小路上。那條路大概兩百米長,沒什么人走,地面粗糙。
我趴在地上爬,他就跟在后面走。有時拿計時器,有時拿本子記錄。
有人說他變態,有人說他有病,還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你看那個顧醫生,老婆都那樣了還逼著她爬,是不是心理扭曲???”
我婆婆唐玉芬第一個受不了。
“臨深!你瘋了嗎!”她紅著眼睛攔在小路口,“悅悅都磨出骨頭了!你看看她的膝蓋!你是醫生,你怎么能這樣!”
顧臨深看了他媽一眼:“媽,你讓開?!?/p>
“我不讓!”
“你讓開。”他聲音沉了一度,“現在不讓她爬,將來她就真的只能坐輪椅了。你想看她一輩子坐在輪椅上嗎?”
唐玉芬愣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顧臨深,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讓開了。
那天我爬了足足八百米。
手掌上的皮磨破了一層,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膝蓋更慘,護膝磨爛了,骨頭關節的地方磨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傷口,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頭。
晚上洗澡的時候,水沖在傷口上,我疼得差點咬碎后槽牙。
顧臨深進來幫我上藥。他動作很輕,和白天判若兩人。
“明天還爬嗎?”他問。
我沒回答,轉過頭去不看他。
“還爬?!彼嫖一卮鹆耍斑@是命令?!?/p>
我冷笑:“顧臨深,我不是你的病人,我是你老婆。”
“你現在就是我的病人?!彼鸭啿祭p好,“病人就得聽醫生的?!?/p>
那五個月,我磨爛了六副護膝,手上長了厚厚的繭,膝蓋上的骨頭磨出了白印。
我的三個哥哥來鬧過好幾次。
大哥沈家明是個火爆脾氣,第一次看到我膝蓋上的傷,當場就要打顧臨深。被二哥和三哥攔住了。
“小妹,跟哥回家!”大哥紅著眼眶,“哥養你一輩子!不在這受這種罪!”
二哥沈家輝比較理性,他找顧臨深談了很久,出來后臉色很復雜,只跟我說:“小妹,再堅持堅持?!?/p>
三哥沈家安最心疼我,每次來都帶一堆藥膏和補品。他蹲在我面前給我上藥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是不是變態?”三哥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天醒來,左腿還是沒有知覺。然后顧臨深會把我抱出去,放在小路的一頭,等我爬到另一頭。
那段時間,我恨他恨到骨頭里。
每次手掌磨破的時候,每次膝蓋出血的時候,每次爬不動被他逼著繼續的時候,我都在心里把離婚協議書簽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等我站起來的那一天,第一件事就是跟他離婚。
但命運這個東西,從來不會按照你以為的劇本走。
第一塊骨頭磨出來那天,我應該哭的。
但我沒哭。
我突然笑了。
因為那天,我爬了整整一千米。
01
五個月前,我還是個正常人。
八月末的陽光從辦公室窗戶照進來,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去接女兒放學。手機響了,是顧臨深。
“今天能早點回來嗎?曉曉說小圓在學校畫了幅畫,要給你看。”
小圓是顧曉曉的女兒,今年六歲。顧曉曉離異后自己帶著孩子,我和顧臨深結婚八年沒要上孩子,就把小圓當親生女兒疼。
“我馬上走?!蔽倚χf,“你跟曉曉說,今晚我做飯,你們都回來吃。”
“好。”
電話掛斷的時候,我聽見顧臨深那邊有人在叫他:“顧醫生,急診——”
然后就是忙音。
我以為那是普通的一天。
四十分鐘后,我開的車在十字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
后來的事情我都不記得。只記得醒來的時候,在ICU,身上插滿了管子。顧臨深坐在床邊,眼睛紅得像熬了幾個通宵。
“你醒了。”他握著我的手,聲音沙啞。
“我怎么了?”
“沒事?!彼f,“就是脊椎受了點傷,需要慢慢恢復?!?/p>
他沒告訴我實情。
是一個星期后,我才從護士那里知道——神經損傷,下半身癱瘓的可能性很大?;謴推谝荒?,如果一年內站不起來,基本就沒希望了。
那段時間我很崩潰。
整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不吃不喝。顧臨深請了長假照顧我,給我喂飯、翻身、擦身體。
他瘦了很多,胡子也不刮,白大褂里面穿著皺巴巴的襯衫。
“你會站起來的?!彼刻於颊f這句話,“相信我?!?/p>
我相信他。
可三個月過去了,我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左腿依然沒有知覺,右腿只有微弱的感覺。醫生說錯過了最佳治療期,再拖下去就真的沒希望了。
那天晚上,顧臨深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很久沒說話。
“明天開始,用一種新的方法。”他終于轉過身來。
“什么方法?”
“很痛苦?!彼粗?,“但有效?!?/p>
“什么方法?”
“爬?!?/p>
我愣住了。
“神經損傷患者的恢復,最怕的不是沒力氣,是放棄?!彼f,“常規的康復訓練太慢了,你拖不起。從現在開始,我給你制定訓練計劃。每天至少爬行八百米,逐步增加到一千米以上?!?/p>
“顧臨深,你在開玩笑嗎?”
他沒回答,只是把一張訓練計劃表放在我面前。
表格上有日期、距離、時間要求,還有各種標注。表格最頂端寫著一行字:“目標:五個月內站立行走。”
“五個月?”我盯著那行字。
“黃金恢復期只剩最后幾個月了?!彼紫聛恚兆∥业氖郑吧驉?,你信我。會很痛,會很難,但你會站起來的。”
我信他。
可我當時不知道,這個“信”的代價是什么。
第一天爬的時候,我只爬了二十米就撐不住了。
手掌撐在地板上,每挪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走路。顧臨深就蹲在我前面,不說話,只是用眼神逼著我繼續。
“我爬不動了?!蔽业氖衷诎l抖。
“再爬五米?!?/p>
“真的不行了——”
“五米。”他聲音硬邦邦的,“爬不動就用手肘撐,哪怕挪也要挪過去?!?/p>
我咬著牙,用手肘撐著身體,一點一點拖過去。
五米的距離,我爬了十分鐘。
爬到的時候,我趴在地上哭。不是委屈,是絕望。
“明天繼續?!鳖櫯R深把我抱起來,放到輪椅上,“去洗澡?!?/p>
洗澡的時候,他看到我磨紅的手掌和膝蓋。他沉默了一會兒,拿來藥膏給我涂。
涂藥的動作很輕柔。
和逼我爬時的冷酷完全不同。
“顧臨深,你為什么要這樣?”我問他。
他沒回答。
那時我以為他不在乎。
后來我才知道,他在乎到愿意背負我所有的恨意。
02
社區里的人開始議論我們的時候,我已經能爬到三百米了。
“你看看那個女人,天天在地上爬,她老公也不扶一下。”
“哎呀我聽說了,是顧醫生讓的,說是康復訓練?!?/p>
“康復訓練有這么練的嗎?這不是折磨人嗎?”
“誰知道呢,顧醫生看著挺斯文的,沒想到是這種人?!?/p>
“你沒看到她膝蓋都磨出骨頭了,她老公也不讓停?!?/p>
婆婆唐玉芬來找過我。
“悅悅,你跟媽說實話?!彼谖掖策叄劭艏t紅的,“臨深是不是對你不好?”
“沒有,媽。”
“那為什么——”
“他是在幫我?!蔽艺f,“雖然方式很極端?!?/p>
唐玉芬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墒撬郧皩δ隳敲春?,怎么現在……”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顧臨深以前對我很好。
我們是相親認識的。那時候我剛考進小學當美術老師,他已經是骨科的主治醫生了。第一次見面,他送了我一盒顏料,說:“聽說你喜歡畫向日葵,這種黃是我見過最正的?!?/p>
后來戀愛、結婚,一切都順理成章。
他不會說什么甜言蜜語,但會用行動表達。我生日的時候,他會在手術間隙發一句“生日快樂”;加班晚了,他一定在醫院門口等我;下雨了,他會提前把傘塞進我包里。
我總覺得,這輩子有他就夠了。
雖然一直沒孩子是個遺憾,但他從來沒抱怨過。反而說:“沒孩子就沒孩子,有你就夠了?!?/p>
小圓出生后,他把小圓寵得跟親生的似的。
那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
所以我不理解,為什么他現在變成了這樣。
三個月的時候,我已經能爬到六百米了。
但代價是,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膝蓋反復磨破、結痂、再磨破。右腿開始有了一些力氣,左腿還是老樣子。
顧臨深調整了訓練方案,增加了坡度爬行。
“明天開始,去后面的水泥坡道練?!?/p>
那條坡道大概十五度,長度三十米,來回爬。
第一次上坡道的時候,我爬了不到十米就從坡上滾了下來。顧臨深在下面接住我,把我重新放好。
“腰用力,不能全靠手?!?/p>
“我做不到——”
“做得到?!彼醋∥业耐?,“你感覺一下,右腿是不是能使上一點力氣了?”
我愣了一下。
確實有。
很微弱,但確實有。
“用那點力氣蹬。”他說,“狗刨式都行,只要能往前挪。”
我咬咬牙,繼續往上爬。
那天爬坡的時候,我聽到他在身后深呼吸了好幾次。我回頭看,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但我恍惚覺得,剛才他是不是哭了。
應該是錯覺吧。
三哥沈家安來看我的時候,我正在爬第二趟坡。
他站在路邊,看著我像只受傷的蟲子一樣趴在地上掙扎,臉色變了又變。
“小妹?!彼紫聛恚曇舭l顫,“跟三哥回去行不行?”
“不行。”我搖了搖頭,“再給我兩個月?!?/p>
“可是——”
“三哥,我覺得我能站起來?!蔽姨ь^看他,“真的,我感覺右腿可以用力了?!?/p>
沈家安沉默了很久。
“那他也不能這樣逼你?!彼е?,“你看看你的手,你的膝蓋,這還是人的樣子嗎?”
“是人。”我說,“是一個想站起來的人?!?/p>
沈家安走了以后,顧臨深走過來。
“你三哥說得對,你不像人的樣子。”
“那我像什么?”
他頓了頓:“像個戰士?!?/p>
03
第四個月的時候,我的左腿終于有了一點感覺。
那天是傍晚,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小區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水泥地上。
我趴在地上,正準備開始當天的最后一趟爬行。突然,左腳的腳趾動了一下。
很輕微。
輕微到我覺得是幻覺。
“怎么了?”顧臨深見我停住。
“我……我腳趾好像動了。”
他立刻蹲下來,握住我的左腳:“再試一次?!?/p>
我集中注意力,想象著腳趾彎曲的感覺。幾秒鐘后,左腳的大腳趾輕輕動了。
“看到了?!鳖櫯R深的聲音有了一絲波動,“有反應了?!?/p>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沒讓我爬完最后一趟。
他把我抱回家,給我放熱水泡澡。水溫比平時高一點,說是促進血液循環。
泡澡的時候,我聽到他在客廳打電話。
“……對,是左腳趾……嗯,很微弱,但是有……我知道,還要繼續……時間不多了,我知道……”
時間不多了?
我當時以為是恢復期的時間。
沒多想。
第二天,顧臨深把訓練量加到了一千米。
“昨天有反應了,今天就得趁熱打鐵?!彼f,“神經恢復就是這樣,有刺激才能繼續。”
“一千米太多了——”
“必須?!?/p>
這三個字堵住了我所有的話。
又開始了。
早晨七點,爬行訓練。下午三點,坡道訓練。晚上還要做一小時的按摩和拉伸。
一千米對我來說,是極限中的極限。
爬到五百米的時候,手掌的繭子磨破了,血滲出來。爬到七百米的時候,左膝蓋的舊傷裂開,疼得我眼前發黑。
“還有三百米。”顧臨深的聲音一點波瀾都沒有。
“我爬不動了——”
“爬不動也得爬?!?/p>
“顧臨深你是人嗎!”我終于爆發了,“你看不到我在流血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人看!”
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心寒的話:“你現在不是人,是一個正在康復的病人。病人不需要尊嚴,只需要站起來。”
我咬著牙,繼續往前爬。
那天晚上,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恨到極致的哭。
“等我站起來了?!蔽覍χ湔f,“我第一件事就是跟你離婚?!?/p>
他沒說話,只是抱我更緊了。
那時我以為,他不在乎我恨他。
后來我才知道,他每天深夜都會偷偷給我換藥。等我睡著了,他才會用最小的動作拆開紗布,涂藥,重新包扎。
他以為我不知道。
其實我有幾次感覺到膝蓋上涼涼的。
只是我不愿意睜眼。
因為不想看見他那張臉。
04
第五個月。
我終于站起來了。
那天早晨,顧臨深照例把我放在小路上。我撐起上半身準備爬的時候,突然覺得右腿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站。
“等等?!蔽艺f。
顧臨深看著我。
我雙手撐地,把右腿彎曲,用力一蹬。
膝蓋離地了。
然后我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摔倒。顧臨深正要扶我,我揮手讓他別動。
我繼續撐地,把左腿也彎起來。
這一次,雙手和雙腿都撐住了。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我……我能跪著了。”我抬頭看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看,我能跪著了?!?/p>
顧臨深點點頭:“很好。”
他依然面無表情。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接下來的三天,我開始嘗試從跪姿站起來。
第一次失敗了,直接摔在地上。第二次也失敗了,膝蓋磕出個大包。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十一次的時候,我扶著路邊的欄桿,顫抖著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我的視線從地面抬升到了一米六的位置。我看到天是藍的,云是白的,路邊的樹長出了新葉子。
我還看到顧臨深站在三米外,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是想哭。
“我可以走了?!蔽曳鲋鴻跅U,試著抬起右腿。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嬰兒學步,笨拙、緩慢,但確實是走了。
走了十七步以后,我跌坐下來。
我不在乎。
我站起來過。我真的站起來過。
那天晚上,顧臨深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有我最愛吃的清蒸鱸魚、酸辣土豆絲、西紅柿雞蛋湯。他甚至還買了瓶紅酒。
“慶祝一下?!彼f。
我沒喝酒,只是一直在看他。
他瘦了太多。
五個月前,他還是一個精神抖擻的骨科醫生。現在,他的顴骨凸出來,眼睛下面全是青灰色,白大褂換成了灰撲撲的家居服。
“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問。
“沒事。”他說,“就是熬夜看資料,累了。”
我沒追問。
后來我恨自己為什么不追問。
接下來的一周,我的進步很快。
從扶著欄桿走到放開手走,從不穩到穩,從十幾步到幾十步,再到幾百步。
五個月的努力,終于看到了結果。
我用了大概兩周的時間,基本恢復了行走能力。雖然左腿還是有點使不上力,走快了會跛,但比起癱在床上,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三個哥哥來接我那天,我把家里屬于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衣服、書的、畫冊、結婚證。
結婚證壓在箱底。我打算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師擬離婚協議。
大哥沈家明說:“小妹,只要你一句話,我明天就去把他家砸了?!?/p>
二哥沈家輝皺了皺眉:“別沖動,先把小妹接回去再說?!?/p>
三哥沈家安幫我把行李搬上車,看了我一眼:“小妹,你確定嗎?”
“確定?!蔽艺f,“等回去安頓好,找個時間回來退婚?!?/p>
走出家門的時候,顧臨深站在門口。
他看著我,什么也沒說。
“我好了?!蔽叶⒅?,“五個月到了。”
“嗯?!?/p>
“我會再回來的?!?/p>
“嗯?!?/p>
“到時候,就不是我一個人了?!?/p>
他還是只回了一個字:“嗯。”
車開走的時候,我回頭看。
他還站在門口。
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抬起手,似乎是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進沙子了吧。
回到老家以后,我整理自己的東西。
打開那個裝滿畫冊的紙箱時,我發現里面多了一個牛皮紙袋。
不是我裝進去的。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張照片。
照片上全是我。
每一張都是我在地上爬的樣子。側面、背面、正面、特寫。
大部分照片都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有些照片把我拍得特別狼狽——頭發散亂、滿臉汗水、衣服磨破了、膝蓋滲著血。
每張照片背面都寫著小字。
我拿起第一張。這是爬行訓練開始的那天。
背面寫著:“今天她只爬了二十米。手掌磨紅了。但她沒哭?!?/p>
第二張。
背面寫著:“第三天,五十米。膝蓋磨破了,她罵了我?!?/p>
第三張。
“第十天,三百米。手掌起了繭子。她說恨我?!?/p>
第四張。
“第二十天,坡道訓練開始。她從坡上滾下來三次,右腿有了一絲力氣。我沒扶她,但我怕她會摔傷。”
第五張。
“滿一個月那天,她爬了五百米。膝蓋磨出了骨頭。媽罵我,說我不是人。她說的對。”
第六張。
“第四十天,六百米。左腿動了。我偷偷給曉曉發消息,說有效了?!?/p>
我一張一張地看下去,眼淚砸在照片上。每一張背后都寫著日期和爬行距離,還有一句話,有時候是描述,有時候是自言自語。這些照片記錄了那五個月的每一天、每一步、每一道傷口。
第七十二張:“快三個月了,她瘦了十二斤。我也瘦了。但我不能停?!?/p>
照片里,我趴在地上往前爬的樣子,狼狽至極。但翻到背后,那句話讓我手指發抖:“今天她罵我不是人。我確實不是人。哪有老公這樣逼老婆的。但她的右腿能動了。”
第一百三十五張:“四個月,她摔倒了十一次。膝蓋的傷反復發作。晚上我偷偷給她上藥,她好像醒了,但她沒睜眼。也許她恨我到不想看我?!?/p>
第一百五十五張:“今天她站起來了。我差點哭出聲來。不行,不能哭。還沒到終點?!?/p>
還有最后一張。
就是那天她在小路上走了十七步的照片,我整個人很狼狽,頭發貼在臉上,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但我在笑。五年了,那是唯一一次,我開心地笑。
背面寫著:“她走了十七步。醫生說黃金期快到了,但她做到了。后面應該能更好。她說過幾個月要帶三個哥哥來退婚,到時候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她。如果還有機會的話?!?/p>
我放下照片,手抖得厲害。淚水模糊了視線,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還有機會”?他到底瞞著我什么?
05
我不敢往下想了,手已經抖得拿不住下一張紙。最后還是拆開,那是一張病歷復印件。
日期是五個月前——就在我開始爬行訓練的前一周。
診斷欄寫著幾個字:肝細胞癌,Ⅲ期。
下面還有一行醫生的診療意見:“腫瘤較大,建議盡快手術。但患者目前身體狀況較差,手術風險高。如不手術,預計生存期36個月?!?/p>
3到6個月。
現在已經五個月了。
病歷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顧臨深的字跡,我認得。
“悅悅:
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應該已經能走了吧。
對不起,這五個月讓你恨我。
但我必須這樣做。
醫生說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不是這個病,我可以慢慢陪你康復,可以推著輪椅帶你去散步,可以等你一天天好起來。
可是我等不了了。
黃金恢復期就這一年,這是你能站起來最后的機會。如果錯過了,你這輩子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
我不能讓你那樣過一輩子。
所以我只能用最殘忍的方式逼你站起來。
我知道你會恨我。
恨我最好。恨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它會讓你咬牙、堅持、拼命。恨我恨到骨子里,就能多爬幾米。
而我死了以后,你還可以帶著這份恨意,好好活著。
恨一個死人,總比守著回憶強。
顧臨深
寫于訓練第一天”
紙從手里滑落,飄在地上。
我蹲下去撿,卻發現腿已經軟得站不起來。
“顧臨深——”我捏著那張紙,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你混蛋——”
我沖出房間的時候,三個哥哥正在客廳。
大哥看到我的表情,騰地站起來:“小妹怎么了?”
“我要回去。”我說,“現在,馬上。”
“回去做什么?”
“找顧臨深?!?/p>
三個哥哥對視一眼。
“小妹,你不是說要退婚嗎?”二哥問。
“不退?!蔽乙е?,“我要去找他。他現在在哪兒?”
我掏出手機,給顧曉曉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邊傳來顧曉曉帶著哭腔的聲音:“嫂子——”
“他在哪兒?!”
“市一院,ICU?!?/p>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情況怎么樣?”
“昨天晚上突然暈倒了,肝性腦病。醫生說......醫生說很危險。嫂子你快來吧——”
我掛斷電話,往門外沖。
三個哥哥跟上來。大哥開車,我坐副駕駛,二哥和三哥坐后座。
一路上,我一言不發,緊緊攥著那張紙條。
大哥開得飛快,把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硬壓縮到一個半小時。
車停在醫院門口,我拉開車門就往里跑。
ICU在八樓,電梯等不及,我直接爬樓梯。左腿還不太利索,上到四樓就開始跛,但我不敢停。
到了八樓,顧曉曉正在走廊里踱來踱去,看到我立刻迎上來。
“嫂子——”
“他在哪兒?”
“里面,醫生正在搶救——”
我透過ICU的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幾乎認不出來。臉上戴著氧氣面罩,身上連著各種管子和監護儀。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那就是顧臨深。
五個月前還站在我面前、用冷冷的語氣逼我爬行的那個顧臨深。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盯著玻璃里的他,問顧曉曉。
“哥不讓說。”顧曉曉紅著眼眶,“他說你要是知道他病了,肯定不配合康復。你肯定會說‘我不治了,我要照顧你’。他說你的康復只有這一次機會,他不能讓你為了他放棄?!?/p>
“所以他寧愿讓我恨他?”
“他說,恨是一種力量,可以讓你撐過最痛苦的時候?!鳖檿詴钥蕹雎晛恚八f等他走了,你還可以靠著恨他活下去??偙冉^望強?!?/p>
我蹲在地上,攥緊那張紙條。
淚水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我想起他每天早上把我抱出去放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拿著計時器站在我面前的樣子,想起他面無表情地說“再爬五米”的樣子。
每一次我恨他的時候,他在想什么?
每一次我罵他不是人的時候,他是什么心情?
他每天晚上偷偷給我上藥的時候,手上的動作那么輕,是在和自己的身體賽跑嗎?
那天晚上——我站起來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
我問:“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說:“沒事,熬夜看資料累了?!?/p>
他騙了我。
他不是熬夜看資料,他是在熬自己的命。
顧曉曉遞給我一個信封:“這是他昨晚昏迷前讓我給你的?!?/p>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悅悅親啟”。
“昨晚他突然不舒服,叫我過去。把這個塞給我,說如果他醒不過來,就讓我把手機和這個給你?!鳖檿詴阅税蜒蹨I,“然后他就昏迷了?!?/p>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
紙上寫著:
“悅悅:
卡里是家里的積蓄,夠你還房貸和過日子。房子的名字已經改成你的,手續在律師那里。
小圓的學費我都存好了,不用擔心。
我知道你會哭,會罵我,會恨我沒有告訴你。
但我一點都不后悔。
因為我看到你站起來了。
那十七步,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畫面。
比我見過的所有日出都美。
還記得我說過嗎,病人不需要尊嚴,只需要站起來。
其實那句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絕癥病人也不需要考慮未來,只需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現在我的事做完了。
你站起來了,我就放心了。
你欠我的那些恨,下輩子再還吧。
——顧臨深”
我把紙貼在胸口,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三個哥哥站在我身后,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大哥才開口:“小妹......”
“不退婚了。”我說,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我這輩子都不退婚了?!?/p>
這時,ICU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在嗎?”
我猛地站起來,沖過去:“我是!醫生,他怎么樣?”
醫生說:“搶救過來了。他現在醒了,身體還很虛弱,你們可以進去一個人看看他?!?/p>
我飛快地套上隔離衣,腳步不穩地跟著護士進去。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他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氧氣罩里呼出的白霧很輕很輕。
聽到腳步聲,他慢慢睜開了眼。
我以為他會驚喜。但他看著我,第一句話卻是:“醫生說手術很成功,我可能還有點時間?!彼丝跉?,很費力才說完,“把恨我的時間,改成陪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