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刺得眼睛生疼。
律師念完遺囑的那一瞬間,整個走廊安靜得像座墳。
“十五套房產,全部歸曾若溪女士及其腹中胎兒所有……”
劉家琳沖上去要撕遺囑,被弟弟死死拽住。
只有韓淑英,彎下腰,慢慢撿起掉在地上的紙。
她疊好,放進包里。
轉身的時候,誰也沒看見她眼里的光。
五天后的房管局,曾若溪踩著高跟鞋,趾高氣昂地把文件往柜臺上一拍。
工作人員翻了翻,皺起眉頭。
“曾女士,這簽字……有問題。”
曾若溪的笑僵在臉上。
大廳另一頭,韓淑英緩緩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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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韓淑英站在醫院走廊里,手扶著墻,指尖發白。
她今年六十五了,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可她的腰挺得很直。
病房里傳來律師的聲音,像念悼詞一樣平靜。
“被繼承人劉德明,名下共有房產十五套,全部歸曾若溪女士所有。曾若溪女士腹中的胎兒,享有同等繼承權。”
走廊里,劉家琳第一個炸了。
“憑什么!那是我爸的財產!”
她沖上去要搶遺囑,被她弟弟劉家國一把抱住。
“姐,你別這樣!爸還活著呢!”
“活著?他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別!”
劉家琳甩開弟弟的手,眼眶通紅。
韓淑英沒動。
她就那么站著,像一尊雕像。
律師出來了,看見她,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劉太太,您……有什么意見嗎?”
韓淑英搖搖頭。
“沒有。”
律師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走了。
劉家國走過來,聲音帶著哽咽。
“媽,你就這樣認了?”
韓淑英抬起頭,看著兒子。
“不認能怎樣?你爸寫都寫了,我還能改?”
劉家琳沖到母親面前,眼淚嘩嘩地流。
“媽!你忍了一輩子,到頭來就這個結果?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管他是不是我們家的,憑什么拿全部家產!”
韓淑英沒說話。
她轉過身,走進病房。
病床上,劉德明閉著眼睛,臉色灰白。
床頭掛著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流,像倒計時。
韓淑英在床邊坐下,摸了摸丈夫的手。
手冰涼。
劉德明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見是她,又閉上了。
“你不說點什么?”韓淑英的聲音很輕。
“說什么?”劉德明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快死了,你就讓我安安靜靜走吧。”
“嗯,那你就安靜走吧。”
韓淑英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劉德明,我嫁給你四十多年,你讓我安安靜靜走了多少回。這回,換我讓你安安靜靜走。”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兒子女兒還在吵。
劉家琳的聲音最大。
“那個曾若溪,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你們看她那妖里妖氣的樣子,一看就是沖著咱家錢來的!”
劉家國勸她:“姐,你別這么說,爸喜歡能怎么辦?”
“喜歡?他喜歡一個能當他孫女的?”
韓淑英走過去,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回家吧,別在這兒吵了。”
劉家琳還想說什么,看見母親眼里的疲憊,閉了嘴。
三個人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風更大了。
韓淑英裹了裹衣服,抬頭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媽,那房子的事……”劉家國忍不住問。
“不急。”韓淑英說,“等你爸走了再說。”
“可那女人明天就要過戶了!”
“明天?”韓淑英轉過頭,“這么快?”
“律師說了,爸簽字那天就生效了,明天就可以辦手續。”
韓淑英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明天也去。”
劉家琳和劉家國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媽,你去干什么?”劉家國問。
“去看看。”
韓淑英說完,上了車。
車子開動,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子里翻涌的,是四十多年的日子。
剛結婚那會兒,她和劉德明擠在一間二十平米的筒子樓里。
冬天沒暖氣,他摟著她取暖。
那時候什么都沒有,可兩個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后來劉德明做生意,她把娘家拆遷款全給了他。
他拿著錢,跑南闖北。
幾年下來,生意越做越大,房子越買越多。
可人也越來越遠。
先是有了外頭的人,后來連家都懶得回。
韓淑英不是不知道。
她都清楚,只是懶得說。
四十多年的夫妻,她把最好的年華給了他。
他把最好的日子給了別人。
車子停在家門口。
韓淑英下了車,站在院子里,看著這棟住了十幾年的小樓。
是劉德明買的,說是給她養老的。
現在呢?
她苦笑了一下。
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
她沒開燈,摸黑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外頭的風吹得窗戶嗚嗚響。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身邊的位置。
空的。
那個人,已經很久沒坐在她身邊了。
她突然想哭,可眼淚掉不下來。
她年輕的時候愛哭,后來發現哭沒有用。
再后來,就哭不出來了。
手機響了。
是女兒發來的消息。
“媽,你睡了嗎?”
韓淑英回了兩個字:“沒呢。”
“我睡不著。媽,我怕。”
“怕什么?”
“怕我爸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韓淑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四個字。
“不會散的。”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靠在沙發上。
窗外的風還在刮。
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明天要見面的人。
那個叫曾若溪的女人。
02
第二天早上,韓淑英起得很早。
她煮了一鍋粥,炒了兩個小菜。
兒子女兒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吃完了。
“媽,你不多吃點?”劉家國問。
“吃不下。”
劉家琳坐在母親對面,看著她。
“媽,你今天真要跟那個曾若溪面對面?”
“嗯。”
“你不怕她?”
韓淑英端起碗,喝了口水。
“我怕她干什么?我比她多活了三十年,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米都多。”
劉家琳還想說什么,韓淑英已經站起來,去換衣服了。
她翻出柜子里最體面的一件大衣,是過年時候女兒給她買的。
照了照鏡子,頭發白了不少,她拿梳子梳了梳,抿了抿嘴。
行,就這樣吧。
車子開到了房管局門口。
剛下車,就看見曾若溪從一輛紅色跑車上下來。
大冬天的,她穿著一條黑色的緊身裙,外頭套了件皮草,腳上踩著高跟鞋,化了濃妝。
肚子微微隆起,可看起來也不像懷孕的樣子。
曾若溪也看見了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笑模樣。
“喲,阿姨您也來了?還親自來送我們?”
韓淑英沒答話,徑直往前走。
曾若溪跟在后面,笑著說:“阿姨,人吶,得認命。您別怪劉總,他就是想要個兒子。您都這么大歲數了,也生不了了,怪我干什么呢?”
韓淑英停下腳步。
曾若溪也停了下來,笑瞇瞇地看著她。
“姑娘,你多大了?”韓淑英問。
“三十二了。”
“三十二了,”韓淑英點點頭,“也不小了。你爸媽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曾若溪的臉色變了變。
“阿姨,您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就是問問。”
韓淑英說完,推開門,走了進去。
大廳里人來人往。
韓淑英找了個位子坐下,劉家國和劉家琳站在她兩邊。
曾若溪走到窗口,把一大堆文件遞進去。
工作人員接過去,開始核對。
韓淑英遠遠地看著,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膝蓋。
“媽,你緊張什么?”劉家琳問。
“不緊張。”
“那你手抖什么?”
韓淑英低頭看了看,手確實在抖。
她握住拳頭,深呼吸了一下。
窗口那邊,工作人員看了半天,突然皺起眉頭。
“曾女士,您這簽字……有問題。”
曾若溪臉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問題?這不就是劉德明的簽字嗎?”
“這個簽字,和劉德明先生之前的簽名樣本不一樣。”工作人員說,“還有,這套房產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您得提供韓淑英女士的書面同意。”
“什么夫妻共同財產?”曾若溪的聲音高了八度,“這套房子是劉德明自己買的!”
“抱歉,根據不動產登記系統記錄,這套房產的購買時間是在劉德明與韓淑英婚姻存續期間。除非有明確的書面證明,否則我們默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
曾若溪急了,把一沓文件拍在柜臺上。
“我這里都有!這是購房合同!這是遺囑!這是劉德明親手簽的字!”
工作人員看著文件,搖了搖頭。
“遺囑我們已經查過,確實有效。但房產處置涉及夫妻共同財產,需要雙方簽字。除非韓淑英女士主動放棄所有權,否則我們不能辦理過戶。”
“不可能!”
曾若溪轉過身,看著遠處的韓淑英。
韓淑英慢慢站起來,走了過去。
“你算計好了?”曾若溪咬著牙問。
韓淑英沒說話,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工作人員。
“這個,您看看。”
工作人員打開信封,抽出一沓泛黃的紙。
上面是一筆五十萬的轉賬記錄,時間是四十年前,從韓淑英的娘家賬戶,轉到了劉德明的個人賬戶。
“這十五套房的啟動資金,是從這筆錢開始的。”韓淑英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第一桶金是我娘家拆遷款。劉德明拿著這筆錢去做的生意。后來的房子,也都是用這筆錢滾出來的。”
工作人員看完,抬起頭。
“韓女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些房子,有一半是我的。”韓淑英看著曾若溪,“姑娘,你想拿,就拿走你的那一份。但你得問問我的另一半——我愿意不愿意。”
曾若溪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胡說!劉德明說這筆錢是他自己的!”
“他當然會這么說。”韓淑英笑了笑,“可是他忘了,四十年前,他窮得連我都養不起,哪來的錢做生意?”
大廳里,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曾若溪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一會兒一個樣。
韓淑英看著她,心里涌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女人,比她小三十多歲,比她漂亮,比她年輕。
可她們都一樣,都是被男人騙過的人。
“姑娘,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韓淑英說,“劉德明騙了你,也騙了我。”
“他騙你什么了?”曾若溪的聲音在發抖。
“他騙我說這輩子只愛我一個。”
韓淑英轉過身,走了。
走到門口,風灌進來,吹得她眼睛發酸。
她仰起頭,沒讓眼淚掉下來。
劉家琳追上來,拉住她的胳膊。
“媽,你太厲害了!”
“不是我厲害,是老天爺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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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韓淑英坐在沙發上,沒動。
兒子女兒圍著她,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她。
她聽著,腦子里空空的。
“媽,那女人肯定不甘心。”劉家國說。
“不甘心又怎么樣?證據擺在那兒呢。”
“她要是鬧呢?”
“鬧就鬧。”韓淑英說,“反正房子的事,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邊,看著床頭柜上的合影。
那是她和劉德明的結婚照,已經發黃了。
照片里,她穿著紅棉襖,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她才二十五,什么都不懂。
“劉德明,”她對著照片說,“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嗎?”
照片里的人不會回答。
她嘆了口氣,把照片扣在桌上。
門外傳來手機鈴聲,是她兒子接電話的聲音。
“什么?你再說一遍?”
語氣變了,她趕緊走出臥室。
劉家國拿著手機,臉色鐵青。
“怎么了?”韓淑英問。
“爸那邊,曾若溪帶著律師去了,說要改遺囑。”
“改遺囑?”韓淑英愣了一下,“你爸還能簽字嗎?”
“聽說勉強能簽,那女人就是想趁爸還有口氣,把字簽了。”
“走吧。”
“去哪兒?”
“去醫院。”
一路上,車里的氣氛很悶。
劉家琳一直攥著拳頭,眼睛里是火。
劉家國開著車,時不時看一眼后座的母親。
韓淑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街道兩旁的樹光禿禿的,電線桿上落著幾只烏鴉。
她心想,這日子怎么過成這樣了?
四十歲那會兒,她知道自己管不住劉德明。
索性就不管了。
他把錢往家里拿,她就在家守著。
孩子們吃什么穿什么,她操心。
他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就不回來。
她就這樣過著,一天一天地熬。
可這下好了,他連房子都想給別人了。
這讓她怎么忍?
到了醫院,幾個人急匆匆往病房走。
剛到門口,就聽見曾若溪的聲音。
“劉總,您再想想,這邊簽了,以后孩子就有保障了。您難道不想看著孩子長大嗎?”
“我……”劉德明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我簽……我簽……”
“慢著!”
韓淑英推門進去。
屋里,曾若溪正拿著一支筆,往劉德明手里塞。
見韓淑英進來,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阿姨,您怎么又來了?”
“我來看我的丈夫。”韓淑英走過去,站在床邊,“你有什么事,等他死了再說。”
“你!”曾若溪的臉漲得通紅,“劉總還活著呢!你不能這么說話!”
“他活著,我更要說。”韓淑英看著床上的劉德明,“老劉,你簽吧。簽完,咱們的緣分就斷了。”
劉德明睜開眼睛,看著妻子。
他的嘴唇在發抖。
“淑英……我對不起你……”
“不用說這些。”韓淑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你簽吧,簽完,我就不管你了。”
劉德明的手抖得很厲害。
筆在紙上,畫了好幾道才寫出個“劉”字。
韓淑英看著他,心里涌起一陣酸澀。
這個男人,是她這輩子最愛的人。
現在,她眼睜睜看著他把她的一切都給別人。
她閉了閉眼。
“簽完了。”曾若溪拿起遺囑,得意地晃了晃,“阿姨,現在您沒話說了吧?”
韓淑英沒理她,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盡頭,她靠在墻上。
手在抖,腿也在抖。
她扶著墻,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媽!”劉家琳跑過來,蹲在她面前,“你怎么了?”
“沒事。”韓淑英搖搖頭,“就是有點累。”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走吧,咱們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話也沒說。
車子開到家門口,她下車的時候,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劉家國趕緊扶住她。
“媽,你還好吧?”
“沒事。”
韓淑英走進屋,直接上了二樓。
推開臥室門,她把自己鎖在里面。
手機響了,是侄子發來的消息。
“姑姑,您讓我查的事,我查到了。那女人確實沒懷孕,醫生那邊我們都問了,說假證明是胡鑫給辦的。”
韓淑英看著這條消息,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放在一邊。
窗外的天,黑了。
04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曾若溪沒再出現,劉德明的病情也穩定了一些。
韓淑英每天照常去醫。
她不說話,就坐在床邊,看著劉德明打點滴。
劉德明偶爾睜開眼,看看她,又閉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第四天,侄子打電話來了。
“姑姑,那個胡鑫的底細我查清楚了。他是曾若溪的表哥,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胡鑫這幾年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去年才回來,一回來就跟曾若溪走得特別近。”
“他們有經濟往來嗎?”韓淑英問。
“有。我們查了銀行記錄,胡鑫給曾若溪轉了好幾筆錢,都是大額的。其中有一筆五十萬,正好是去年年底轉的。”
韓淑英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這五十萬,是干什么用的?”
“還不清楚。但有一點奇怪,這五十萬轉完之后,曾若溪就去醫院做了孕檢。而且她去做孕檢的那家醫院,正好是胡鑫表哥在的那家醫院。”
韓淑英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說……”
“我懷疑,那孕檢報告是假的。”
韓淑英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在房管局,曾若溪趾高氣昂的樣子。
想起她說的那句話——“阿姨,人吶,得認命。”
現在,輪到她不認命了。
“姑姑,您打算怎么辦?”侄子問。
“你把那個醫生的信息給我。”
“好。”
掛了電話,韓淑英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外頭在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像敲在她心頭。
她想起很多年前,劉德明第一次出軌那會兒。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腫得睜不開。
但她也想明白了,這條路是自己選的。
她選擇了他,就得接受他的一切。
可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他只是背叛她,她還能忍。
但他要把她的東西給別人,她忍不了。
她站起來,走到書房,打開抽屜,翻出那本老賬本。
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是當年娘家拆遷款的轉賬憑證。
四十年了,紙已經脆了,一碰就碎。
她把紙拿出來,攤在桌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韓淑英在書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給侄子打了電話。
“那個醫生,能找到嗎?”
“能。他今天上班,您要過來嗎?”
“來。”
韓淑英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雨還在下,地上積了水,她踩過去,水花濺到褲腿上。
她沒在意,上了車,直接往醫院開。
到了醫院,侄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姑姑,這邊走。”
兩個人上了三樓,走進一間辦公室。
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醫生,戴著眼睛,看見韓淑英進來,臉色有點不自然。
“您就是……韓阿姨?”醫生站起來。
“是我。”韓淑英坐下,“醫生,我想問您一件事。”
“您說。”
“曾若溪的孕檢報告,是您開的嗎?”
醫生的臉色變了。
“這個……我不太方便透露。”
“不方便?”韓淑英笑了,“醫生,您知道偽造孕檢報告,是什么罪嗎?”
醫生的臉白了。
“阿姨,這個……這個真不怪我,是胡鑫讓我開的……”
“他給了你多少錢?”
醫生的聲音越來越小:“五萬。”
“五萬塊,你就幫著他騙人?”
醫生低下頭,不說話。
“醫生,”韓淑英站起來,“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現在就去跟警察說清楚。不然,我會把證據交給公安機關。”
醫生的臉色徹底白了。
“阿姨,我……我去說,我去說……”
韓淑英帶著醫生,走出了醫院。
雨停了,天邊露出一點太陽光。
韓淑英抬頭看了看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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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這天的陽光很好。
韓淑英到房管局的時候,曾若溪已經到了。
她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肚子比上次更大了。
韓淑英心里冷笑了一下,假懷孕,戲倒是演得挺足。
“阿姨,您怎么又來了?”曾若溪笑著迎上來,“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過了今天,房子就歸我了。”
“是嗎?”韓淑英笑了笑,“姑娘,你確定?”
“當然確定。遺囑我已經改了,劉總親手簽的字,您也親眼看見了。”
韓淑英點點頭。
“那咱們就走著瞧。”
兩個人一起走進去,走到窗口。
曾若溪把文件遞進去,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韓淑英。
“韓女士,您有什么意見嗎?”
“有。”韓淑英從包里拿出那份轉賬記錄,“這是我的舊賬本,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劉德明創業的第一筆錢,是我娘家拆遷款。這筆錢,當時是借款,還是投資,我沒說清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四十年前,他是個窮光蛋,我娘家給了錢,他才有了今天。”
曾若溪的臉都白了。
“阿姨,你說話要有證據!這些房子是劉德明自己賺的!”
“我自己賺的?”韓淑英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你問問劉德明,他一個人能賺這么多錢嗎?他從早忙到晚,家里的事誰管的?孩子的吃喝拉撒誰管的?你告訴我!”
大廳里的人都看過來。
曾若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姑娘,我知道你也不容易。”韓淑英的語氣緩了緩,“可你不能拿別人的東西,給自己鋪路。你想過好日子,自己賺。這十五套房子,有一半是我的,你拿走一半,我認了。可你全部拿走,我不答應。”
曾若溪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韓淑英看著她,心里涌起一陣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女人,比她可憐。
至少她曾經真心愛過劉德明。
可這個女人,連愛都沒愛過。
“阿姨,你讓我考慮考慮。”曾若溪的聲音帶著哭腔。
“好,我給你時間。”
韓淑英轉身,走了。
走出門口,她看見胡鑫站在遠處,手里拿著手機,正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胡鑫先移開了。
這個男人,不是好惹的。
她加快腳步,上了車。
車子開出去一段路,她回頭看了一眼,胡鑫還站在門口,正往她的方向看。
她心里一緊,趕緊讓兒子加快速度。
“媽,怎么了?”劉家國問。
“沒事,開快點。”
車子拐了個彎,看不見房管局了,韓淑英才松了口氣。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腦子里亂成一團。
胡鑫這個人,她早就聽說過。
是劉德明的生意伙伴,兩個人一起做過不少項目。
可她沒想到,他竟然和曾若溪是一伙的。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06
第二天,韓淑英又去了醫院。
劉德明的病情時好時壞,醫生說可能撐不了幾天了。
韓淑英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她看了四十多年,已經看夠了。
可她也習慣了。
就像一雙舊鞋,磨破了腳,可穿久了,也舍不得扔。
“淑英……”劉德明睜開眼,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來了……”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可我就是想要個兒子……”
“你有家國……他雖然不是兒子……可也是我兒子……我劉家的血脈……不能斷……”
韓淑英苦笑了一下。
“劉德明,你到現在還想著這個。我生了三個孩子,你給我什么了?你給我的,除了錢,還有什么?”
劉德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好好休息吧,別想太多了。”韓淑英站起來,轉身要走。
“淑英!”劉德明叫住她,“房子……我不給她了……我給你……”
韓淑英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劉德明。
“你給她的時候,我沒攔著。你不給她了,我也不稀罕。”
說完,她走了。
走出病房,眼淚順著臉頰掉下來。
她擦了一把,繼續往前走。
走到走廊盡頭,她看見曾若溪站在那里,臉色很不好看。
“阿姨,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房子的事。”
韓淑英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去了醫院頂樓的天臺。
風很大,吹得韓淑英的頭發都亂了。
曾若溪站在欄桿邊上,看著遠處,不說話。
“你想說什么?”韓淑英問。
“阿姨,對不起。”曾若溪突然說,“房子的事,是我糊涂了。我不該拿你的東西。”
韓淑英愣了一下。
“你現在想通了?”
“想通了。”曾若溪轉過身,臉上全是淚,“胡鑫騙了我。他說只要我配合他,他就能給我一輩子享福。可他說的是假的,他根本沒打算給我什么。他只想利用我,把劉家的錢弄到手。”
韓淑英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孩子……是假的。”曾若溪低下頭,“我沒懷孕,是胡鑫找人開的假證明。”
韓淑英深深地嘆了口氣。
“姑娘,你才三十二歲,還有大把的青春。你何必這樣糟蹋自己?”
“我明白了,阿姨。”曾若溪擦擦眼淚,“房子,我不要了。你放我一馬,行嗎?”
韓淑英看了她很久。
“行。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跟胡鑫,斷了。以后別跟他來往了。”
兩個人從天臺上下來,誰也沒再說話。
韓淑英回到家,把門關上,坐在沙發上。
心里頭五味雜陳。
那個女人,是恨她,還是可憐她?
她說不清楚。
可她心里清楚,這件事,不會這么容易結束。
胡鑫那個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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