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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七十八大壽,舅舅們說買不到票,我不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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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七十八大壽那天,是我一手操辦的。

菜館定在城南的“百年居”,老字號淮揚菜,包廂能擺兩桌。我提前半個月訂的,訂金交了三千。菜單是我一份一份過的——獅子頭要用五花肉手工剁,清燉蟹粉得用陽澄湖的六月黃,我媽愛吃的響油鱔糊,我特意囑咐師傅多放胡椒。

壽桃是我女兒小雨畫的。十七歲的姑娘,學美術的,畫了整整兩個晚上,桃子的紋路一筆一筆描出來,顏色調了四五遍才滿意。她說:“外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紋路也是這樣的。”

我把壽桃裱好,掛在包廂正中間。

這些事,我做得心甘情愿。

我不是那種被逼著盡孝的女兒。我媽這輩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學,看我結婚生子。現在她老了,我想給她最好的。

“志明,把煙酒準備好。”壽宴當天早上,我一邊擦餐桌一邊囑咐丈夫。

陳志明從廚房探出頭:“放心吧,茅臺兩瓶,中華兩條,都在后備箱。”

“小雨,你陪外婆去換衣服。”

小雨應了一聲,挽著我媽的胳膊進了臥室。我媽走得很慢,她腿腳不好,去年冬天摔過一次,到現在走路還拄拐。但她今天精神不錯,頭發前天去燙過,銀白的卷發蓬蓬松松的。

“云舒,”我媽叫我,“你大舅他們,打電話了嗎?”

我手一頓。

“還沒。”我說,“可能路上信號不好。”

“哦。”我媽沒再問。

但我看見她走到陽臺上,向小區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十點半。

大舅周德厚一家,沒到。

十一點。

小舅周德才一家,沒到。

我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打給大舅,響了很久,沒人接。第二個打給小舅,接了,但很吵,像是在什么街上。

“小舅,你們到哪兒了?”

“哎呀云舒啊,這個……”小舅的聲音支支吾吾,“高鐵票沒買到啊,這兩天國慶,票太緊張了。”

“那你們怎么不早說?”我壓著火,“我可以開車去接。”

“接什么接,一來一回十幾個小時,不劃算不劃算。”小舅打著哈哈,“你替我們跟大姐說一聲生日快樂,回頭我們補份大禮。”

電話掛斷。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摩挲著一個紅包。

那是去年她給小舅孫子的壓歲錢——兩千塊。我知道,因為每年都是我替她去取的。

“媽,”我在她身邊坐下,“小舅他們買不到票,來不了。”

“哦。”我媽點點頭。

“大舅我也沒聯系上。”

“嗯。”

她沒哭,也沒說難聽話。只是把那個紅包放在茶幾上,慢慢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向餐廳。

“開飯吧。”她說,“菜涼了不好。”

那天,兩桌酒席,來了一桌半。

我的同事、志明的朋友、小雨的同學家長,還有我媽的幾個老姐妹。大家都很捧場,夸菜好,夸壽桃漂亮,夸我媽年輕。

我媽一直在笑。

但我看見她夾菜的手在抖,看見她給大舅和小舅留的位子上,碗筷都沒動過,看見她趁人不注意時偷偷看了看手機屏幕——沒有未接來電。

壽宴結束后,我送她回家。

“媽,”我在車上說,“舅舅他們……”

“沒事。”我媽打斷我,“我不計較。”

她從口袋里摸出那張存折,翻開給我看。

上面有兩百萬的轉賬記錄。轉出日期是三個月前,轉入賬戶是大舅的名字。

“這是?”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發緊。

“你表弟周浩要買房,首付差兩百萬。”我媽說得很平靜,“我這當姑媽的,不能看著孩子買不上房。”

“所以您就把養老錢全拿出來了?”

“養老有你就行了。”我媽笑了笑,“我一個老太婆,花不了多少錢。”

我沒再說話。

后視鏡里,我看見小雨偷偷抹眼淚。

那天晚上,我在廚房洗碗,聽見臥室里傳來我媽打電話的聲音。

“……德厚,今天是我七十八歲生日,你連個電話都沒打。”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我不是怪你……就是孩子們要來,你好歹說一聲……浩浩買房的事我已經和云舒說過了,你放心吧,錢不會要回來的……嗯,嗯,知道了……”

水龍頭開得很大,我用力刷碗。

不計較。

我不計較。我媽也不計較。

但我心里堵得慌。

這種堵,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深呼吸時隱隱作痛。

小時候,我們家很窮。我爸走后,我媽一人做三份工,白天在學校教書,晚上回來給人家改作業,周末去超市收銀。累得腳腫得穿不進鞋,腰疼得直不起來。

大舅和小舅那時候偶爾來看看我們,拎點水果,塞給我一百塊錢。每次來,我媽都感動得流淚,覺得娘家人還惦記著她。

后來我長大,工作了,家里條件好起來。大舅和小舅反而來得更勤了,不過不再拎水果,而是來談事情。

先是大舅家要翻修老宅,借五萬。還了兩年,最后是我媽說“算了,不用還了”。

然后是小舅要開面館,借十萬。面館開了八個月倒閉,錢打了水漂。

再后來,大舅兒子結婚,要彩禮,借二十萬。

小舅兒子考上了三本,要學費,借十五萬。

每一次,我媽都說:“他們是我弟弟,我不能不幫。”

每一次,我都沒說什么。

因為我知道,我媽需要一個“家”。娘家是她的根。我爸不在了,她只有兩個弟弟。她怕失去他們,所以只能用錢維持這段親情。

可是——

“媽,您幫了他們這么多年,他們連您七十八歲生日都不來?”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因為我怕看見我媽難過的樣子。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志明在身邊打著鼾。我盯著天花板,想起來小時候的很多事。想起我媽抱著我哭,說如果不是還有我,她就不活了。想起我爸的葬禮上,大舅拍著我的頭說“以后有舅舅在,沒人敢欺負你們娘倆”。

想起后來媽給我看她手機時,我無意中瞥見的標題推送——“退休老人養老金都借給親戚,結果怎么樣了?”

我閉上眼。

不計較。

我對自己說。

但有些事,不是說不計較,就真的能過去的。

十天。

這件事過去整整十天。我媽看起來和平常一樣,每天出門遛彎、和老姐妹打牌、看我給她買的電視劇。小雨每天放學回來都陪她說話,給她剝橘子,講學校的趣事。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媽。

我悄悄接起來,壓低聲音:“媽,我開會呢,一會兒打回——”

“云舒。”我媽的聲音異樣平靜,像暴風雨前的海面,“我剛剛去銀行了。你表弟那兩百萬的買房首付,我已經撤銷了。”

會議室里同事在討論方案數據,投影儀發出嗡嗡的響聲。可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點,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媽,”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您說什么?”

“我說,我不給他了。”

我媽的聲音依舊平靜,可我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賭氣。

而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堅硬。

“為什么?”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我媽說了一句話,像一把刀,劈開了我所有的鎮靜。

“你大舅今天上午給我打電話,說你表弟的首付款里還差裝修費,讓我再出三十萬。我說我沒有。他說——”

我媽停頓了一下。

“他說那就讓我搬去養老院,反正我家就我一個老太婆了,占著房子也是浪費。云舒,這是我親弟弟說的話。”

我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媽,”我說,“您別急,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我跟領導說了聲家里有急事,抓起包就往外走。

電梯里,鏡面映出我的臉。

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眼眶發紅,嘴唇緊抿。

我不是憤怒。

我是心疼。

心疼我媽用了整整七十八年,才終于看清了娘家的真相。

而我知道,這個電話只是開始。

舅舅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們還想要那兩百萬。

可我更沒想到的是——接下來我要面對的,遠比兩百萬更沉重。

那是一段埋藏了將近三十年的秘密,和一個讓我徹底崩潰的真相。而這一切,都藏在我爸留下的一個舊皮箱里。

01

我趕到家的時侯,我媽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存折和幾張銀行的單據。

“媽。”

我換了鞋走到她身邊坐下。茶幾上有杯白開水,已經涼透了。我媽盯著電視,廣告里正在賣保健品。

“云舒,”她沒有轉頭,“我今天在銀行坐了半個小時才簽字。柜員小姑娘以為我被騙了,還給我倒了杯熱水,問我是不是遇到電信詐騙。”

“我說不是。我說是我自己要把錢要回來的。”

我媽說著,笑了一下。那種笑容我見過——苦澀的,自嘲的。

“那姑娘還是不放心,悄悄塞給我一張反詐宣傳單。粉紅色的紙,上面印著‘不要向陌生人轉賬’。我拿回來給你看看,挺好看的。”

她從存折下面抽出那張宣傳單,整整齊齊疊好,放在茶幾上。

“媽……”

“云舒,你大舅今年七十二了。”我媽打斷我,“他小的時候,是我背著他去上學。那時候家里窮,買不起鞋,我赤腳走十里山路,腳底全是血泡。他趴在我背上說,姐,等我長大了,我給你買最好看的鞋。”

我媽說到這里,聲音沒抖。

“他長大的那天是哪天,我怎么想不起來呢。”

我握住她的手。

七十八歲的手,皮膚松弛,手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而粗大變形。可這雙手曾經抱過我,也抱過舅舅們。

“媽,你不欠他們的。”

“我知道。”

我媽從存折里抽出一張泛黃的舊紙。我認出來了——那是我爸的工資條。三十年前的老物件,紙張已經脆得快要碎掉。

“你爸走那年,你十四歲。”我媽的聲音變得很輕,“他工資條上實發三百六十塊錢。單位給了四萬塊的撫恤金。你大舅來找我,說他欠了賭債,被追債的堵在廠里,再不給錢就要打死他。我把撫恤金全給他了。”

“一分都沒留。”

我媽看著我:“這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怕你恨他。”

我愣住了。

我爸的撫恤金。

十四歲那年,我媽對我說,撫恤金存起來了,給我上大學用。后來我的大學學費,是她做小時工掙的,是我自己拿獎學金湊的,是陳志明他父母幫襯的。

我一直以為撫恤金被我媽花掉了。

“現在你知道了。”我媽把工資條放回存折里,“所以你知道為什么我今天去撤銷了嗎。”

“為什么?”

“因為今天,你大舅打電話說讓我去養老院的時侯,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一字一頓,“你爸走之前,最后一句話是跟我說什么來著。”

我的呼吸停住了。

“他說,秀蘭,我不后悔。”

“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我不后悔娶我。”我媽的聲音終于開始發抖,“可后來我才知道,他說的不是這個。”

“他說的,是那天晚上去給你大舅送錢的時侯,他還抱了抱你。”

我媽的眼淚流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

“云舒,我欠你爸一句話。”

“什么話?”

“我對不起他。我幫他弟弟還了那么多年的血債,可他走的時候,我連他最后一句話的意思,都沒聽懂。”

客廳很安靜。電視里保健品廣告還在放,窗外有人遛狗經過,狗叫聲隱隱約約。

我抱著我媽。

她沒有哭出聲,只有肩膀在輕輕顫抖。

七十八歲了,她才第一次在我面前為爸爸哭。三十年來,她都把眼淚咽回去,把委屈藏起來,對弟弟們說“沒事的”。

可今天,她說出來了。

“媽,”我說,“您也不欠我爸的。您只是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我媽抬起頭,眼睛紅腫,“是怕。我怕失去娘家的根,怕自己不是誰的姐姐、誰的姑姑。怕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我就沒有別的親人了。”

“所以您就一直忍著?”

“嗯。”

“那現在呢?”

“現在……”我媽沉默了很久,“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你忍讓了,他就會變好的。他們會把你退讓的每一步,都當成理所應當。”

我媽把存折合上,放在茶幾上。

“云舒,這筆錢我不會再給任何人了。”

“那兩百萬您打算怎么處理?”

我媽看著我,忽然露出一個笑。

“我聽說過一個詞,叫‘富養自己’。以前總覺得是年輕人的瞎講究。今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今年七十八歲,再不為自己活兩年,往后就沒機會了。”

“所以您打算……”

“我已經打電話給海南那家老年公寓了,靠海的那個。他們下周有床位,我準備去住一個月。”

我瞪大眼睛。

那個老年公寓我跟她提過好幾次。每次她都說“太貴了”、“在家挺好的”、“花那錢干嘛”。可現在——

“云舒,你爸活著的時候,我們總說要去看海。那時候窮,后來不窮了,他人不在了。這幾十年我一直沒去,總覺得一個人看海太孤單。”

“現在不一樣了。”

我媽看著窗外。陽光灑在她的銀發上,像撒了一層碎金。

“現在我想通了,一個人看海也比一輩子困在往事里強。”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

七十八年了,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見這樣亮的光。

不是委屈的淚光,不是討好的柔光,而是——

痛快。

可我還不知道,這種痛快只持續了四天。

四天后,舅舅們會找上門來。

而他們帶來的,遠不止是爭吵。

他們帶來了一場風暴,裹挾著三十年的舊賬,和一段被所有人都刻意遺忘的秘密。

02

接下來三天,我媽像是變了個人。

她每天早早就起床,打開手機里的健身操視頻,跟著跳半個小時。然后把陽臺上的花花草草澆水、修剪,甚至去花卉市場買了兩盆新的蝴蝶蘭。

“這個放你爸照片邊上。”她把一盆白色的蝴蝶蘭擺在電視柜上,那里有我爸爸的遺像。

照片是黑白的,我爸穿著中山裝,笑得靦腆。他是老實人,一輩子在國營工廠做技術員,連跟領導說話都會臉紅。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人,娶了我媽,每個月工資全交,家里的事情從不讓老婆操心。

“媽,海南的衣服我幫您收拾好了。”我拎出一只行李箱,“這件裙子是新買的,您試試。”

我媽接過裙子,摸了摸料子。紅色的真絲裙,領口繡了一圈細密的暗花。她年輕時候有一條類似的,后來做了件罩衫給我穿去中考。

“好看嗎?”她換上,在鏡子前左右轉。

“好看。”陳志明從書房出來,笑著說,“媽,您穿上這個,比我們財務部的小姑娘都精神。”

我媽笑了,輕輕拍了他一下:“少來。”

我看著他們。陳志明跟我結婚十八年了,最難的時候是他陪我過來的。他爹媽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不多,但聽說我們結婚買房,二話沒說拿出了攢了十年的積蓄。

“有人疼的日子,跟沒人疼的日子,真的不一樣。”我媽忽然說。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當年我爸在的時候,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我爸舍不得她干重活,縫紉機壞了都自己修,修不好才讓老婆碰。

后來我爸走了。

后來她一個人扛起所有。

再后來她開始對娘家人拼命好,像是要把失去了庇護的自己,寄人籬下。

“媽,”我說,“以后有我。”

“我知道。”我媽拍拍我的手,“所以我不用再低三下四地求人疼了。”

小雨從房間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本子:“外婆,你看我畫的你。”

那是水彩畫。畫里的我媽穿著紅色裙子,站在一片金色的沙灘上。身后是大海,頭頂是白色的云朵。

我媽盯著看了很久。

“這畫叫什么名字?”

“《去看海》。”小雨說。

我媽的眼圈紅了,但她笑著,笑得特別好看。

“等外婆從海南回來,再給你當模特。”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微信。

大舅發來的。只有一句話:“云舒,聽說你媽把首付撤了?”

我沒回。

兩分鐘后,又一條:“你媽老糊涂了你也跟著糊涂?你表弟房子定金都交了,這邊要撤,他那邊怎么跟人交代?”

我仍然沒回。

第三條消息是語音。我點開來,大舅的聲音喘著粗氣,像是喝了酒:“云舒!我是你舅舅!你小時候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現在就這樣對我?你長本事了是不是?”

小雨在房間里做作業,我怕吵到她,走到陽臺去。

我撥通了大舅的電話。

“喂?”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好像在棋牌室。

“大舅,是我。”

“云舒啊,你終于肯打電話了?”大舅的聲音帶著幾分陰陽怪氣,“我還以為你媽把我拉黑了呢。怎么著,你們娘倆這是打算跟我翻臉了?”

“大舅,”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媽撤銷首付的事,是她自己的決定。”

“她的決定?”大舅冷笑,“她一個快八十的老太太,平時連銀行密碼都記不住,會去撤銷轉賬?云舒,你說實話,是不是你攛掇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不是。”

“那她為什么撤?我兒子房子定金都交了!三十萬定金!要是月底拿不出首付,那三十萬就打水漂了!”

“那是你兒子的事。”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侯,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么多年了,我從來沒對舅舅們說過這么硬的話。每次都是“好的”、“知道了”、“我跟我媽說”。可此刻,那個“不”字,就這么自然地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大舅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陰陽怪氣,而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陰冷的東西:

“陸云舒,你別忘了。你們家能有今天,是誰讓著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的?”

“是我爸。”

“你爸?”大舅忽然笑了,“你爸留下的那點錢,夠干什么的?當年要不是你媽跪在——”

“舅!”

一聲喊打斷了對話。

電話那頭傳來小舅的聲音:“哥,你跟云舒說什么呢?酒拿過來,我陪你喝兩杯。”

然后電話被掐斷了。

我站在陽臺上,忽然覺得后背發涼。

大舅剛才差點說漏了什么。

我媽跪在地上?

跪誰?

為什么跪?

半夜,我輕輕推開我媽的房門。她睡著了,床頭燈還亮著,手邊放著我爸的照片。

我把燈關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陳志明出來找我,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怎么了?”

“志明,我心里不安穩。”

“因為你大舅?”

“不是。”我看著窗外,“是因為我媽。她撤銷首付這件事,太突然了。”

“你覺得有隱情?”

“我媽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她忍了七十年,怎么偏偏現在忍不下去了?”

陳志明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是傷透了心。你大舅說讓她去養老院那句話,太過分了。”

“可我媽又不是沒被傷過。這么多年,舅舅們做的事情哪一件不過分?她哪次不是自己先原諒了?”

陳志明握住了我的肩:“云舒,你到底在擔心什么?”

我說不上來。

我只是覺得,我媽這些天的變化太大、太快,像是積蓄了一輩子的力氣,突然爆發出來。可這爆發的力量從哪來?

真的是因為大舅那句“養老院”?

還是有什么別的事,觸動了她?

第二天一早,我媽找我談了一次話。

“云舒,”她在吃早飯的時候開口,“你爸有個舊皮箱,你還記得嗎?”

我端著粥的手頓了一下。

“記得。黑色的,很大一個,上面有皮革的焦痕。”

那是爸爸的遺物。他走后,我媽一直鎖在老宅的柜子里。后來搬家,帶了過來,但從來沒打開過。

“等我去海南了,你找時間整理一下。”我媽夾了一筷子榨菜,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箱子底可能有些舊信、舊證件。該留的留,該燒的燒。”

“媽,您從來沒打開過那個箱子?”

我媽的手腕微微一頓。

“打開了。”她說,“前幾天你大舅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整理舊物。就打開了。”

“里面有什么?”

“有你爸的工作證,有他寫的一些筆記,還有……”她停頓了一下,“還有一些我不想知道的東西。”

我放下碗:“什么東西?”

“云舒,我用了三天時間消化那些東西。”我媽看著我,眼底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所以我才去銀行撤銷了轉賬。所以你大舅說讓我住養老院的時侯,我心里想的是,周德厚,你比我欠得多。”

“媽,到底是什么?”

她沒有回答。而是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枕頭下面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很舊,泛黃發脆,我爸的字跡在上面寫著:“周秀蘭親啟”。

“這是我前天從箱子里找到的。你爸寫給我的信,放了三十年,我一直沒收到。”

我媽把信封遞給我,“云舒,你是我的女兒。你有權利知道。但等我去了海南,你再讀。你讀完之后,再決定怎么做。不管你做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

她說完,轉身回了房間。

我握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信封沒有封口,紙已經脆得快要裂開。我能看見里面的信紙,折得整整齊齊。

但我沒有打開。

我媽說,等她去了海南再讀。

我記得她的話。可此刻,那封信夾在我的指尖,重若千鈞。

下午,我送我媽去機場。

過安檢的時侯,她回頭沖我笑了一下。紅色的裙子,銀色的卷發,拐杖篤篤地敲著地面。

“回來給你帶貝殼。”她說。

我點頭。

可等她身影消失在安檢口,我回到車上,那封信就放在副駕駛。

我拿起它,手還在發抖。

然后我發動了車,駛向老宅。

那個黑色的舊皮箱還鎖在儲藏室的角落里。我要去打開它。

去看看那些我媽用了三天才消化完的東西。

去看看我爸在信里到底寫了什么。

我不知道的是,當我打開那個皮箱的瞬間,也就打開了一個塵封三十年的真相。而這個真相,會讓我媽這七十八年的人生,徹底不一樣。

03

老宅在城北,六層筒子樓的四樓。

我爸媽當年分的房子,九十年代的磚混結構,樓道里堆滿了各家各戶的舊家具、紙箱子。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盞,我踩著昏暗的光線往上走,每一步都像在走進時間隧道。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侯,手還在抖。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樟腦球味道。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家具上用舊床單蓋著,每件東西都端端正正待在原來的位置——沙發靠著東墻,茶幾上扣著六個玻璃杯,電視柜的抽屜把手上還綁著我小時候系的紅絲線。

我走進儲藏室。

那個皮箱擺在墻角,上面落了一層灰。黑色的,人造革的,右下角有一塊指甲蓋大的焦痕——我認得,那是我小學時候用蚊香燙的,被我媽揪紅了耳朵。

箱子的鎖已經壞了,褐色鐵片翹起來,一掰就開。

吱呀一聲。

里面的東西碼放得很整齊。

最上面是我爸的工作證。塑料封皮已經發黃,里面夾著他的照片——黑白一寸照,白襯衫,頭發梳得規規矩矩。他那時候才四十六歲,比現在的我還大一歲。

我翻開工作證,他的出生日期寫在上面:1943年3月12日。

下面是一沓工資條,按年份用橡皮筋扎著。1987年到1999年,整整十二年。最早的一張,實發工資二百八十四元五角。最后一張的日期是1999年4月,三百六十元整,備注欄里用圓珠筆寫著“喪葬費已發”。

他走的那天是五月十二。

工資條再往下,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面沒有字,打開來,里面是一疊信紙。我爸的字很端正,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他這個人——

第一頁紙的抬頭寫的是“秀蘭”。

是信。

我爸寫給我媽的信,不止一封。

我靠在儲藏室的墻角,就著手機屏幕的光,開始讀。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97年9月8日。

那一年我十二歲。

“秀蘭,今天德厚又來借錢了。他說要開面館,需要五萬。我和他說了,家里真的沒有這么多錢。他說姐姐有,說你在攢錢,還說讓我開口跟你說。我沒答應。他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在門口罵了一句,說我們家忘了本。

我坐在屋里想了很久。德厚是你弟弟,他有困難,我們不能不幫。但云舒明年要上初中,得交擇校費。這五萬要是拿出去,云舒的學怎么辦?

我沒有告訴你這件事。你最近總腰疼,睡不好,我不想讓你煩心。

我明天去找老李借錢。先把德厚的五萬給了,再慢慢還老李。你別擔心,我有辦法。”

我的手開始發抖。

五萬塊。我爸去找人借了五萬塊,給了小舅開面館。而那個面館八個月就倒閉了。

我繼續往下翻。信紙很脆,每翻一頁都小心翼翼。

“秀蘭,這是寫給德厚的。前些天他和人賭錢,欠了八萬。討債的人找到他家,把你弟媳婦嚇得犯病。德厚來求我,說再不還錢他就只能去跳河。

我去銀行貸了款,利息很高,但能緩一陣。

我沒敢告訴你,也不敢告訴德厚這錢是從哪來的。我怕你知道了會傷心,更怕德厚知道了會埋怨。

我不是個有本事的男人,這些年讓你跟著我受苦。可我想著,德厚是你親弟弟,他要是出了事,你一輩子心里都過不去。

所以這錢我來還。我會多加班,省著點花。你別操心。”

八萬。

加上之前的五萬。再加上他后來一次又一次填進去的錢。

我爸的工資,一個月才三百多。

那些債他是怎么還的?

我翻到下一封信。日期是1999年4月28日。

距離他去世,還有十四天。

信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比之前潦草,看得出是趕著寫的。

“秀蘭,我今天去找德厚了。上次那八萬的事,他自己在賭桌上說漏了嘴,被人取笑是靠姐夫活的。他生氣了,和人動了手,傷了人,對方要醫藥費。

他來找我。我問他,德厚,你自己有沒有攢下一點錢?他說沒有。我帶他去銀行取錢,出來的時候遇見了老李。

老李問我是誰。我說是你弟弟。老李走的時候看了德厚一眼,沒說話。

我知道老李在想什么。因為我也在想。

但我不敢說,不敢想。

秀蘭,德厚是我小舅子,你說過的,長姐如母,弟弟有難姐姐得幫。所以我幫你幫。我把這個月的工資都給他了。這錢是給我女兒的補課費,我對不起云舒。

可我對不起云舒的事情太多了。

有些事我不能說,說了你會傷心。我寧愿你一輩子不知道。”

我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墨水顏色不同,是后來補寫的。

“我欠老李的錢還沒還完。明天再去加班。”

我身體貼著冰涼的墻壁,滑坐到地上。

那些我以為是我媽借給舅舅們的錢,其實是我爸的血汗錢。那些我以為是我舅舅對姐姐的親情維系,其實是一個老實人對妻子弟弟的一次次接濟。

可我爸媽從來沒對我說過一個字。

他們寧愿讓我以為,是舅舅們欠我媽的。也不讓我知道,我媽才是那個最愧疚的人。

我閉上眼。眼淚流進嘴里,咸的。

還有更多。

信件日期越往后越密集,內容越來越短。像一個人被逼到什么地步之后,已經沒有力氣再多寫一個字。

我爸不是圣人。他有怨氣。

在其中的一封信里,他第一次提到了“騙”。

“德厚今天又來了。說上次那錢是救命錢,他要拿走。我問他救命錢是什么意思,他說他要去看病。我不信。他看起來精神很好,臉色紅潤,不像有病。可我還是把錢給他了。秀蘭,我總覺得他在騙我。可他是你弟弟,就算是騙,我也得認。”

騙他。

是啊。舅舅們一直在騙他。

用“救命錢”的名義拿走我爸的血汗錢,然后轉頭去賭、去吃喝、去揮霍。

而我爸,明知是騙,還是給。

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怕我媽傷心。

我翻到最后一封信。這封信沒有日期,信紙也比其他的更新一些。像是后來補寫的。字跡和前面所有的都不一樣——不再是端正的工筆,而是潦草、傾斜、大小不一。像是趕時間,或者心里已經亂了。

“秀蘭:

我今天去找德厚要錢。因為云舒下周要交學費,家里實在拿不出了。德厚說沒有,一分都沒有。我讓他把你舅媽的存款拿出來先用用,他說那是他家的錢,憑什么給我。我站在他家門口,站了半個小時。他沒有開門。

走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這些年我給他的那些錢,他從來沒打過一張欠條。沒有。一張都沒有。

秀蘭,我不敢告訴你。可我又想讓你知道。我現在很怕。怕欠老李的錢還不上,怕云舒的學費湊不齊,怕德厚下一次再來要,我還是不敢說不。

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你嫁給我的時候,我說要讓你過好日子。可現在,我連你弟弟都應付不了。

秀蘭,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女兒還小,你是她的倚仗。至于德厚他們,能幫就幫,不能幫就不要勉強了。你欠他們的,早就還完了。是我沒用,我幫你還。”

信寫到這里結束了。

我握著最后一頁紙,手指攥得太緊,紙張邊緣碎裂了一小塊。

爸爸走的那天是1999年5月12日。就在寫完這封信之后沒幾天。

他是晚上出的門,騎著那輛破舊的永久牌自行車。媽問他去哪,他說去老李家有點事,很快就回來。

他再也沒有回來。

后來我們知道,那晚他去的不是老李家。他去的是城南的一個地下賭場。因為大舅周德厚在那里,被賭場的人扣下了。他拿著最后的存款——整整六萬塊,去替大舅還錢。

在去的路上,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撞上了他的自行車。

我爸被甩出去十幾米遠。送到醫院的時侯已經不行了。

他的最后一句話是:“錢在口袋里,給德厚。”

值班的護士告訴我媽,他斷氣之后,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沓錢。他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他的手指。

而那些錢,第二天就被大舅拿走了。

他連我爸的葬禮都沒參加。

“忙。”他在電話里對我媽說,“姐,你理解一下。”

我媽在殯儀館跪了整整一夜。

后來,每逢我爸的忌日,我媽總會對著遺像說一句話:“國平,我對不起你。”

那時候我不懂。

現在我懂了。她不是在說她對不起我爸。她是在替她弟弟們道歉。

因為她的弟弟們欠我爸一條命。

而她一輩子都在替他們贖罪。

我把信重新裝回信封,手抖得幾乎對不齊信紙的邊緣。皮箱最底層,還有一張照片。

彩色的,四寸大小,邊角有些泛黃。照片上是我爸媽的合影,站在這間老宅的陽臺上。我媽穿著那件紅色碎花裙子,笑得瞇起了眼。我爸攬著她的肩膀,也在笑。

陽光很好,他們背后是新裝修的窗框和玻璃。我爸的襯衫口袋里,插著一支筆和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紙——大概又是一張給舅舅們準備的欠條。背后寫著幾個字。

“1996年夏。終于搬進新家。想給秀蘭買條新裙子,錢先借給德才了。明年吧。明年一定買。”

明年。

他等了好多個明年。

可最后一個明年,他沒能等到。

我關上箱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拿起最后一封信,把那張補寫的、沒有日期的信紙對準光線。我爸當時寫得很急,字跡潦草。可最后一段的背面,被他用透明膠帶粘上了另一張小紙片。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個。

那個小紙片上是另一封更短的附言,不是給媽媽的。抬頭是:“德厚”。可這封信沒有寄出去。或者,他不敢寄。

“德厚:

國平的救命錢我先拿走了。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要錢。我不是你姐夫,不會慣著你。

如果你還有良心,就別再來找秀蘭。”

下面沒有落款。但署名沒有必要。因為大舅分明拿走了這筆錢。他在我爸死后第二天拿走了六萬塊,說那是“姐夫自愿幫我的”。可他從來沒告訴任何人,他明知道那是我爸送命的血債。他只是拿走了錢,一筆勾銷。

我把信緊緊攥在手里。窗外,天暗了下來。

04

從老宅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我坐進車里,發動機打著了,卻沒急著開。手機屏幕亮了,是小雨發的微信——“媽,外婆到了,她說海風是咸的,跟你做的咸菜味道一樣。還說讓你別擔心,她每天都會發照片給我。”

我回了一條:“好。”

然后發動車,開上回家的路。

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車窗外的城市燈光模糊成一片,我握著方向盤,腦海里翻來覆去的是我爸那張黑白工作照。

那個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男人。

那個每個月偷偷存錢給我買參考書的父親。

那個被大舅罵了“沒良心”還跑去送錢的老實人。

現在我知道了。他替我舅舅還的錢,不是幾千,也不是幾萬。是零零碎碎、前前后后加起來的二十多萬。

九十年代的二十多萬。

那是他一輩子的積蓄。是他在死亡線上幫人還債的債。

我到家時,陳志明在客廳看新聞。他看了我一眼,就把電視關了。

“怎么了?”

我沒說話,坐在他身邊。

“你爸的事?”他輕聲問。

我點點頭。

陳志明從茶幾底層摸出一包煙——他戒了好幾年了,偶爾壓力大時才偷偷抽一支。他點著煙,沒吸,夾在手指間。

“你舅舅那邊,還會再來鬧。”他說。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電視柜上我爸的遺像。那張黑白照片里,他看著我,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還不知道。”

“云舒,”陳志明掐滅煙,“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我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其實我今天去老宅的路上,一直在想一個事。”我說,“我媽去年摔傷住院的時候,大舅來看過她一次。帶了箱牛奶,坐了幾分鐘就走了。我媽拉著他的手說,德厚,咱爸媽不在了,就剩下咱們姐弟幾個,要好好的。”

“后來呢?”

“后來大舅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在樓下打車。出租車來了他沒上,走到小區門口上了他自己的車。我那時候還以為是他的車沒開進來。”

“什么意思?”

“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別克,很新。買車的錢,大概有一半是我媽給的。”

陳志明沉默了。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九點,我正在廚房煎荷包蛋,門鈴響了。

“我來開。”陳志明說。

他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頭沖我使了個眼色。

是大舅和小舅。

門開了。

大舅周德厚走在前面,小舅周德才跟在后面。兩個人穿著深色的夾克,表情各有不同——大舅的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小舅的臉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云舒啊,在家呢?”大舅換了鞋,目光掃了一圈客廳,“你媽呢?不在家?”

“去海南了。”我說。

“海南?”大舅愣了一下,“她去海南干嘛?什么時候去的?”

“昨天。”

“一個人?”

“嗯。”

“你讓她一個人去?”大舅的聲音忽然拔高,“她都快八十歲的人了,你讓她一個人跑那么遠?云舒你心可真大!”

我在圍裙上擦擦手:“大舅,我媽要去哪,是她自己的決定。她不是孩子。”

大舅哼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小舅也跟著坐下,但沒說話。

“云舒,”大舅開口,語氣軟下來,“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咱們說說正事。你浩哥的房子首付,你媽怎么就突然撤了呢?”

“那是她的事。她決定撤,就是撤了。”

“我知道是她決定。可你想過沒有,浩浩那邊定金都交了,三十萬!要是不補齊首付,這三十萬就沒了!”

我看著大舅。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游移不定,手指在茶幾上輕敲——和當年他去我家借錢的時候一模一樣。

“大舅,”我說,“您還記得我爸嗎?”

大舅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敲:“你爸?這跟你爸有什么關系?”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您在哪里?”

這個問句像一盆冰水澆在地上。大舅的手指徹底停了。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臉色變了。

“我沒什么意思。”我看著他的眼睛,“就是忽然想起來,我爸走的時候是去給您送錢的。那筆錢,六萬塊,是我媽攢了很多年準備給我上大學的。”

大舅的臉白了一瞬。

“你聽誰說的?”他聲音低了半度。

“我昨天晚上在老宅整理我爸遺物的時侯,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信。我爸寫給我媽的信。”

大舅盯著我,嘴唇動了動。

就在這個時侯,一直沒說話的小舅忽然站起來。他走到我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摔在茶幾上。信封的口沒有封,幾沓鈔票從里面露出一角。

“這里頭是五萬塊。”小舅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云舒,我知道咱家欠你們不少。這是我這兩年攢的。”

“德才!”大舅厲聲打斷他,“你這是干什么?快把錢收回去!”小舅沒動。

“哥,”他看著大舅,“姐夫當年是因為我欠的債才去找你的。你跟我說過,對不對?”

大舅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看看小舅,看看我,又看看茶幾上的錢。

“你胡說八道什么?”他聲音陡然尖起來,“你喝多了吧!”

“我沒喝酒。”

小舅轉過身來看著我。他比大舅小五歲,今年六十七,頭發花白,腮幫子凹進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

“云舒,那年的事是這樣的。我欠了人八萬賭債,跑去找姐借錢。姐說沒錢,是姐夫自己開口的,說他有辦法。”

小舅喉結滾動了一下:“可我沒想到他的辦法是自己去借高利貸。這件事是我后來才知道的。姐說,讓我不要再告訴任何人,特別是我哥。”

大舅猛地站起來:“胡說八道!你欠的賭債憑什么栽到我頭上!”

小舅沒理他,繼續說:“后來那個八萬是姐夫幫我還的。但我去找他——我去找他道謝的那天,看見他從你大舅家走出來,臉上有傷。”

我屏住呼吸:“臉上有傷?”

“是。”小舅的聲音沉下去,“他那天在你大舅家,是為了幫我。”他頓了頓,“也是為了幫他自己。他去找你大舅要錢,說你大舅吞了他給姐存的存款。他問了一句‘你把存折給我看看’。”

“你大舅就把他打了。”

客廳里像被抽走了空氣。大舅僵在原地,脖子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你這種話也編得出來!”他突然轉身朝門口走,“這都什么事?我今天是來說首付的事,你們拉著扯出這么多有的沒的。行!你媽既然把錢要回去,那這親戚也別做了。陸云舒,我告訴你,你媽會后悔的!”

他拉開門,回頭看了一眼小舅:“德才,你也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門砰地關上了。

小舅沒動。他站在那兒,背微駝著,手攥著褲縫。

“云舒,”他聲音啞了,“這些話我憋了二十八年了。你大舅不會認的。當年他拿了你爸存折的錢,說是幫你媽理財,其實是拿去放了貸。你爸發現的時侯,里頭早就空了。他去找你大舅要,被他打了。回來的時候眼眶是腫的,你媽給他敷熱毛巾,他一句話都沒說。我那時候欠著賭債,不敢來。”

我看著窗臺。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那盆白色蝴蝶蘭上。花瓣有些蔫了,需要澆水。

“小舅,”我開口,嗓子發干,“我爸的存折里原來有多少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爸那天夜里去找你大舅之前,去找了一個人。”

“誰?”

“他不讓我告訴你姐。”小舅垂下眼,“他去找的是老李。老李告訴他,你大舅去銀行取過錢,六萬。”

“六萬。”

“嗯。你爸那幾天一直在湊錢。他去廠里加班,向工會申請困難補助,還去找了你媽的二姨借。最后只差三千。”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那天晚上,他沒湊到那三千。所以他就揣著五萬多塊,騎著自行車去找你大舅要債。”

他說不下去了。

我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哭。直到小雨從她屋子里探出頭來,手里捏著一支畫筆。

“媽?”她看看我,又看看舅公,“……怎么了?”我抹抹臉,把眼淚擦掉。

“沒事。你去屋里畫你的畫。”我勉強笑笑。

小雨猶豫地看看我,又看看小舅,退回了自己房間。但她把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陳志明走過來,手搭在我肩上。他看著小舅:

“小舅,您剛才在門口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姐說,讓你不要再告訴任何人。也就是說,我媽一直知道?”

小舅的眼神像被燙了一下。“她不是知道。”他咬著牙,“她是想保住我的命。你大舅那時候找到我,說要是外人知道姐夫的存折是他拿走的,就讓我好看。”

“我那時候欠著八萬,跑不掉。我怕他。你媽也怕。我們都不敢說。她讓我別告訴云舒,別告訴任何人。她說,云舒還小,她得上大學,如果名聲壞了——”

“她怕影響我?”

“嗯。那時候上重點高中要開家庭情況證明。你大舅說要是捅出去,就說你爸跟賭場有往來,你們家一輩子翻不了身。”

我終于明白了那個被我媽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那不是秘密。

那是一道傷疤。她以為只要自己藏得夠嚴實,我就不會知道。她以為只要自己多給大舅一些錢,大舅就會守住這個秘密,不會傷害我。

她甚至以為,只要她不斷地給,不斷地討好,她就能換回大舅的一絲良心。

可她錯了。

大舅沒有良心。

他只是用她最怕的那把刀——我的前途——架在她脖子上,讓她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里。

“我媽……今年去撤銷轉帳的時侯,是她知道這些之后?”

小舅搖頭。“她以為你大舅只是虧了錢。她一直不知道你大舅打了你爸。”

我的胸口像被鈍器擊中了。那封補寫的沒有日期的信。我爸說“我今天又去給德厚送錢,回來的時侯眼眶撞在門框上。”

他不是撞的。

他是被大舅打的。

而他打完我爸的第二天,我爸就為他去送錢了。

“云舒,”陳志明握住我的手,“別問了。先緩緩。”

我搖頭。我沒什么好緩的。我要問清楚。

“小舅,你說我爸去找大舅要存折。那六萬塊錢呢?”

“被拿走了。”

“被誰?大舅?”

小舅的目光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底看見了光。“云舒,”他說,“你爸那天晚上最后見的人,不是我哥。”我僵住了。

“是我。”

“……什么?”

“你爸從你大舅家出來,臉上的傷還在流血。他騎著車來找我。他把身上剩下的三千塊拍到桌上,說:德才,這是哥最后的錢,你拿去還賭債。”

小舅的眼淚滾下來,劃過皺紋深處的溝壑。

“我說我不要。他說,那你就必須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

“他說他明天要去找你媽說清楚。說存折的事。說以后再也不給德厚錢了。他說要讓你媽知道。可他怕你媽不信他。”

我屏住呼吸。

“所以……他把一張紙給我,讓我代交給你媽。是一封信。他說如果明天你媽看了還不信,就把那張紙拿出來。”

“你看過那張紙嗎?”

“看過。只有兩行字:‘秀蘭,德厚欠的賭債十萬塊,我去還。但他今天又來要救命錢。’后面就斷了。他說剩下的他自己會說。”

我發抖的手攥住了陳志明的胳膊。“可是那封信不是就放在箱子里嗎?我們以為是他補寫的。可你說的,為什么比我看到的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晚上你爸就出了車禍。我連把那封信給你媽都沒敢。我怕你媽撐不住。我把信收起來了——我以為丟了。”

“丟了?”

“那年搬家,找不到那只箱子。后來聽姐說,在老宅。”

小舅把手伸進夾克內兜。他掏了很久,最后掏出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張折疊的牛皮紙。

“前幾天你在老宅翻那個箱子,我沒進去。我怕你看見我哭。可你出來之后,我進去看了一下。”

他把那張牛皮紙輕輕放在茶幾上。

紙已經很舊了,中間折成四等分,邊緣被水泡過,字跡洇開了一些。但還能辨認。

那是一張銀行存單。

存款人的名字是“陸國平”。金額是“人民幣陸萬元整”。日期是1999年4月28日——他去世前十四天。

存款人的簽名底下,鋼筆又寫著一行小字:

“云舒的大學費。天塌下來都不能動。”

我捂住嘴。

我再也忍不住了。小雨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她站在門口,捏著畫筆。畫紙上水彩未干,是一雙畫了一半的手。

那是外婆的手。

“媽,”她的聲音很輕,“外婆知道這些嗎?”

我看著茶幾上的存單和信,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昨天晚上打電話說,她看了海。”小雨說,“她說海很大,大到她覺得自己的委屈不算什么。”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照片。她站在海灘上,紅裙子被海風吹得鼓起來。身后的海,藍得沒有邊際。

照片左下角,她在沙子上寫了兩個字。

“國平。”

05

那天下了一夜的雨。

我幾乎沒睡。坐到凌晨三點,天開始發白了才迷糊了一會兒。陳志明也沒去上班,跟單位請了假,給我煮了粥,放在桌上等我醒。

我醒來時,小雨去上學了。客廳里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細密的聲響。

“云舒,粥再熱一遍吧,涼了。”

“不餓。”我說。

他端了杯溫水坐到我旁邊,沒說話。

我知道他在等我開口。他在等我告訴他,我打算怎么做。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

茶幾上攤著那張銀行存單。六萬塊。我爸給我攢的大學費。上面有他的血,有他的淚,有他被打了之后從大舅家出來,自行車筐里放著這六萬塊的存單——然后他又騎了十里路去小舅家,讓他幫忙保管。

他大概是怕大舅來搶。

可他沒想到,他連第二天的太陽都沒見到。

手機響了。是我媽。

“媽?”

“云舒,”我媽的聲音有點緊張,背景里能聽見海浪聲,“你大舅剛才給我打電話。”

我握緊手機:“他說什么?”

“他說我不講兄弟情分,說我會遭報應的。”我媽的聲線微微發緊,但沒哭,“他還說他明天要來海南找我。”

“什么?”

“他說要來當面跟我談。說我不能這樣對他兒子的首付。說讓我把卡號給他,他要把那六萬塊還給我。”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還錢?”

“是。他說當年他借了你爸六萬塊投資,后來投資虧了,沒還上,就一直不敢提。現在愿意連本帶利還。”

“媽,他不是投資虧了,他是拿走的。我爸找他要過,被他打了。”

電話那頭的海浪聲忽然變得很響。我媽沒有聲音。

“媽?”

過了很久,她才說話。她的聲音像被海水泡過,沉沉的、澀澀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爸寫了信,留給你。我都看了。”

海浪聲一直響。我媽沒有說話。

“媽,”我說,“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碎了。

我知道那個聲音意味著什么。不是東西碎了。

是她用三十年給自己搭建的那個殼,終于碎了。

“媽,我爸臨終前問德才要錢,說那六萬塊存的是我的大學費。他拿錢的時候不知道那是您的命根子,是您自己存的。他如果知道的話,寧可挨打也不會去要。可他去要了。”

“因為您是他媳婦。他不想讓您為難。他以為對弟弟好就是對您好。他以為他幫弟弟,弟弟就會對您好。他錯了嗎?”

“他沒錯。”

我媽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喉嚨里像堵了東西。“他沒錯,云舒。是媽錯了。”她沒再說下去。我等她。

海浪聲退遠了一些,像潮水在落。我知道她在海邊,面朝大海,握緊了手機。

“云舒,你爸走了之后,我沒敢整理他的東西。不是怕回憶,是怕發現什么我對不起他的。我把他的遺物塞進箱子鎖起來,一鎖就是三十年。我以為不看,就沒發生過。”

“可您前幾天看了。”

“因為我心里撐不住了。你大舅那天打電話讓我去住養老院。我忽然就覺得……國平,你要是活著,不會讓別人對我說這種話。那天夜里我把箱子打開了。一頁頁看。看完之后我沒哭。我去把轉賬撤銷了。云舒,我活到七十八歲,才知道什么叫脊梁。”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硬了。“不用你們來海南。我明天就回來。那些年欠你爸的,我周秀蘭替他一件一件討。”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眼睛發燙。陳志明把我攬進懷里。窗外,雨漸漸小了。

當天下午,我去了律所。

陸明遠是我大學同學,做民事律師快二十年,頭發禿了一半,眼鏡片厚得像瓶底。我把事情大概說完——省略了那些最刺痛的部分,只說了存單、債務和轉賬記錄。

他聽完,摘下眼鏡擦了擦。

“云舒,你說的這些,有兩件事我可以立刻幫你做。”他掰著手指,“第一,追索債務。你爸當年替周德厚還賭債的資金來源、用途、證人——如果能找到你小舅作證——可以主張不當得利請求返還。本金加利息。”

“第二,那筆存單六萬塊,如果能證明是被周德厚非法占有,同樣可以起訴追索。”

“有把握贏嗎?”

“證據方面,存單原件加上你小舅證詞,基本可以形成鏈。問題是——”他頓了頓,“你要想清楚,一旦起訴,就是撕破臉了。你媽那邊能承受嗎?”

“是我媽讓我來的。”

陸明遠愣了一下,點點頭,開始在電腦上起草法律意見書。

我坐在律所的椅子上,窗外是商務區高聳的玻璃幕墻和來來往往的人群。太陽出來了,照在地面殘留的水漬上,反著光。

就在這個時侯,我的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老家的區號。

“喂?”

“是陸云舒嗎?”一個陌生的女人聲音,聽起來五十多歲,口氣不太客氣,“我是周浩的媽。”

我反應了一下——周浩,大舅的兒子。

“嫂子?”

“云舒,你跟我叫嫂子我也得把話說明白。”電話那頭的女人語速很快,像背書一樣,“浩浩房子首付的事,你媽同意給我們兩百萬,怎么又反悔了?做人不能這樣,說話不算話,這房子我們定金都交了。”

“嫂子,這事我媽自己決定的,你跟我大舅說吧。”

“他跟我說了,說你們娘倆合著伙來欺負我們。云舒,你們家這些年——”

“我們家這些年怎么了?”

我忽然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很穩。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嫂子,你們家這些年怎么了,你們心里清楚。我爸怎么走的,我大舅心里也清楚。”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請您轉告我大舅一聲——欠我爸的,總得還。”

我掛了電話。

陸明遠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目光,看著我:“決定起訴了?”

“嗯。”

“那我把律師函擬好,今天下午就能發。”

我撥通了第三個電話。

這通電話,打給老李的兒子。

老李是我爸生前的工友,二十多年前就退休搬去了外地,前年過世了。但他兒子李正明還住在老家,開了一家五金店。我小時候叫他正明哥。

電話接通,我簡單說明了來意。

“云舒,”正明哥的聲音有些感慨,“你爸的事,我爸活著的時候經常念叨。他說你爸是好人,就是太老實。那年你爸來找我爸借錢,借的是八萬——我爸自己都拿不出來,還是找了三個工友湊的。后來你爸每個月發了工資就還,還到出事那天,還欠著三萬。”

“正明哥,冒昧問一下。您知道我爸欠錢的原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知道。我爸跟我說過。你爸是為了給你舅還賭債。他說你爸來找他那天眼眶是青的。我爸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騎車摔的。可我爸一看那傷就知道不對,哪有摔得那么勻稱的。”

“他還說什么了?”

“他說——你爸臨走時跟我爸說了一句話。他說,老李,我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可今天我想殺人。”

我閉上眼。我爸。那個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老實人,在被大舅打了之后,騎在自行車上,說了那句話。

可他沒有去報復任何人。他揣著渾身是傷的身體,拿了那八萬塊,又去找大舅了。

因為大舅是我媽的弟弟。

“正明哥,如果將來需要,您愿意作證嗎?”

“我給我爸留著的賬本還在。要什么時候用,隨叫隨到。”

傍晚,我媽提前飛回來了。

我和陳志明去機場接她。她穿著那條紅裙子,銀發上沾著南國的海風,拐杖篤篤地敲在到達大廳的地板上。

我迎上去。

“媽,累不累?”

“不累。”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她的手心是溫熱的,有海水的咸味。“云舒,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律師函今天下午已經發出去了。小舅說他愿意作證。老李的兒子也愿意。”

“好。”我媽說,“明天我去見你大舅。”

“媽——”

“不用怕。”我媽看著我,眼底清明,“云舒,你爸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我不能讓他再等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裝進一個透明文件袋里。

我爸的存單。他寫給我媽的最后一封信。律師函底稿。正明哥的聯系方式。小舅愿意作證的書面記錄。

文件袋封口之前,我猶豫了一下。然后從皮箱深處取出最后一件東西——那張補寫的小紙片。

我爸寫給大舅的、從未寄出的那句話:

“國平的救命錢我先拿走了。”

我不知道這是大舅寫的,還是我爸的代筆——但上面有大舅簽字的錢款分割協議,公證處蓋的鋼印,日期分明是我爸死后第三天。

我看著那句話。然后把它也放進了文件袋。

小雨從房間出來,遞給我一個信封。上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給我的外曾孫們”。

“這是你畫的嗎?”

“嗯。”她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畫了爺爺。”

信封里是一張畫。水彩畫。和那幅《去看海》不一樣,這幅畫的是櫻花樹上結著麥穗,樹下站著我爸,穿著白襯衫,沖畫框外的人招手,笑容溫和。

畫面右下角,她用極細的筆寫著一句話。

“媽媽,爺爺說,他從來不后悔。”

我蹲下身,緊緊抱住她。

那一夜,我把文件袋放在枕邊。

半夢半醒中,總覺得能聽見我爸在樓下推自行車的聲音。車轱轆沙沙的,鏈條咔嗒輕響。

然后那聲音在樓道口停了。有人輕輕敲了敲門。

我知道那是夢。

但我還是翻了個身。讓自己往那聲音的方向,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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