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賀之洲,今年六十八。
做了四十年文物修復師,退休六年了,本想在四合院里安安穩穩過日子,沒成想,最后還是把院子賣了。
那座院子在東城區,280平米,青磚灰瓦,門樓上還有清末的磚雕。
1982年買的,那會兒三千塊錢,我和素秋攢了兩年工資才湊夠。
那時候院子里住著七八戶人家,后來陸續搬走,我們一點點把院子買回來,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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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秋走后六年了,心臟病,去得突然。
她在世的時候,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春天是月季,夏天是荷花,秋天海棠能開到霜降。
現在院子里只剩我一個人,石榴樹也沒人管了,葉子掉了一地。
去年秋天,女兒韞芝開始頻繁回來。
她四十歲,在朝陽區一家文化公司當總監,嫁了個搞地產的,叫席博謙,四十二歲。
兩口子住朝陽區高檔小區,三十二樓,180平,精裝修。
他們有個兒子,席桉,八歲,小學三年級,說話有點結巴,但懂事。
那天下午,韞芝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給我倒茶。
“爸,這院子您一個人住,太冷清了。”她說。
我沒吭聲,只是看著她。
韞芝長得像素秋,眉眼像,但眼神不像。
素秋的眼睛清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韞芝的眼睛總藏著事兒。
“最近有個朋友想買四合院,出價挺高。”她又說,“爸,您要不考慮考慮?咱們換套好房子,有電梯有暖氣,您住著舒服。”
“不賣。”
“爸……”
“院子是你媽的命。”我打斷她,“她臨走前跟我說,讓我守著院子,說她魂兒還在這兒。”
韞芝眼圈紅了,但很快又恢復了。
“那就不賣,我就隨口一說。”
這話之后,她又來了幾次,每次都提賣房子的事。
我心里明白,她是真想讓我賣。
但我不想賣。
真正讓我松口的,是那場病。
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我一個人在院子里掃雪,突然心口一陣絞痛,眼前一黑,直接倒在雪地里。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
醫生說是輕微心梗,再晚送來半小時可能就沒了。
病床前,韞芝哭得妝都花了。
“爸,您不能再一個人住了,萬一出事怎么辦?”
席博謙站在旁邊,臉上掛著擔憂。
“爸,韞芝說得對,您身體不好,得有人照顧。”
我看著他們,心里突然就軟了。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一個人孤零零地死。
出院那天,我答應了賣院子。
但我提了一個條件。
“錢我自己留著,將來養老用。”
“爸您放心,錢是您的,我們不動。”韞芝拍著胸脯保證。
四合院很快找到了買家。
一個溫州商人,搞收藏的,出價2500萬,看房當天就拍板了。
簽合同那天,中介小趙把文件擺在我面前。
我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看。
“賀老師,您慢慢看,不著急。”小趙說。
我看得很慢,每個字都看清楚。
合同上寫著,首付1000萬,尾款1500萬,分三次付清。
簽字的時候,我的手抖了。
不是怕后悔,是覺得對不起素秋。
合同簽完,韞芝立馬提出來。
“爸,先搬來跟我們住段時間吧,您慢慢找房子。”
席博謙也附和。
“對,家里客房一直空著,正好您住。”
我去過他們家兩次,覺得那地方太新了,新得沒有煙火氣。
但還是答應了。
搬家那天,院子里來了三輛貨車。
我的東西不多,大部分家具都留給買主了,只打包了幾個箱子,衣服,相冊,素秋的遺物,還有幾件修復工具。
鎖上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青磚灰瓦,門樓上的磚雕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我突然想起1982年第一次推開這扇門的時候,素秋站在我身后,摟著我的胳膊說,“之洲,咱們有家了。”
現在,家沒了。
搬進韞芝家是初秋的一個下午。
客房在次臥,朝西,十五平米左右,有獨立衛生間。
韞芝把我的箱子推進來。
“爸,您先收拾,晚飯我做您愛吃的。”
我打開箱子,一件件往外拿。
衣服掛在衣柜里,相冊放在床頭柜上。
素秋的遺像,我本想擺出來,又猶豫了。
這畢竟是別人家,擺遺像不太合適。
最后把遺像放在箱子最底層,蓋上衣服。
晚飯很豐盛,八菜一湯,都是我平時愛吃的。
席桉坐在兒童椅上,用勺子舀米飯,舀一勺掉一半。
“桉桉,好好吃飯。”韞芝說。
席桉突然抬頭看我。
“外公,你,你要一直,一直住我們家嗎?”
孩子說話結巴,但眼神很真誠。
“住一段時間。”我說。
“那,那就好。”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
席博謙給我倒了杯紅酒。
“爸,慶祝您搬新家。”
我端起杯子,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深紅色。
喝進嘴里,味道有點澀。
那晚我失眠了。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連空氣都是陌生的味道。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但沒有一盞是我的。
凌晨兩點左右,我起來上廁所。
經過客廳的時候,聽見書房里有說話聲。
燈還亮著,門虛掩著。
我本來想直接回房,但聽見韞芝說了一句。
“房產證過戶手續辦得怎么樣了?”
我停住了腳步。
“在辦,下周能拿到新證。”席博謙的聲音傳出來,“買主那邊催得緊,說首付要盡快打過來。”
“2500萬,扣掉稅費,到手能有2300萬左右。”韞芝說,“咱們的債總算能還上了。”
“先還500萬的高利貸,剩下的……”席博謙頓了頓,“養老院那邊你聯系了嗎?”
我的心突然一沉。
養老院?
“聯系了。”韞芝的聲音有些疲憊,“在順義那邊,環境不錯,月費8000,包吃住。我去看過了,單人間,有獨立衛生間,還配護工。”
“那就行。”席博謙說,“等首付一到賬,咱們就送他過去。拖久了他該起疑了。”
“可是爸身體不好,我怕……”
“怕什么?養老院有醫護人員,比咱們照顧得好。”席博謙打斷她,“你也別多想,這是為他好。”
我站在門外,手扶著墻。
客廳的燈沒開,黑漆漆的。
只有書房門縫里漏出來的光,照在我腳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慢慢走回客房,關上門。
坐在床邊,腦子里一片空白。
2500萬。
養老院。
月費8000。
一個月前,韞芝還說“錢是您的,我們不動”。
一個月前,她還說“您搬來跟我們住”。
現在,養老院都聯系好了。
我打開床頭柜,拿出素秋的遺像。
黑白照片,她穿著旗袍,頭發盤起來,微微笑著。
“素秋,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照片里的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我。
那晚我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聽見外面有動靜。
是韞芝起來做早飯,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
我洗了把臉,走出客房。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小米粥,油條,咸菜,茶葉蛋。
“爸,您起得真早。”韞芝笑著說,“快坐,趁熱吃。”
我坐下,端起碗,粥很燙,燙得舌頭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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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博謙穿著西裝出來,系領帶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爸,今天我送桉桉上學,您就別跑了,好好休息。”
“我沒事,我去送。”
“那也行。”他笑了笑,“爸您真是閑不住。”
吃完早飯,我牽著席桉的手出門。
電梯里,孩子問我。
“外公,你,你昨晚睡得,睡得好嗎?”
“還行。”
“我媽說,說你心臟不,不好,讓我別,別吵你。”他仰著頭看我,眼神很認真。
我摸摸他的頭。
“外公沒事,你別擔心。”
電梯門開,我們走出去。
小區門口,保安沖我點頭。
“賀老師早。”
“早。”
秋天的北京,天氣已經有些涼了。
街上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風一吹,葉子簌簌往下掉。
席桉的學校離小區不遠,走路十分鐘。
路上,他一直牽著我的手,小手軟軟的,有點出汗。
“外公。”他突然說,“我,我很喜歡你。”
我心里一暖。
“外公也喜歡你。”
“那你,你能一直,一直住我們家嗎?”
我沒說話。
怎么回答?
說你媽要送我去養老院?
說這個家我可能住不久了?
“外公會陪著你的。”我最后說。
他點點頭,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送完孩子,我沒直接回去,而是在街上走了很久。
北京的街道我太熟了,這四十多年,每條胡同我都走過。
以前住四合院的時候,我每天早上都會去隆福寺遛彎,跟老伙計們下棋,喝茶,聊天。
現在搬到朝陽區,離隆福寺有十幾公里,再去就不方便了。
我走到一個公園,坐在長椅上。
公園里有些老人在鍛煉,打太極,舞劍,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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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手機響了。
是韞芝打來的。
“爸,您在哪兒?怎么還沒回來?”
“在外面走走。”
“外面冷,您快回來吧,我給您熱了牛奶。”她的聲音很關切。
掛了電話,我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韞芝果然熱了牛奶,還切了水果。
“爸,您以后出門跟我說一聲,我怕您走丟了。”她說。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您身體不好,萬一出事怎么辦?”她把牛奶遞給我,“爸,您就聽我的,別亂跑了。”
我接過牛奶,沒喝,放在茶幾上。
“韞芝,賣房子的錢,什么時候能到賬?”
她愣了一下。
“這周應該就能到,怎么了?”
“到賬了記得告訴我,我要查一下。”
“您放心,肯定告訴您。”她笑了笑,“爸,您是不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想確認一下。”
“那行,到賬了我第一時間告訴您。”
她轉身進了廚房,背影看起來有些僵硬。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奶味很濃,但喝進嘴里,總覺得有點苦。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上風平浪靜。
我每天早上送席桉上學,然后在小區里轉轉,下午接他放學,晚上一家人吃飯。
韞芝對我很好,每頓飯都變著花樣做,問我想吃什么,缺什么。
席博謙也客客氣氣,見面就叫爸,遞茶倒水,無微不至。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韞芝開始經常提養老的事。
“爸,我同事的父母住在一家養老社區,環境特別好,有花園,有醫務室,每周還組織活動。”
“我一個人住挺好。”
“可是您身體不好啊。”她坐到我旁邊,“萬一又犯心臟病,身邊沒人怎么辦?”
“我會注意的。”
“總之您考慮考慮,我找時間帶您去看看。”
她說得很自然,好像只是隨口提議,但我聽得出來,她是認真的。
席博謙也開始有意無意地說錢的事。
“最近地產行業不景氣,公司項目黃了好幾個。”
“我那個朋友借我的錢,現在要不回來了,愁死我了。”
“爸,您以前做文物修復,有沒有存下什么古董?那玩意兒現在值錢。”
我每次都含糊應付,不接茬。
真正讓我警覺的,是那天下午的發現。
那天韞芝和席博謙都上班去了,家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本來在客廳看電視,突然想上廁所,就去了主臥的洗手間,客房的洗手間馬桶堵了,還沒修好。
上完廁所出來,經過席博謙的書房,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想看看有沒有通馬桶的工具。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個書柜,墻上掛著幾幅字畫。
書桌上很亂,攤著一些文件。
我本來不想看,但目光無意間掃到一份文件的抬頭。
《養老院入住協議》。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走過去,拿起那份文件。
協議很詳細,上面寫著,入住人賀之洲,入住地點順義區頤年養老中心,房型單人間帶獨立衛生間,月費8000元包含餐費護理費醫療費,押金50000元,簽約日期2025年10月15日,預計入住日期2025年11月1日。
今天是10月20日。
也就是說,這份協議是五天前簽的。
而我搬進來,也是五天前。
我的手開始發抖。
翻到協議最后一頁,看到了席博謙的簽名,還有一個陌生的名字,李翠芳,養老院院長。
協議旁邊還有一張收據,寫著押金50000元已收。
我把文件放回原處,輕輕退出書房。
走回客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麻。
五天前簽的協議。
五天前我剛搬進來。
預計入住日期是11月1日。
也就是說,他們給我的期限,只有十天。
我走到床邊坐下,從床頭柜里拿出素秋的遺像。
“素秋,我該怎么辦?”
照片里的她依然微笑著,什么都不說。
那天晚上,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吃飯的時候,韞芝問我。
“爸,您今天去哪兒了?”
“就在小區里轉轉。”
“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著了?”
“有點。”
“那早點休息。”她給我夾了塊魚,“多吃魚,對心臟好。”
我低頭吃魚,覺得魚刺特別多,每一根都像針一樣扎在喉嚨里。
晚飯后,席桉來找我,說學校布置了作業,要寫一篇作文《我的家》。
“外公,你,你能幫,幫我嗎?”他拿著作文本,眼巴巴看著我。
“好。”
我陪他坐在客房,看他寫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很認真。
“我的家,家有,有四個人……”他邊寫邊念。
“四個人?”
“嗯,爸爸,媽媽,我,還,還有外公。”他抬頭看我,笑得很甜。
我心里一酸。
孩子以為我是這個家的一員。
但實際上,我只是個臨時住客。
十天后,我就要被送走了。
“桉桉,如果有一天外公不住這兒了,你會想外公嗎?”
他愣了一下,眼圈紅了。
“外公,你,你要走,走嗎?”
“外公只是問問。”
“不要走。”他抓住我的手,“外公,你,你別走。”
“好,外公不走。”
我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那晚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車流聲,腦子里反復想著那份協議。
十天。
十天后,我就要被送進養老院。
2500萬,到時候應該已經到賬了。
錢到了,我也該走了。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凌晨三點,我又聽見書房里有動靜。
我輕手輕腳走到門外,貼著門縫聽。
“錢什么時候能到?”席博謙問。
“買主說這兩天就打過來。”韞芝的聲音有些疲憊,“2500萬,扣掉稅和中介費,到手2300萬左右。”
“這筆錢一到,咱們的高利貸就能還上了。”席博謙說,“剩下的錢,我想投到新項目里。”
“新項目?”
“對,朋友介紹的,做商業地產,回報率高。”
“可是那是爸的錢……”韞芝猶豫。
“他的錢?”席博謙笑了,“他現在住咱們家,吃咱們的,用咱們的,憑什么說是他的錢?”
韞芝沒說話。
“而且養老院一個月8000,一年不到十萬,他能活多少年?就算活二十年,也就兩百萬。”席博謙繼續說,“剩下的錢,不還是咱們的?既然早晚都是咱們的,不如現在就用起來。”
“可他是我爸……”
“正因為是你爸,才該幫咱們。”席博謙說,“咱們現在負債累累,他有錢不幫,還等著干什么?”
我站在門外,手指慢慢攥緊。
指甲掐進掌心,很疼,但我一聲不吭。
“養老院的事,別讓他知道太早。”席博謙又說,“等錢一到賬,直接送過去,到時候木已成舟,他也沒辦法。”
“可桉桉挺喜歡外公的……”
“小孩子,過段時間就忘了。”席博謙說,“你別心軟,這事兒必須狠心。”
我慢慢轉身,回到客房。
關上門,坐在床邊。
黑暗里,我看著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不像四合院,站在院子里,抬頭能看見滿天星斗。
素秋在世的時候,我們經常在院子里納涼,她靠在我肩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之洲,你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嗎?”
“可能吧。”
“那我要變成最亮的那顆,這樣你一抬頭就能看見我。”
現在她走了,我卻連星星都看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韞芝的態度有了微妙變化。
她開始催我辦手續。
“爸,賣房的錢快到賬了,有些手續需要您簽字。”
“什么手續?”
“就是銀行那邊的,確認收款人之類的。”她把一份文件遞給我,“您看看,沒問題就簽個字。”
我接過文件,仔細看。
文件抬頭寫著《資金監管授權書》。
大概內容是授權賀韞芝作為資金監管人,負責處理賀之洲名下銀行賬戶的大額資金往來,期限三年。
我放下文件。
“我自己的錢,為什么要你監管?”
“爸,您誤會了。”韞芝解釋,“這不是監管,是幫您打理。您年紀大了,這么大一筆錢放著,萬一被騙怎么辦?我幫您管著,安全。”
“我不簽。”
“爸……”
“我說了,不簽。”我把文件推回去,“我的錢,我自己管。”
韞芝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壓著火氣。
“那好,您自己管。不過銀行那邊的手續還是要辦的,明天我陪您去一趟。”
“不用,我自己去。”
“您一個人能行嗎?”
“我又不是殘廢。”
我說完這話,韞芝的眼圈紅了。
“爸,您這是什么話?我是關心您……”
“我知道。”我站起來,“但我還沒老到需要人事事操心的地步。”
我回到客房,關上門。
聽見外面韞芝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個詞,“不配合”,“倔得很”,“怎么辦”。
那天下午,我沒在家待著,而是出門去了趟銀行。
我要確認一件事,錢到底到賬了沒有。
銀行離小區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到了銀行,我取了號,排隊等叫號。
輪到我的時候,柜員是個小姑娘,笑容很職業。
“您好,請問辦什么業務?”
“我想查一下賬戶余額。”
“好的,請提供您的身份證和銀行卡。”
我遞過去。
小姑娘刷了卡,看了看電腦屏幕,然后說。
“賀先生,您的賬戶昨天有一筆大額入賬,2350萬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時候到的?”
“昨天下午三點十五分。”她又看了看屏幕,“不過這筆款項目前處于凍結狀態。”
“凍結?”
“是的,需要本人到銀行辦理解凍手續。”
“為什么凍結?”
“這個……”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可能是大額資金監管,具體您得問客戶經理。”
我讓她幫我叫了客戶經理。
客戶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王,穿著職業裝,說話很客氣。
“賀先生,您的這筆資金是房產交易款,按照規定,大額資金到賬后需要本人到銀行確認,并辦理相關手續才能解凍。”
“什么手續?”
“主要是核實資金來源,確認您本人的意愿,防止詐騙。”王經理說,“您來得正好,現在我就可以幫您辦理。”
“辦。”
王經理帶我去了VIP室,拿出一堆表格讓我填。
我一邊填,一邊問。
“錢解凍后,我可以直接取出來嗎?”
“當然可以,這是您的錢。”王經理笑了笑,“不過這么大一筆錢,建議您做些理財,收益會更高。”
“我不做理財,就放著。”
“那也行,您的賬戶會自動轉為定期存款,年利率3%左右。”
表格填完,王經理幫我辦理了解凍手續。
“好了,賀先生,您的賬戶已經解凍,現在可以正常使用了。”她把銀行卡還給我,“建議您設置一個大額轉賬提醒,這樣每筆超過十萬的轉賬都會通知您。”
“好,幫我設置一下。”
設置完,我拿著銀行卡離開銀行。
走在街上,秋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我握著銀行卡,感覺手心在出汗。
2350萬。
這筆錢,是我和素秋四十多年的心血。
是那座四合院的全部價值。
現在,它躺在我的賬戶里,但韞芝想要的,也是這筆錢。
回到家,韞芝正在做飯。
看見我進門,她擦了擦手。
“爸,您去哪兒了?我打您電話您沒接。”
“出去走走,手機靜音了。”
“下次出門跟我說一聲,我擔心您。”她看了看我,“爸,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著了?”
“有點。”
“那您去休息,晚飯好了我叫您。”
我回到客房,躺在床上。
手機響了,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XX銀行】您尾號8888的賬戶于10月21日15:32解除凍結,當前余額23,500,000.00元。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晚上吃飯的時候,韞芝又提起明天去銀行的事。
“爸,明天上午您有空嗎?陪我去趟銀行,把手續辦了。”
“什么手續?”
“就是那個資金監管的。”她說,“銀行規定,大額資金必須辦理監管,否則不能使用。”
“我今天去銀行了。”我說。
韞芝的筷子停在半空。
“您去銀行了?”
“嗯,錢已經到賬了,我辦了解凍手續。”
“您自己去的?”她的聲音有些尖,“您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我自己的錢,為什么要跟你說?”
席博謙放下筷子。
“爸,您這話說的,韞芝是關心您。”
“我知道她關心我。”我看了他一眼,“但關心不是控制。”
餐桌上的氣氛突然凝固了。
席桉小聲問。
“媽媽,外,外公為什么,為什么生氣?”
“沒生氣,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韞芝說。
那頓飯吃得很壓抑。
飯后,我回到客房。
沒過多久,韞芝敲門進來。
“爸,我有話跟您說。”她坐在床邊,“您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
“那您為什么不愿意讓我幫您管錢?”她的眼圈紅了,“我是您女兒,我能害您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韞芝,你是我女兒,我當然信任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們夫妻倆欠了債,需要錢。”我看著她,“我怕你們拿我的錢去還債。”
韞芝的臉刷地白了。
“爸,您怎么能這么想?”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們是有困難,但不會動您的錢……”
“那養老院是怎么回事?”我打斷她。
她愣住了。
“我看見協議了。”我說,“順義的養老院,押金都交了。”
韞芝的眼淚掉下來。
“爸,您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說,“我都明白。”
她哭得很傷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我們真的沒辦法了。”她抹著眼淚,“博謙欠了500萬高利貸,現在每天都有人上門催債。我壓力太大了,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所以你們要把我送進養老院,拿我的錢去還債?”
“不是的,爸。”她抓住我的手,“養老院是為您好,您一個人住不安全,那里有人照顧……”
“為我好?”我笑了,“為我好就該跟我商量,而不是背著我先把協議簽了。”
韞芝說不出話來。
我抽回手。
“韞芝,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我每次給你買東西,都會先問你想要什么?”
她點點頭。
“因為我尊重你。”我說,“現在你長大了,成家了,但你忘了尊重我。在你眼里,我已經變成一個需要被安排的老人了。”
“爸……”
“出去吧,我想靜靜。”
韞芝抹著眼淚走了。
門關上后,我坐在床邊,心里很亂。
我知道韞芝不容易,她和席博謙確實有困難。
但是,這不是他們欺騙我的理由。
那晚我又失眠了。
半夜時分,我聽見書房里又有動靜。
我沒去偷聽,只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氣氛依然很僵。
韞芝紅著眼睛做早飯,席博謙陰沉著臉看手機。
席桉小心翼翼地吃飯,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吃完飯,準備送孩子上學。
“外公。”席桉拉著我的手,小聲說,“你,你和媽媽,吵,吵架了嗎?”
“沒有。”
“可是媽媽,媽媽哭了。”他仰著頭看我,眼神很擔心。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我摸摸他的頭,“走吧,上學要遲到了。”
送完孩子,我沒回家,而是去了趟隆福寺。
雖然搬家了,但我還是想念那里。
到隆福寺的時候,老伙計們已經在下棋了。
“喲,老賀,你還活著呢?”老周抬頭看我,笑呵呵的。
“活得好好的。”我坐下,“來一盤?”
“來。”
我們擺好棋子,開始對弈。
下了幾步,老周突然問。
“聽說你把四合院賣了?”
“嗯。”
“賣了多少?”
“2500萬。”
老周吹了個口哨。
“發財了啊。”
“什么發財,人都沒家了。”我說。
“賣了住哪兒?”
“女兒家。”
“那挺好,有人照顧。”老周落了一子,“不過我勸你,錢自己管好,別交給孩子。”
“為什么?”
“現在的年輕人,手松。”老周說,“我一個朋友,把房子賣了,錢交給兒子,結果兒子拿去炒股,全賠光了,現在老頭住養老院,連醫藥費都交不起。”
我的心一沉。
“你女兒不會這樣吧?”老周看著我。
“不知道。”我說。
棋下到一半,我的手機響了。
是韞芝打來的。
“爸,您在哪兒?”
“隆福寺。”
“您怎么跑那么遠?您身體不好,別亂跑……”
“我沒事。”我打斷她,“你有事嗎?”
“也沒什么大事……”她猶豫了一下,“就是想問問您,錢的事,您考慮得怎么樣了?”
“什么錢的事?”
“就是博謙欠的那500萬。”她的聲音很小,“爸,您能不能先借我們應應急?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沉默了。
“爸?”
“等我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老周看著我。
“怎么了?”
“女兒要借錢。”
“借多少?”
“500萬。”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
“這么多?干什么用?”
“還債。”
“老賀,我勸你別借。”老周說,“500萬不是小數目,借出去就別想要回來了。”
“可她是我女兒。”
“就算是女兒,也得有原則。”老周說,“你把錢都給她了,你自己養老怎么辦?萬一生病了怎么辦?”
我沒說話。
老周拍拍我的肩。
“老賀,咱們都是快七十的人了,得為自己打算。孩子有孩子的日子,咱們有咱們的日子,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點點頭,但心里還是很亂。
棋下完,我往回走。
路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席博謙打來的。
“爸,您現在在哪兒?”
“往回走呢。”
“那您快點回來,我有事跟您商量。”
“什么事?”
“回來再說。”
他掛了電話。
我加快腳步往回走,心里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回到家,客廳坐著三個人。
韞芝,席博謙,還有一個陌生男人,四十多歲,穿著西裝,戴著金邊眼鏡,手里拿著公文包。
“爸,您回來了。”席博謙站起來,“來,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朋友,姓陳,做投資顧問的。”
陳先生站起來,伸出手。
“賀老師,久仰大名。”
我跟他握了握手,手心有點涼。
“坐。”席博謙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看著他們三個。
“爸,是這樣的。”席博謙清了清嗓子,“我們夫妻倆現在確實遇到了一些困難,欠了一些錢,壓力很大。所以想跟您商量,能不能借我們一些錢周轉一下。”
我沒說話。
“我知道您擔心錢收不回來。”席博謙繼續說,“所以我特意請陳先生過來,給我們做個見證,打個借條,寫清楚金額,利息,還款時間,都按正規流程走。”
陳先生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賀老師,這是我草擬的借款協議,您看看。”
我接過文件,仔細看。
協議寫得很正規,借款人是席博謙和賀韞芝,出借人是賀之洲,金額500萬,年利率6%,借款期限三年,分期還款。
“您看,我們是很有誠意的。”席博謙說,“500萬,三年還清,每年還您30萬利息,到期還本金。這樣您既幫了我們,自己也有收益。”
我放下文件。
“我考慮考慮。”
“爸,還考慮什么?”席博謙的語氣有些急,“高利貸那邊天天上門要債,再拖下去我們就完了。”
“我說了,讓我考慮考慮。”
“考慮到什么時候?”席博謙站起來,“爸,您不會是不想借吧?”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們養了您這么久,您連這點忙都不肯幫?”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您那2500萬,放著也是放著,借我們救急怎么了?”
“博謙!”韞芝拉了拉他,“別這么說話。”
“我怎么說話了?”席博謙甩開她的手,“我說的是實話。他現在住我們家,吃我們的,用我們的,我們有困難了,他袖手旁觀,這叫什么?”
“夠了。”我站起來,“我去散步。”
“爸,您去哪兒?”韞芝追過來。
“散步。”
“我陪您……”
“不用。”
我拉開門,走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的燈光,照著下樓的臺階。
我沒坐電梯,走樓梯,一層一層往下。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咚,咚,咚。
走到十五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停下腳步,看了看手機屏幕。
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方是個男人的聲音,很粗。
“喂,是賀之洲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席博謙的債主。”對方說,“你是他岳父吧?”
我心里一沉。
“對。”
“那就好辦了。”對方的語氣很不客氣,“席博謙欠我500萬,三個月了還不還,你是他岳父,這錢你得幫他還。”
“我為什么要幫他還?”
“他沒錢,你有啊。”對方冷笑,“我打聽過了,你剛賣了四合院,2500萬到賬了吧?拿500萬出來,把債還了,大家相安無事。”
“這是他欠的債,跟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對方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你是他岳父,他是你女婿,你們是一家人。他還不起,你來還,天經地義。”
“我不會還的。”
“不還?”對方笑了,“那你等著吧,我會讓你女兒一家都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