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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銀行的頁面在昏暗的臥室里發著慘白的光。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整整五分鐘——余額:64.27元。
女兒蘇晴的工資卡,我作為緊急聯系人有查詢權限。去年她跳槽到互聯網大廠,年薪98萬,每個月到手接近7萬塊。我算過,就算她在杭州租最好的房子,吃最貴的餐廳,半年下來也該存下二十萬了。
可現在,卡里只有64塊錢。
我放下手機,看向身邊熟睡的妻子何芳。她最近總說,女兒出息了,咱們也該享享福了。上個月她看中了小區門口的一套二手房,說等晴晴結婚,可以當婚房。
我沒敢告訴她,女兒的賬戶空得像個笑話。
凌晨三點,我披上外套走到陽臺。樓下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拉出長長的影子。我點了根煙,手有些發抖。
二十六年前,晴晴出生在這個五十平的老房子里。那時候我在工地搬磚,何芳在服裝廠踩縫紉機。我記得晴晴第一次叫爸爸的時候,我正蹲在工地上啃饅頭,手機那頭傳來她奶聲奶氣的聲音,我當場就哭了。
后來她考上重點高中,我去工地包工頭那里預支了三個月工資,給她交學費。再后來她考上985大學,我把家里唯一值錢的東西——我媽留下的金鐲子賣了,湊齊了第一年的學費。
大學四年,我每個月給她打2000塊生活費。何芳說太多了,我說孩子在大城市,不能讓她受委屈。
晴晴很爭氣。大三就拿到了大廠的實習offer,畢業直接轉正,年薪30萬。去年跳槽,薪水翻了三倍多。她第一個月發工資就給我和何芳各轉了一萬塊,說:"爸媽,以后我養你們。"
我和何芳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可現在,她的卡里只有64塊錢。
我掐滅煙頭,突然想起上個月她給我打電話。電話里她的聲音很疲憊,說:"爸,你還在工地干活嗎?"
我說:"干著呢,這不快過年了,想多掙點。"
她沉默了很久,說:"爸,你別干了,太累了。我養得起你們。"
我笑著說:"傻孩子,爸還干得動。"
現在想想,她那天的聲音里好像有什么不對勁。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晴晴發來的微信:"爸,睡了嗎?"
我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半。她怎么還沒睡?
"還沒,怎么了?"我回復。
"沒事,就是想你了。"她發來一個笑臉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晴晴從小就不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她說想我,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爸爸也想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嗎?"我試探著問。
"挺好的。對了爸,你那邊有什么工程嗎?我想給你介紹個活兒。"
我愣了一下。晴晴從來不過問我的工作,她一直覺得工地太辛苦,巴不得我早點退休。
"什么活兒?"
"深圳那邊有個大項目,工期半年,包吃住,一個月能掙兩萬多。爸你要不要去?"
深圳。我在工地干了三十年,還真沒去過深圳。
"行,你把聯系方式給我。"我回復。
很快,她把一個深圳工程公司的聯系方式發過來,還特地囑咐:"爸,你一定要去,這個項目很穩,不會拖欠工資的。"
我說:"好,爸這就聯系。"
放下手機,我又點了根煙。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清潔工推著垃圾車經過樓下,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年薪98萬的女兒,賬戶里只有64塊錢。她催促我去深圳打工。
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什么聯系。
第二天一早,我就給深圳那家公司打了電話。對方很爽快,說隨時可以過去,工資日結,每天300塊。
我收拾了個行李包,里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和工具。何芳還在睡覺,我沒叫醒她,只是在餐桌上留了張紙條:"去深圳工地干活,半個月后回來。"
高鐵上,我一直在想女兒的事。手機里存著她的照片,最新的一張是去年過年時拍的。照片里她笑得很開心,穿著我和何芳給她買的紅色羽絨服,站在家門口的槐樹下。
可那個笑容現在看起來,怎么覺得有些勉強。
我打開手機銀行,又看了一眼她的賬戶。余額還是64.27元。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我把手機握得緊緊的。晴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爸爸去深圳,不是為了掙那兩萬塊錢。爸爸是要看看,你為什么要把你爸爸支開。
01
晴晴三歲那年,我帶她去兒童醫院看病。
她高燒不退,何芳在家哭得稀里嘩啦。我抱著她跑了三公里到醫院,鞋都跑掉了一只。醫生說是急性肺炎,要住院。
住院費要三千塊。
那是2000年,我一個月工資才800塊。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懷里燒得迷迷糊糊的女兒,腦子一片空白。
最后還是工地的包工頭借給我的錢。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著病房里掛著吊瓶的女兒,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后來晴晴上小學,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騎著自行車送她去學校,然后再趕去工地。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她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小手緊緊抱著我的腰。
"爸爸,你冷不冷?"她總是這么問。
"不冷,爸爸身體壯著呢。"我笑著說。
其實我的手早就凍僵了,握不住車把。但聽到女兒的聲音,就覺得渾身都是勁。
晴晴很懂事。別的小孩都吵著要零食要玩具,她從來不開口。有一次她生日,班上同學都有新書包,只有她背著打了補丁的舊書包。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個月我連續加了二十天夜班,攢了500塊錢,給她買了個新書包。
她背著新書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學,回來后突然抱著我哭了。
"爸爸,我以后要掙好多好多錢,給你買大房子,讓你不用再干活了。"
那年她八歲。
上初中的時候,晴晴的成績突然掉了下來。我和何芳急得不行,找老師談話才知道,她為了省錢,中午從來不在學校吃飯,只啃兩個饅頭。
我當場就火了,回家后把她叫到跟前:"誰讓你不吃飯的?"
她低著頭說:"學校食堂太貴了,一頓要十塊錢。"
"十塊錢怎么貴了?"我吼道,"你是我閨女,我養不起你吃飯?"
她哭了,說:"爸,我看到你每天回來腰都直不起來,我心疼。"
那一刻,我這個在工地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糙漢子,抱著女兒哭得像個孩子。
從那以后,我每天給她二十塊錢,逼著她必須在學校吃飯。她不肯要,我就往她書包里塞。
高中三年,她每天學到凌晨一兩點。我心疼她太累,她說:"爸,我要考好大學,以后掙大錢養你們。"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她考了637分,被一所985大學錄取。
我和何芳在家里擺了三桌酒席,請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大家都說,老蘇家祖墳冒青煙了,出了個大學生。
送她去上大學那天,我和何芳陪她一起去的杭州。第一次坐飛機,何芳緊張得手心都是汗。晴晴一直握著她的手,說:"媽,沒事的。"
到了學校,看著那氣派的校門,我突然覺得自己渾身都不對勁。周圍都是開著好車來送孩子的家長,我和何芳背著蛇皮袋,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格格不入。
晴晴看出了我的不自在,主動挽著我的胳膊說:"爸,你是這里最好的爸爸。"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
大學四年,晴晴每個星期都會給我打電話。她會講學校里的事,講她交的朋友,講她的夢想。每次通話我都舍不得掛,總是她說"爸你早點休息",我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手機。
大四那年,她拿到了三家大廠的offer。她在電話里興奮地說:"爸,我月薪兩萬五!"
我高興得整整一夜沒睡著。第二天逢人就說,我閨女在大公司上班了,月薪兩萬五!
工地上的工友們都羨慕我,說老蘇你有福氣啊,養了個這么有出息的閨女。
是啊,我有福氣。
但現在,這個有福氣的閨女,賬戶里只剩下64塊錢。
深圳的高鐵站人山人海。我背著行李包,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有些茫然。
三十年前我從老家出來打工時,也是這樣一個人,背著行李,揣著借來的50塊錢,在陌生的城市里艱難求生。
那時候我年輕,不怕吃苦。現在我五十三歲了,腰椎間盤突出,一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
可我還是來了。
不是為了那每天300塊的工資,而是為了弄明白,我的女兒到底怎么了。
手機響了,是工程公司的人來接我。
一輛面包車停在路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操著一口廣東普通話:"蘇師傅?上車。"
我上了車,車里還坐著三個工人,都是和我年紀差不多的中年人。大家沉默地坐著,沒人說話。
車子開出高鐵站,穿過繁華的市區,最后停在了一個城中村。
"到了,下車吧。"司機說。
我下了車,看著眼前破舊的握手樓,心里有些打鼓。這就是月薪兩萬的工地?
"先去宿舍放行李,下午就開工。"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工頭走過來,"工資日結,每天300,干不干?"
"干。"我說。
宿舍是個十平米的小房間,放了四張上下鋪的床。屋子里堆滿了行李和雜物,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和煙味。
我找了個靠窗的上鋪,把行李扔了上去。
手機又響了,是晴晴發來的微信:"爸,到深圳了嗎?"
"到了。"我回復。
"工作還順利嗎?"
"挺好的。"
"那就好。爸,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她的語氣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可我總覺得,她有什么事瞞著我。
窗外傳來轟隆隆的機器聲,工地已經開工了。我放下手機,爬下床鋪,準備去干活。
來到深圳,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更接近真相。
晴晴,你等著,爸爸一定會查清楚,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02
深圳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我站在三十層樓高的腳手架上,手里握著電鉆,汗水順著臉頰滴進了衣領。下面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行人看起來像螞蟻一樣小。
"老蘇,你這個點打歪了!"工頭在下面喊。
我緩過神來,發現手里的鉆頭偏了半寸。我趕緊調整位置,重新打孔。
五十三歲的人了,還能在高空作業。說出去都沒人信。可我必須這么做,每天300塊,我要攢錢。
雖然我知道,這錢不是為了自己攢的。
中午休息的時候,工友們都聚在陰涼處吃盒飯。我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晴晴已經兩天沒給我發消息了。
我主動給她發了條微信:"晴晴,今天忙嗎?"
過了半個小時,她才回復:"嗯,挺忙的。爸你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
簡短的對話,沒有任何溫度。我看著手機屏幕,心里堵得慌。
以前她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講公司里的趣事,講她的煩惱。她會撒嬌說"爸你真好",會在視頻里給我看她新買的衣服。
可現在,她的每一條消息都客氣得像是在應付差事。
晚上八點下班,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同屋的工友老張正在視頻通話,電話那頭是他上高中的兒子。
"爸,我們學校要交補課費,三千塊。"兒子說。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說:"行,爸明天就給你轉。"
掛了電話,老張嘆了口氣:"這孩子,要錢的時候倒是記得我。"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老張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里。
手機突然響了,是晴晴打來的。
我一激靈坐起來,趕緊接通:"晴晴?"
"爸。"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你在深圳還習慣嗎?"
"習慣,這邊挺好的。"我說,"你呢?最近怎么樣?"
"我……"她頓了頓,"我挺好的。對了爸,你那邊工資發了嗎?"
我愣了一下:"還沒,說是每周結一次。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她說,"爸,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要多少?"
"兩萬。"她的聲音很小,"我這個月房租到期了,房東催得急。"
兩萬塊房租?我在杭州打聽過,就算是市中心的高檔公寓,一個月也就七八千。她一個人住,要兩萬的房租?
"晴晴,你的工資呢?"我試探著問。
"這個月發晚了。"她說得很快,"爸,你能先幫我墊一下嗎?下個月我就還你。"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我想起她賬戶里那64塊錢,想起她這兩天的反常,想起她催我來深圳的急切。
"爸?"她的聲音傳來,"你在聽嗎?"
"聽著。"我深吸一口氣,"行,爸明天就給你轉。"
"謝謝爸。"她的聲音里帶著如釋重負,"爸,你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半天沒動。
老張湊過來:"老蘇,閨女找你要錢了?"
我點點頭。
"要多少?"
"兩萬。"
老張吹了聲口哨:"你閨女不是在大廠上班嗎?月薪好幾萬,還找你要錢?"
我沒說話。
"老蘇啊,年輕人花錢大手大腳,你可得管管。"老張說,"我那兒子就是被慣壞了,三天兩頭要錢。"
我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旁邊的銀行取了兩萬塊現金,給晴晴轉了過去。
轉賬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停在確認鍵上,停了很久。
這兩萬塊,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養老錢。我本來打算等晴晴結婚的時候,當給她的嫁妝。
可現在,她需要用,我就給她。
只是我不明白,她為什么需要。
接下來的幾天,我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躺在床上想晴晴的事。我想給她打電話,但又怕打擾她工作。
第五天傍晚,我正在收拾工具準備下班,手機突然響了。
是晴晴。
"爸,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她的聲音很低。
"方便,你說。"
"爸,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能再借你五萬嗎?"
五萬!
我整個人都懵了。五天前剛給了她兩萬,現在又要五萬?
"晴晴,你到底怎么了?"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跟爸說實話,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我就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需要錢。"
"什么事需要這么多錢?"我追問,"你的工資呢?你不是年薪98萬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很久,她才開口:"爸,你別問了,你就說能不能幫我。"
她的語氣有些急躁,這不像平時的她。晴晴從小就溫柔懂事,從來不對我發脾氣。
"晴晴……"
"我知道了。"她突然打斷我,聲音里帶著哭腔,"是我不該開這個口。對不起爸,你當我沒說。"
"晴晴!"我喊道,"你先別掛電話,爸不是不給你,爸是擔心你。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你告訴爸,爸幫你想辦法。"
"沒事。"她的聲音很冷,"爸,你好好工作,我掛了。"
電話被掛斷了。
我站在腳手架上,手機屏幕漸漸暗了下去。周圍的工友都在收拾工具準備下班,只有我一個人呆呆地站著。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張的呼嚕聲震天響,我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我打開手機銀行,查看晴晴的賬戶。
余額:127.53元。
五天前我給她轉了兩萬,現在只剩下一百多。兩萬塊錢,五天就花光了?
我坐起來,點開了和晴晴的聊天記錄。我往上翻,一直翻到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她還會每天給我發消息,發她吃的美食,發公司的日常。她的朋友圈也很活躍,經常曬團建照片,曬下午茶。
但兩個月前,她的朋友圈突然停更了。
我記得那天,她發了最后一條朋友圈:"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配圖是一張深夜的街景,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條朋友圈下面,有同事留言問她怎么了,她都沒有回復。
我越想越不對勁。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給晴晶打了電話。晴晶是晴晴的大學室友,兩個人關系很好。
"叔叔,您好。"晴晶的聲音很甜。
"晴晶啊,是我。我想問問,晴晴最近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叔叔,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晴晶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知道什么?晴晴是不是出事了?"
"叔叔,這事您還是問晴晴吧。我不太方便說。"
"晴晶!"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晴晴是我女兒,你告訴我,她到底怎么了?"
晴晶嘆了口氣:"叔叔,晴晴她……她談戀愛了。"
談戀愛?這有什么不能說的?
"然后呢?"我問。
"她男朋友……有點不太好。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我聽說晴晴最近經濟壓力很大。叔叔,您要是有空,最好回來看看她。"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蒙了。
經濟壓力?年薪98萬的人會有經濟壓力?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手心開始冒冷汗。
難道晴晴被騙了?
03
我在深圳的第十天,晴晴給我打了第七個電話。
"爸,你在忙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剛下班。"我擦了擦臉上的汗,"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你了。"她說,"爸,你什么時候回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我什么時候回去。我心里一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沒有,就是想你了。"她重復道,但聲音里明顯帶著鼻音。
"晴晴,你是不是哭了?"我急切地問。
"沒有。"她的聲音馬上正常了一些,"爸,我就是問問。你好好工作,照顧好自己。"
她又要掛電話。
"等等!"我喊道,"晴晴,爸問你個事。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誰告訴你的?"她的聲音變得很緊張。
"晴晶。"我說,"她說你談戀愛了,男朋友對你不太好。晴晴,你告訴爸,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她說得很快,"爸,晴晶亂說的。我男朋友對我很好。"
"那你為什么總是要錢?你的工資都花到哪里去了?"
"爸!"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你能不能別管我?我已經是大人了,我有自己的生活!"
這是晴晴第一次對我發這么大的火。我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對不起爸。"她的聲音馬上軟了下來,"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最近壓力大,心情不好。"
"晴晴,你跟爸說實話。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沒有。爸,我真的沒事。你別擔心我,好好工作。我掛了。"
電話再次被掛斷。
我站在宿舍門口,看著手機屏幕發呆。樓下的大排檔飄來炒菜的香味,工友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準備吃晚飯。
老張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蘇,別想了,走,喝兩杯去。"
"不了。"我搖搖頭,"我沒心情。"
"你這樣下去不行。"老張說,"閨女的事,她自己會處理。你在這兒干著急有什么用?"
我知道老張說得對,可我就是放心不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出了晴晴所有的照片。從她小時候到現在,從第一天上幼兒園到大學畢業,每一張照片我都記得是什么時候拍的。
她小時候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后來上了中學,開始變瘦,變漂亮。大學時候的照片最多,她穿著各種好看的衣服,去各種地方旅游。
最后一張照片,是半年前拍的。她站在公司樓下,穿著職業裝,化著精致的妝容,笑容卻有些勉強。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以前的神采,多了一些疲憊和……恐懼?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二天,我給晴晶又打了個電話。
"叔叔。"晴晶的聲音很為難,"我真的不太方便說。"
"晴晶,我求你了。"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晴晴是我唯一的女兒,我養了她二十六年。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
晴晶沉默了很久。
"叔叔,我只能告訴您,晴晴的男朋友叫周凱,是做投資的。他們是半年前認識的。"她說,"最開始晴晴很開心,說終于遇到了對的人。但最近……她變了很多。她總是找我借錢,少的幾千,多的幾萬。我問她要錢干什么,她總是說周凱那邊周轉不開。"
周轉不開?投資公司會沒錢周轉?
"她一共借了你多少錢?"我問。
"三十多萬。"晴晶說,"我也是咬牙借給她的,我爸媽知道了,差點打死我。"
三十多萬!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站不穩了。
"叔叔,您還好嗎?"晴晶擔心地問。
"我沒事。"我深吸一口氣,"還有誰借過她錢?"
"她大學同學,公司同事,應該都借過。具體多少我不清楚。"晴晶說,"叔叔,晴晴可能……可能被騙了。您最好趕緊回來看看她。"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我給晴晴轉了兩萬,她五天就花光了。她又向我要五萬,被我拒絕了。她還向晴晶借了三十多萬……
這些錢,全都給了那個叫周凱的男人。
我打開手機,在網上搜"投資詐騙"。頁面上跳出來一條條新聞,都是女孩被"投資公司老板"騙錢的案例。
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手機。
晴晴,你怎么這么傻!
我立刻給她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她的聲音很虛弱。
"晴晴,你在哪兒?"
"在家。"
"你男朋友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爸,你問這個干什么?"
"你告訴我,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爸,你……"
"你說!"我吼道。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哭聲。
"爸,你別管了好不好?"她哽咽著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處理的。"
"你處理?你拿什么處理?"我的眼淚流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被騙了?"
"我沒有被騙!"她突然提高音量,"周凱對我很好,他只是暫時遇到了困難!"
"什么困難需要這么多錢?"
"他的公司資金鏈斷了,等他這個項目回款,就能還給我了!"
我閉上眼睛,心如刀割。
這是最典型的騙局。先讓你嘗點甜頭,然后說遇到困難,讓你一點點往里投錢。等你投無可投了,人就消失了。
"晴晴,你聽爸一句話。"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立刻離開那個男人,把能要回來的錢要回來。剩下的,爸想辦法幫你補上。"
"不!"她的聲音很堅決,"爸,他不是騙子!他是真心愛我的!"
"他愛你為什么要你的錢?"
"因為他需要!等他成功了,我們就能結婚了!"
我的心碎了一地。
"晴晴,你清醒一點!"我吼道,"那個男人就是個騙子!"
"他不是!"她也吼了回來,"爸,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要憑自己的想象就給別人下結論!"
"我是你爸!我不會害你!"
"可你在害我!"她哭著說,"你在破壞我的幸福!"
"我——"
電話被掛斷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淚水模糊了視線。
第十一天,晴晴給我打了第十個電話。
"爸,你能不能再借我十萬?"
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閉上眼睛:"不借。"
"爸!"她的聲音變得急切,"我真的很需要!"
"不借。"我重復道,"除非你離開那個男人。"
"你為什么要逼我!"她哭喊道,"你明明可以幫我,為什么不幫?"
"因為我在救你。"我的聲音很冷,"晴晴,你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
電話又被掛斷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十二天一早,我找到工頭,說要辭職。
"老蘇,你這是干什么?"工頭很驚訝,"不是干得好好的嗎?"
"家里有急事。"我說,"工資結一下,我要回去。"
工頭看著我,嘆了口氣:"行吧,你等著,我去給你算工資。"
拿到工資,我立刻訂了回杭州的高鐵票。
老張送我到門口:"老蘇,你這是要回去管你閨女了?"
我點點頭。
"也好。"老張說,"有些事,得當面說清楚。"
高鐵上,我一直在想該怎么跟晴晴說。我想了很多種開場白,但每一種都覺得不合適。
手機突然響了,是晴晴發來的微信:"爸,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想見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五味雜陳。
"馬上。"我回復。
04
我到杭州的時候是晚上八點。
出了高鐵站,我直接打車去了晴晴租住的小區。那是城西的一個高檔公寓,一個月租金八千。
我站在樓下,看著亮著燈的窗戶,深吸了一口氣。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十幾天沒刮胡子,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上還沾著工地的灰塵。我突然有些自卑,覺得自己這個樣子,配不上這棟高檔公寓。
但我很快甩掉了這個念頭。我是她爸爸,不管我是什么樣子,都是她最親的人。
我按響門鈴。
門開了,晴晴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睛紅腫,明顯是哭過。
"爸……"她看到我,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張開手臂,她撲進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爸,我好累。"她哽咽著說。
"爸知道。"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沒事了,爸回來了。"
進了屋,我環顧四周。房子很亂,茶幾上堆滿了外賣盒和文件,沙發上扔著幾件衣服。這不像晴晴的風格,她從小就很愛干凈。
"坐吧。"她擦了擦眼淚,去廚房給我倒水。
我坐在沙發上,看到茶幾上有一疊催款單。我拿起來看了看,都是網貸平臺的。
"欠誰的?"我問。
晴晴端著水杯走過來,看到我手里的催款單,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還給我。"她伸手去搶。
我舉高了手:"先回答我的問題。"
"是我欠的。"她低下頭,"我借了一些網貸。"
"多少?"
她不說話。
"多少?"我提高了音量。
"二十多萬。"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的手抖了一下,催款單掉在了地上。
"加上你借晴晶的三十多萬,還有你向我要的兩萬,你一共欠了多少錢?"
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掉眼淚。
我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走動。我的腦子亂成一團,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個叫周凱的人呢?"我終于開口,"你把錢都給他了?"
她點點頭。
"他在哪兒?"
"他……"她抬起頭,眼神閃躲,"他最近很忙,在外地談項目。"
"騙人!"我吼道,"他就是個騙子!他騙了你的錢就跑了!"
"不是的!"她也吼了回來,"他沒有騙我!他只是暫時遇到困難!"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為他說話?"我氣得發抖,"你知不知道你欠了多少錢?五十多萬!你一年工資才九十八萬,交完稅剩多少?你要多久才能還清?"
"我知道!"她哭著說,"我當然知道!可我有什么辦法?我已經還不起了!"
"那你為什么還要借?"
"因為他說馬上就能回款了!因為他說這是最后一次!因為我相信他!"她崩潰地喊道,"可是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看著她痛哭流涕的樣子,我的心軟了。
我走過去,把她摟進懷里:"別哭了。跟爸說,到底怎么回事。"
她靠在我肩上,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半年前,她在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上認識了周凱。周凱三十歲,西裝革履,開著一輛奔馳,說自己是做投資的,手里有幾個很好的項目。
周凱對她很好,每次約會都去高檔餐廳,送她名牌包和化妝品。晴晴很快就被他的溫柔和體貼打動了,兩個人開始交往。
三個月前,周凱說他有一個項目,投資回報率很高,問晴晴要不要投一點。他說:"我們是一家人,我當然希望你也能賺錢。"
晴晴信了,拿出十萬塊投了進去。
一個月后,周凱給她分紅,一萬塊。晴晴很高興,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又會賺錢又愛她的男朋友。
但緊接著,周凱說項目遇到了麻煩,需要追加投資。他說:"只要再追加二十萬,這個項目就能起死回生。到時候我們能賺一百萬。"
晴晴猶豫了,但周凱說:"你是不相信我嗎?我們不是要結婚嗎?你都不愿意幫我?"
晴晴心軟了,把自己的存款全拿了出來,還找晴晶借了二十萬。
但錢投進去之后,項目還是沒有起色。周凱又說需要追加投資,晴晴實在拿不出錢了,只能借網貸。
就這樣,她越陷越深。
"最后一次追加投資是什么時候?"我問。
"上個星期。"她說,"他說這次一定能回款,讓我再給他十萬。我實在借不到了,所以……所以才想找你借。"
"他現在在哪兒?"
她搖搖頭:"他說在外地,但不讓我去找他。"
"他電話呢?"
"打不通。"她哭著說,"他微信也不回我。爸,我是不是真的被騙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明天我們去報警。"我說。
"不行!"她猛地抬起頭,"如果報警,他會有麻煩的!"
"他已經騙了你五十多萬,你還要替他著想?"
"他沒有騙我!"她固執地說,"他只是暫時聯系不上!也許他真的在忙項目!"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我那個懂事聽話的女兒嗎?她怎么變成了這樣?
"晴晴,你聽爸一句話。"我握著她的手,"那個男人就是個騙子。他利用你的感情騙你的錢。你必須立刻報警,把能追回來的錢追回來。"
"不!"她甩開我的手,"我不會報警的!我要等他回來!他會回來的!"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行!"我站起來,"你不報警是吧?那我去報!"
"你敢!"她攔住我,"爸,你要是敢報警,我就……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個爸爸!"
她的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我的心里。
"好。"我顫抖著說,"我不報警。但你答應我,從今天開始,不要再給那個男人轉錢。"
她不說話。
"晴晴!"我吼道。
"我答應你。"她低下頭。
那天晚上,我在晴晴家的沙發上睡了一夜。我一夜沒合眼,聽著她在臥室里的哭聲,心如刀割。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響了。是何芳打來的。
"老蘇,你到底跑哪兒去了?"何芳的聲音很焦急,"你說去深圳干活,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眼還在睡覺的晴晴,走到陽臺上。
"我沒事。"我說,"我在杭州。"
"杭州?你去杭州干什么?"
"來看晴晴。"
"看晴晴?"何芳的聲音高了八度,"你不是說去深圳嗎?你騙我?"
我嘆了口氣:"何芳,晴晴出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什么事?"
我把晴晴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何芳聽完,半天沒說話。
"何芳?"
"老蘇,你在那兒等著,我馬上過來。"何芳說,"這事必須解決。"
中午,何芳趕到了杭州。
她看到晴晴的樣子,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我的傻閨女啊。"她抱著晴晴哭,"你怎么這么傻?"
晴晴也哭:"媽,對不起。"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么用?"何芳擦了擦眼淚,"你爸說你欠了五十多萬?"
晴晴點點頭。
何芳深吸一口氣:"行,這錢媽幫你還。但你必須答應媽,立刻和那個男人分手。"
"媽……"
"沒有商量的余地!"何芳的語氣很堅決,"要么分手,要么我們現在就去報警。"
晴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芳,最后低下了頭。
"我分手。"她小聲說。
那天下午,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里,商量怎么還債。
何芳拿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我們家存款有三十萬,可以先還網貸。剩下的二十萬,我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不行!"我說,"那是咱們養老的房子。"
"還有什么辦法?"何芳反問,"難道看著晴晴被催債公司逼死?"
我沉默了。
"媽,對不起。"晴晴哭著說,"都是我的錯。"
何芳抱著她:"傻孩子,你是我們的女兒,我們不幫你誰幫你?"
看著母女倆抱在一起哭,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大家都在為生活奔波。
我這一輩子,為了這個家,為了女兒,什么苦都吃過。我以為只要她有出息了,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她有出息了,卻被騙得一塌糊涂。
這到底是誰的錯?
"老蘇。"何芳走過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太寵她了。"我說,"寵得她沒有一點防人之心。"
何芳嘆了口氣:"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是啊,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晚上,我給晴晶打了個電話,說我們會盡快把錢還給她。
晴晶說:"叔叔,不著急。您先幫晴晴把網貸還了,我這邊可以慢慢來。"
掛了電話,我心里對這個女孩充滿了感激。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睡在晴晴的小房子里。何芳和晴晴睡在床上,我睡在沙發上。
半夜,我聽到晴晴的手機響了。
我悄悄起來,看到她房間的燈亮了。我走到門口,聽到她在打電話。
"周凱,你到底在哪兒?"她的聲音很小,但很焦急。
我推開門,看到她坐在床上,臉色蒼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晴晴,對不起,我最近真的太忙了。"
"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晴晴問。
"我手機丟了,剛補辦的卡。"周凱說,"晴晴,你還好嗎?"
"我……"晴晴看到我站在門口,聲音頓住了。
我走過去,一把奪過她的手機。
"你就是周凱?"我冷冷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您是……"
"我是晴晴的父親。"我說,"你騙了我女兒五十多萬,你打算怎么辦?"
"叔叔,您誤會了。"周凱的聲音很鎮定,"我沒有騙晴晴。我只是暫時資金周轉困難。等我項目回款,我會把錢還給她的。"
"你還在騙!"我吼道,"你要是真心想還錢,為什么這么多天不接電話?"
"我真的是手機丟了。"
"好!"我說,"既然你說要還錢,那你現在就來見我。我們當面說清楚。"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叔叔,我現在在外地,實在回不去。要不等我忙完這個項目——"
"你在騙人!"我打斷他,"你根本就沒打算還錢!"
"爸!"晴晴從我手里搶回手機,"你別這樣!"
"晴晴,你還要被他騙到什么時候?"
晴晴舉著手機,對著電話那頭說:"周凱,你別聽我爸的。我相信你。"
電話那頭的周凱說:"晴晴,謝謝你還相信我。你放心,我一定會把錢還給你的。"
"我等你。"晴晴說。
掛了電話,晴晴看著我,眼里全是憤怒。
"爸,你為什么要這樣?"她哭著說,"你為什么不能相信他?"
"因為我是你爸!"我吼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騙!"
"你才是在害我!"她喊道,"你這樣會把他嚇跑的!"
"他本來就想跑!"
"不是的!"
我們的爭吵驚醒了何芳。她沖進來,看著我們兩個,嘆了口氣。
"都別吵了。"她說,"晴晴,你聽媽一句話。那個男人,不值得你這樣。"
"媽……"晴晴哭了,"可我愛他。"
"愛他就要被他騙光所有錢嗎?"何芳問,"晴晴,你清醒一點。如果他真的愛你,就不會讓你欠下這么多債。"
晴晴抱著膝蓋,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夜,我們都沒睡。
05
第二天一早,我和何芳帶著晴晴去銀行取錢,準備先把網貸還上。
站在銀行的自助取款機前,我看著賬戶里的三十萬,手指停在了確認鍵上。
這三十萬,是我和何芳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我本來打算等晴晴結婚的時候,給她買套房子的首付。
現在,這些錢要用來還債了。
"老蘇,還愣著干什么?"何芳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確認鍵。
錢分批轉給了幾個網貸平臺。看著余額一點點減少,我的心也一點點往下沉。
還完網貸,我們回到晴晴的公寓。
"還差二十萬。"何芳說,"老家的房子,我已經聯系中介了。中介說那邊房價不太好,最多能賣五十萬。"
"賣了吧。"我說。
晴晴突然開口:"爸媽,房子不能賣。"
"不賣怎么辦?"何芳問,"你借晴晶的錢總得還吧?"
"我自己想辦法。"晴晴說,"那是你們養老的房子,我不能讓你們沒地方住。"
"傻孩子。"何芳眼圈紅了,"有你在,我們住哪兒都行。"
"媽……"晴晴撲進何芳懷里,哭得不能自已。
看著母女倆抱在一起哭,我轉身走到陽臺上。
我點了根煙,看著樓下的街景。冬日的陽光很淡,照在身上沒有一點溫度。
手機突然響了,是老張打來的。
"老蘇,回家了?"
"嗯,回來了。"
"閨女的事處理得怎么樣?"
我嘆了口氣:"還在處理。"
"唉。"老張也嘆了口氣,"養個孩子不容易啊。我那兒子上個月又找我要錢,說要買電腦。一臺電腦要一萬多,我哪兒有那么多錢?"
"慢慢來吧。"我安慰他。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把晴晴叫到陽臺上。
"我問你,周凱真的是做投資的嗎?"
晴晴點點頭:"他說他有個投資公司,在深圳注冊的。"
"公司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凱盛投資。"
我打開手機,在企業信息查詢網站上輸入"凱盛投資"。
很快,頁面上跳出了一條信息。
凱盛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注冊地深圳,法人代表周凱,注冊資本十萬元,狀態:已注銷。
已注銷。
我把手機遞給晴晴:"你自己看。"
晴晴看到屏幕上的信息,整個人都呆住了。
"怎么會……"她喃喃自語,"他說公司經營得很好……"
"他在騙你。"我說,"公司早就注銷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投資公司老板。"
晴晴抱著手機,身體開始發抖。
"不可能……他不可能騙我……"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說他愛我……"
"醒醒吧。"我說,"他從一開始就是沖著你的錢來的。"
晴晴突然蹲下身,抱著頭痛哭起來。
"我好傻……我怎么這么傻……"
何芳走過來,把她扶起來:"別哭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錢追回來。"
"追不回來了。"晴晴哭著說,"他手機已經關機了。我剛才試著打了幾次,都打不通。"
我的心一沉。
這個周凱,已經開始跑了。
"我們去報警。"我說。
"報警有用嗎?"晴晴抬起頭,眼睛紅腫,"他肯定早就把錢轉走了。"
"不試試怎么知道?"
那天下午,我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民警,姓李。
李警官聽完我們的敘述,嘆了口氣:"這種案子,我們見得太多了。'殺豬盤'詐騙,專門騙年輕女性。"
"能把錢追回來嗎?"我問。
李警官搖搖頭:"很難。這種騙子一般都是團伙作案,錢到手后會立刻轉到境外賬戶。除非能抓到人,否則很難追回來。"
"那就抓人!"我說,"他叫周凱,之前開過一家投資公司。"
"我們會立案調查。"李警官說,"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種案子破案率很低。"
走出派出所,晴晴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都是我的錯。"她喃喃自語,"如果我不那么蠢,就不會被騙……"
"別說了。"何芳摟著她,"媽不怪你。"
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了。
何芳去廚房做飯,我和晴晴坐在客廳里。
"爸,你恨我嗎?"晴晴突然問。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們的錢都敗光了。"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爸不恨你。"我說,"爸只是心疼你。"
晴晴的眼淚又下來了。
"爸,我以后一定好好掙錢,把錢還給你們。"
"傻孩子。"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是我女兒,哪有什么還不還的。"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難得地一起吃了頓飯。
飯桌上,何芳一直給晴晴夾菜:"多吃點,你都瘦成什么樣了。"
晴晴吃得很慢,眼淚一直往下掉。
吃完飯,何芳去洗碗。晴晴拉著我的手,說:"爸,你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
"周凱以前經常帶我去的一家咖啡館。"她說,"我想去看看,也許能找到他的線索。"
我跟著她來到城西的一家咖啡館。
咖啡館不大,裝修很文藝。晴晴指著靠窗的一個位置說:"我們以前經常坐在那兒。"
我們走過去坐下。
晴晴點了兩杯咖啡,然后看著窗外發呆。
"爸,我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特別開心。"她說,"周凱說他很喜歡這家店,說以后我們結婚了,就在附近買套房子。"
我沉默地聽著。
"他對我真的很好。"晴晴繼續說,"每次約會都會給我買禮物,會記得我的生日,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送宵夜。"
"他做的這些,都是為了騙你的錢。"
"我知道。"晴晴說,"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騙子該多好。"
咖啡端上來了,我和晴晴都沒有喝。
"爸,我是不是特別蠢?"晴晴問。
"不是蠢。"我說,"你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就該被騙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離開咖啡館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們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晴晴突然停下腳步。
"爸,你看。"她指著對面的一家酒吧,"周凱的車。"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酒吧門口。
"你確定是他的車?"
"確定。"晴晴說,"車牌號我記得。"
我的心跳加快了。
"走,我們過去看看。"
我們穿過馬路,走到酒吧門口。透過玻璃窗,我看到周凱正坐在吧臺邊,身邊還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那個女孩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穿著連衣裙,化著精致的妝。周凱正摟著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說著什么。女孩笑得很開心。
晴晴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他在干什么……"她喃喃自語。
我看著那一幕,突然明白了一切。
周凱根本就沒有去外地談項目。他一直都在杭州,只是在躲著晴晴。
更過分的是,他現在又在用同樣的手法,騙下一個女孩。
"我要去找他!"晴晴沖向酒吧門口。
我拉住她:"先別沖動。"
"爸,你放開我!"晴晴掙扎著,"我要去問他,他為什么要騙我!"
"你現在去,除了讓他知道你發現真相,還有什么用?"我說,"他會承認嗎?不會。他只會繼續騙你。"
"那我該怎么辦?"晴晴哭了,"我該怎么辦?"
我看著她,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回去。"我說,"這事交給我來處理。"
"爸,你要干什么?"
"你別管。"我說,"總之,我不會讓他逍遙法外的。"
回到公寓,何芳已經睡了。
我讓晴晴也去睡覺,自己坐在客廳里抽煙。
一根接一根,煙灰缸里很快堆滿了煙蒂。
我打開手機,調出周凱的照片。那是晴晴之前發給我的,照片里的周凱穿著筆挺的西裝,笑容很迷人。
這張臉,騙了我女兒五十多萬。
這個人,毀了我女兒的生活。
我不能讓他繼續逍遙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叫醒晴晴和何芳,自己一個人出了門。
我又來到昨晚那家酒吧。
酒吧還沒開門,但門口停著那輛黑色的奔馳。
我在附近找了家早餐店,坐在窗邊,一邊吃包子一邊盯著那輛車。
中午十二點,周凱從酒吧里走了出來。他身邊還是昨晚那個女孩。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上了車。
我立刻攔了輛出租車,跟了上去。
"師傅,跟著前面那輛黑色奔馳。"
出租車司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踩下了油門。
周凱的車最后停在了一個高檔小區門口。
我下了車,遠遠地看著他和那個女孩走進小區。
我在小區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后走到保安室。
"師傅,請問剛才進去的那個開奔馳的人,住幾號樓?"
保安看了我一眼:"你找他有事?"
"我是他朋友。"我笑著說,"約好了來找他,但我忘了具體幾號樓了。"
保安猶豫了一下,說:"3號樓,2單元,1802。"
"謝謝。"
我轉身離開了小區。
掏出手機,我把這個地址發給了李警官。
很快,李警官回復了:"這個地址我們會去核實。謝謝你提供的線索。"
做完這一切,我才覺得心里松了口氣。
回到晴晴的公寓,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何芳和晴晴正坐在客廳里,看到我回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你去哪兒了?"何芳問。
"出去轉了轉。"我說。
"爸,你是不是去找周凱了?"晴晴緊張地問。
我點點頭:"找到了。而且我已經把他的地址告訴警察了。"
晴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爸,你為什么要這樣?"
"因為他該受到懲罰。"我說,"晴晴,你不能一直為他開脫。"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以后不許再聯系他。"
晴晴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
"爸,你知道嗎?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她哽咽著說,"我沒有了積蓄,沒有了男朋友,還欠了一屁股債。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你還有我和你媽。"我說,"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晴晴撲進我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爸,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拍著她的背,眼淚也流了下來。
這個傻女兒,終于知道醒悟了。
三天后,李警官打來電話,說周凱已經被抓獲,目前在接受調查。
我和晴晴、何芳一起去了派出所。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了周凱。
他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整個人蔫頭耷腦地坐在椅子上。
李警官說:"我們查了他的銀行賬戶,發現他一共騙了七個女孩,涉案金額三百多萬。不過錢大部分都被他揮霍了,能追回來的很少。"
"那他會判多久?"我問。
"詐騙罪,金額特別巨大,估計十年以上。"
我點點頭,心里總算有了一點安慰。
走出派出所,晴晴一直沉默著。
"想哭就哭吧。"我說。
"我不想哭了。"晴晴說,"爸,這件事給我上了一課。我以后再也不會這么傻了。"
"以后的路還長,慢慢來。"
當天晚上,我和何芳坐在客廳里商量接下來的事。
"老家的房子還要賣嗎?"何芳問。
"暫時不賣了。"我說,"晴晶那邊我跟她商量了,可以慢慢還。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幫晴晴調整好狀態。"
何芳點點頭。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
是深圳那邊工程公司打來的。
"蘇師傅,你怎么突然走了?"對方說,"工地這邊還缺人,你要不要回來繼續干?"
我看了眼正在臥室里睡覺的晴晴,搖了搖頭。
"不了,家里有事,暫時回不去。"
掛了電話,我點了根煙。
何芳看著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也許我當初不該去深圳。"我說,"如果我一直在家,晴晴遇到事也許會第一時間告訴我。"
"你別這么想。"何芳說,"她不說,是因為她不想讓我們擔心。"
是啊,她不想讓我們擔心。
可她忘了,在父母眼里,兒女永遠是最讓人操心的。
第二天一早,晴晴突然來找我。
"爸,我想搬回家住。"她說。
"回家?"我愣了一下,"這邊的公寓不要了?"
"不要了。"晴晴說,"房租太貴了,我付不起了。而且……我想回家陪你和媽。"
我的鼻子一酸,點了點頭:"好,回家。"
那天下午,我們收拾了東西,退了房子,一起坐高鐵回了老家。
火車上,晴晴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風景。
"爸,你說我以后還能再站起來嗎?"她突然問。
"能。"我肯定地說,"你還年輕,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可是我欠了那么多錢。"
"錢可以慢慢還。"我說,"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
晴晴點點頭,眼里終于有了一點光。
回到老家,已經是晚上了。
我打開家門,屋子里有些冷清。
"爸媽,你們先休息。"晴晴說,"我去收拾房間。"
看著她走進房間的背影,我對何芳說:"這孩子終于長大了。"
"是啊。"何芳嘆了口氣,"只是代價太大了。"
我沒說話,心里卻在想,這個代價,值得嗎?
如果這次經歷能讓晴晴學會保護自己,那也許,值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這半個月發生的一切。
從發現晴晴賬戶只有64塊錢,到去深圳打工,再到回來救女兒。
我這半輩子都在為這個家奔波,從來沒想過自己。
可我不后悔。
因為我是父親。
窗外,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我閉上眼睛,心里默念:晴晴,爸爸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