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白汽咕嘟咕嘟往上冒。
我掀開鍋蓋,把那只綁著紅繩的帝王蟹放了進去。
剛蓋上鍋蓋,門鈴響了。
從貓眼看出去,周玉慧站在門口,一手牽著個孩子,另一手拎著袋蘋果。
我心里一緊,手比腦子快。
揭開鍋蓋,把那只半生不熟的蟹撈出來,擱進冰箱最底層。
然后打開冰箱上層,端出昨天剩的酸黃瓜。
門鈴又響了,這回按得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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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事得從頭說。
我退休前在廠里食堂干了二十年,每天圍著灶臺轉,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千出頭。
好在我這人省慣了,吃喝不講究,衣服也不愛買新的。
這些年零零碎碎攢了點錢,不多,一萬來塊,全藏在衣柜底下的舊鞋盒里。
周廣平不知道這錢。他知道的話,肯定又要說“存銀行去”。我不樂意。那錢是我的體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犯不著跟他報備。
我女兒周思雨在省城上大學,大三了,學的是財會。
閨女從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條件一般,從不跟同學攀比。
上次視頻電話,她說寒假不回來了,要去超市打工賺點生活費。
我聽了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說“去吧去吧,多鍛煉鍛煉”,掛了電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天買菜回來,路過海鮮市場,看見店門口擺著一只巨大的帝王蟹。紅彤彤的殼,比我臉還大。老板說這是空運來的,活蹦亂跳,六千塊一只。
我站在那兒看了半天。
六千塊,我三個月的退休金。夠我買一百斤豬肉。夠閨女一學期的生活費。
可我看著那只蟹,腦子里想的全是閨女小時候。
她七八歲那年,我帶她去逛超市,她站在海鮮柜臺前走不動路,指著螃蟹說“媽媽那是什么”。
我說是螃蟹。
她說“我想吃”。
我說“好,等媽媽有錢了給你買”。
這一等,就是十多年。
我問老板:“能放幾天?”
老板說:“冷藏的話,三四天沒問題。”
我咬了咬牙,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掃了二維碼。
付完錢的那一刻,我心里居然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把蟹拎回家的時候,手都是抖的。不是舍不得錢,是怕周廣平看見。
他最近管我管得緊。
上個月我買了兩件打折的毛衣,花了三百塊,他念叨了一個禮拜,說什么“退休金就那么點,別瞎花”。
我沒吭聲,但心里不痛快。
我花我自己的錢,怎么就成瞎花了?
我把蟹藏進冰箱最底層,用一袋凍雞翅蓋住。
周廣平下班回來,進門就問晚上吃啥。我說熬了粥,炒了個青菜。他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吃飯的時候,我裝作很隨意地說了句:“閨女說下周末回來。”
他頭也沒抬:“回來就回來唄,又不是什么大事?!?/p>
我說:“我想給她做頓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做啥好的?”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實話:“沒啥,就是燉個排骨湯。”
他點點頭,繼續扒飯。
我低著頭喝粥,心里盤算著怎么把那只蟹撐到周末。
現在是周二,閨女說周六回來,那就還有四天。
中間周廣平上白班,中午不回來吃飯,我可以趁著那會兒偷偷把蟹拿出來看看,別壞了。
夜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想到閨女看見那只帝王蟹的表情,我就想笑。
她肯定會說“媽你瘋了,買這個干啥”,然后吃了第一口就會說“真好吃”。
我就想看她那副高興的樣子。
值了。
六千塊,值了。
02
星期三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周廣平吃完早飯就去廠里了。
他走之后,我趕緊打開冰箱,把那只蟹拿出來看了看。
還行,凍得硬邦邦的,沒壞。
我又放回去,順手把凍雞翅重新蓋好。
上午我去了趟菜市場,買了幾樣閨女愛吃的菜。
藕、排骨、小青菜,還有一把香菜。
拎著菜回來的時候,我看見手機上周玉慧發了條朋友圈,說是帶孩子去公園玩。
周玉慧是我小姑子,周廣平的親妹妹,今年四十二歲,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
按理說她家條件比我家好不少,可她有個毛病,就是愛占便宜。
逢年過節來我家,從來不空手走,不是拎走幾斤五花肉,就是拿走一條煙。
有一回我腌了一壇酸菜,她還問我能不能給她分一半。
我不樂意,但面子上不好說。
周廣平知道我不高興,每次都打圓場:“她是我妹,你就讓讓她。”
讓讓讓,讓了二十年了。
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廚房收拾那條新鮮的鯽魚,打算晚上燉湯。門口突然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
周廣平上班從來不帶鑰匙,都是按門鈴讓我開門。這個點他也不可能回來。
門開了。
進來的是周玉慧。
她手里拎著一袋蘋果,背后跟著兩個半大小子。大的八九歲,小的五六歲,一進門就開始在客廳里瘋跑。
“嫂子在家呢?”她笑著問,眼睛往廚房瞟,“做飯呢?”
我手里的魚差點掉地上。
“你……你怎么這時候來了?”
“帶倆孩子來附近看病,正好路過,就想著上來坐坐?!彼龘Q鞋的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沒打算馬上走。
我喉嚨動了動,想說“今天不太方便”,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坐吧,我給你倒水。”
“不喝不喝,”她擺手,“你別忙活,我就坐一會兒?!?/p>
她嘴上這么說,屁股已經坐到了沙發上。
我倒了杯水端過去,順帶看了下表??焖狞c了。本來打算五點鐘開始蒸蟹,六點半閨女到家就能吃上??涩F在她來了,這怎么弄?
最大的那個男孩跑過來:“舅媽,你家有啥好吃的?”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舅媽還沒做飯呢,一會兒給你炒個雞蛋。”
“我想吃肉,不想吃雞蛋?!彼f完又跑了。
周玉慧笑罵了一句:“這孩子,挑嘴?!比缓笥洲D頭問我,“嫂子,我哥下班沒?”
“快了,六點多到家?!?/p>
“那正好,”她往沙發上一靠,“那我也等你哥回來,好長時間沒跟他嘮嘮了?!?/p>
我心里一沉。
她這是打算在這兒吃晚飯了。
我轉身走進廚房,關上門,站在灶臺前發了會兒呆。蒸鍋還擱在灶臺上,帝王蟹還凍在冰箱里。
怎么辦?
藏起來?還是拿出來蒸?
要是讓她看見我吃帝王蟹,她那嘴肯定閑不住。
回去跟公公說了,公公又得說“你嫂子日子過得倒挺滋潤”。
周廣平那人耳朵軟,聽見了也得嘀咕好幾天。
可這蟹是我花錢買的,我憑什么不能吃?
我咬了咬牙,掀開冰箱,把那袋凍雞翅挪開,看著底下那只紅彤彤的蟹。
算了。
藏就藏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關上冰箱門,深吸了一口氣,端出昨天剩的那碟酸黃瓜,擺在了飯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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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玉慧看見那碟酸黃瓜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
“嫂子,晚上就吃這個?”她笑著問,語氣里帶點試探。
“不是,”我說,“我熬了粥,還炒個青菜,你哥晚上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膩的?!?/p>
“哦。”她點點頭,沒再追問,但眼睛又往廚房方向瞟了一眼。
我假裝沒看見,轉身進了廚房。
魚還擱在水池里,已經洗好了,刮了鱗。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魚燉了??偛荒苷娴哪盟狳S瓜和粥招待客人,傳出去人家說我這個小氣。
我擰開水龍頭洗魚,腦子里盤算著怎么撐過這頓飯。
冰箱里的帝王蟹,今天是沒法吃了。等周玉慧走了,我再拿出來蒸。閨女晚點吃也成,大不了我明天再給她做一頓。
正想著,身后傳來腳步聲。
“嫂子,我來幫你擇菜。”周玉慧的聲音突然在我背后響起,嚇得我差點把手里的魚甩出去。
“不用不用,”我趕緊轉身,“你出去坐,我自己來就行。”
“誒,跟我還客氣啥。”她說著就動手,拉開冰箱門,“你家青菜放哪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冰箱門開了,上層的東西一覽無余。雞蛋、青菜、昨天剩的半碗紅燒肉。她把青菜拿出來,順手關上冰箱門,沒打開底層。
我松了口氣。
她蹲在垃圾桶旁邊擇菜,動作很利索。我跟她認識了這么多年,頭一回見她這么主動幫忙干活。
“嫂子,退休了還習慣不?”她一邊擇菜一邊問。
“還好,比上班輕松多了?!?/p>
“退休金領了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這話問得也太直接了。
“沒多少,”我含糊過去,“夠花就行?!?/p>
“也是,”她笑笑,“你和我哥都有退休金,日子總歸比我們好過。我家那個,這兩年生意不行,上個月還賠了一筆,愁啊。”
我沒接話。
她老公做建材的,前幾年行情好的時候賺了不少,怎么現在就賠了?我心里犯嘀咕,但嘴上沒說。有些事,聽聽就行,不能當真。
“嫂子,”她又開口了,“你一個人在家也挺悶的吧?以后我常來坐坐,陪你說說話。”
“好,好。”我嘴上應著,心里卻直打鼓。
她以前可從沒這么說過。逢年過節來吃頓飯都嫌麻煩,嫌我家小,嫌我家沒空調。如今說要常來?
不對勁。
但我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她擇完菜,拍了拍手站起來:“嫂子,我幫你炒菜吧?”
“不用不用,你出去看著孩子就行。”
“孩子在我哥家還能丟了不成?”她笑著往外走,“那我就等著吃現成的了?!?/p>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她轉身出去,心里的不舒服越來越濃。
她今天來,真的只是路過?
04
周廣平六點二十到家,進門看見周玉慧坐在沙發上,愣了一瞬。
“你怎么來了?”
“帶孩子在附近看病,順道過來,”周玉慧從沙發上站起來,“哥,你咋瘦了?”
周廣平沒接話,換了鞋,跟我使了個眼色。
我沒理他,扭頭去廚房端菜。
飯桌上擺了三菜一湯。紅燒鯽魚,炒青菜,一碟酸黃瓜,還有一鍋青菜粥。我自己看著都覺得寒酸,但這是臨時準備的,也來不及弄別的。
周玉慧看著那碟酸黃瓜,笑著說:“嫂子,你這酸黃瓜腌得好,回頭教教我。”
“行。”我應了一聲,給她盛了碗粥。
她兩個兒子坐不住,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大的一筷子夾走半條魚,小的伸手就去抓菜。周玉慧拍了他一下:“沒規矩!好好吃飯?!?/p>
孩子癟了癟嘴,眼淚在眼眶里轉。
我說:“沒事沒事,吃吧,魚本來就是給孩子們做的。”
周玉慧這才沒說什么,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里。
飯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哥,”她開口,“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周廣平抬起頭:“咋了?”
“你妹夫……下崗了?!?/p>
這話一出來,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周廣平愣?。骸吧稌r候的事?”
“兩個月了,”周玉慧的聲音低下去,“一直沒敢跟家里說。怕爸擔心,也怕你操心?!?/p>
她剛才在廚房說“生意不行”,我還以為只是虧損,沒想到是下崗。
“那生意呢?建材店不是開得好好的嗎?”
“那店是租的,房東要漲價,實在撐不下去了。”周玉慧說著,眼眶有點紅,“現在啥收入都沒有,兩個孩子還要上學,房貸都欠了好幾萬了。哥,我真的……撐不住了。”
周廣平沉默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有啥事你跟我說,別一個人扛著?!?/p>
周玉慧擦了擦眼角,看向我:“嫂子,你別笑話我,我也是逼得沒辦法了?!?/p>
我心里五味雜陳,說不上什么滋味。一方面覺得她可憐,另一方面,我又隱隱覺得哪里不對。
“沒事,”我說,“日子總會好起來的?!?/p>
她點了點頭,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時候突然說了句:“嫂子,我這心里頭一直有個疙瘩?!?/p>
“啥疙瘩?”
“我聽說,爸上個月的退休金,全給了大哥家?”
我的手頓了一下。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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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公周建國退休前是廠里的工程師,退休金不低,一個月四千多。
他自從老伴過世后,就一直跟我們住,偶爾去大哥家住幾天。
退休金一直是自己拿著,我也沒過問過。
但周玉慧這么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上個月公公確實說過,大哥家裝修房子,他贊助了兩萬塊。
我當時聽了沒在意,覺得那是他自己的錢,他愛給誰給誰。
可周玉慧不這么想。
“哥,你不覺得爸這事辦得不公平嗎?”周玉慧的眼淚說收就收,“你是他兒子,大哥也是他兒子。憑什么大哥家有事他出錢,到你這兒一分沒有?”
周廣平低著腦袋,沒吭聲。
“我這不是挑事,”周玉慧繼續說,“我就是替你覺得委屈。你在爸身邊伺候這么多年,洗衣做飯,都是嫂子一個人忙前忙后。大哥呢?一年到頭回來幾次?爸心里怎么就只想著大哥呢?”
周廣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知道他動搖了。
他這人最怕的就是家里人說他不孝順,說他對不起誰。
“妹,這事……”他開口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哥,”周玉慧的語氣軟下來,“我不是跟你要錢,就是想讓你去跟爸說說。大哥拿的,你也該拿一份。這是公平的事。”
“爸不會同意的。”周廣平低聲說。
“你不去試試,怎么知道不同意?”周玉慧咬著牙根,“爸最疼你了。只要你開口,他肯定不會拒絕?!?/p>
我手里的碗差點摔在地上。
說得好像全是為了周廣平好一樣,可說到底,她打的什么算盤我還看不出來?她要的是公公手上的那筆錢。她怕公公把錢全給了大哥家,她分不到。
可這話我不好當面說。
周玉慧看我一眼:“嫂子,你說是不是?”
我放下碗,看著她,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變成了:“這事你自己去跟爸說,我不摻和。”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自然:“嫂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你和我哥這些年付出的太多了,該為自己考慮考慮了。”
我沒再接話。
她又坐了半小時,聊了些有的沒的,最后帶著兩個孩子走了。臨出門的時候還跟我道別:“嫂子,今天麻煩你了。過兩天我帶點東西來看看你。”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周廣平坐在客廳里,看著電視發呆。
“你妹今天來,不是為了看病吧?”我問他。
他沒說話。
“她是來探底的,”我繼續說,“先是哭窮,再是挑事。她打的是爸那筆退休金的主意。”
“你少說兩句不行嗎?”周廣平突然來了這么一句。
我愣住了。
“她是我妹,她不容易。”他說完,起身進了臥室。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桌上那碟還沒吃完的酸黃瓜,心里頭一陣一陣地發涼。
帝王蟹還凍在冰箱里。
我打開冰箱門,把它拿出來,解了凍。
今天不吃,明天也得吃。
我不想因為一個外人,連六千塊的東西都給糟蹋了。
06
第二天是星期四,周廣平去上班了。
我一大早就爬起來,開始收拾那只帝王蟹。
這東西我從來沒做過。蒸多久,放什么料,怎么拆,我全不會。
我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短視頻,搜了好幾個教程。
看了半天,總算有點眉目。
先刷干凈殼,再把紅繩解開,放上姜片和蔥段,大火蒸,十五分鐘到二十分鐘。
我照著做,手有點抖。
那蟹解開繩子后,居然還在動。鉗子張了幾下,看得我頭皮發麻。
一狠心,把蟹扔進蒸鍋,蓋上蓋子。
蒸汽從鍋蓋縫隙里鉆出來,帶著淡淡的海鮮味。我站在灶臺前,聞著那味道,突然有點想哭。不是舍不得錢,是覺得自己委屈。
六千塊錢的東西,在冰箱里藏了兩天,還差點吃不上。
女兒周思雨今天下午到家。本來應該昨天就吃上的,因為周玉慧來了,硬生生拖了一天。
閨女能吃上就行。
下午三點多,門鈴響了。
我小跑著去開門,果然是周思雨。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背著一個大書包,頭發扎成馬尾??匆娢遥α诵Γ骸皨專一貋砹恕!?/p>
我鼻子一酸:“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爝M來,外面冷。”
她進門換了鞋,聞到廚房里的味道:“媽,你做了啥?好香。”
“你猜?!?/p>
“排骨湯?”
“不是,比那個好?!?/p>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糖醋魚?”
“也不對?!?/p>
我打開冰箱,把那碟處理好的蟹肉端出來。昨天蒸熟了之后,我把蟹肉拆下來裝盤,殼留著熬了湯。
周思雨看著那盤蟹肉,愣住了:“媽,這是啥?”
“帝王蟹?!?/p>
“你買的?”她眼睛瞪得老大,“這個很貴吧?”
“不貴,”我說,“打折。”
“多少錢?”
“你吃就是了,別問那么多?!?/p>
她沒再問,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那句話我沒說謊,但我也沒說全。打折是真的,我買的時候正好趕上最后一波,老板說特價,六千。不打折要八千。可六千也夠貴的了。
我給她夾了一大塊蟹肉:“嘗嘗?!?/p>
她夾起來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吃!媽,你也吃。”
我夾了一小塊,放進嘴里。
肉質很嫩,帶點甜,跟普通的螃蟹完全不一樣。
我吃了半天,心里卻還是惦記著昨天晚上那件事。
周玉慧到底想干什么?
她會不會還來?
周廣平會不會真的去找公公?
我端著碗,心里頭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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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五晚上,周廣平下班回來,進門臉色就不對。
我正和閨女在客廳看電視,他換了鞋進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悶著頭不說話。
“咋了?”我問。
“沒咋?!?/p>
“你這表情跟我說沒咋?”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開口:“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說啥了?”
“問咱家最近是不是有啥事,為啥玉慧上家里來哭了?!?/p>
我放下手里的遙控器:“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沒啥事,就是她過來坐了坐,聊了聊天?!?/p>
“然后呢?”
“爸說她最近日子不好過,讓咱們能幫就幫幫?!?/p>
我冷笑了一聲:“她日子不好過,讓她來跟我說。我把這二十年她欠我的帳,一筆一筆跟她算?!?/p>
周廣平急了:“你干嗎這么說?她是我妹!”
“我知道她是你妹!”我的聲音也高了起來,“但你妹這些年怎么對咱們的,你不清楚?哪次來不是空著手走的時候大包小包?咱家那酸菜、腌肉、土雞蛋,她少拿了嗎?去年過年她來吃飯,一毛錢沒出,走的時候還拎走一條煙,那是你同事送你的!”
“那不是都一家人嗎?你計較這個干啥?”
“我計較?”我站起來看著他,“周廣平,我不是那種愛計較的人。但你們家,就因為我太好說話,才一個個都覺得我好欺負!你妹今天是來哭窮,明天就是來分錢。你信不信?”
我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這二十年來,我吃過的虧,你心里沒點數?”
“我知道?!彼穆曇舻土讼氯ィ拔抑滥闶芪恕!?/p>
我不說話了。
他也沉默了好久,最后蹦出來一句:“那你說,咋辦?”
“她的事,你別管。爸那頭,你也別去談退休金的事。”
“可爸那邊……”
“你爸偏心,你又不是不知道?!蔽掖驍嗨八勰愀?,疼你妹,就是不怎么疼你。你越去爭,他越覺得你不懂事。最后吃虧的還是你?!?/p>
他低頭想了半天,最后點了下頭。
我這才松了口氣。
晚上睡覺前,周思雨敲了敲我們的房門,探進半個腦袋:“媽,你們今天吵架了?”
“沒有,就是聊了幾句?!?/p>
“哦,”她頓了頓,“媽,其實我都聽見了?!?/p>
我愣了一下:“聽見啥了?”
“姑姑的事?!彼哌M來,坐在床邊,“我聽見你說她拿咱們家東西的事。”
“那……”
“媽,我不怪你?!彼粗?,“你這些年為了我,吃了很多苦,我知道?!?/p>
她的話一下子戳中了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你這孩子。”
“真的,”她笑了一下,“以后我有錢了,我也給你買帝王蟹,買兩個?!?/p>
我拍了拍她的手,沒說話。
其實我比誰都清楚——之所以這么忍,不是因為我脾氣好,是因為我害怕。
害怕鬧翻了,吃虧的是我閨女。
可她長大了,懂事了。
以后,也沒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