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父端菜上桌的手,一直在抖。
我說爸您歇著,我來。
他搖搖頭,轉身去廚房又端了一盤紅燒肉,擱桌子上時油湯灑了半邊。
我遞紙巾給他,看見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
他趕緊把手縮回去,訕笑著說沒事沒事。
那個黃昏,律師張偉敲開了我們家的門。
我媽開的門,臉色當時就白了。
律師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徑直走到繼父面前,說:“老孫,你讓我辦的事,我都辦好了。”繼父坐在藤椅上,頭低得像個犯錯的小孩。
律師轉向我,把那疊發黃的紙攤在茶幾上:“先生,您繼父瞞了您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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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鄧偉澤,省城大學副教授,今年四十三歲。
這個歲數的人,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看淡的也看淡了。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活到這把年紀,我連自己是誰生的都不知道。
事情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那天是我繼父六十八歲生日。我跟單位請了假,開著那輛破桑塔納回了縣城。后備箱里裝著我攢了五年才湊夠的首付——給繼父買房的錢。
繼父叫孫根生,在縣環衛所干了三十多年,去年才退下來。
他這輩子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裳,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我上小學那會兒,他一個人掃三條街,凌晨三點就得出門,回來時褲腿能擰出半盆水。
冬天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往外滲血珠子,他往上面抹點蛤蜊油接著干。
這些年我拼命讀書,從縣城考到省城,一路讀到博士,留在大學教書,說到底,就是想讓他過幾天好日子。
車開進村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繼父站在院門口等我,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下車喊了聲爸,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咋又瘦了?”我拎著東西往里走,“不是讓您多吃點好的嗎?”
“吃啥好的,你媽做的飯就挺好。”他跟在后面,搓著手,“你回來就回來,買啥東西,凈亂花錢。”
我媽在廚房忙活,聽見我的聲音,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回來了?洗手吃飯。”
她態度挺冷淡的,跟繼父待我的熱乎勁兒形成鮮明對比。
我已經習慣了,我媽這輩子對誰都是這副樣子,對我也不冷不熱的。
繼父倒是不在意,樂呵呵地擺桌子、拿碗筷。
吃飯的時候,我把那張銀行卡掏出來,放在桌上。
“爸,這卡里有二十萬,是我這幾年攢的。縣城不是新開了個樓盤嗎?我看上一套兩居室,帶電梯的,咱明天去交定金。”
繼父端著碗愣住了。
我媽筷子頓了頓,低頭繼續扒飯。
“偉澤啊,”繼父把碗擱下,“爸住這平房住慣了,空氣好,旁邊還有菜地,你花那冤枉錢干啥?”
“這平房都二十多年了,房頂漏雨,墻皮往下掉,廁所在院子外面,冬天上個廁所凍得哆嗦。您跟我還說啥客氣話?”
“不是客氣,”繼父急了,“爸真不用,你那錢留著自己花,你媳婦、孩子都等著用錢呢。”
“我媳婦工資也不少,孩子學費我攢著呢。您別管了,這事我說了算。”
繼父還想說什么,我媽筷子一摔:“孫根生,你能不能別假惺惺的?孩子要孝心,你就接著,裝啥清高?”
桌上瞬間安靜了。
繼父低著頭,不說話了。
我有點懵,又不好當著面問,趕緊打圓場:“媽,爸也是心疼我,您別生氣。”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的功夫,聽見繼父在里屋小聲跟我媽說話。我走過去,貼著門縫聽了一句,當時就愣住了。
“你還想瞞他到啥時候?”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帶著壓抑了多年的怨氣,“你自己都快沒日子了,還在那兒演個啥?”
繼父沒吭聲。
“他那親爹,這輩子就沒想過要他。你倒好,替別人養兒子養了一輩子,到頭來病成這副鬼樣子,連個親兒子都落不上。”
繼父終于說話了:“你少說兩句,偉澤在外面呢。”
我腦子嗡的一聲,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親爹?
我不是我爸親生的?
可我從有記憶起,他就叫我兒子,我也叫他爸。
我媽帶著我改嫁過來的,我一直知道繼父不是我親爹,可我親爹不是早就死了嗎?
那晚我躺在以前住的那間小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蟲叫了一夜,我的腦子里也亂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繼父照例天沒亮就起了。
我聽見他在院子里劈柴,一斧頭一斧頭的,聲音沉悶,像是砸在我心上。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見他弓著腰在那劈木柴,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喘氣聲很粗。
“爸,您歇著,我來。”
“不用不用,活動活動筋骨,好著呢。”他抬頭沖我笑了一下,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我看見他笑的時候,牙床上又少了一顆牙。上次回來還有的,這顆啥時候掉的?
“爸,您身體哪兒不舒服?”
“沒有沒有,好著呢。”
“那我媽昨晚說‘你還有多少日子’,是啥意思?”
繼父手里的斧頭停住了。
02
那個早晨,繼父始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低著頭劈完那堆柴,然后說餓了,讓我去給他下碗面條。等我把面條煮好端出來,他已經去菜地里拔草了,蹲在地里,背弓得跟蝦米似的。
我沒有再追問。不是不想問,是怕一問,有些事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在村里待了三天,我把那個樓盤里的兩居室給定下了。
交了五萬定金,剩下的十五萬等過戶時再付。
售樓處的人跟我說,鄧教授,您爸真有福氣。
我笑了笑,心里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回省城前,我去繼父屋里坐了會兒。他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里三層外三層包著手帕,打開,里面是厚厚一沓錢。
“娃,這錢你拿著。”他把那些皺巴巴的鈔票往我手里塞,“爸攢了好幾年了,你自己過日子要緊,別老想著我。”
我鼻子一酸:“爸,您這錢哪來的?您退休金才多少?”
“我平時省點就有了嘛。你媽買菜剩下的零錢我也攢著。”他笑得憨厚,“拿著拿著,你看,夠你給孩子交學期費的。”
我數了數,一共八千多塊。
八千塊,夠他去縣城大醫院做一回體檢的。可他連體檢都舍不得去,說花那冤枉錢干啥。
我把錢塞回他手里,握著他的手說:“爸,您留著,想吃啥買啥,想穿啥穿啥。等我房子買了,您住進去,咱爺倆好好過日子。”
繼父的眼圈紅了,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那包錢的鐵盒子塞好,放回枕頭底下,再也不看我。
回省城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那晚聽到的話。我親爹到底是誰?他還活著嗎?我媽那句話是什么意思?繼父得了什么病?
這些問題像秋天的落葉,掃都掃不完。
回到學校后的第三天,我約了大學同學陳俊健吃火鍋。他在省醫當外科醫生,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他的話我信。
“俊健,我問你個事。”
“說。”
“一個六十多歲的人,突然瘦很多,手上全是針眼,跟竹竿扎的似的,是啥情況?”
陳俊健夾菜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你說你爸?”
“不是,我就是幫別人問問。”
“偉澤,咱倆這么多年了,你跟我扯這個?那竹竿扎的針眼,是化療的留置針。你爸是不是得了癌癥?”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桌上,啤酒灑了一桌。
“你……你確定?”
“不是百分之百,但八九不離十。你爸手上那針眼,明顯是多次化療留下的。你回去問問他,別等著他自己開口。”
那頓飯我沒怎么吃,連啤酒都是苦的。
當晚我就在網上查了省城腫瘤醫院的專家號,掛號費三百八,我眼都沒眨就付了。然后給繼父打了電話:“爸,下周我帶您來省城做個檢查。”
繼父在電話那頭說:“查啥呀,我好著呢。”
“您別騙我了,我都知道了。您手上那些針眼,是化療留下的,對不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把刀,從我胸口扎進去,疼得我喘不過氣來。
過了很久,繼父才開口,聲音里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顫抖:“娃,爸沒事,別折騰。”
“下周一,我來接您。就這么定了。”我掛了電話,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手機屏幕上。
周一一大早,我開車回縣城。繼父這次沒站在院門口等我,我媽說他去醫院了。
“哪個醫院?”
“縣醫院。”
我趕到縣醫院的時候,看見繼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那人是律師張偉,我小時候住在縣城時就認識他,跟我父母都是老熟人。
“張叔,您怎么在這?”
張偉看見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繼父:“老孫,你還沒跟他說?”
繼父低著頭,不說話。
張偉嘆了口氣,把手里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我:“你自己看吧。你爸讓我幫你查的。”
我接過檔案袋,手指都在發抖。拆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個被人推進了河里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東西,可什么都抓不住。
里面是一份發黃的協議,紙張已經脆了,邊角都卷了起來。上面有鋼筆寫的字,墨跡已經有些褪色。
我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兩個名字:孫根生、王家貴。
還有協議標題的幾個大字:代養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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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把那份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協議是三十年前簽的。那時候我四歲多一點,剛被我媽帶到繼父家不久。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孫根生負責撫養鄧偉澤至十八歲成年。
王家貴一次性支付孫根生三千元撫育補償金,另按每月五十元的標準支付生活費,直到鄧偉澤滿十八歲。
協議最后一行寫著:王家貴自愿放棄鄧偉澤的撫養權和探視權,永不相認。
下面有兩個簽名,一個手印。
王家貴的簽名。
繼父的紅色指印。
也就是說,我親爹不是死了,他是不要我了。
他拿三千塊錢把我買斷了。
那年是八幾年,三千塊聽起來不多,可在小縣城也夠買幾間瓦房了。
我捏著那幾張脆黃的紙,指節泛白:“爸,這是啥意思?我親爹還活著?”
繼父坐在長椅上,低著頭,兩只手攥在一起,抖得很厲害:“娃,爸對不起你。”
“您說啥對不起,”我把協議又看了一遍,“他是誰?他在哪?”
“他……他在省城做生意。”
“他有家嗎?他后來又結婚了嗎?”
繼父點了點頭。
“他有孩子嗎?”
繼父又點了點頭。
我感覺自己像被人一腳踹進了冰窟窿里,從頭涼到腳。
“那這些年,他來看過我嗎?他給過我一分錢嗎?”
繼父沒說話。
“協議上寫了每月五十元生活費,他給了嗎?”
繼父還是沒說話。
“爸,您倒是說話呀!”
繼父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他……他一分都沒給過。”
我愣住了。
“那三千塊,你媽給我,我用它給你交了第一年的學費。后來的錢,一次都沒給過。”
“那您為啥不要?”
“我答應過你媽,答應過你親爹,不告訴你的。”繼父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要是去找他要錢,他不就知道你長大了,過得好不好了?我怕他找上門來,把你帶走。”
“他走了就不要我了,他為啥還要把我帶走?”
“你不懂,人心是會變的。萬一他看你出息了,又想把你認回去呢?爸怕失去你。”
我一下子懵了。
這些年,我吃過的苦、受過的罪、熬過的夜,全都涌上心頭。
我上小學的時候,別的小孩有零花錢買零食,我沒有。
上初中住校,別的家長送飯送水果,繼父只能送一罐腌菜。
上高中的時候,他為了湊學費,去給建筑工地搬磚,一袋水泥五毛錢,他一口氣搬了四十袋,腰椎間盤突出,在家躺了半個月。
我上大學那年,他送我到火車站,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打開是厚厚一沓零錢,有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五毛的。
他說:“娃,這是爸給你攢的,你拿著,別虧待自己。”
我數了數,一共兩千一百多塊。
那是我繼父掃馬路、撿破爛、搬水泥,一毛一毛攢下來的。
而現在我才知道,我那個親爹,開著車、住著樓、做著大生意,卻沒有給過我一個鋼镚兒。
“張叔,”我轉向張偉,“王家貴現在在哪?”
張偉看著我:“你想干啥?”
“我要去找他。”
“孩子,”張偉嘆了口氣,“你爸不讓我告訴你,是我自作主張查的。你好不容易熬出來了,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不痛快?”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張叔,我憋了三十年的痛快,今天全讓我找著了。”
我看向繼父:“爸,您知道王家貴在哪,對不對?”
繼父沒說話,只是低垂著頭。
“您告訴我,我保證不跟他鬧。”
繼父抬起頭,看了我很久,最后說:“他在省城開了三家建材店,就在北城那邊。”
北城。
我住了十幾年省城,最熟悉的地界,就是北城。
我經常去那邊的一家面館吃面,那家面館旁邊好像就有建材店。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那家建材店的老板,是我親爹。
04
回到省城后,我沒有立刻去找王家貴。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害怕知道答案。
害怕那個傳言是真的——我親爹過得很好,但從來沒想過要我。
這種害怕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我終于忍不住了,開車去了北城那家建材店。
店挺大的,門面就有三間,招牌上寫著“王家貴建材批發”。門口停著好幾輛拉貨的卡車,里面人來人往,生意挺好。
我坐在車里,看著店里一個中年男人在跟客戶介紹產品。
他穿著白襯衫、深色長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皮鞋锃亮。
笑起來的樣子很體面,客戶臨走前還跟他握了握手。
那就是我親爹——王家貴。
我在車里坐了一個多小時,看著他在店里忙前忙后。
他接了幾個電話,又出去給客戶裝貨,還跟旁邊飯店的老板打了個招呼,那人叫他“王總”,他笑著擺了擺手。
我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跟我血脈相連。他一出生就沒見過我,他也不知道我長什么樣。可他就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該不該下車、該不該喊他一聲“爸”。
那聲“爸”,我這輩子只喊過一個人——孫根生。
我在車里待了一天,直到他鎖門離開。
第二天我又去了。
這次我看見了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跟他長得很像,應該是他的兒子。
那年輕人叫他“爸”,他拍著年輕人的肩膀笑著說:“走,兒子,今天生意不錯,帶你去吃好的。”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原來他有兒子。他有他自己的兒子。他不要我,是因為他有更好的。
第三天,我終于忍不住了。
我走進那家店,他正在柜臺后面算賬,看見我進來,抬起頭,笑著問:“先生,需要點什么?我們這有瓷磚、衛浴、地板,品種齊全。”
“我姓鄧。”我說。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叫鄧偉澤。”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手里的筆掉在柜臺上,滾了兩圈,掉在地上。
“我……我知道你是誰。”他的聲音干巴巴的,“你跟你媽長得很像。”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為什么來找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柜臺后面走出來:“我們……去隔壁坐會兒吧。”
他把我帶到隔壁一家茶館,找了個包間。他泡了壺茶,給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著茶杯的手在抖,茶水都灑了出來。
“你媽……她還好嗎?”
“你想聽實話嗎?”
他低下頭,沒說話。
“不好。她這輩子過得不好。你走了以后,她帶著我,吃不飽飯。一個叫孫根生的男人收留了我們。我喊了他三十年爸,供我讀了博士,自己累出了一身病。”
“我……我知道。我聽說他把你養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的?”我盯著他,“你打聽過?”
“我……我讓人查過。”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知道你考上了大學,讀了博士,現在在大學教書。你……你很優秀。”
“那你怎么不來找我?”
他沒說話。
“你怕我跟你搶家產,是不是?”
“不是!”
“那你為什么不來?”
他抬起頭,眼圈有點紅:“我沒臉來。”
“沒臉來?”我笑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繼父供我讀書的時候,冬天掃馬路,手凍得像胡蘿卜,裂開口子往外滲血。你的一個馬桶,夠他掃三年馬路用的。”
他看著窗外,不說話了。
“那三千塊錢,你就把我買了?”
“那不是買,”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是我當年混不下去,沒辦法養活你。”
“混不下去?你現在不是挺好?三家店,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還有一個兒子叫你爸!”
“那是我后來自己拼出來的!”他突然提高聲音,“你以為我沒吃過苦?我睡過橋洞,撿過破爛,被人騙過錢,我也是一步一步熬出來的!”
“那你怎么不想想,你兒子也在受苦?”
他愣住了。
嘴張了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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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們談了很久。
王家貴斷斷續續講了當年的事。
他跟我媽是相親認識的,結婚后日子過得緊巴巴。
他腦子活,想做生意,我媽不支持。
兩人天天吵架,最后離了婚。
她帶著我,他凈身出戶。
“你媽脾氣倔,我做什么她都不稱心。”他說,“她嫌我沒本事,嫌我整天下棋打牌。我受不了。”
“那你就一走了之?”
“我那時候年輕,覺得有手有腳餓不死。我想做生意,可你媽死活不讓。我走了以后,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想回來,你已經被你媽帶到老孫家了。”
“那三千塊是怎么回事?”
“你媽找過我,說你沒錢吃飯。那時候我剛跟人合伙開了個小店,手里有點錢,就給了她三千。后來老孫說,他想娶你媽,把你養大。我尋思著,我沒本事養你,他愿意養,那我就成全了他。”
“所以你就簽了協議?”
“他說怕我以后反悔,去把你要回來,就讓寫個協議。我也沒多想,簽了。后來我就沒再去找過你們。”
“那每個月五十塊呢?你給過嗎?”
他低頭不說話。
“你別告訴我,三十年,一個鋼镚都沒給過。”
“我……我后來生意不好,虧了。再后來……”
“再后來你生意好了,又娶了老婆,又生了兒子,就把我給忘了,對不對?”
他沒反駁。
我看著他那張臉,跟我有四五分相似。這個人給了我生命,卻又馬上把我扔了。他花三千塊把我買斷,然后心安理得地過了三十年富足生活。
我站起來,把那杯沒喝的茶倒掉:“王家貴,我繼父得了胃癌。醫生說,最多三個月。他這輩子,一分錢都沒花在我身上,全都花在了我身上。”
我轉身往外走。
“偉澤!”他追出來,“你……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說。”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他:“我需要你離我遠點。”
回到學校后,我打了一個電話給陳俊健,讓他幫我約腫瘤醫院最好的專家。
“你爸現在在哪?”陳俊健問。
“在縣城。”
“他在省城有什么認識的人嗎?可以幫他辦轉院手續。”
“沒有。”
“那你去接他吧。我幫你安排好,掛陳主任的號,他是胃癌方面的權威。”
我連夜又趕回了縣城。繼父還沒睡,坐在院子里抽煙,看見我進門,愣了一下:“這么晚了,你咋又回來了?”
“爸,明天我帶您去省城看病。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用不用,縣醫院看看就行了。”
“不行。您要是還認我這個兒子,就聽我的。”
繼父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說了句:“娃,爸不配啊。”
“您說什么傻話?”
“爸這輩子,對不住你。你親爹的事,是我瞞著你。爸不知道該怎么跟你交代,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
“爸,您別說了。您養了我三十年,供我讀書,您比親爹還親。明天一早,我帶您去省城。”
繼父哭了。
他坐在院子里,哭得像個小孩。我也沒忍住,蹲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
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手指頭都彎了,全是老繭和裂口。
我握著他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
06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繼父去了省城腫瘤醫院。
陳俊健幫忙安排的陳主任,是胃癌方面的專家。
做了全部檢查后,陳主任把我單獨叫到辦公室。
他翻了翻病歷,沉默了一會兒,說:“情況不太樂觀。”
“怎么說?”
“胃癌晚期,已經擴散到肝部了。你父親之前做過幾次化療,效果不理想。我不建議繼續化療了,副作用太大,他身體扛不住。”
“那……還有多久?”
“如果好好照顧,三個月到半年。不能再折騰了,多給他吃點好的,陪他散散心,別讓他太勞累。”
我點了點頭,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繼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見我出來,笑了笑:“沒事,爸能扛住。”
“啥都別說了,我送您回家。”
“不看了?”
“不看了。”
繼父沒再問。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把繼父送回縣城的家,又開車回了省城。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條協議。
那三千塊,買斷了我和親爹所有聯系。可繼父呢?他什么都沒要,白白養了我三十年。
我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心。
我找我大學時候的室友周燁燁,他現在是省城有名的民事律師。我把協議和事情前后全都告訴他,問他:“我能不能告他?”
周燁燁看完協議,皺著眉頭:“這個協議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王家貴是你生父,他對你有法定的撫養義務。這份協議,屬于‘以合法形式掩蓋非法目的’,根本無效。”
“那我能不能告他遺棄?或者讓他出撫養費?”
“遺棄的話,追訴時效已經過了。至于撫養費,你這年紀也不符合條件了。不過,你可以讓他補償繼父這些年的付出。”
“補償?”
“對。你繼父替他養了三十年兒子,這是事實。這在法律上屬于無因管理,可以要求他賠償合理費用。”
我愣了一下:“你意思是,可以讓他賠錢?”
“可以,但很難。一來證據不足,二來時間跨度太長。不過,你要是想出口氣,可以去法院起訴,讓他在法庭上說清楚。”
我沉默了。
起訴他,讓他站在被告席上,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這個想法太誘人了,可我猶豫了。
我知道,一旦鬧上法庭,就徹底撕破臉了。
可我又不想這樣放過他。
第二天,我給王家貴發了條短信,約他出來見一面。他很快回復了,約在了一家中餐館。我去的時候,他已經到了,還點了一桌子菜。
“偉澤,來了,坐。”
我沒客氣,坐下就說:“王家貴,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談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你說。”
“我繼父胃癌晚期,醫生說最多半年。他這輩子,因為養我,一天好日子沒過過。你說,這筆賬,該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你想讓我怎么做?”
“我不要你的錢。你那點臭錢,我繼父看不上。”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承認,你欠他一個交代。”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你說吧,你怎么才舒服?”
“我給你兩個選擇,”我看著他的眼睛,“第一,你自己去找我繼父,跪在他面前,好好道個歉,告訴他你對不住他。”
“第二呢?”
“第二,我去法院告你,把我繼父這些年養我的花費,按三十年算清楚,你一分都不能少。”
他臉色有些發白:“偉澤,我……我是你親爹。”
“你配嗎?”
這句話說完,整個包廂都安靜了。
他看著我,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繼父沒有對不起我,他對得起我。你,對不起我。”
我把酒杯里的酒潑在地上:“這杯酒,敬那個養了我三十年的人。你,沒資格喝。”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兩個選擇,你自己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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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家貴沒有來找我。
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我對此早有預料。這個人,三十年前能做出那種事,三十年后也不會有什么改變。
我決定專心陪繼父。
我把縣城的房子買下來后,就開始辦過戶手續。
繼父死活不愿意,說自己活不了幾天了,花那錢干啥。
我堅持要買,最后他拗不過我,在購房合同上簽了字。
那天,我帶他去新房子里看。
房子在六樓,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有電梯,采光好。
繼父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縣城,笑著說:“真敞亮,真敞亮。”
“爸,以后您就住這兒了。”
“住這好,住這好。”
他轉身走進臥室,摸了摸新裝的衣柜、新買的床,又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試了試。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小孩子。
“偉澤啊,爸這輩子,值了。”
“您別亂說,日子還長著呢。”
“不長了,爸心里有數。能住上這么好的房子,爸知足了。”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新房里住了一晚。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燈,好久沒睡著。
“娃,”他突然叫了我一聲。
“哎。”
“有件事,爸一直沒跟你說。”
“您說。”
“你親爹那三千塊,我沒動過。全存銀行了。你媽不知道,我誰都沒告訴。我想著,等你長大了,我把那錢還給他,讓他知道,我不是為了錢才養你的。”
我鼻子一酸:“爸,您說到哪兒去了。那錢您就別管了。”
“不行,那是他的錢,我不能花。我把他養兒子的錢都攢著呢,將來你要是想認他,那錢就當是給你的。”他聲音越來越小,“爸這輩子,沒本事,只知道掃馬路、撿破爛。可爸從來沒覺得虧,養了個好兒子,爸這輩子值了。”
我轉過身去,趴在枕頭上,眼淚把枕頭打濕了一大片。
那一刻,我恨透了王家貴。
他讓我繼父吃了三十年苦,受了三十年罪,看了三十年白眼,到頭來還在替他想。
這種善良,不該給那種人。
可我又心疼繼父。他太傻了,傻到讓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決定——我要幫繼父找到王家貴,讓他把該做的都做了。
我不能讓繼父帶著遺憾走。
第二天,我再次去找了張偉律師,拿到了王家貴的詳細地址。
我要去找他,但不是去鬧。
我要讓他來見我繼父一面。
哪怕就一次,讓他看看,他當年拋棄的兒子,現在長成了什么樣;讓他看看,那個替他養大兒子的人,現在什么樣子。
然后,讓他親口說一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