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咽氣那天天很陰,屋里的蠟燭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
大伯跪在床前接過那串拴著紅繩的鑰匙,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我跪在外屋的青石板上,膝蓋硌得生疼。
奶奶端了碗熱湯過來,手抖得厲害,湯灑了一路,我聞到老槐樹花的味道。
后來我賣掉我媽留下的那套小公寓,揣著三十萬出了國。
幾年后大伯打來電話,聲音嘶啞,說祖宅要拆了,爺爺在槐樹底下藏了東西。
我只回了他三個字:我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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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媽走那年,我十七歲。
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那天下午大伯母來了一趟,站在病房門口沒進去,捂著鼻子說:“這屋子藥味太重了?!彼戳搜畚覌?,轉頭對我爸說:“咱媽說了,病氣重,別回祖宅?!?/p>
我爸沒吭聲,手里的蘋果削了一半,皮斷了掉在地上。
我媽聽見了,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耳根流到枕頭上。她沒說話,只是握了握我的手,指甲嵌進我的掌心,有點疼。
那是我媽最后一次有意識的動作。三天后她走了,走的時候眼睛沒閉上,我爸用手給她抹了好幾下。
我媽最后也沒能回祖宅。
大伯母的理由很正當,說祖宅里住著爺爺和奶奶,老人身體弱,經不起折騰。爺爺從頭到尾沒露過面,只讓人捎了一句話:“按你大嫂說的辦。”
那一年,我心里種下了一根刺。
我媽一輩子老實,嫁給我爸這個窩囊男人,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爺爺重男輕女,我媽生了我之后沒少受氣。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爺爺抱過大伯家的俊熙,卻從來沒抱過我。
我坐在門檻上看爺爺哄俊熙玩,我媽過來拉著我的手說:“走,媽給你蒸雞蛋羹?!?/p>
那是我記憶里我媽為數不多的笑容。
我媽沒了之后,我跟我爸的日子更難了。
我爸在縣城打零工,有時候一個月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個月。
我自己照顧自己,早上蒸個饅頭,中午在學校食堂吃,晚上回家泡面。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通知書寄到那天我高興得睡不著。
第二天回祖宅給爺爺奶奶報喜,爺爺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手里拿著個旱煙桿。
我喊了聲“爺爺”,把通知書遞過去。
爺爺看了一眼,沒接,吸了口煙說:“女子讀那么多書干啥?糟蹋錢。”
我愣在原地。
我爸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說:“爸,你這話說的……”
“我說的不對?”爺爺把煙桿往鞋底磕了磕,“她一個女的,念出來有啥用?還不是別人家的人。這錢留著給你哥蓋房多好。”
我爸摔了手里的碗,碎瓷片崩到我腳邊?!鞍?那是你親孫女!”
爺爺也火了,站起來指著我說:“以后你們別回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沒在祖宅吃飯,摸黑走了二十里路回縣城。一路上我爸沒說話,我走在他后面,看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考上大學的事,整個家族都知道了,但沒人當回事。大伯母來串門,笑著說:“讀大學花那么多錢,還不如趕緊找個婆家?!?/p>
我沒理她,收拾東西準備去學校報道。
學費是找我媽的娘家人借的。我爸把存折拍在桌上,那是他攢了半輩子的錢,一共兩萬三。他說:“閨女,爹供你?!?/p>
我抱著那本存折,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大學那幾年我拼了命地念書,周末去奶茶店打工,暑假去工廠流水線。大年三十晚上別人都在家過年,我在食堂端盤子。
我爸偶爾打電話來,說祖宅里又怎樣了。
爺爺身體還行,就是腿腳不利索了。
大伯在縣城開了個小賣部,俊熙還在游手好閑。
我說好,我在學校挺好。
我沒告訴他我一個饅頭掰兩半吃。
大三那年我交了個男朋友,叫陳浩,學國際貿易的。他沒什么錢,但挺上進。我們在一起兩年,畢業的時候他家里安排他出國,讓我跟他一起走。
我說我沒錢。
他說你賣了你媽那套公寓,夠你出去念書的了。
那套公寓是我媽唯一的遺產,四十平,在縣城老城區,租出去一個月能收八百塊錢。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陳浩走的那天,在機場跟我說:“等我穩定了,我來接你。”
我點點頭,心里知道這輩子可能不會再有交集了。
畢業之后我在城里找了份工作,一個月掙四千塊,去掉房租和吃飯,剩不下多少。日子緊巴巴的,但我熬得住。
后來陳浩在國外的朋友圈里曬了新女友,我看了半天,把手機放下,繼續改我的報表。
大概是畢業第三年,爺爺身體垮了。我爸打電話來說爺爺想見我,讓我回去一趟。
我請了假,坐大巴回了老家。
祖宅還是老樣子,院子里的槐樹長得更大了,樹冠遮了半個院子。爺爺躺在床上,瘦得跟當年我媽一樣,眼睛凹進去,只剩一口氣吊著。
大伯和大伯母守在床邊,俊熙也來了,染了一頭黃毛,看著就不是正經人。
爺爺看見我進來,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沒說話。
我喊了聲“爺爺”,他也沒應,只是把手抬了抬,指了指床頭柜上的那串鑰匙。
大伯趕緊接過去,眼淚汪在眼眶里:“爹,你放心,我一定把這宅子守好?!?/p>
爺爺點了點頭,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那天晚上爺爺走了。
守靈的時候我跪在院子里,膝蓋硌在青石板上,生疼。奶奶坐在旁邊,抓著我的手,她的手冰涼,指關節粗大,都是干農活留下的。
“你爺爺糊涂了一輩子。”奶奶說,聲音啞啞的。
我沒接話。
出殯那天大伯一襲孝服,哭得最響亮。親戚們都說爺爺對得起大伯,祖宅給了他,也算是給盧家留了根。
沒人提我,好像我是這個家的外人。
我爸站在人群后面,低著頭,肩膀塌著。
處理完后事,我回了城里。走到半路才想起來,爺爺從頭到尾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沒看我一眼。
那串鑰匙上的紅繩,在爺爺手里攥了十幾年,最終還是沒落到我手上。
02
爺爺走了之后,祖宅的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大伯拿到了鑰匙,開始張羅著翻修。
我聽我爸在電話里說,大伯把院子東邊的空地蓋了兩間新瓦房,俊熙的房間換了張新床,大伯母在廚房安了抽油煙機。
“你奶奶還住老屋?!蔽野衷陔娫捘穷^說,聲音悶悶的。
我沒說話。
那幾個月我拼命工作,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接私活做翻譯。存折上的數字一點點往上爬,但還是離目標差得遠。
我想出國。
這個念頭從陳浩走了之后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不是說我還等他,而是我想出去看看。待在這個小城里,一輩子能看到頭。
可是出國需要錢,一大筆錢。
我把手里那套小公寓掛出去的時候,我爸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他說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我說我知道。
他說你舍得?
我說舍不得,但我得走。
賣房的手續辦了大半個月。最后錢到賬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看著銀行發來的短信,三十萬零四千。
三十萬,夠第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了。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祖宅。
院子里的槐樹還是老樣子,老屋的門虛掩著,里面飄出一股中藥味。奶奶在灶房里燒水,看見我進來,愣了好一會兒。
“娃,你咋回來了?”
“來看你?!蔽易谠钆_邊,幫她添柴火。
奶奶瘦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頭發白了一大片。她說大伯母把她攆到偏房里住了,說正房要裝新。
“你大伯母說你沒地方住,讓你住偏房?”我問。
奶奶笑了笑,沒回答,轉而問我:“你吃飯了嗎?”
“吃了。”
“聽說你要出國?”
“嗯?!?/p>
奶奶的手頓了頓,然后站起身,進了里屋。過了好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攥著一個紅紙包,塞到我手里。
“奶奶沒多少錢,這點你拿著。”
我把紅紙包推回去:“奶,我不要。”
“拿著!”
奶奶硬塞到我懷里,眼眶紅紅的:“你媽走得早,你爸也沒多大本事,奶奶幫不了你啥。你一個人在外頭,別委屈自己?!?/p>
我把紅紙包攥在手里,薄薄一沓,應該是奶奶攢了好久的。
“奶,那槐樹枯了半邊。”我說。
奶奶往外看了一眼:“你爺爺年輕時種的,年頭多了,也該枯了?!?/p>
我沒告訴她,我覺得那棵樹是在替什么人心疼。
走的那天,我爸送我到火車站。
他背了個舊書包,里面塞了兩瓶礦泉水和一袋面包,說路上吃。我不說話,他也不知道說什么。
站臺上人來人往,動車進站的時候,我爸聲音顫抖著說了句:“到了給家來個電話?!?/p>
我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車開了之后我回頭看,他還站在站臺上沒動,人群在他身邊來來去去,像潮水一樣。
我把窗簾拉上,沒讓自己繼續看他。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這片土地。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窗外,城市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我心想,我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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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國的頭幾個月,日子比我想象的難得多。
在國內我好歹有份穩定的工作,出了國就是從頭再來。語言不熟,環境陌生,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陌生的城市里找房子。
我租的是地下室,沒窗戶,白天跟黑夜分不清。床是二手的,彈簧硌得背疼。但便宜,一個月兩百塊。
白天上課,晚上去中餐館洗碗。
那家餐館的老板是廣東人,操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他讓我洗盤子,一小時八塊錢,小費沒份。
水池里的水溫高,油污厚,洗兩個小時手指就泡得發白脫皮。我咬著牙洗完,回到地下室,累得倒頭就睡。
有一回我發燒了,一個人躺在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想喝水,水壺是空的。想起身去接,渾身軟得像面條。
我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塊水漬,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想家?還是后悔?
我擦了擦眼淚,心想,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后來我在學校認識了林承允。
他是留學生會的干事,比我大三屆,自己開了家小公司,做跨境電商。人很實在,說話直來直去,不拐彎。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飯,他端著托盤過來,問:“你是新來的??”
“聽說你在中餐館打工?”
我點了點頭。
他說:“我這邊缺人手,要不要過來幫忙?”
我問他做什么。
他說他做小商品批發生意,從國內進貨,在這邊賣。打包、發貨、對賬,缺個能干的。
我說行。
去了才知道小公司就是一個倉庫加一張桌子,連招牌都沒有。林承允忙得腳不沾地,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紅。
他說:“咱們剛起步,別嫌寒磣。”
我說:“我也沒資格嫌?!?/p>
那段時間我白天上課,下午去他的倉庫打包發貨。累是真累,但比在餐館洗碗強。至少是正經營生,而且能學到東西。
干了三個月,林承允說要給我漲工資。我說漲多少,他說翻倍。
我算了算,夠交房租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林承允自己也在賠錢。
他從小商品踩過雷,發的貨大半都砸在手里了。
他嘴上不說,但有一次我看見他蹲在倉庫后面抽煙,煙頭丟了一地。
我沒問他,假裝沒看見。
那時候我們已經合伙了。我把賣公寓的錢投進去,他投了他的全部身家。兩個人像賭徒一樣,把身家性命都壓在這間小破倉庫上。
頭半年,我們賠了個精光。
貨堆在倉庫里賣不出去,房租欠了兩個月,水電費也催了。我和林承允坐在倉庫的空地上,一人手里拿著一個干面包。
空氣沉默得可怕。
“要不……算了?”我問。
林承允把面包啃完,抹了抹嘴:“算了干啥?再來一次?!?/p>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挺狠的。
他說得輕巧,但我知道他也到了極限。他女朋友跟他分了,說他不著調,不靠譜。他沒吭聲,只是把分手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刪掉,繼續對貨單。
那一年我們就像兩個瘋子,白天跑市場,晚上對數據,凌晨三點還在研究爆款商品的規律。累得不行的時候,就靠在貨架上瞇一會兒。
有一次我在QQ上跟我爸視頻,他問我過得咋樣。
我說挺好的。
他說別騙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過得去。”
我爸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錢不夠的話……爹想辦法。”
我說不用,我有。
掛了視頻,我在電腦前坐了很久。那句“爹想辦法”一直在腦子里轉,酸酸的,澀澀的。
我想起我媽走的那年,他也是這么說的。“閨女,爹想辦法。”
他能想什么辦法呢?他就是個打零工的,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
我擦了擦眼睛,繼續干活。
04
第三年,生意開始有起色了。
我和林承允在義烏找到了一個穩定的供貨商,產品定價合理,對國外市場把握也越來越準。從最初的一單幾百塊,到后來一單幾千甚至上萬。
我們租了個更大的倉庫,雇了兩個工人。林承允負責聯系供貨商和客戶,我負責財務和物流。
日子終于不是那么緊巴巴了,但我還是舍不得多花一分錢。衣服穿到起球了才換新的,飯也是能省就省。
林承允說我摳,我說你懂什么。
那段時間我爸打電話過來的頻率高了。
他沒什么大事,就是說說祖宅那邊的情況。大伯把院子修整了,蓋了二層小樓,俊熙娶了媳婦,大伯母把奶奶攆到了偏房住……
“你奶奶心里苦,但嘴上啥也不說?!蔽野终f。
我聽著,心里堵得慌。
“那房子不是她的嗎?”我問。
“啥她的?你大伯母說了,祖宅是大伯的,她想咋弄就咋弄?!?/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個……你奶奶讓人捎話,說讓你有空打個電話給她?!蔽野诸D了頓,“她還住偏房,冬天冷,夏天熱?!?/p>
“讓她搬回去?”
“搬不了,你大伯母把正房鎖了?!?/p>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那之后我開始往國內寄錢,每個月一千,打到奶奶的卡上。
奶奶收到錢后給我打電話,聲音哽咽:“娃,你自己在外頭不容易,別再給奶奶寄錢了?!?/p>
我說:“奶,你拿著,買點好的。”
奶奶在電話那頭哭,說:“奶奶對不起你,沒照顧好你?!?/p>
我說沒有,是我對不起你。
掛完電話,我靠在墻上,胸口悶得慌。
我想起我媽躺在床上去世的樣子,想起爺爺臨終前看都不看我一眼的眼神,想起大伯母站在病房門口說的話,想起俊熙在院子里騎著摩托車故意撞摔我的自行車。
我媽說:“走,媽給你蒸雞蛋羹?!?/p>
那是我媽留給我最溫暖的記憶。
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媽站在老槐樹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朝我笑。
她說:“曉菲,你瘦了?!?/p>
我在夢里哭醒了。
林承允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做了個噩夢。
他沒多問,只是給我倒了杯水。
其實人這輩子,有些痛是說不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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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天快黑了,我正在倉庫對貨單,手機響了。
是我爸。
“你大伯出事了。”他的聲音聽著很不對勁。
“什么事?”
“祖宅要拆遷了?!?/p>
我愣了一下,說了句:“那是好事啊?!?/p>
“好啥好!”我爸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補償款兩百多萬,你大伯想獨吞!”
“那不是他的嗎?”我淡淡地說。爺爺把祖宅全給了大伯,拆遷款當然也該是他的。
“不對!”我爸說,“你爺爺……留了東西?!?/p>
“什么東西?”
“你爺爺臨終前,在老槐樹底下藏了一個鐵盒子。里面……是一份遺囑?!?/p>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說……祖宅是你的。”
我半天沒說話。
“曉菲,你聽到了嗎?”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爺爺不是把祖宅都給了大伯嗎?”
“那是明面上的。你爺爺可能還有別的想法。”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嘴上還是很冷靜:“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大伯現在求到你頭上了,讓你回來?!?/p>
“求我?”
“他打了好幾個電話,說你要是回來,他可以分你一點。”
“分我一點?”我笑了一聲,“他說的是‘一點’?”
“曉菲……”
“我不回去。”我說,“祖宅是他的,錢也是他的,跟我沒關系?!?/p>
掛了電話,我在倉庫地上坐了很長時間。林承允進來的時候,看見我發呆,問我怎么了。
“家里有點事?!蔽艺f。
他沒多問,拍了拍我的肩膀:“啥時候走?”
“不走。”
“不回?”
“不回了?!?/p>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七八糟的。爺爺的遺囑、老槐樹下的鐵盒子、我媽的借條、我夢里的碎花襯衫……
我把枕頭捂住臉,心想:不回去了,讓他們自己折騰去吧。
過了兩天,我大伯的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我在倉庫里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
電話響了七聲,斷了。
過了一分鐘又響了。
我接了。
“喂,曉菲?”
大伯的聲音聽著嘶啞,跟我記憶中那個中氣十足的男人完全不一樣。
“那個……你爸跟你說了吧?”
“說了?!?/p>
“那你看,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回不去?!?/p>
“你別急著說回不去。曉菲,這個事兒……”
“大伯。”我打斷他,“爺爺把祖宅給了你,那就是你的。我沒什么好爭的?!?/p>
“可是鐵盒子……”
“那是爺爺放的,跟我沒關系?!?/p>
“可是上面寫的是你的名字……”
“大伯,”我說,“那既然是爺爺留給我的,那就是我的。我不追究,你也不用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曉菲,你不會怪我吧?”大伯的聲音聽著有些哽咽,“這些年讓你一個人在外頭吃苦……”
“我沒怪你。”
“那你……”
“我沒錢?!蔽艺f,“這個忙我幫不了,你找別人吧。”
掛了電話,我站在倉庫門口,風呼呼地吹。
林承允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咖啡。
“誰?”
“我大伯。”
“啥事?”
“讓我回去分拆遷款?!?/p>
“你回嗎?”
“不回。”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喝了口咖啡,苦的,沒加糖。
06
那幾天我心神不寧,吃不下也睡不著。
夢里全是老槐樹的樣子??萘艘话耄~子稀稀拉拉的。很奇怪,樹這種東西,明明已經枯了半邊,剩下那半邊還是要發芽。
林承允看我狀態不對,說:“要不你回去看看吧?”
我說:“不想回去?!?/p>
他說:“你要是真不想回去,你怎么老是走神?”
我不說話。
他在我對面坐下:“曉菲,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在想啥?”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說:“我在想,爺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p>
林承允沒說話,等著我往下說。
“他重男輕女,嫌我媽生了我,嫌我是女的。他不讓我讀書,嫌糟蹋錢。他把祖宅全部給了大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墒撬麨槭裁从滞低到o我留了遺囑?”
“也許……他心里有你?!绷殖性收f。
“他從來沒表現出來?!?/p>
“有些人就是這樣,一輩子嘴上不說,心里裝的東西比誰都多。”
我擺擺手:“你少來,別給我灌雞湯。”
林承允笑了:“你看你這樣,跟刺猬似的。誰一碰你,你扎誰?!?/p>
“你少管我。”
“我可沒管你。我就是提醒你,別跟自己過不去?!?/p>
那晚我去陽臺上抽煙,風很大,煙被吹散了。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映著我猶豫的眼神。
不是沒想過回去。
只是回去了,我怕我會忍不住跟大伯吵。我怕我會把那棵老槐樹砍了。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不想走了。
可是,媽,你是忍著多大的委屈,才沒把那借條拿出來?
爺爺,你低頭寫下那遺囑的時候,到底是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給林承允打了個電話:“我回去。”
他在電話那頭說:“我陪你?!?/p>
“不用,你的生意……”
“生意可以放放。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沒拒絕。
訂好機票后,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他說他去機場接我。
到大伯家的那天,天很陰。
我站在祖宅門口,差點沒認出來。
老院子完全變了樣,新蓋的二層小樓把老屋的采光全擋了。
院子里鋪了水泥地,墻是重新粉刷過的,還裝了大鐵門。
我站在那兒,整個人好像站在別人的家。
奶奶站在偏房門口,看見我,嘴唇哆嗦著朝我走來。
“娃……”
我走了過去,抱住她。
她瘦了很多,后背彎著,頭發花白凌亂。她穿著幾年前的舊棉襖,袖口都磨破了。
“奶,你咋樣??”
“奶奶好著呢。”
大伯從正房里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趕緊迎上來:“曉菲來了。”
我點點頭。
他的表情很復雜,有尷尬、有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那個……進來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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