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樓大廳的燈光白得晃眼。

宋承德站在那套120平的樣板間陽臺上，背對著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我耳朵里：“這房子寫我媽名字，以后我妹一家也能住進來，反正你有單位宿舍……”我手里的紙杯被捏變了形，茶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他媽、他爸、他姐、他姐夫、他外甥、他外甥女、他大伯、他大媽，八個人齊刷刷看向我。

我的好閨蜜肖雅琴說得沒錯，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

01

那套房子我看了整整一個月。

從戶型到朝向，從貸款到利率，我把所有能算的都算了一遍。

我爸媽走了九年，那筆賠償金我一直沒舍得動，總覺得那是他們留給我的最后一點念想。

加上我自己攢了四年的工資，不多不少，剛好夠那套120平的首付。

我爸媽走的那年我剛考上大學。

那天我還在學校上專業(yè)課，輔導員突然跑進教室，臉色煞白地說你家里出事了。

我趕回去的時候，只看到了兩個骨灰盒。

我媽走之前連句遺言都沒留下，我爸兜里還揣著給我買的新手機。

那手機我一直留著，雖然早就不能用了。

這些年我一個人扛過來了。靠獎學金讀完大學，又考了注冊會計師，進了現(xiàn)在的公司。劉總對我挺好，說我干活踏實，讓我跟著她學了不少東西。

宋承德是我在一次同學聚會上認識的。

他是同學的朋友，長得斯文，說話也溫和。

那時候我剛分手不久，心情不好，他天天給我發(fā)消息，陪我聊天。

有一次我加班到半夜，他買了夜宵送到公司樓下，凍得直跺腳也不走。

我心里一軟，就答應了。

他跟我說他家在縣城，條件一般，還有個姐姐一個弟弟。

我說沒事，我不在乎這個。

我在乎的是他這個人對我好，每天接我下班，記得我生理期，感冒了給我熬姜湯。

我媽走得早，沒人這么照顧過我，我真以為他是真心對我好。

看房那天早上，他給我打電話，聲音聽著挺高興：“寒寒，我爸媽說想一起來看看，幫你把把關。”我說行啊，正好讓他們看看。

我還特意去理發(fā)店吹了個頭發(fā)，換上新買的大衣。

我到售樓處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到了。

八個人，整整齊齊站在門口。

宋承德他媽第一個迎上來，拉住我的手，笑得那叫一個親切：“寒寒啊，好閨女，讓你費心了。”手上還戴著個金戒指，硌得我手疼。

他爸站在后面，雙手背在身后，點著頭，一副當家的派頭。

他姐宋麗麗拖著兩個孩子，大的那個男孩子大概七八歲，手里攥著一個臟兮兮的奧特曼，衣服上全是油漬。

小女孩三四歲，嘴邊上還有蛋糕渣，鼻涕都快淌到嘴里了。

他姐夫趙剛捷叼著煙，瞇著眼打量我，那眼神讓我渾身不自在。他媽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抽什么抽，沒看見有姑娘在？”

還有兩個老人，后來我知道是宋承德的大伯和大媽。大伯穿著件舊中山裝，大媽拎著個紅色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蘋果。

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看個房而已，來這么多人干什么？

但我沒說什么，臉上掛著笑，領著他們進了售樓大廳。

02

售樓小姐姓王，長得挺漂亮，說話也利索。她先端茶倒水，又拿出戶型和價格表，一樣一樣給我們介紹。

宋承德他媽不聽介紹，直接問：“最貴的是哪種？”

小王愣了一下，指著沙盤上那套180平的復式：“這套最大，南北通透，帶露臺，就是總價高了點。”

“那套不看了，太貴。”宋承德趕緊拉住他媽，往小戶型那邊走。

他媽滿臉不高興：“看看又不要錢。”

他姐宋麗麗在旁邊接話：“媽，我弟工資才幾個錢，一個月五千塊，你別為難他了。”

宋承德的臉一下子紅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點不舒服，但沒說什么。

小王很會看眼色，趕緊把我們引到120平那套的樣板間。

戶型確實不錯，朝南，客廳大，主臥帶飄窗，還有一個獨立的衣帽間。

我一眼就喜歡上了。

宋承德他媽一進去就“嘖嘖”個不停，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嘴里念叨著：“好，這房子好。”

小寶已經(jīng)脫了鞋在沙發(fā)上蹦了，嘴里喊著“蹦蹦床”。小王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笑著說：“小朋友注意安全。”

宋麗麗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嗑著售樓處準備的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宋承德他爸背著手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又去看了廚房和衛(wèi)生間，回來點點頭：“這房子看著行。”

“可不是嘛，”宋麗麗接過話，“以后小寶小貝也有地方住了。”

我心里那點不舒服越來越明顯了。

“寒寒，”宋承德拉了拉我胳膊，“咱們?nèi)リ柵_上說點事。”

03

陽臺上風有點大，吹得我頭發(fā)亂飛。

宋承德背對著我，看著樓下的花園。我站在他身后，等著他開口。

“寒寒，我想跟你商量個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你說。”

“這套房子……能不能寫我媽名字？”

我感覺腦子嗡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他轉過身，一臉為難：“你別生氣，聽我說完。我媽說了，房子寫她名字，以后家里都好安排。反正咱倆結婚以后也是住在一起，寫誰名字不是一樣？”

“怎么一樣？”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首付是我出的，房貸也是我供，憑什么寫你媽名字？”

“你別急啊。”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我媽說，我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錢放你手里她不太放心。反正都是一家人，寫她名字一樣是我們的。”

“一樣？”我盯著他，“你家那八個人都來了，你覺得一樣？”

“你什么意思？”他臉色變了。

“你媽剛才說了，以后你姐一家也要住。”我深吸一口氣，“宋承德，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他沒說話。

“你跟我說實話，今天這八個人來看房，是你安排的，還是你媽安排的？”

“我……”他低下頭，“我媽說想來看看……”

“看什么？”我聲音大了，“看你這女朋友有多少錢？看能從她身上榨出多少？”

“蘇紫寒！”他急了，“你怎么說話呢？我媽也是為我們好！”

“為我們好？”我忍不住笑了，“讓我們?nèi)野丝谌俗≡谝黄穑屛页鲆惶追孔拥腻X寫你媽名字，這就是為我們好？”

陽臺上的動靜引來了里面的人。

宋承德他媽第一個沖出來：“怎么了怎么了？吵什么？”

宋承德低著頭不說話。

他媽看我臉色不對，立刻換上一張笑臉：“寒寒，承德嘴巴笨，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媽剛才跟他說了，房子寫我名字就是個過渡，等你們生了孩子，再過給你們。媽還能害你們不成？”

“阿姨，”我看著她的眼睛，“這房子是我出錢買。”

“知道知道。”她笑得更親切了，“所以讓你寫我名字嘛。你放心，媽不是那種貪圖的人。”

客廳里傳來小寶的尖叫聲，他在搶他妹妹手里的糖果。宋麗麗在罵：“你個死孩子，別搶妹妹的東西！”

宋承德他爸在抽煙，大伯在跟姐夫聊天，大媽在夸這房子采光好。

我忽然覺得很累。

04

“這婚，不結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全場安靜了。

小寶不搶糖了，宋麗麗不罵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我。

“寒寒，你說什么？”宋承德他媽的臉色僵住了，笑掛在臉上，像個假面具。

“我說，不結了。”我轉身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宋承德他媽的聲音尖了起來，“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家承德哪點配不上你？我們大老遠從縣城跑來，你就這個態(tài)度？”

“媽，你別說了……”宋承德拉她。

“憑什么不說？”他媽甩開他的手，“蘇紫寒，我今天把話挑明了。你一個沒爹沒媽的丫頭，我家承德愿意娶你是看得起你。你也不照照鏡子，你多大歲數(shù)了？27了，再過兩年誰還要你？”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還有，你那點破事承德都跟我說了。”她眼睛瞇起來，嘴角帶著笑，“你爸生前收的那二十萬塊錢，你以為我不知道？要是抖出去，你那審計工作還能保住？你在公司還能待下去？”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從后腦勺拍了一磚頭。

那二十萬，是我爸生前幫朋友擔保貸款，那朋友跑了，銀行追債。

我爸沒辦法，借了二十萬還上。

后來那朋友回來了，覺得對不起我爸，硬塞了二十萬。

我爸想還，沒來得及還就出事了。

這事只有我跟宋承德說過。

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我把他當成最信任的人，把家里的事都告訴了他。

“媽！”宋承德急了，“你胡說八道什么呢？那事根本不是那樣的！”

“我胡說？”他媽冷笑，“你不是跟我說過嗎？你爸收的錢，他們家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有其父必有其女，蘇紫寒，你以為自己多干凈？”

宋承德的臉色白得嚇人。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句話。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阿姨，”我攥緊包帶子，指甲掐進掌心里，“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她恢復了笑臉，“就想告訴你，咱都是一家人，別鬧生分了。你跟我家承德好好過日子，什么都好說。你要是想鬧，我這個當媽的什么都做得出來。”

客廳里安靜得像墳地。

宋承德低著頭，他姐靠在墻上嗑瓜子，他爸背著手站在窗邊。

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05

我搬到了閨蜜肖雅琴家里。

肖雅琴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在律所上班，做民事糾紛的，平時忙得很。

那天她出差剛回來，聽我說完前因后果，氣得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摔。

“這他媽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她瞪著我，“蘇紫寒，你是不是傻？這種人你都能忍兩年？”

我坐在沙發(fā)上，抱著靠枕，不說話。

“你爸那個事，你到底跟他說了多少？”

“我都說了。”我聲音很小，“那時候我以為他會跟我結婚，我把家里的事都告訴他了。”

肖雅琴氣得直搖頭。

“你先別急。”她給我倒了杯水，“你爸那二十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我爸幫朋友貸款，朋友跑了，我爸自己還了錢。

后來那朋友回來了，良心不安，硬塞了二十萬。

我爸說這錢不能要，還沒還回去，人就沒了。

“那朋友是誰？叫什么？住哪兒？”

“姓趙，叫趙德厚，在城西開了一家五金店。”

“能找到他嗎？”

“能。”我點點頭，“他每年都給我打電話，問我還缺不缺錢，說對不起我爸。”

肖雅琴眼睛一亮：“那就好辦了。你爸當年還銀行的流水還有沒有？你爸跟他簽的擔保合同還在不在？”

“我不知道。我爸走得太突然了，什么都沒交代。家里的東西都是我收拾的，但我不知道那些文件放哪兒了。”

“你家老房子還在嗎？”

“還在，我租出去了，租戶上個月剛搬走。”

“明天咱們?nèi)タ纯础！毙ぱ徘倥陌澹氨仨毎涯嵌f的事弄清楚，不能讓你爸背這個黑鍋。”

那天晚上，我躺在肖雅琴家的客房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一直在響。

宋承德發(fā)了十幾條微信，打了七八個電話。我又拉黑了他。他又換了個號碼打過來，我接起來就聽見他在那邊哭。

“紫寒，對不起，我媽不是故意的……”

“宋承德，”我打斷他，“你知道嗎？你媽威脅我的時候，你一句話都沒說。”

他在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

“你別說了。以后別找我了。”

我掛了電話，把他那個新號碼也拉黑了。

第二天一大早，肖雅琴請了假，陪我回老房子。

那是我爸媽結婚時買的房子，老小區(qū)，六樓，沒有電梯。房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還是九十年代的風格。墻皮都掉了，地板也翹起來了。

我爸生前有個書桌，里面全是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翻了整整一個上午，終于在最底層的抽屜里找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裝著擔保合同的復印件、銀行的還款流水，還有趙叔寫的一張借條。

“有了。”肖雅琴拿著那些文件翻了翻，“有這些東西，你爸的事就說得清了。那二十萬，是趙叔欠你爸的，不是你爸收的錢。”

我靠在椅子上，眼淚終于掉下來。

下午，肖雅琴幫我聯(lián)系了趙叔。

趙叔在電話里一聽這事就急了：“誰說老蘇收錢了？那錢是我欠他的！老蘇幫我還了銀行的債，我后來賺了錢還給他的，那是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肖雅琴說：“趙叔，您能來一趟嗎？幫我朋友做個證。”

趙叔說：“我明天就去你們公司，我倒要看看是誰在敗壞老蘇的名聲！”

06

我以為宋承德他媽會消停幾天。

事實證明我錯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工位上干活，前臺打電話來說門口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宋承德他媽領著她女兒宋麗麗，站在公司門口的花壇旁邊。

兩邊的花壇里種著月季，正是開花的時候。他媽就站在月季花旁邊，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特別扎眼。

“寒寒，”她一看見我，立刻換了張笑臉，“媽來看看你。”

“阿姨，我說了，我跟宋承德已經(jīng)分手了。”

“分什么手？”她湊上來，“小兩口吵架而已。你跟我家承德兩年的感情，說分手就分手？”

“這是公司門口，你別鬧。”

“我不鬧。”她拉住我的手，“我就是想跟你說，媽那天說話是急了一點，你別往心里去。你看你，這幾天不見都瘦了。”

宋麗麗在旁邊幫腔：“就是，我弟這兩天飯都吃不下去，天天念叨你。”

“那是他的事。”我抽回手，“我還有工作。”

“蘇紫寒！”他媽的臉色變了，“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是誰啊？憑什么給我臉？”

“我是你未來婆婆！”她的聲音大了起來，引來了路過的人，“你這個沒良心的丫頭，我家承德對你那么好，你說分手就分手，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深吸一口氣：“你再鬧我報警了。”

“你報啊！”她往地上一坐，“你報啊！讓大家看看，你蘇紫寒是個什么樣的人！你爹生前收黑錢你還有理了！”

周圍已經(jīng)圍了十幾個人，有同事，有路過的，還有幾個保安。

我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宋麗麗跟著喊：“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個女的騙了我弟兩年的感情，現(xiàn)在說分手就分手，把我們一家人當猴子耍！”

不遠處，我看見劉總從大樓里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踩著高跟鞋，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她走到我身邊。

“劉總，這個是……”

“我問你。”她看著我，“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