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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了35年,在甲午戰爭慘敗前,中國其實曾有一只腳跨進了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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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來源:《清史稿》《洋務運動史》《中國近代史》(蔣廷黻著)、《北洋海軍志》、《李鴻章傳》(梁啟超著)、《馬關條約》原文檔案、《萬國公報》、《田所廣海勤務日志》、《嚴復集》相關史料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895年3月24日,日本馬關,下午四時十五分。

第三輪談判剛剛結束,七十二歲的李鴻章在隨員的簇擁下走出會場,坐上轎子,沿著外濱町的街道返回住所。

距離住處只剩五十米時,人群里突然沖出一個人,撲向轎前,舉槍朝李鴻章開了一槍。

子彈打進了他的左眼眶下方,卡在骨縫里。

日本方面的醫生隨即趕到,檢查后說:子彈沒有打中要害,但無法取出。

于是李鴻章就帶著這顆取不出來的子彈,繼續談。

他又談了將近一個月。

1895年4月17日上午11時40分,日本馬關春帆樓二樓,窗外的櫻花已經快要落盡。

李鴻章代表清政府,與日方全權代表伊藤博文、陸奧宗光,在《馬關條約》上簽了字:割讓臺灣及澎湖列島,割讓遼東半島,賠償日本軍費二億兩白銀,另開放沙市、重慶、蘇州、杭州四處通商口岸,允許日本人在通商口岸設廠。

李鴻章在談判里爭下來的,只有把賠款從原定三億兩壓到二億兩這一條。

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事后把這段過程記錄在案,說李鴻章"甚至最后竟向伊藤全權哀求,以此少許之減額,贈作回國的旅費"。

這話聽著刻薄,但那個場面,大概也確實說不上有什么尊嚴可言。

條約簽完,李鴻章在手記里寫:萬里前程,度不能再,但求磋磨,留一分為一分之益。

那一筆落下去,大清三十五年苦心經營的全部家底,就此折價。



【一】爛攤子里刨出來的生路

時鐘撥回1861年的冬天。

那時候,大清的處境爛到了骨子里。

1860年秋天,英法聯軍打進北京,洗劫并焚毀了圓明園,咸豐皇帝帶著后妃大臣倉皇逃往承德避暑山莊,再沒有回來——1861年8月,咸豐在承德行宮病死,留下一個六歲的娃娃皇帝載淳,和宮廷里兩宮太后與親王之間還沒開始撕破臉的權力角力。

南邊,太平天國已經打了將近十年,把整個江南攪得一塌糊涂,蘇州、杭州先后淪陷,揚州、南京打了又打。

北邊,捻軍在山東、河南、安徽一帶流竄作戰,燒殺劫掠,地方官府疲于應付。

西北,回亂在云南和陜甘兩地相繼燃起,烽火連綿,官軍屢剿不滅。

這種局面,換了別的朝代,亡國的可能性不低。

可偏偏出了幾個人,把這爛攤子硬撐了下來。

恭親王奕?,咸豐的六弟,道光皇帝第六子,1861年辛酉政變后與慈安、慈禧兩宮太后聯手,把咸豐留下的顧命八大臣一網打盡,以議政王身份主持政務。

正是他,在同年年底推動成立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總理衙門是大清外交史上的第一個正式機構,此前大清對外交涉要么歸禮部、要么臨時設局,沒有專門的班子。

奕?、大學士桂良、戶部侍郎文祥聯名上奏,1861年初獲準籌設,當年正式運作。

這個機構成立,意味著大清第一次承認,跟洋人打交道是一件要專門管的事,而不是一件可以用"蠻夷來朝"的舊框架糊弄過去的事。

緊接著,1862年8月24日,京師同文館在北京正式開館,附屬于總理衙門。

同文館的設立,是為了培養懂外語的人才來應付外交——起因說來也是現實逼出來的:《天津條約》規定,此后中外條約須以英語、法語為正本,而大清在京根本找不出幾個能看懂洋文的人。

開館之初只有英文館一處,學生僅十人,全是八旗子弟。

后來陸續增開俄文館、法文館、德文館,1866年又增設天文算學館,教授西方自然科學,并向各省擴散——上海同文館(后稱廣方言館)、廣州同文館相繼創立。

這些機構,是大清第一批以西學為主干課程的新式官辦學堂。

然而,真正讓洋務運動有了脊梁骨的,是曾國藩和李鴻章在1865年的那兩件事。

曾國藩是湖南湘鄉人,翰林出身,以鎮壓太平天國一戰成名,是淮軍和湘軍的精神核心。

他1862年在上海接觸到西洋火炮和蒸汽輪船之后,開始意識到軍事上的差距根子在哪里。

他的判斷是:靠購買洋人的武器,只能解一時之急;要從根本上改變,得學會自己造。

1865年,曾國藩與李鴻章合力,在上海高昌廟一帶征地建廠,以購并美商旗記鐵廠為基礎,創立了江南制造總局。

這是大清第一家大型近代軍工企業,1867年正式全面投產,專門制造槍炮彈藥,兼及仿造輪船。

它配套設立了翻譯館、廣方言館等機構,最鼎盛時有工人六千余人,能制造從來復槍到后膛炮的各類武器,也曾仿造出數艘小型輪船。

它的舊址就在今天上海黃浦區,部分廠房至今尚存,列入中國工業遺產保護名錄。

同年,在福建,左宗棠做了一件與曾國藩遙相呼應的事。

左宗棠是湖南湘陰人,同樣出身科舉,也是從鎮壓太平天國打出來的名將,脾氣比曾國藩還硬,做事更猛。

他在福州馬尾,利用閩江出海口的地理條件,創立了福建船政局,目標只有一個:造輪船。

他配套建立了求是堂藝局(即福州船政學堂),從法國請來工程師和教官,從全國各地招募工匠和學生,邊建廠邊辦學,既要造出能跑的船,也要培養出會造船、會開船的中國人。

馬尾的位置,在福州市區以東大約十幾公里的閩江南岸,江面開闊,水深浪穩,適合大型船塢作業。

船政局歷史上存續了四十余年,共造出大小艦船四十余艘,其中不少成為后來南洋水師和北洋水師的主力艦只。

這兩家工廠,一在上海,一在福州,撐起了洋務運動軍工體系的兩根主梁。

從1865年到1870年代初,大清還在各地陸續辦起了金陵機器局(南京)、天津機器局等一批軍工企業,規模大小不一,但都在嘗試用機器制造武器這條路。

1873年1月,輪船招商局在上海洋涇浜南永安街正式開業,這是大清第一家近代航運企業。

李鴻章主導籌辦,采用官督商辦的方式,以招募商股為資本來源。

開業之初,它承運漕糧,后來在長江和沿海航線上與太古、怡和等外資輪船公司正面競爭。

1877年,招商局將旗昌輪船公司的全部產業悉數收購,資產規模一舉翻番,把洋商對中國遠洋和近海航運的壟斷撕開了一條口子。

到1880年代,招商局的船隊已經開辟了天津、上海、廣州乃至神戶、橫濱等國際航線。

1878年,在今天河北唐山的開平,開平礦務局正式開鑿,采用蒸汽機械采煤,這是中國第一家機械化煤礦。

為了把煤從礦坑運到海邊,1881年,從唐山到胥各莊的唐胥鐵路建成通車,全長約十一公里,這是中國第一條標準軌距鐵路,用的是英國標準,軌距四英尺八英寸半,與當今國際鐵路的標準軌距相同。這條鐵路后來不斷延伸,逐步連通天津,成為整個華北鐵路網的早期雛形。

1880年,在盛宣懷的主持下,天津電報局創立,隨即架設津滬電報水陸線路,1881年線路貫通,從天津到上海,電文傳遞從過去驛馬十幾天的路程,變成了幾分鐘內可以收到。

電報局此后向南延伸到廣州,向北延伸到東北各省,形成了當時東亞規模最大的有線電報網絡之一。

這些事情加在一起,從1861年總理衙門成立,到1880年代電報網絡鋪開,二十年左右的時間里,大清從零起步,建起了一套可以正常運轉的近代工業和交通體系:軍工、造船、航運、采礦、鐵路、電報,六個領域,全都有了落地的機構和可以運營的企業。

這不是說著玩的成就。拿同時期亞洲其他國家和地區來比,大清在這段時間的工業化速度,并不落后。



【二】那支艦隊是怎么一塊一塊拼起來的

1874年,一件事讓朝廷猛然警覺。

那一年,日本陸軍以"保護琉球漁民"為由,悍然出兵臺灣,在恒春半島登陸,與當地原住民交戰,與守臺清軍對峙。

最后日本在英美調停下撤兵,清政府賠付了五十萬兩白銀了事,名為"撫恤",實為賠款。

這件事在政治上的影響遠大于軍事上的實際損失。

沿海各省督撫意識到,日本已經不是那個傳統意義上老實的鄰居了,海上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不是一紙公文可以打發的。

1875年,清廷下旨,命北洋大臣李鴻章、南洋大臣沈葆楨分別籌建北洋水師和南洋水師。

命令很明確:購艦、建港、練兵,把兩支像樣的海軍撐起來。

李鴻章花了十三年,把北洋水師一艘一艘地湊出來。

最早到手的,是從英國阿姆斯特朗廠訂購的兩艘巡洋艦——"超勇"號和"揚威"號,1881年在紐卡斯爾港下水,接艦那天,丁汝昌帶著林泰曾、鄧世昌等兩百名官兵專程赴英驗收,在港內舉行了升旗儀式。

隨后林泰曾駕超勇、鄧世昌駕揚威,兩艦從紐卡斯爾出發,取道大西洋、地中海、蘇伊士運河、印度洋、西太平洋,在海上航行將近兩個月,最終抵達香港。

這段航程,對于當時的北洋水師而言,本身就是一次極有價值的實戰訓練。

真正撐起北洋水師骨架的,是稍后從德國到貨的三艘鐵甲艦。

1880年,李鴻章通過駐德公使李鳳苞,向德國坦特伯雷度(今波蘭什切青)伏爾鏗造船廠下了訂單,訂造兩艘大型鐵甲艦,并派劉步蟾、魏瀚等人駐廠監造。

這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定遠"號和"鎮遠"號。

兩艦1881年相繼開工,因中法戰爭期間德國拒絕交艦,直至1885年10月才終于駛抵天津大沽口,正式加入北洋水師。

"定遠"號為旗艦,排水量7335噸,主裝甲厚度305至356毫米,裝備兩座雙聯裝305毫米主炮——這個口徑,在當時東亞無出其右。

"鎮遠"號與定遠同級,技術參數相近。

兩艦同時到來,大沽口舉行了閱艦式,沿海各省的官員和外國駐華武官紛紛前來參觀,轟動一時。

1886年,北洋水師"定遠"、"鎮遠"、"濟遠"、"威遠"四艦赴日本長崎補給維修——當時中國尚無可以容納鐵甲艦的大型船塢,只得前往日本。

"定"、"鎮"二艦的到來令日本朝野震驚,有報紙大篇幅報道,評論說這兩艘鐵甲艦令日本海軍"相形見絀"。

這次訪問期間發生了水兵上岸與日本人沖突的"長崎事件",交涉頗為棘手,但李鴻章頂住了日方壓力,最終互賠損失了事。

1888年12月17日,北洋水師在山東威海衛劉公島正式成軍,頒布《北洋海軍章程》,確立編制和章程。

成軍時,艦隊擁有大小艦船二十五艘,官兵四千余人,主力包括定遠、鎮遠兩艘鐵甲艦,致遠、靖遠、經遠、來遠、濟遠等巡洋艦,以及各型炮艇和魚雷艇。

這時候,當時來訪的一些外國軍事觀察員,給出了"亞洲第一艦隊"的評價。

這個說法不是空穴來風——1888年北洋水師的綜合實力,確實在亞洲居于前列,就連日本海軍在那幾年也明確把"定遠"、"鎮遠"當作假想敵,專門研究如何對付。

撐起這支艦隊骨干的,是一批來自福建船政學堂并曾赴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留學的年輕軍官。

定遠艦管帶(艦長)劉步蟾,福建侯官人,1867年考入福州船政學堂,1877年被選派赴英國格林尼治皇家海軍學院留學,兩年后學成回國,以精通英語和炮術著稱,是北洋水師技術層面公認的核心之一。

1888年成軍時,劉步蟾出任北洋海軍右翼總兵,兼管帶定遠。

鎮遠艦管帶林泰曾,同樣出自福州船政學堂,與劉步蟾同批赴英留學,回國后長期主持炮術訓練,1888年出任北洋海軍左翼總兵,兼管帶鎮遠。

致遠艦管帶鄧世昌,福建侯官人,1874年從船政學堂畢業,隨即進入北洋水師體系,先后在揚武、超勇等艦上任職,到甲午戰爭前已經在北洋服役將近二十年,是艦隊里經驗最豐富的艦長之一。

靖遠艦管帶葉祖珪、經遠艦管帶林永升,也都是船政學堂出身,林永升尤其以勇敢著稱,是黃海一戰里唯一在激戰中在艦上陣亡的管駕官。

這批人的共同點是:均出自福州船政學堂,接受過系統的西式海軍教育,多數人有留英的經歷,英語能力較強,艦隊內部的作戰指令也是以英語發布的。

他們在1888年成軍時,普遍三十到四十歲上下,正當年富力強。

北洋水師的提督,是丁汝昌。

丁汝昌,安徽廬江人,1836年生,比鄧世昌、劉步蟾等人大了將近一代。

他的出身和這些科班出身的軍官截然不同——早年參加太平軍,后隨程學啟投入湘軍,轉入淮軍,一路打捻軍,憑戰功當上總兵。

1879年,李鴻章把他調來北洋水師,督操炮船,逐步過渡到統領全軍。

他對海戰并不內行,對炮術、艦隊機動等技術細節遠不如劉步蟾、鄧世昌這些人熟悉,但他治軍有一套,在劉公島督率訓練,把紀律維持得相對穩定。

1881年,他專程帶隊赴英接收"超勇"和"揚威"兩艦,完成任務后正式獲準統領北洋海軍。

1891年,北洋水師做了最后一次規模較大的對外亮相——艦隊前往日本長崎、神戶訪問,日本各地報紙大篇幅報道,把這次訪問當作軍事消息處理。

那是這支艦隊最后一次以完整戰備狀態在國際上露面。



【三】120個孩子和大洋彼岸

1872年8月11日,上海港碼頭。

三十名穿著長袍馬褂的孩子在這里集合,年齡最小的十歲,最大的十六歲,平均十二歲。

他們在容閎和監督官陳蘭彬的帶領下登船,目的地是美國。

這是大清第一次由政府出資的官派留學計劃。

這件事最初是容閎提出來的。

容閎是廣東香山人,1847年赴美留學,1854年從耶魯大學畢業后回國,成為當時極少數接受過完整西式高等教育的中國人。

他回國后輾轉聯系上曾國藩,幫助購置機器,建立起一定的官場人脈。

1868年,他向清廷提出留學計劃:每年選派三十名十二至十五歲的男孩官費留美,連續四年,共計一百二十人,學制十五年,在美國設立留學生事務所專職管理。

這個計劃經過曾國藩、李鴻章的支持,1870年獲清廷批準。

1872年到1875年,四批共一百二十名幼童分批出發,陸續抵達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分散寄住在當地家庭,進入美國的公立中學和大學學習。

他們的成績,相當出色。

這批孩子里,考入耶魯大學的有二十余人,考入麻省理工的有若干人,考入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的也有。

他們學的專業遍及土木工程、礦業、電報、法律、醫學、軍事各門。在美國讀書的十年左右,他們在當地剪了辮子,打了棒球,交了美國朋友,有人加入了耶魯大學的棒球隊,有人在中學里拿到了數學獎。

但到了1881年,這件事被叫停了。

清廷駐美監督陳蘭彬以幼童"習染西洋風氣,有剪辮、入教者"為由,奏請全部召回。

朝廷準奏。

1881年8月,一百二十名幼童奉命分三批集中到舊金山港,登船回國,其中大多數人尚未讀完本科。

僅有詹天佑和歐陽庚兩人已經從耶魯大學拿到學位。

回國前,留學生里的棒球隊還與美國奧克蘭隊打了一場告別賽,并且獲勝。那是他們在美國最后的日子了。

1881年11月,一百多名幼童到達上海,沒有歡迎,沒有接待,上海道臺派了士兵在碼頭守著,把他們押送到道臺衙門報到。

報到之后,這批人被分配到各處:梁敦彥去了北洋電報學堂當教習,黃仲良分配到天津機械局,蔡錦章進了北洋艦隊,吳仰曾、鄺榮光、陳榮貴等去了開平煤礦,容尚謙進了福州水師學堂,后來參加了中法馬江海戰,又參加了甲午戰爭。還有一些人輾轉進入海關、外交系統,或者在上海和廣州的洋行做買辦。

唐紹儀后來進入總理衙門系統,在晚清和民初的外交史上留下了不少痕跡,后來還當過北洋時期的國務總理。

張康仁回國兩年后重返美國,考入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畢業后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一位獲準執業的華人律師。

詹天佑幾經輾轉,回國后先進福州水師學堂,1888年才進入天津中國鐵路公司任職,踏上鐵路建設的路。

真正被重用,是1905年——那一年,他受命主持修建京張鐵路,在關溝段設計出"人字形"展線,解決了坡度過大的難題,成功穿越八達嶺,完成了外國工程師認為中國人做不到的事。

從1881年回國到1905年主持京張鐵路,詹天佑等了二十四年。

但這批幼童不是這個時代唯一被送出去、又被召回來的人。

1877年,福州船政局也分批選送了三十多名學生赴英國、法國留學,學習造船和航海技術。

這一批人里,出了劉步蟾、林泰曾、薩鎮冰、嚴復等人。

嚴復,是這批人里后來影響最深遠的一個——盡管他的影響不是通過軍事,而是通過文字發揮的。

嚴復,字幾道,福建侯官人,1854年生。1867年考入福州船政學堂,1877年被選派赴英國格林尼治皇家海軍學院,系統學習海軍戰術與天文導航,1879年以優異成績結業,1880年受李鴻章延請,赴天津北洋水師學堂擔任總教習。

嚴復在北洋水師學堂一待就是十多年,他教學生航海理論,教戰術,教英語,但他自己的仕途卻一直沒有打通。

他四度參加科舉,均落第,"北洋當差,味同嚼蠟"是他自己寫下的評語。

他讀英國的政治經濟學著作,讀赫胥黎、斯賓塞、斯密、穆勒,越讀越覺得中國的問題不在器物上,而在制度和思想上。

但在甲午戰爭打響之前,這些想法,他還沒有找到機會公開說出來。



【四】那道從內部生長出來的裂縫

洋務運動走到1880年代末,表面上確實是最風光的時候。

北洋水師已經成軍,聲望在亞洲居前列。

江南制造總局擴張到六千余名工人,能造從步槍到海岸炮的各類武器。福州船政局持續下水新艦。

開平煤礦穩定產煤,唐胥鐵路延伸到天津。輪船招商局的船隊跑遍沿海各港口,連日本的橫濱、神戶都有分局。天津到廣州的電報線路已經全線貫通。

這一切放在1861年看,幾乎是不可想象的變化。

但就在這些工廠、船塢和鐵路背后,一道從制度層面生長出來的裂縫,一直沒有被正視,也從來沒有被修補過。

這道裂縫,要從洋務運動的指導思想說起。

洋務運動從來沒有一個統一的綱領文件,但它的思路是一致的:學洋人的器物,守自己的制度。這套思路,在張之洞1898年寫的《勸學篇》里被總結成"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國的倫理綱常和政治制度是根本,西方的工業和技術是工具。器物可以學,制度不能動。

這不是一個偶然的選擇,而是一個有現實壓力的選擇。

整個士大夫階層對"改制"二字極度敏感,皇帝是天子,科舉是正途,祖制是不可更動的神圣規則,任何觸碰這些底線的建議,在朝廷里都會引發猛烈反彈。

1866年,奕?奏請京師同文館增設天文算學館,招聘翰林院出身的官員進館學習西學,結果被大學士倭仁帶頭猛烈抵制,說"以華變夷"是數典忘祖,倭仁在反駁奏折里寫:"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

這場爭論鬧了好幾個月,雖然最后奕?堅持開了算學館,但這件事說明:洋務派在朝廷里的處境,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他們每走一步,都要面對來自守舊派的阻力。

在這種壓力下,洋務派能做的,就是在制度框架不變的前提下,盡量往前推。

這套做法,在1860年代和1870年代,大體上是有效的。買來洋槍,換裝部分軍隊,打太平軍夠用了;買來輪船,把漕糧從水路運到京城,比驛馬快多了;建起電報線,把天津和上海連起來,信息傳遞比過去快了幾十倍。

但到了1880年代末,外部的競爭對手已經不是裝備落后的太平軍,而是經歷了明治維新的日本。

明治維新從1868年開始,到1880年代中期已經基本完成了工業化和制度現代化的框架搭建:議會制度、近代法律體系、現代財政和稅收制度、普及義務教育……

這些東西,日本在二十年里一件一件落地,不是單純買了洋槍洋炮,而是把整套運作機制都換了。

換句話說:到了1890年代,大清面對的日本,不是一個拿了西洋武器的東亞國家,而是一個用西式制度運轉的近代國家。

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一艘鐵甲艦可以彌合的。

再看洋務運動的企業運作方式。

輪船招商局、開平煤礦、電報局,這些民用企業,名義上是"官督商辦"——招募商股,商人出錢,官員監管。

聽起來是一種市場化的安排,實際上問題很多。

督辦由官員擔任,官員有權隨意任免管理層、調用企業資金,股東對經營沒有實質發言權。

招商局的實際掌控權始終在李鴻章手中,換了總辦,換了章程,但最終的用人權、調度權在上面,商人只能跟著轉。

鄭觀應后來在給朋友的信里抱怨:名曰保商,實則剝商,官督商辦之局,勢如虎。

這話說的是企業治理結構——管理權和所有權的混亂,導致效率低下,腐敗叢生,很多企業到了1890年代已經陷入積重難返的困境。

軍工體系更不用說。各地軍工局所的采購,要經過層層轉手,供應商有關系的拿到訂單,沒關系的被排出去,質量好壞不是第一標準,關系好壞才是。

這個問題在和平時期影響有限,到了戰時,會以最直接的方式在戰場上顯現出來。

還有指揮體系的問題。

北洋水師是一支近代化艦隊,但它嵌套在大清舊式官僚體系里。

提督丁汝昌對上要向直隸總督李鴻章匯報,李鴻章對上要向朝廷匯報,朝廷里戶部由翁同龢主持,翁與李鴻章積怨極深,每逢北洋申請添購新艦或彈藥,戶部的答復不是壓縮就是駁回,理由每次都差不多:國庫拮據,暫無余款。

一支艦隊,打仗的事在威海衛,撥錢的權在北京,裁決的人在頤和園。

決策鏈條太長,信息傳遞太慢,等命令從最上層一級一級傳下來,戰機早已經過去了。

這就是洋務運動最深的問題:它造出了器物,卻沒有改變器物運作所依賴的那套體制。

兩者之間的錯位,在平時或許可以掩蓋,但在一場與體制同樣完成現代化的對手之間的戰爭里,會被完整地暴露出來。

1894年7月25日,朝鮮牙山灣口的豐島海面,日本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的"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艦,在沒有任何事先宣戰的情況下,突然襲擊了正在護送援軍的北洋水師"濟遠"和"廣乙"兩艦,隨后擊沉了英籍運兵船"高升"號,船上七百余名清軍官兵幾乎全部陣亡。

8月1日,中日正式宣戰。

戰報從前線一封一封傳回天津,李鴻章在直隸總督府里調兵遣將,接連向朝廷發急電,請求撥款、增兵、補充彈藥。朝廷給的答復,是拖,是壓,是各方勢力在紙面上來回扯皮。

9月17日,黃海大東溝,中日兩國海軍主力決戰,歷時將近五個小時,北洋損失戰艦五艘,從此退守威海衛,黃海制海權落入日本之手。

這場敗仗,北洋水師輸掉的不只是五艘船。

而就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1894年舊歷十月初十,慈禧太后在紫禁城寧壽宮舉行六十歲壽誕慶典,聽戲三天。

就在這幾天,日軍攻占了大連。

時間再往后推——1895年1月,威海衛南岸炮臺相繼失守。

2月,北洋水師陷入重圍,困守劉公島。

大東溝海戰打完將近十天,李鴻章1894年9月26日上折,請求提取以"海軍名義"存入銀行生息的那筆二百六十萬兩。

朝廷批了一百五十萬兩。那個時候,超勇、揚威、致遠、經遠、廣甲五艘戰艦,已經沉在大東溝海底了。

1895年2月12日,劉公島。

丁汝昌在絕望中服毒自盡,時年五十八歲,臨死前拒絕了部下送來的降書。

1895年2月17日,康濟號練習艦從劉公島碼頭升火起航,艦上載著丁汝昌、劉步蟾、戴宗騫、楊用霖、張文宣五位殉國將領的靈柩,在凄風冷雨中緩緩駛向煙臺。

康濟號就這樣駛出了劉公島,駛出了威海衛。

而那些層層疊疊的賬目,那些一直沒有人正面說清楚的經費去向,那些采購過程里積累多年的腐敗,那些攢到最后卻始終沒有用來買新艦的"海軍備款"……

當所有這些東西被一份份翻開、對照、核實,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壓垮這支艦隊的,遠遠不只是日本人的炮火。

而那一切,早在黃海的炮聲打響之前很多年,就已經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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