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清華大學檔案館《國徽設計檔案》、中國歷史博物館《國徽的故事》、上海黨史網《新中國國徽設計中的上海美術力量》、中國民主促進會《檔案里的國徽設計細節》、教育部《國徽誕生背后的故事》、中國作家網《林徽因的戰時歲月》、《林徽因在國徽和人民英雄紀念碑設計中對民族形式的探索與追求》、《發現李莊》(岱峻著)、《記五臺山佛光寺的建筑》等相關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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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11日,北京。
這天下午,馬敘倫在中南海附近主持召開國徽審查小組會議,參加者包括張仃、梁思成、張奚若、沈雁冰等人。
會議桌上,擺著兩大類方案:一類以天安門斜透視彩繪圖為核心,色彩寫實、層次豐富,是以張仃為首的中央美院團隊的主張;另一類是清華營建系的玉璧形方案,以大孔玉璧為主體、配以五星、齒輪和嘉禾,漢鏡樣式,文人氣濃。
全國政協常委會在頭一天(6月10日)剛剛開會,議定國徽采用天安門圖案。
梁思成在當天的國徽小組會議上表達了反對意見,認為國徽不應該像一幅風景畫,應當用傳統精神和象征性的東西來表現,天安門的做法不是最好的方法。
然而會議原則上通過了天安門方向。
當晚,周恩來約見梁思成,做了說服工作,要求以天安門為主體重新設計。
梁思成接受了。
6月12日,他和林徽因在清華園家中,召集莫宗江等人重新組建設計組,開始了最后一輪的方案沖刺。
與此同時,張仃一邊提交了《國徽應征圖案含義》,對梁思成此前的反對意見作出詳細回應——張仃團隊堅持寫實風格、堅持天安門斜透視呈現,并在色彩處理上援引敦煌唐畫、漢畫的傳統,主張濃烈的金朱色系,認為這才符合裝飾在中國建筑上的視覺要求。
兩個團隊的分歧,在這最后階段進一步集中到了線條與色彩處理這個核心問題上。
就在清華團隊緊鑼密鼓趕圖的那幾天,林徽因拖著病體,把自己對線條的判斷,清楚表達出來:
"國徽不能用康乾線條,要用漢朝的線條。你就去霍去病的墓前,找漢朝時期的線條。"
這句話,隨后由朱暢中帶到了6月20日懷仁堂的審查現場。
兩千年前一個少年將軍的墓,和1950年新中國的國徽,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被林徽因用這樣一句話連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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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紙征集令,和它引出的漫長拉鋸
1949年7月初,中華人民共和國尚未正式宣告成立,距開國大典還有三個月。
新政治協商會議籌備委員會已經迫不及待地在《人民日報》等全國各大報紙上刊出公告,面向全社會公開征集國旗、國徽圖案與國歌詞譜。
征集公告明確提出三條要求:具備中國特征、體現政權特征、形式要莊嚴富麗。
很快,來稿如雪片涌入。
國徽方面收到設計稿112件、圖案900件,投稿者來自全國各地,有專業美術工作者,有建筑師,也有普通民眾。
然而,專家審閱之后,無一令人滿意。
1949年9月25日,偉人與周恩來總理在中南海豐澤園主持召開了一次協商座談會,專門討論國旗、國徽、國歌等方案。
會上,偉人提出,國徽擬制可以慢一點,等條件成熟后再行決定。
因此9月27日政協一屆全體會議只通過了國旗和國歌,國徽的定案被擱置下來。
這一擱,就擱到了新中國成立之后。
開國大典那天,天安門城樓上掛的,是五星紅旗,不是國徽。
城樓上沒有國徽的位置,因為國徽還沒有。這個事實,今天大多數人已經不記得了。
新中國成立后,周恩來總理直接主持推進國徽設計工作。
根據偉人此前的提議,全國政協第一屆委員會決定,邀請清華大學營建系和國立北平藝專(即后來的中央美術學院)兩家專業機構,分別組建團隊,以競賽形式各自拿出方案。
1949年9月26日,政協國旗國徽國歌國都紀年方案審查委員會召開第一次會議,正式啟動了這場雙軌并行的設計競賽。
國徽評審委員會的成員規格頗高——梁思成、徐悲鴻、艾青同時被聘為委員,參與評審工作。
清華大學營建系這邊,梁思成擔任設計組組長,成員包括建筑學家林徽因,以及莫宗江、李宗津、朱暢中、汪國瑜、胡允敬、張昌齡、羅哲文等營建系師生,陣容整齊,專業積累深厚。
中央美院(國立北平藝專)那邊,由張仃掛帥,成員有張光宇、周令釗、鐘靈等人。
鐘靈擔任國徽組的秘書,負責聯絡接待工作。
張仃在1949年主導了開國大典的美術設計,包括天安門城樓的裝飾布置、開國紀念郵票、全國政協會徽等一系列重要設計任務,在美術設計領域是當時國內公認的核心人物。
兩個團隊都開始工作。
清華這邊,動手最快的是林徽因。
在最初應征的九百多幅圖案中,林徽因與莫宗江合作的一份方案已經引起中央有關領導的關注,被要求修正后參加復選。
隨后,林徽因和莫宗江經過約一個月的深入研究,邀請清華美術史教授鄧以蟄、工藝美術史教授王遜、雕塑家高莊以及梁思成共同參與討論,于1949年10月23日完成了第一稿正式方案,聯名提交全國政協,同時附上《擬制國徽圖案說明》。
這份方案,以古代玉璧為主體造型。
玉璧,是中國古代最重要的禮器之一,大孔通天,有"完璧歸趙、祖國統一"之意。
圖案中,以大孔璧作為主體,以國名、五星、齒輪、嘉禾為主要題材,"中華人民共和國"六字以金色漢隸書寫,整體組合成漢代銅鏡的樣式,旁以嘉禾環抱,下以紅色組綬穿瑗收束,顏色用金、玉、紅三色。文人氣韻濃厚,歷史意識鮮明。
這份方案還有一個重要首創:它第一次將國旗上的五顆星引入國徽圖案。
這個創意后來被保留在了最終定稿的國徽里,成為清華團隊對國徽設計最核心的貢獻之一。
中央美院那邊,張仃團隊的第一批方案以政協會徽的結構為基礎,以標紅中國版圖的地球、五角星為主體,配以齒輪、嘉禾、紅綬,色彩鮮艷,象征含義明確。
到了1950年初,張仃結合此前參與開國大典設計、多次繪制天安門建筑形象的經驗,與團隊成員重新設計出一個以天安門為核心的新方案——天安門以斜透視圖呈現,紅墻綠瓦,前有金水橋,配色寫實熱烈。
兩套方案,各有一套邏輯,各有一批支持者,也各有一些質疑。
1950年5月下旬,全國政協專門就國徽、國旗、國歌的褒獎問題開會,這對設計工作來說等于是一道催促令——開國一周年國慶在即,天安門城樓需要掛上國徽。
6月初,馬敘倫向全國政協常委會提交了國徽設計工作報告,將三類共8個方案送交審議。
6月10日,政協常委會第五次會議進行討論,認為所有方案均"未恰當",但指示"以天安門圖案為主,加以修正,另制圖案"——這等于把玉璧方案排除在外,同時確定天安門必須進入國徽,而且方案還需要進一步改進。
這個決定,改變了兩個團隊后續工作的全部方向。
【二】兩套方案背后,站著兩種不同的判斷
6月11日的會議,梁思成在當場表達意見時,說了一段話,被檔案記錄下來。
他說,國徽不能像一幅風景畫,不能畫了天安門就算完事,更重要的是要表現民族傳統精神。
他認為天安門圖案的方式不是最好的,最好的是用傳統精神或象征性的東西來表現。
梁思成的這些話,和林徽因的立場一脈相承。
他們不是反對天安門本身的象征意義,而是對于"怎樣呈現"這個問題,有著非常具體的專業判斷。
張仃一方的邏輯,有其道理:天安門是開國大典的歷史見證地,五四運動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都與它緊密相連,用天安門作為國徽核心圖案,政治象征清晰,群眾辨識度高。
在色彩處理上,張仃援引敦煌壁畫、漢畫的傳統,主張金朱搭配,濃烈大方,認為這樣的色彩才能裝飾在中國宏大的建筑上。
從純粹的設計角度看,張仃的斜透視天安門方案,視覺沖擊力強,有一種繪畫式的熱烈感。
但清華這邊,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判斷指向另一個方向。
林徽因的核心立場,在6月12日她參與討論時說得很清楚:國徽不能像商標,不能像風景畫,要莊嚴,要有民族形式,要程式化。
她注意到,某些彩色設計方案和商標圖案過于接近,國徽與商標的本質區別在于象征性和圖案化的程度——國徽是浮雕,不是一幅彩繪,線條的處理和圖式的選擇,決定了這件東西最終傳遞出的氣質。
更進一步,她在線條風格上有明確的立場:不能用康乾線條,要用漢唐線條。
這個判斷,不是她臨時起意說出的一句話,而是她用了二十年時間走出來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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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二十年,她到底走了什么路
1924年,林徽因赴美,就讀于賓夕法尼亞大學美術系,同時利用課余時間修完了建筑系全部課程。
1927年完成學業,1928年回國。
此后與梁思成共同創建東北大學建筑系,后加入中國營造學社,開始了系統性的中國古建筑田野考察。
1931年加入營造學社之后,林徽因和梁思成的考察工作開始全面鋪開。
在接下來的六年時間里,他們的足跡覆蓋了河北、山西、山東、陜西、河南、遼寧等15個省,跑了近200個縣,考察測繪了2700余處建筑文物,積累了大量第一手圖紙、照片和測繪數據。
1932年4月,梁思成和林徽因赴天津薊縣,對獨樂寺進行實地考察,測繪了這座始建于唐代、重建于遼統和二年(984年)的千年古剎。
1933年,他們在山西大同對云岡石窟進行考察,將北魏石窟建筑首次納入中國建筑史體系,拍攝照片、繪制測繪圖,成果發表于《中國營造學社匯刊》。
1937年6月,是這一系列考察工作的高潮時刻。
梁思成根據法國漢學家伯希和拍攝的敦煌石窟圖錄,從第61洞唐代壁畫上的"大佛光之寺"圖像入手,確定五臺山方向可能存在唐代建筑。
他帶領林徽因、莫宗江、紀玉堂一行四人,先到太原換汽車,再換驢車,山路難行處只能步行,一路輾轉進入五臺山腹地。
1937年7月5日,他們在山西五臺縣找到了佛光寺東大殿。
林徽因爬上梁架,在昏暗的大殿內仔細辨認柱梁上的墨跡,先認出"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寧公遇",與殿外唐代石經幢上的名字相印證;隨后又辨出"功德主故右軍中尉王",確認了大殿的興建年代——唐大中十一年(857年)。
這是當時已知中國保存最完好的唐代木構建筑,打破了日本學者"中國本土已無唐代木構建筑遺存"的論斷。
梁思成后來對佛光寺東大殿的評價是:"此不但為本社多年來實地踏查所得之唯一唐代木構殿宇,實亦國內古建筑之第一瑰寶。"
就在他們發現佛光寺的同一天,7月7日,"七七事變"的槍聲在北平盧溝橋響起。
梁思成從五臺縣發出的電報,與戰爭的消息幾乎同時抵達北平。
這是營造學社最后一次華北考察,也是一個時代的終點。
此后的日子,是流亡。
1937年秋,梁思成和林徽因一家離開北平,開始了漫長的輾轉。
長沙、貴陽、昆明,路上日機轟炸,林徽因在晃縣高燒不退,靠著幾個飛行員學員讓出床位才撐了過去。
1940年冬,中國營造學社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遷往四川宜賓李莊。
林徽因一家在這個長江南岸的小鎮住了整整五年半,直到1946年夏才離開。
李莊時期,是林徽因一生中身體最差的階段。
潮濕陰冷的農舍,匱乏的物質條件,李莊的環境對肺病極為不利,林徽因病情持續惡化,嚴重時幾乎天天臥床。
1942年,靠著傅斯年三次奔走籌款,才勉強保住了她的性命。
1944年,林徽因弟弟林恒在成都上空為國捐軀,消息到她耳邊時,林恒已經去世三年。
即便如此,她沒有停過手。
臥在病床上,她通讀了二十四史中有關建筑的部分,為梁思成寫《中國建筑史》搜集資料,親自執筆寫了其中第七章。
病中的她甚至堅持教營造學社少年學員羅哲文英語單詞,在草稿紙上一個詞一個詞地寫下來。
這一時期,她開始系統研究漢代歷史和漢代藝術。
她把漢刻視為"純粹中國創造藝術的最高造詣",在給友人的信中多次提到漢代藝術的研究,甚至萌生了寫一部漢武帝傳的念頭。
她對云岡石窟的研究延伸到了敦煌邊飾,對北魏紋飾、唐代紋飾的脈絡,對波斯與希臘裝飾語言的差異,都做了細致的分析。
這不只是學者的興趣,是一個人用整個職業生命積累起來的判斷體系在慢慢成形。
從獨樂寺的遼代斗拱,到佛光寺的唐代大殿,從山西數百處古建筑的測繪數據,到李莊病榻上翻讀的二十四史,林徽因對中國歷代建筑與裝飾藝術的認知,建立在真實的空間接觸和大量的材料比較之上,不是從書本上讀來的結論,而是從實物里辨析出來的判斷。
這套判斷,到1950年國徽設計的最后階段,集中體現在她對線條選擇的堅持上。
【四】那句話,壓著二十年的積累
1950年6月12日,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清華園家中,召集莫宗江等人組成新一輪設計組,接受周恩來要求以天安門為主體重新設計的任務。
時間極為緊張,距離6月20日的最終審查只有不到十天。
這十天里,林徽因的病情已經嚴重到需要黃包車接送的地步。
營建系的同事和學生們都知道,林先生去系里上課,是坐黃包車被拉到樓下,再由學生把她背上樓的。
這個細節,后來被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原院長秦佑國多次提及,作為林徽因此時身體狀況的直接說明。
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她仍然沒有退出國徽設計。
草圖、參考資料、不同版本的修改意見,全部鋪在她的床邊,一稿一稿地看,一處一處地提意見。
據參與國徽設計工作的清華營建系師生后來回憶,僅草圖就積攢了滿滿一箱。
在這一輪修改工作中,兩個團隊的分歧,最后落到了一個具體而關鍵的問題上:天安門該怎么呈現,整體的線條和色彩該走哪個方向。
張仃團隊在6月15日提交的《國徽應征圖案含義》中,堅持寫實風格,堅持天安門斜透視呈現,在色彩處理上援引"吳帶當風"的柔美風格,以及敦煌唐畫、漢畫中的金朱色系,并強調國徽裝飾于中國建筑上必須有強烈色彩。
清華這邊,林徽因的立場剛好相反:國徽要莊嚴,要程式化,要體現民族形式,而不是畫一幅彩色寫實圖。
天安門應當以正立面建筑圖呈現,而不是斜透視彩繪;整體線條,必須走漢唐的路子,不能用康乾宮廷那套繁復的處理方式。
她說出了那句話:
"國徽不能用康乾線條,要用漢朝的線條。你就去霍去病的墓前,找漢朝時期的線條。"
霍去病墓。
一個西漢驃騎將軍的墓冢,在陜西興平茂陵以東約一公里處,距北京數百公里之遙,和一枚國徽的設計爭論,看上去沒有任何關系。
林徽因為什么把人引到那里去,那里有什么,又能說明什么——
而就在梁思成和林徽因雙雙病重、無法出席會議的情況下,6月20日,朱暢中帶著清華團隊的方案,走進了中南海懷仁堂的審查會議室。會議室的白墻前,兩套方案并排豎立,周恩來親臨現場,李四光等人逐一發表意見……
這一天最后的結果,和之前所有人的預期都有出入。
而林徽因關于漢唐線條的那一套判斷,是如何在那間會議室里發揮作用的,要從霍去病墓前那些沉默了兩千年的石頭說起——